第三章 這架飛機的目的地是……

放在桌上的手機突然震了起來，結果發出了很大的聲響。

正在做暑假作業——嚴格來說只是自己稍微思考一下然後馬上參考答案——的真宮被這個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畢竟以往只有自己發出短信後纔會有人回信，從來沒有人會主動跟自己聯繫。而且，這次也不是短信，而是來電，真宮用他僅存的理性理解了現狀。然後立刻打開了翻蓋式手機。

屏幕上顯示的是一串陌生的數字，自己並沒有見過這個號碼，更何況真宮還是第一次看着手機屏幕上顯示的電話號碼，畢竟以前從來沒有人會主動打電話給真宮。

該怎麼做呢……是不是隻要普通地按下通話按鈕就行了呢？

不過真宮還沒有習慣手機的操作，畢竟他完全不擅長操控機器，所以現在有些慌亂，此刻他想得到外人的求助。但是現在他在自己的家裏，就連唯一的老爸現在也正好在洗澡——當然對於真宮而言向老爸求救這種選擇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沒辦法，記得應該是按這個按鈕吧？

真宮做好心理準備按下了通話按鈕，並且把手機放在了耳邊。

“喂。”

真宮謹慎地打了招呼。

“喂，是我啊。”

手機裏傳來了耳熟的有些吵鬧的聲音，這讓真宮的耳朵一下子遠離了手機。這個聲音再加上這種說話方式，還有這種大嗓門，真宮立刻便猜到了對方的身份，但是真宮卻不願意承認這個事實。

“你是誰啊？”真宮反問道。

“是我啊，你肯定聽出來了吧，我是風太郎啊。”

來電的人，也就是神指風太郎用他的大嗓門說道。真宮的眼前不禁浮現出了電話一頭的風太郎像往常一樣自信滿滿挺起胸膛的景象。

嘛，確實是聽出來了，但是一般人打電話不會只說一句“是我啊”的吧。而且他爲什麼會知道自己的電話號碼啊，想到這裏真宮不禁咂舌。

“是你啊，你怎麼會知道我的號碼的？我應該沒告訴你我買手機的事情啊。”

“哈哈哈，這種情報只要我想的話還是能搞到手的。”

“反正肯定是綾告訴你的吧，畢竟只有她知道。”

“聰明。畢竟你也不可能把電話號碼告訴其他人了吧，話說你也太見外了吧，既然你都買手機了，那麼應該先跟我說纔對吧？”

“爲什麼我非要這麼做啊？”

經過公園的時候發現小學生們正聚在一起做廣播體操。

“好。”

準備完畢以後，真宮便衝向了睡意朦朧的夏日街道。

而且自己也不是特別好奇。應該說是連一點興趣都沒有。反正肯定就算知道了也沒什麼用。不過，可以肯定的是自己是不可能完全掌握所有事情的。畢竟自己是無力的。突然，真宮意識到自己竟然會去思考一些自己以前從來沒有意識過的事情，不禁感到一陣錯愕。

第二天早上起牀的時候簡直糟透了。外面的剛剛天亮，窗外就傳來了蟬鳴。真宮正好是頭朝着窗戶睡的，這些聲音等於正好在他的耳邊響起，被蟬鳴吵醒的真宮看了一眼鬧鐘，發現距離起牀還早，於是準備睡回籠覺。但是，蟬鳴一直沒停過，而且還隨着太陽的升起越來越吵。

不過，沒過多久蟬鳴又在窗邊響起了，雖然不知道是不是和剛纔相同的蟬，但是可能這裏算是蟬的聖地吧。真宮再次爬起來，並且煩躁地撓着頭再次把蟬趕走。可是，這一次蟬並沒有離開，而且好像是爲了抗議一樣聲音更大了。

這片天空連接着整個地球。

真宮踩着踏板化成了一陣風，前往游泳池的路上一路平坦幾乎沒有坡度，所以並沒怎麼出汗，也不覺得疲勞。而且騎車的時候還能感到陣陣涼風，所以也不會覺得熱。

事情很簡單，只是自己誤會了，自己想當然了。她並沒有來，她們也沒有來，而自己也沒有確認這一點。

真宮回憶着暑假前球技大會的事情回答說。

可惡，那個豬頭淨多管閒事。不對，他並不是多管閒事，只是他沒有意識到自己的情況，或者說是時機不巧，真希望他能考慮自己的情況，配合一下自己的節奏，不過既然他不瞭解的話這也是無可奈何的，感覺現在的自己對風太郎產生的純粹只是一種恩將仇報的心理。

小時候完全沒考慮過這種事，那麼現在呢？真宮一邊跑一邊想。希望的早晨，現在算不算呢，完全搞不清楚，如果是的話，那就這麼認爲吧。不對，這麼認爲真的好麼。

“上沼，吧。跟我是同班同學，也是棒球部的。”

蟬鳴還在繼續，離得遠的話還算好。但如果像今天早上那樣在窗邊響起的話那隻能算是一場悲劇。如果連太陽落山的時候還有蟬鳴的話，甚至連太陽消失無蹤之後還有蟬爲了謳歌太陽而繼續鳴叫的話，那隻會給本就輾轉難眠的酷熱夏夜增添新的不快而已。

真宮把泳褲、泳鏡、浴巾和防水塑膠袋塞進了包裏，然後還準備帶一些預防汗水的替換衣物。體育課的時候也有去過學校的泳池，但是自己已經好久沒有在私人時間去過泳池了。恐怕是自從小學以來第一次吧，原來是這麼久以前的事了啊，不過感覺好像又不是那麼久遠的事情。

但是對炎熱的實感好像就不一樣了。

想早點回去，早點回家，想逃離這陣炎熱，想讓身體休息，想大口喝水，想去洗澡，想沐浴在風扇的涼風中，想喫飯。

“其實我倒是無所謂啊。話說明天是怎麼回事？”

廣播裏傳出了令人懷念的旋律和歌聲，小學生們則跟着音樂活動着身體，伴隨着睡意朦朧的街道特有的寂靜，以及從早上開始就精神無比的蟬鳴，清涼的風，樹蔭，穿過樹葉間隙的陽光，再加上和蟬們一樣從早上就朝氣蓬勃的孩子們。結束之後，會在他們脖子上掛着的卡片上敲上圖章。

“這樣啊，那不是正好嘛，那麼明天我們去游泳吧。”

他們到底爲什麼會來這裏呢？真宮突然想到。在這個自己平時不會造訪的地方，他們又是爲了什麼出現在這裏的呢？

真宮只能就此作罷，他嘆了口氣，然後離開窗邊準備晨跑。他稍微衝了把臉，穿上初中時的半袖運動衫和牛仔中褲，並套上短襪。穿着完畢之後在房間裏做了熱身，然後拿起家門鑰匙、毛巾以及裝了鹽水的塑料瓶走出大門。雖然途中經過了老爸的臥室，但是能聽到的只有宛如正在做着美夢的鼾聲，完全沒有受到蟬鳴和悶熱的侵擾。真是羨慕嫉妒恨，真宮一邊怨恨着一邊穿上了運動鞋。因爲要在瀝青上面跑步，所以真宮穿的是防震性優良的厚底運動鞋。真宮仔細地用力系上了鞋帶。

想到夏天。

對了，應該是一大早就去食堂，幫完忙以後再讓葉子給自己補習，幾乎每天都是這樣。就算在家裏也完全沒法學習，所以每天才都會去幫忙。早上出去上班的時候是坐老爸的車，晚上下班回家坐的還是老爸的車。

因爲看向了旁邊，所以速度稍微慢了一些，真宮經過公園的同時還在思考着這些。爲了不讓自己因爲這些事情分心，真宮又重新把精神集中在了這份炎熱上。

“好啊，真宮。”

周圍的景色迅速的向身後飛去，廣播體操的聲音消失了，但是餘音仍在耳邊繚繞，旋律仍能在心中響起。

“你還記得我的名字嗎？話說你應該記得我是誰吧？”

風太郎說完便掛上了電話，真宮看着恢復寂靜的手機屏幕，有些不太習慣地按下了掛斷按鈕。然後好像完成了一樁大事一樣長長地嘆了口氣。

真宮情不自禁地笑了出來，這句話小時候經常有意無意地會聽到，現在覺得真的有點誇大了。早晨肯定是嶄新的，但是充滿希望就不一定了。

因爲在夏日裏皮膚會一直感受到這股炎熱，全身汗流浹背，喉嚨渴得冒煙，嘴巴就這麼一直張着。

真宮牽出了久違的自行車，發現坐墊上沾滿了灰塵，輪胎也沒氣了。真宮這才因爲沒有在洗澡前做好準備而感到有些後悔，於是他從筐裏拿出了抹布擦去了剎車和坐墊上的灰塵，並且滿頭大汗地給輪胎打氣。沒有事先檢查自行車的情況確實是個失策，真宮一邊反省一邊把揹包放進了女士自行車的車筐裏，然後便向着市民游泳池出發了。

就得提到那重量感十足的濃密白雲，還有與之互相映襯的廣袤青空。這一切就在頭頂，有時還會有濃密、狹長的飛機雲橫空而過，這是飛機通過後暫時留在天上的痕跡，然後經過風的洗禮逐漸溶於這片青空之中。

“去年的夏天很熱。”自己只能說出這種程度的感想，雖然確實有這種記憶，但是卻完全無法與現在正在經歷的苦熱產生任何聯繫。這與能夠產生明確印象的白雲和青空不同，夏天的炎熱好像放置久了就會煙消雲散，完全無法回憶。

集合地點是市民游泳池，那裏位於真宮高中的西邊，坐電車就能到，不過下車以後還要再走一段。不過自己實在不想大熱天的騎車過去，但反正是去游泳的，只要帶着換洗衣物的話也沒問題吧。他們大概也是騎車過去的，於是真宮便決定花二十分鐘騎車前往。

犬吠，蟬鳴，遠處還能聽到廣播的聲音。

稍微思考一下就會發現，自己還是第一次像現在這樣被朋友（不過現在這麼稱呼風太郎還是感到有些抗拒——因爲感覺這樣有點羞恥）邀請。自己被邀請來到外界，並且向遠處進發。

真宮一邊騎車一邊看着向身後飛去的街景。因爲平時都是坐電車上學的，所以有很多路他都沒走過，這些道路都很陌生，但是並不是不認識。不過這應該是自己第一次來到這條路上吧？真宮就這樣產生了一些以前從來沒有出現過的感想。

自己明明是在陌生的時間走在陌生的道路上。而且街上不止真宮一個人，其他還有很多一臉苦悶地騎着自行車的人，還有撐着遮陽傘走在路邊的人。道路上都是交錯的汽車，另外還有那些沒有出現在視野裏的路邊大樓裏面的人。這些人的年齡和性別想必也是各種各樣的吧。

“恩，一起去。”

這一切都是那麼熟悉，看着這些就想起了自己小學的時候來公園的事情，就連後來慢慢變得不怎麼來的事情都想起來了。自己就是這樣度過了短暫的小學暑假的早晨。現在想起來這一切都不可能再重來了。

“不，只是因爲你的錯所以我覺得更熱了。”

不過沒想到自己又能像這樣做準備，像這樣去市民游泳池之類的地方，真的感到非常意外。

無論是夏天的炎熱，還是炎熱的夏天，自己能感悟的只有“現在”的夏天。

接着各種思緒襲上心頭，雖然自己順勢就答應了，不過總覺得很辛苦，這樣做應該就可以了吧？應該沒問題吧？話說去游泳池是怎麼回事？要準備什麼東西嗎？話說自己心裏真的有底嗎？

“……早。”

總而言之這些東西和炎熱以及現在都不同，明明是夏天卻能從中感受到一絲清涼。回想着這些懷舊的過去會產生這種感覺還真是新奇，不過自己確實是從中感受到了一股涼意。

“對了，你先把我的手機號碼存一下吧。”

“恩，明天你有空吧？”

“哈？——其他還有人嗎？不會就我們倆吧？”

被擾清夢的真宮咂着舌敲打窗戶想把蟬趕走，雖然還是能聽到蟬鳴，但是感覺聲音稍微遠了一點，於是真宮再次安心地躺回了被窩。

真宮蓋上了被子躺了下來，然後將精神集中在呼吸上並且嘗試趕緊入睡，但是現在是夏天，這個時間點睡覺未免太早了，結果花了一個小時都沒睡着。

“那就好，如果不認識的話再打電話給我吧。如果看一下說明書的話應該知道怎麼回撥的吧，還有別忘了帶上泳褲啊，那我掛了。”

自己並不可能知道，但是他們肯定都有自己的理由吧。不過對於真宮而言這些都是無關緊要的，畢竟自己根本不可能完全掌握他們的行動規律。

“因爲我們是心有靈犀的摯友啊！”

但是現在很熱。因爲夏天非常熱。

明明只是一年前的事，但是直到來到這條路纔想起來。看來這也是講究時機的，只要時機對了就會想起來。但是到底什麼會成爲這個時機呢？那也只有到時候才能知道了。真宮不禁感到有些新奇。

真宮現在正在進行日常的晨跑，就算是暑假也不停歇。右手拿着裝了鹽水的塑料瓶，脖子上掛着毛巾，每一步都非常輕盈，就這樣劃過空氣一路向前。

就這樣，自己一直無法將夏天的實感表達出來。

“……隨便你怎麼說吧。你有什麼事？”

“連這都不會麼……算了，那麼明天我直接告訴你吧。”

“我不知道怎麼操作啊，所以不可能。”

“也就是說你會一起去的咯？”

真宮暫時忘卻炎熱抬頭仰望藍天。

“如果只有我們倆的話豈不是太無聊了，肯定是大家一起咯。”

腦中又響起了廣播操的旋律，以及繚繞在心頭的清涼和如今安穩度過的夏天的每一天。

“知道了，那麼早上九點在市民游泳池前集合，你知道在哪嗎？”

不過無論是早上還是晚上，自己總能與蟬鳴產生共鳴。

“哈哈哈，既然你說話還那麼狠毒，那就說明沒問題。”

真宮覺得電話對面的風太郎那自信滿滿的表情好像又清晰地浮現在眼前了。

這就是新的早晨，充滿希望的早晨。

後悔和不安突然湧了出來，瑞姬曾經說過自己變了。自己確實也感到放鬆和安心了，但是現在卻是在意想不到的時候突然被別人安排了明天的行程。這股衝擊慢慢滲透了全身，這也未免太突然了吧，感覺就是一下子突然闖進了自己的世界一樣，現在自己想的只有這些。好像一下子又回到了從前的自己了。

但現在視野開闊了，所以遇到了各種人，經歷了各種事，並且意識到了自己在短時間產生了改變，或者正是這樣的改變纔會給自己帶來影響吧。自己渴望瞭解外界，渴望觀察外界，渴望來到外界，渴望在外界有一席之地。

“應該知道吧，我等會再查一下。”

現在的感覺就是“熱”，而與之相對夏天的其他象徵還有白雲、清空、“好熱啊”之類的抱怨、令人懷念的公園和廣播體操、旋律、歌聲、印章卡片，其他還有很多——

大概就是這樣吧。

太陽早已高高掛起，建築物和樹木旁早已產生了薄薄的陰影。街上出現了趕去上班的中年夫婦，慢跑的大叔，還有遛狗的阿姨。

不要再胡思亂想了。真宮就這樣站了起來，然後想到，既然騎車總會出汗，所以就隨便拿一條牛仔褲和T恤塞進了行李。

真宮一下子困惑了。不過還是先跟他們三個會合，然後便一同前往停車場。直到真宮把車停進車棚上好鎖的這段時間裏，他也多少把握現狀了。

風太郎說完便豪爽地笑了起來，真宮看向了身旁的光頭男，光頭男也注意到了視線，便普通地向真宮打了個招呼。

不過這種事情可沒法阻止汗水。汗水仍在流淌，喉嚨仍然乾渴，身體所感受到的炎熱沒有絲毫減退。然而向前邁進的腳步也沒有停止。而且不止沒有停止，步伐反而更快了。

平時總會無意間忘記這片廣闊天空的存在，在夏天的回憶中，自己無論何時都身處這片天空之下。每當夏日來臨，他纔會意識到原來自己去年也曾眺望過這片天空。

現在是八月，暑假，上午六點半剛過，地點是恬靜的住宅街道。

當然自己並沒有什麼明確的印象。只是，無論是自己不認識的人，還是不知道的理由，抑或是自己如今身處這裏這個事實，這些對於自己而言都是一個過於模糊的概念。

所以自己才從來沒有關心過周圍的一切，自己從來沒有正視過這些，所以也從來不會去思考這些。

這真是不可思議，這是真的嗎？到現在都有點難以置信。總覺得自己好像脫離了現實一樣，這種事情根本不可能出現在過去那個一塵不變的日常中的。

“早，真宮。”

跑完步回了家，真宮洗澡沖走了大量汗水。洗完走出浴室來到廚房，已經起牀的老爸正在張羅早飯。真宮上前幫忙，雖然早上很熱，但真宮早飯還是喫了很多。接着他便回到自己的房間開始準備。

盛夏上午的街道。去年的這個時候，自己在哪裏做什麼呢？如果是暑假的上午的話，那麼自己還是記得的。那就是打工——因爲初中是禁止打工的，所以自己是以給親戚幫忙的名目打工的，或者就是在拳館，抑或是自主練習吧。不對，去年自己是應考生，所以應該也有可能在學習吧？

風太郎滿面堆笑地迎接了真宮，令人感到不可思議的是他好像一點都不覺得熱，胖子大多數都應該怕熱的啊，抱有這種偏見的真宮覺得有些意外。

但是路上還是會被信號燈截停，然後汗水會一下子噴湧而出。畢竟天上有炙熱的陽光，地下有滾燙的瀝青路面，如今感受到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熾熱。無論是額頭、胸口、後背還是大腿，汗水都在不停地流淌，看來到了游泳池以後這件衣服就不能再穿了，幸好還帶了替換的。大概已經騎了一半了吧，真宮吸了口氣繼續踩起了踏板。

小時候並沒有什麼希望，也不知道希望是什麼意思。但是希望應該存在的吧，雖然自己還沒有什麼能夠稱之爲“希望”的事物，不過應該是能給自己帶來喜悅的東西吧。

真宮不禁對自己的失策有點鬱悶所以大大地嘆了口氣。他抓起了自行車筐裏的揹包，來到風太郎他們面前。

短暫的沉默過後，真宮艱難地擠出了答覆。

“有啊，正好打工和拳擊都休息。”

拐了個彎，真宮繼續向市民游泳池前進。然後，視野裏便出現了風太郎那張巨大而且難忘到只要見過一次就會難以忘懷的極具衝擊感的碩大臉龐。他的身邊還站着兩人——他們是以前見過的光頭男和眼鏡男。

沒想到自己會迎來這一天。

真宮現在覺得非常熱。

但是，現在卻完全無法重新想起當時的炎熱所帶來的實感。

大家，這個詞在真宮的腦海中不停迴盪。自己以前從來沒有想到會變成這樣，真宮暫時陷入了沉默。而風太郎好像也意識到了真宮的狀況所以也一同保持着沉默。

“——這樣啊……反正我也有空，那我就打擾了……”

因爲這就是事實，所以真宮毫不猶豫地告訴了對方。

“怎麼了，沒什麼精神啊，難道你苦熱嗎？”

真宮也輕輕地打了個招呼。

算了，總會有辦法的，沒問題的，不要亂想了。畢竟以前也是這麼一路過來的，所以不要瞎想了，冷靜一點。

“哦～太好了，你真的記住了啊。那麼這位你認識嗎？”

上沼指着旁邊的翹發眼鏡男問道。

“……不認識，我記得應該是同班的——見是見過。”

“哦～不錯啊，安良田，他對你有印象。”

“他只是覺得我臉熟啊。”

上沼愉快地笑着，被稱作安良田的人也尷尬地笑了。

“這樣就夠了啊，畢竟你存在感很低啊。這位是安良田，也是同班的，參加吹奏部。他跟我跟風太郎是同一個初中的。”

“咦，你們是一個初中的？”

真宮指着風太郎問。但是他真正想問的並不是“和風太郎一個初中”而是“和綾一個初中”。

“恩，不過我們小學不同。我和安良田是同一個小學的，反正就是這樣，話說既然豬太郎叫你來的話，說明你們倆關係不錯咯？”

“不，我們關係不怎麼好。只是認識罷了。”

真宮揮手否定道。

“哈哈哈，竟然因爲認識就出來跟我玩，你這人其實還挺隨和的嘛。”

“我只是很閒罷了，所以就順便出來了，而且我也想游泳。”

“這樣啊，無所謂了，反正你都來了。”

風太郎豪邁地笑着說了句“那就走吧”，於是大家便走進了市民游泳池。

真宮只有小學初中的時候來過市民游泳池，現在的他只覺得游泳池很小，而他的感想就是“這個地方居然這麼小？”和“這個地方居然這麼窄？”。當然這只是因爲真宮已經長大了，而且好久沒來過這裏了所以纔會有如此誇張的感受。

因爲這裏都已經重新裝修過了，所以真宮纔會覺得這裏比小時候嶄新了一些，男子更衣室裏只有幾個看上去像監護人的中年男性和小學男生，真宮他們在這裏感覺有些顯眼。但是真宮以外的三個人好像已經習慣了，他們毫不在意地麻利地換上了泳褲。

換完泳褲的人們便走進更衣室身處去沖澡。真宮是最後一個換完的，衝完以後他也來到了室外的泳池。

總覺得久違的泳池跟記憶中相比好像小了很多，不過也只有大致的印象了，細節的部分就想不起來了，總之大概就是這樣吧，所以還是能產生一些新鮮感的。

“就算你這麼說，前一陣子你不是向同級的同學告白了嗎？”安良田說。

“啊，那個，其實……至少就表面上來看我認爲你確實有這意思……”

“我倒是不覺得那麼多。”

“你還沒告白麼？”

今天跟他們一起來到這裏的事情，還有自從高中入學以來發生的各種各樣的事情，正是這些使得自己和那個時候產生了巨大的轉變。

“話說這裏真的到處都是小孩啊。”

“是啊，他太容易看穿了，雖然嘴上很彆扭，但是這樣反而會覺得他是個很直率的傢伙。”

“很普通吧。不這麼做才奇怪吧？”上沼說。

“只是嘴上不饒人罷了。不過你的口氣、態度還有表情都已經出賣你了啊，畢竟除了這張嘴以外，其他的一切都已經直接把你的心情表現出來了哦。”

“是啊，難道你沒自覺麼？畢竟除了綾以外你完全不和其他人打招呼，也不和別人說話，就算別人主動找你你也很冷淡，而且一直是眉頭緊鎖的表情，也不會刻意提出話題。但是一旦和綾說話就不一樣了，你看上去笑得很高興，而且只有綾你纔會主動上前搭話。所以無論是誰看了都會明白的吧？雖然綾確實無論跟誰都能毫無隔閡的傢伙，所以她能跟你說話我完全不意外，但是你的話就不同了。我覺得全班的人都有這種感覺哦。”

“——不，只是覺得這麼飄着太舒服了。”

“這次不一樣。相生感覺不會直接拿這個理由來拒絕我的，總覺得她考慮的應該是跟這種事情無關，或者說是更認真地在煩惱之類的。”

“……是嗎？”

“休息時間都要參加是什麼情況？”風太郎問道。

風太郎不懷好意地笑着看向真宮。臉上寫滿了“我懂你哦”的表情。

上沼悲憤地訴說着自己的境遇，然後更加消沉了。

“畢竟這是社交禮儀的一部分嘛，拓寬交際面也沒壞處。難得大家是同一所學校同一年級的學生，我當然想認識所有人啊。話說你們是怎麼成的？”

上沼在五十米泳池裏遊個不停。風太郎也用不輸給他的氣勢驅使着巨大的身軀遊得飛快，而且一瞬間就超過了上沼到達了邊緣。竟然連游泳都那麼好，真是無懈可擊，真宮感到非常佩服，然後自己也慢慢地泡到了水裏。

“什麼啊，這不是挺行的嗎？對方是什麼樣的人？”風太郎問。

真的很舒服，而且完全沒有出汗，也不覺得熱，簡直心曠神怡，這種感覺真的久違了。無論是睡覺的時候還是清醒的時候都無法驅散這片熱浪，感覺全身好像包裹了一層膜一樣。不過這裏卻絲毫沒有這種感受。

“——哈？”

上沼看着因爲小孩子而熱鬧不已的二十五米泳池。

爲了再次入水而摘下眼鏡的安良田苦笑着說道。

“這跟大腦構造有什麼關係啊。這種事情怎麼能猶豫呢，你只要無視思考和語言，只要行動就好了。憑藉你的慾望，讓自己的身體隨着這種慾望那個行動就可以了。”

“當然，你也知道我的口風很緊的吧。”

真宮立刻盯向了沒有插嘴的安良田，由於眼神過於兇狠所以安良田不禁後退了兩步。

“纔不是呢，你想啊，我無論是平時還是週六都沒什麼時間吧？就算有我也累得沒什麼餘力了，所以根本就沒有好好聊天的時間啊，總不見得老是讓她來配合我吧？而且她肯定也不會願意的吧？”

上沼平淡地說道，完全就是訴說事實的口吻。

真宮這才意識到。現在這裏並不是地球的彼端，自己也不可能踏上遙遠的旅途——自己出生以來連這個小鎮都沒離開過。就連那遙遠的記憶中的這個場所，明明是同樣的市民游泳池，但是現在卻完全沒有當時的印象，甚至感覺相距甚遠，恐怕都是因爲時間的緣故吧。

“唔。或許就像你說的這樣吧，雖然很有你的風格，不過又不太像你啊。”

“是啊，如果我們學校也開放泳池的話就好了。只要游泳部不訓練的時候開放也行啊。這樣說不定還有女生去呢。”上沼說。

聽到風太郎這麼說，真宮才知道自己並沒有聽錯。這讓真宮再次焦躁了起來。

“畢竟是老齡化社會了，所以小孩也少了吧。而且小學的話都會開放學校的游泳池吧。”

“也對哦？畢竟到了高中男女生的運動能力差距變大了啊。我覺得男女分開上課也好，這樣我就能全力以赴了。”風太郎說。

“咦，真宮你突然怎麼了？”

“是啊，後來我就經常找她聊天或者發短信了，不過我平時社團活動一直要持續到很晚，週六還要參加一整天的訓練，所以根本不可能有什麼大的進展。不過上個月我還是告白了，不過感覺會被拒絕啊。”

看到真宮否定，上沼有些難以置信地睜大了眼睛，看到他如此直白的反應，真宮也更慌了，舌頭也因爲緊張而打結了。

“那你也上不就行了，反正也就是慘遭擊沉而已，而且遲早也會重新振作起來的，總之死不了人的。有時間去躲躲藏藏或者害怕受傷什麼的，還不如高高興興地跟對方聊天呢。這和棒球是一樣的，不揮棒的話就永遠無法安打。如果不能在自己的打席盡情揮棒的話，那麼棒球也沒意思了吧。”

“這種事情不用努力也能做到吧？直接上就行了啊。話說真宮你什麼時候對綾告白的？”

真宮產生了這樣的感悟，然後又想起了向着西北方向消失的飛機。

“如果不外傳的話我就告訴你們，畢竟還沒着落呢。”上沼回答。

“……爲什麼啊。”

“——不，沒事，什麼事都沒有。”

上沼對風太郎抱怨道，然後嘆了口氣垂下了肩膀。安田良補充道“畢竟覺馬就連休息時間也得參加社團活動啊。”

“真宮，你怎麼一直在發呆啊？難道身體不舒服？”

真宮打斷了風太郎的話看着上沼問道。此刻他的臉上已經掛滿了混亂和驚訝，完全就是動搖和慌亂混雜的極其糾結的表情。

“啊啊，認識認識。就是那個頭髮很長的女孩子吧，記得是壘球部來着？畢竟是同年級的學生，所以我還算清楚。”

“那是當然的啊，畢竟這個泳池沒法遊得很爽啊。如果真的想游泳的話大家都去正規的游泳館了。話說我們爲什麼不去游泳館啊？”

蟬鳴還在繼續。濃密的藍天和厚重的白雲在天上飄蕩。陽光還是那麼刺眼，但是卻不覺得悶熱。感覺這陣清涼好像來自別的世界一樣，這裏跟學校的游泳課不同。這裏很寬廣，而且沒什麼人，是個自由自在的地方。真宮戴上了泳鏡潛到水裏，眼前一片蔚藍，並且一直綿延下去。

真宮回到起點浮出水面，脫下泳鏡向四周張望，他們三個還在那邊自顧自地游來游去。真宮則仰躺在水面上仰望天空。

因爲遊個不停，所以就算是他們也累了，只見他們爬上岸坐了下來。雖然地面熱得像一塊烤盤，不過隔着溼透的泳褲坐下還是很舒服的，就連平時讓人痛苦的陽光現在也成了讓人愜意的存在。四個人就這樣時而躺着，時而坐着，享受着太陽浴。就這樣全身都幹了。

自己所感受到的距離恐怕不止時間這一個要素。畢竟如今的自己和去年的自己已經有很大的不同了，僅僅是這一年的改變就已經大到無以顛覆了。

以前又是怎樣的呢，如果沒有飛機，沒有汽車，只通過馬匹、徒步或者船隻移動的話，如果想要到達地球的彼端需要多少時間呢？恐怕爲了征服這段距離，必須消耗時間會龐大到難以置信的地步吧。當時不僅是距離遠，而且旅途中還會遭遇無限的未知和異常，一路上還會充滿各種艱險，這些要素會進一步延長旅途的時間。跟如今自己居住的街道和經歷的日常相比，這些恐怕存在着極大的差異吧，這個差異應該是自己無法想象的。無論是距離和時間，總覺得這都是望塵莫及的，就好像自己是無法回到過去一樣。自己還是第一次產生這樣的感悟。

面對這發意想不到的炸彈，真宮不禁發出了狼狽的聲音。

室外泳池一共分爲三個，首先是嬰兒至幼兒園兒童使用的很淺的小水池，還有給小學生使用的稍微深一點的的六道二十五米泳池，第三個則是更深的五十米泳池。總之並不是很擠，幼兒泳池和二十五米泳池裏面倒是有一些小孩，其他還有幾個看上去像初中生的男孩，在這之上就只有真宮他們和那些監護人了。

“真是搞不懂他啊。不愧是向綾告白過兩次的人。”

“嘛……我會努力試一下的。”

“你是不是說了因爲太渴望女生之類的話所以才以爲會被拒絕的？”風太郎問道。

“只有你會這麼想。要知道我的社團可是被一羣男人佔領的啊，至少體育課給我點優待吧。”

上沼眺望周圍說道，而安良田有些覺得大題小作。

真宮一邊準備，一邊看着跳進游泳池的三人，然後不知不覺的想着“自己爲什麼會在這裏呢？”“自己在這裏真的好嗎？”之類的事情。

“那裏太遠了啊，而且人也很多，更何況這裏也很便宜，只要付錢了隨便遊。”

總覺得兩者相距甚遠。

看着真宮手忙腳亂慌不擇言的樣子，上沼對風太郎說了句“這傢伙真有意思。”

正好有一束飛機雲橫貫了天空，而噴出這片飛機雲的飛機早就已經消失在天空的盡頭了。真宮完全不在意這家飛機的起點和終點。現在自己的周圍只有一堆小鬼，還真是有些難得的景象。他們都有自己的生活和日常，而且以後也將會如此，而現在自己、飛機和孩子們這些要素卻同時出現了，讓人有些難以置信。

上沼堅定地說道。

乘坐那架飛機的乘客恐怕也會覺得天上宛如異國他鄉一樣吧。不過這種事情距離自己太過遙遠幾乎無法想象。

“比如說早練，還有第二第三節課的課間休息，另外還有午間練習。真正能利用的休息時間只有上午第一節課下課以及下午第一節課下課而已，當然如果去的太慢就算遲到。所以一放學我就必須趕緊收拾完衝到社團去，因此我完全沒有跟女生聊天的機會啊。”

“你看啊，至少就我看來真宮你是喜歡綾的。而且我跟安良田也說過，他也是這麼認爲的哦。”

“誒呀，竟然沒什麼人啊。”

“你看？他明顯是瞎操心吧？”安良田苦笑着說。

風太郎浮出水面向真宮問道。真宮看回水面，然後才發現不知何時他已經飄到風太郎附近了。

“……沒有，話說爲什麼我要對那傢伙告白啊？”

這一切可能都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畢竟現在網絡和電視如此發達，世界上發生的事情都能即刻掌握，這些事情就連真宮都知道。雖然真宮並不清楚原理，但是他也知道飛機只要不到一天的時間就能到達地球的彼端。無論是出發還是歸來，距離和時間的對比擁有着巨大的差異。

“看你這樣子我反而沒法安心啊。就是八班的相生，話說你應該認識的吧？”

“咦，你不是喜歡綾的嗎？”

安良田向上沼問道。

“那就好。話說我也覺得你初中的時候就向綾告白兩次實在太魯莽了，或者說你是不是自我感覺太好了？”

“吵死了，我怎麼可能率直，你們都搞錯了吧。”

“哈？咦？”

“你怎麼會清楚的啊？”上沼反問。

同樣摘下眼鏡戴上泳鏡的風太郎如此說道。

“記得是入學以後去向她要的郵箱吧？”

“……你說的告白，是指，那種告白麼？”

“是啊。”

真宮立刻撇開臉笨拙地回答。

“也許吧，不過從你的狀況來看我只能這麼理解。而且我覺得自己肯定沒猜錯，當然這一切都只是我個人的判斷，所以你自己肯定也有你自己的想法吧。”

真宮一直沒參與對話——也不準備參與，他完全不想攪和進去，但是他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卻反射性地“啊”了一聲。

“我的意思是說如果結果那麼痛苦的話就不要那麼衝動了啊。不過我跟你大腦的構造本來就不同。”安良田回嘴說。

“……夠了，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話說上沼你突然提這個做什麼？”

“不不，我覺得你這樣的纔是少數派啊。不過你能這麼自信我倒是很羨慕。”安良田說。

“不過這傢伙喜歡的人幾乎都因爲他參加社團活動拒絕他了。”安良田說。

“那只是你的自以爲是吧？”

蟬鳴，孩子們的歡鬧聲，水流與皮膚碰撞的聲音，這裏充滿了各種各樣的聲音，有些很響亮有些很輕微，但是總體而言這裏還是非常安靜的。感覺剛纔街上的情景就好像幻覺一樣，明明一樣都是在戶外，但是這裏和街道的喧鬧卻大相徑庭。

真宮踢了一腳牆壁向前衝去，雖然游泳並不算拿手，但是也能毫不停歇地一直遊。真宮悠閒地打着水花前進。

風太郎如此回答，並看着真宮壞笑。

“恩，沒這回事，你在說什麼呢，莫名其妙，我怎麼可能會喜歡別人啊。”

“——啊？”

“啊——說起來初中游泳的時候是男女一起的啊，體育課也是，但是到了高中就變成分開上課了。”安良田說。

這裏的人們恐怕互相都素不相識吧，而且有可能以後也不會相識，但是他們現在卻聚集於此。他們今後肯定也會有自己的人生。不過這樣一想也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因爲這種事情太過遙遠了反而覺得有些飄渺，根本無法認爲這就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但是這些卻都是遲早都會發生的。

真宮又重新看向泳池。

上沼說完便開始做熱身，他們倆一直不停地聊天，真宮從頭到尾都在一旁沉默着做準備。

“不，我也不是隨便問的啊。以前我就一直這麼想了。”

“對吧？畢竟你在教室裏只跟綾說話吧？而且就算你跟別人說話態度也完全不一樣。”

真宮回答，並且把水潑到了臉上。

“……全班的人都認爲我喜歡綾了嗎……”

“不，應該還不至於。這件事我只跟安良田提過，不過女生裏面倒是有人在傳。”

上沼抱着胳膊看着遠方說道。

“不是吧……——那個，難道，會不會，連本人都知道了？”

真宮唯唯諾諾地斟詞酌句地問道。

“你是說綾？”

上沼反問，真宮沉默地點了點頭。

“啊——誰知道呢。畢竟她對於人不會有明顯的好惡，感覺她不會喜歡別人也不會討厭別人。總之無論對誰她都會保持一定的距離，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不過女生恐怕會說的吧。”

“……她們會說什麼啊。”

“她們會跟綾說‘真宮那傢伙喜歡你’什麼吧？”

“不是吧……女生會說嗎？”

“嘛……總有這類人的吧？而且不是女生，有些男生也會的啊。”

“……煩死了，爲什麼啊。爲什麼明明跟那些傢伙沒關係也要說啊。”

真宮瞬間皺緊了眉頭，大聲地咋了舌。

“嘛……畢竟有很多人都喜歡這類八卦啊。當然肆意抹黑的話就不好了，除此之外的內容我也覺得挺有趣的。大概就是這樣吧，那麼到底如何呢？你果然喜歡她吧？”

突然再次被問及這件事，真宮再次僵住了。在三個人好奇的視線的關注下，真宮正高速思考該如何應對這個狀況。

“——就算我再怎麼否定你們也不會改變想法的吧？”

“是啊。我們只會想爲什麼你會那麼頑固呢。而且我們也不會去跟綾說的，我們可不會故意害你。還是說因爲是我們所以纔不說？”

“不，也不是這樣……只是我不太習慣跟別人說我的事。”

“那又是爲什麼啊？”

“……這種事就算你不說我也知道。”

“煩死了，大概是懂了，但是好像又沒懂。”

“確實是這樣，但是我不喜歡人多的地方啊。而且我只要能游泳就好了，不過好像這樣也不夠啊。那裏的話女孩子大概更多吧，可惡！”

“當然。”風太郎毫不猶豫地立刻回答。

真宮衝了出去。

“聽了他說的我也想了一下，真宮你討厭自己嗎？”

他們之間剩下的只有沉默。

風太郎愉快地笑着，一下子站了起來開始拉伸。

“那還真是抱歉，那麼上沼，你又如何？”

真宮再次抬頭仰望夏日的天空。果然，還是看不見飛機。即便如此他的思緒好像還是追上了在某處飛翔的聯繫着地面和天空的飛機。

感覺好像就這麼直接解散了，完全就是一盤散沙啊，無論怎麼想都覺得自己跟他們毫無接點。真宮一邊想着這種事一邊站了起來仰望天空。飛機雲已經徹底消失了，也看不到飛機，看到的只有廣袤的藍天，以及點綴其中的白雲。

“墮落是指？”

“……該怎麼說呢，畢竟我也不是那種想說就說的人……而且我也不是那種喜歡討好別人的人，不過我最近也開始考慮該怎麼做纔好，畢竟我從以前就一直這樣，所以也知道不可能那麼簡單……”

“我想想，該怎麼說呢，感覺跟你的印象完全不同啊……你真的當過不良？”

“哈哈哈，那麼我們再遊一會兒就去喫飯吧。”

肚子餓了，等會兒就去喫飯吧。

直到現在自己才產生了自己身處這裏的實感，感覺自己好像出了趟遠門一樣，好像剛纔這裏還是一個跟自己無關的地方，感覺這裏並不是自己應該停留的地方。

風太郎直接向真宮問道，真宮感覺喉嚨一下子燃燒起來。

“我只是覺得有這個可能性，當然可能是我的想法太消極了。豬太郎你怎麼看？”

上沼長長地嘆了口氣。

“就是自己想成爲壞人這種想法。”

上沼用他一如既往的清爽表情說道。

“你的抱怨還真多……”

“那個，不是你約我們的嗎？”

但是，誰都沒有說自己不能待在這裏，當然也沒有人特地夾道歡迎，但是也沒有人驅趕自己，他們只是就這樣和自己在一起而已。

“原來如此，就是這樣咯，真宮。”

真宮感到自己的喉嚨正在灼燒，同時正謹慎地編織着語言。然後才慢慢察覺到，如果今天自己不說出來的話，可能自己一輩子都沒法再說出來了。

“是啊。”

“就因爲打架？”

“我怎麼可能做這種事，連想都不會想。”

聽到這句針對自己的告誡，真宮產生了些微的煩惱。

“……爲什麼要跟我說這種事？”

“不用啊，難道是什麼不能說的嗎？我倒是不覺得會有不能說的事。”

“你的話果然很難懂。”

“是嗎，畢竟是你嘛。不過很多人都是這樣，總之你能聽我說完就已經很了不起了，接下來恐怕就只能看你自己了。”

“——應該算是討厭的吧，不過已經不像以前那麼討厭了……話說有人不討厭自己的嗎？”

真宮抬起頭看着上沼反問道。

蹬了一腳泳池邊緣，然後向着波光粼粼的水面飛躍而去。

“反正肯定不是什麼不好的事吧，所以說出來也沒事啊。如果你自己沒法判斷的，那就先跟我們說一次吧，我們來幫你判斷。”

也許哪一天自己真的會坐上飛機飛向遠方吧。

說完上沼又大聲地嘆了口氣，看着朋友這副樣子，安良田也有些受不了地嘆了口氣。

蟬鳴也尚未停止，天上的飛機雲已經消散了。他們的身體早就完全曬乾了。

“咦，我嗎？”突然被問及的安良田有些喫驚。“那個，該怎麼說呢……我也不太喜歡自己，所以也考慮了很多負面的事情。我也不想考慮的，但是還是情不自禁會去考慮。不過這種事情睡一覺就過去了，或者玩個遊戲就好了。所以我有時候爲了抑制這種想法，就會集中做別的事情來轉移注意力。畢竟做喜歡的事情的話，也會喜歡上自己吧？”

“——我們幹嘛聊這些啊？”上沼看着這個情景不禁小聲問道。“現在可是我們進入高中以來首個暑假啊，但是我們卻只能待在這種到處都是小鬼的市民游泳池，其他就只有穿着泳褲的男人，我們到底在幹嘛啊？”

“是嗎……至少，從我看來你只是個自戀狂而已。”

“不，就算你跟我說就是這樣……不過這也是因人而異的啊。”

“……那個，我連這個都得回答麼？”

“安良田，你呢？”

“唔……你有沒有因爲自甘墮落纔會想着去打架的？”

安良田吐槽道。

“不，我也沒有以不良自稱過……只是這是周圍的人都認同的事實罷了。”

“我從來沒想過這種事，我都無所謂的。有空去喜歡或者討厭自己，還不如去喜歡別人呢，這樣才更有趣啊。”

“這樣啊，上沼倒是和綾有點像。”

“對啊，好像她永遠都是那種十分開朗的樣子。”

“不，我不覺得……”真宮撇開視線回答。“嘛，謝謝。”

上沼也跟着站了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腳之後便跳進了水裏。

“……你也是嗎？”

“是嗎？不過感覺她好像是喜歡所有人的。應該說她沒有好惡之分吧。”

“有的吧。畢竟世界上有70億人呢，大多數的人應該同時包含了兩種情感吧。有些人既有喜歡的部分也有討厭的部分。”

風太郎說完便笑了，然後繼續說道。

“嘛……確實是這樣，但是這樣也太悲哀了吧。”

“那麼我們就跑遠點去游泳館不就行了。而且選擇要來市民游泳池的就是你啊。”

“哈哈哈，你不說知道了而是向我道謝，還真是有你的風格。”

“是啊，每個人都是獨一無二的。就算你討厭自己也沒辦法，但是不能一味地討厭自己啊，你要想辦法改變這種認知這樣才能享受生活中的各種美好，至少這是我的經驗。而且無論你再怎麼討厭自己，隨着時間的流逝這種感情也會慢慢被排除的。最後留在記憶裏的只有一些模糊的印象了。當然肯定有一些一輩子都不能做的事情，也有一輩子都不能說的話。話說喜歡一個人也是一樣的吧，我覺得世界上不可能有不喜歡別人的人，當然尾隨這種事就另當別論了。”

就連自己這樣的人，也能到達這裏了嗎？

沉默再次擴散了。

爲什麼，自己現在會在這裏呢。真的很不可思議，完全沒有實感。明明只是件微不足道的事，但是卻有些難以置信。剛纔明明自己被陽光、炎熱和噪音包圍了，但是卻好像身處夢境一般。現在卻如夢初醒，夢中的感覺就跟漂浮在水中一樣，現在卻被全部沖走了。

“是嗎？既然你都明白了，那麼應該也沒問題了吧。”風太郎滿足地說道。真宮回了一句“當然。”然後爲了隱藏自己緩和的表情撇開了臉看着地面。他看到游泳池的岸上趴着幾隻螞蟻。

“哈哈哈哈哈，是啊。這就是我說的，有些事是絕對不能做的。不過很少有人會放棄那些自己渴望的事情的，所以你把想說的都說出來吧，你只要率直地去喜歡自己喜歡的人就行了，就算直接告白都行。當然有些事說說就行，付諸行動的話還是要先考慮一下的。畢竟世界上還有社交禮儀這種最低限度的規則存在哦，畢竟有些話不說出來是不會明白的。”

安良田絕望地嘆了口氣，然後慢悠悠地站起來走到泳池邊。

短暫的沉默過後，上沼看着身旁的風太郎和安良田說道。

真宮把一切都說完了，周圍陷入了寂靜。當然遠處孩子們的笑聲仍在繼續。

“這裏可是禁止跳水的啊！”

“好啊，在這種到處都是男人的地方也沒什麼意思，早點喫飯也好。”

“沒什麼啊，只是覺得本質是相同的。想說的話就說吧，反正我覺得這也不是什麼不能說的事。難道你覺得這是不能說的？”

“也許吧。至少我以前可是非常憎恨自己的。我討厭自己的樣貌和體型，但是最討厭的果然還是討厭着這些的自己，畢竟我當時以這些爲理由一直在逃避一切封閉自己。當然現在不同了，雖然多多少少也有一些厭惡自己的地方，但是那也是我啊。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放下厭惡努力活下去，而且我自己也想這麼做。反正無論是喜歡還是討厭都只是一瞬間的事情，那麼還不如一直喜歡下去呢。我想說的就是，我並不是一味地喜歡自己，而是不斷地讓自己喜歡自己。正是因爲我這麼做所以你纔會覺得我自戀的吧？我只是抬頭挺胸堂堂正正地活着，所以並不能算是喜歡或者討厭吧，我做的只是不斷地改變自己的評判而已。”

翱翔在雲端之上。

“——啊，我先說好嗎？”

風太郎插嘴說道。

而自己也不會再認爲自己不應該待在這裏了，雖然也知道這裏並不是自己的歸宿，但是也並不是敵陣。總之，自己來到了這裏，並在存在於這裏。如果這裏真的不歡迎自己的話，自己也不可能來這裏。

就這樣一直飛到那遙遠的未知的終點。

“這個……怎麼說呢，我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