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的夏天和某人的夏天

網譯版 轉自 輕之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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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譯：cleverchm

藤室綾迎來了高中的第一個暑假，假期已經開始兩個多星期了，此時她想到，自己能盡情享受暑假已經是小學時候的事了。

暑假姑且算是從結業式——不過由於她就讀的學校採用的是雙學期制所以嚴格來說這個學期還沒有結束——以後開始的。

不過假期的第一週還要應付暑期補習，雖然補習到中午就結束了，但是早上還是和平時一樣必須準時起牀到校。即便是暑假了日常作息還是幾乎沒什麼改變。豈止如此，由於盛夏的來襲，早上的溫度已經明顯上升了。早上五點的時候太陽就已經高高掛起，並且在接下來的兩三個小時內灼燒着地面，因此等到上學時間的時候，充滿着盛夏氣息的柏油路面已經嚴正以待了。還好教室裏還安裝了唯一的救星——空調。

幸虧暑期補習只要一週——嚴格來說是從週一到週六一共六天——就結束了，所以暑假直到上週伊始才真正來臨……事實本應如此。

但是因爲她還參加了空手道部，所以每天還必須參加社團活動，因此去學校這件事本身仍然沒有改變。更慘的是道場里根本沒有空調，而且還必須花上半天時間在這股悶熱當中毫不停歇地運動。而且活動的時間安排在相對涼快的上午，所以起牀時間也沒有任何改變。

沒辦法，畢竟這是自己的選擇，綾彷彿是在爲自己開脫一般思考着，但是……綾又轉念想到。

確實這個是自己的選擇，但是卻完全沒有這樣的實感。這真的是自己的選擇嗎？

重新回憶一遍才發現自己並沒有做出選擇的記憶。就算絞盡腦汁，能想到的也只有——自己之所以選擇高中的空手道部是因爲初中的時候也參加了空手道部——這樣的記憶。而初中的時候參加空手道部也只是因爲小學的時候去道場學習了空手道。而且自己也並沒有乘機改變自己，也沒有煩惱過自己是否想繼續這條道路，自己只是隨波逐流罷了，就跟坐電梯一樣。現在就連自己會選擇空手道的契機都想不起來了，那麼這個契機到底是不是自己主動選擇的呢？

爲什麼自己現在會在這裏呢？爲什麼會像一個傻瓜一樣在這陣酷暑中一邊揮灑汗水一邊思考這種問題呢？難道是因爲自己被熱傻了麼？

她擰乾了因爲擦拭着額頭大量汗水而溼透的毛巾，然後就着龍頭喝了點水。因爲盛夏的緣故喉嚨飢渴難耐，所以即便是龍頭裏噴出的水喝起來也像是稀世美味。嘴裏充滿着冰涼的舒暢感，明明水應該是無味的，但是舌頭卻感到了一種爽快通透的味道。或許這就是所謂的“只有夏天才能喝到的冰鎮自來水”纔有的獨特風味吧。感覺這種味道從喉嚨開始滲透到了乾渴的全身。當然自己並不清楚水分是不是真的已經滲透全身了，但是她可以肯定這個感覺是貨真價實的。

真沒想到在這樣的酷暑中自己還能尋覓到一片清涼呢，不禁有點佩服自己呢，甚至還想誇誇自己。同時又產生了“爲什麼自來水在這種大熱天還是冷的呢”這樣的疑問。雖然水管鋪設在了道場和體育館之間過道的陰影底下，但是還是在戶外的吧。

好像，記得說過儲水槽是在地下的吧？那也就是說地下很涼快咯？但是地下也有岩漿的吧，應該也會很熱吧。不對，岩漿應該在更深的地底纔對吧？所以地下應該是很涼快的咯，而且記得地下停車場就很涼快的吧，地下真好啊。真想前往地下，真想在地下定居。

就在綾發呆想完這些之後，便一口氣在臉上潑了一些冷水然後用毛巾擦拭。接着又用冷水沖洗毛巾再次擰乾。如果用溼潤冰爽的毛巾來擦汗一定很舒服吧。

擰乾毛巾後綾就把毛巾蓋在了臉上。就在這個瞬間，突然颳起的一陣涼風使她的頭髮隨風飄舞，並且吹拂着剛剛潑過冷水的臉頰。

啊，太爽了。這陣涼爽簡直太舒服了，太棒了，太幸福了。

綾的大腦中沒來由地飛舞着這些感想，回過神來的時候才發現自己還能因爲這種小事而感到幸福，看來應該沒什麼大礙，因爲這種突如其來的感悟而冷靜了下來。

對啊，一直到去年爲止，暑假的每一天自己都是理所當然地泡在冰涼的游泳池裏度過的啊。自己竟然把這件事忘了，話說，自己也從來沒有意識到自己的這個行爲有多麼異常。

休息時間結束了，自己拼命壓抑住爆笑的衝動，然後背對棒球部的部員們狂奔的操場回到了道場。

“我想想……當然是充滿了瑞姬的味道啊～”

如今的自己非常懷念當時那閒適的暑假，明明和現在一樣非常炎熱，但是回憶起來的感受卻和現在完全不同，當時的暑假響起的全都是恬靜涼爽的回憶。

要說眼前的景象和記憶中的映像的相似之處，那就是眼前的寧靜和記憶中的平靜吧。

確實現在和當時有所不同，畢竟自己和小時候比起來已經有很大的不同了，無論身邊的朋友，還是生活習慣都產生了很大的變化。

“啊，對哦，這只是偶然啦，我纔不是因爲她是瑞姬才特意這麼說的啊。”他一邊說着一邊轉向瑞姬。

真想回到水裏。

不在水中度過的夏天原來就是這種感覺啊。

“就算太陽落下去了，還是熱得要死啊。”

“‘可別隨便豎旗哦。’”

話說回來，如果自己是一隻蟬的話。自己要花七年的時間在誰都看不到的地底——光是這件事就讓人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孤獨感——度過，然後總算變成成蟲以後卻只剩下一週的生命了。

綾一邊說着一邊捂着肚子開懷大笑。這是發自內心的爆笑。這個笑聲就好像警鐘一樣，絲毫不會輸給周圍的蟬鳴。同學看着綾的樣子也感到十分有趣並且笑了出來。

當然瑞姬不知道蟬實際是怎麼想的，也不知道它們的生存目的是什麼，就連它們的生態也知之甚少。知道的只有它們在地下度過的七年的幼蟲期，以及接下來破土而出的羽化，最後則在僅剩的一週的生命中從早到晚持續鳴叫。說是鳴叫但實際上並不是從嘴裏發出的聲音。雖然有些記不清了，但好像是腹部還是翅膀振動發出的聲音，大概如此吧。畢竟自己只知道這麼多。

今天也有四位經常光顧的上班族大叔點了刨冰，他們點的是大份，單價300圓。口味的話只有檸檬、甜瓜、草莓和藍色夏威夷四種，不過對於那些滿頭大汗的上班族大叔而言只要能夠品嚐冰冷的刨冰的話味道隨便選什麼都行。

“喲西！我贏了！”

“不過現在總比爐竈前面要好多了吧？”

完全不覺得害羞，不如說感到有些幸福。自己因爲這種無關緊要的瑣事而開懷大笑，感覺這纔是最棒的。

“出現了，馬場先生拿手的大叔段子，當着瑞姬的面你肯定會說充滿了瑞姬的味道吧。”

不過綾直到現在才意識到。

綾想起了當年能夠徹底放鬆的暑假，那是小學的暑假。那個時候起牀時間恐怕比現在還要早，即便如此那個時候卻完全不覺得痛苦。那個時候自己絕對會充滿朝氣地迎接暑假。在當時的暑假，每天早上自己都會去相同的公園做廣播體操，每天都會到處玩樂。當時自己所觸及的世界並不廣闊，但是與現在不同那個時候每一天都給人一種耳目一新的感覺。

“怎麼樣，重複來幾次確實很好笑吧。”

這麼思考也挺有趣的，雖然很荒唐滑稽，而且很害羞，所以應該不會對任何人說吧，不過感覺這樣想的自己很像個詩人，想到這裏瑞姬抬起頭看着天空。

瑞姬笑着回答，然後把刨冰放在了四人的面前。

自從自己開始學習游泳以來，在夏天的時候至少會有一半的時間在水中度過，當時的夏天就是如此令人懷念。

“終於來了啊！”其中一個人拍着手說道。

“就算你多來幾次也沒用哦。”

“所以說別用那個表情說啊，哈哈哈哈哈！”

說到這個刨冰，在那些跟學生不同即便是暑假中也得每天工作的上班族當中是極具人氣的。另外在那些社團活動歸來的中學生當中也是很受歡迎的，結果還增設了外送服務。

“是啊，聽你這麼說也是哦。漫畫裏倒是經常見到，不過我應該是第一次說出這個詞吧。”（譯註：原文是“それは言わない約束でしょ”，照着原文翻的話感覺少了點味道，就翻成“豎旗”了，實在想不到更好的翻法了。）

真安靜啊，綾如此想道。綾確實感到了一陣寧靜，雖然悶熱還纏着自己不放，那些男生髮出的噪音也毫不停歇地迴盪在校園的每個角落，蟬鳴也毫不示弱地宣揚着自己的存在。

總算下班了，太陽已經在早些時候消失了，外面已經暗了下來。

這就是現在啊。明天會發生什麼還不知道，自己可能不會像現在這樣開懷大笑了。可能今後幾年都不會這樣了。而且這件事真很無聊，但是卻很有趣，但是到時候自己一定想不起來吧。雖然應該能想起“很有趣”“很開心”這樣的印象，但是肯定這也只會成爲記憶中的暑假而已，留下的也只是這種清涼和愉快的感受吧。很有可能就這樣再也想不起來了。

瑞姬熟練地用鏟子從冰箱的一個抽屜裏挖出了冰塊，把這些冰塊導入了刨冰機裏，然後按壓手柄把這些冰塊壓進下面的容器內，這個時候刨冰機會響起有些低沉的噪音。這陣聲音甚至可以傳到外面的大廳裏，所以那些點了刨冰的客人也會意識到“啊，我的刨冰是現做的啊。”，接着他們會因爲這即將到來的冰涼感而雀躍不已。

無論如何這都是一段奇妙的經歷，這是瑞姬自己真實的感想。既然自己都這麼覺得了，那麼就一定是這樣沒錯了吧。

“對啊！再來一次吧，重新說一次吧！”

綾的同學如此回答，並且掛着滿臉的期待。

自己突然產生了這種衝動。

“誒呀～還得是瑞姬醬親手做的刨冰纔行啊。”

瑞姬在店裏經常會被這些大叔搭訕，不過卻完全不會感到不快，不如說甚至覺得很有趣。畢竟在日常生活中幾乎沒有機會跟這種人交談，也就是說如果沒有到這裏來打工的話，那麼毫無疑問自己在十五歲的暑假裏就不會經歷這些了吧。至少在自己的學校裏，恐怕不會再有高一的女生體驗到這種事情了吧。也不對，畢竟店主的女兒葉子就一直在這裏幫忙——不過暑假開始以後葉子便埋頭準備大學升學考試，所以瑞姬幾乎就沒見過她了。自己纔剛剛入學半年不到，還不瞭解其他同學的情況，如果隨便定論的話也未免太不謹慎了，瑞姬如此想道。

在開始學習游泳之前，瑞姬自然感覺這是一個陌生的事物，記得自己是從三歲開始學習游泳的。那個時候自己剛剛懂事，所以在她的記憶裏，自己幾乎所有的夏天都是在水中度過的。

綾不禁笑了起來，而且還是那種放蕩不羈的大笑。看到這一幕的同學也跟着笑了起來，並且做出了勝利的姿勢。

自己的身邊響起了蟬鳴，因爲這陣突如其來的聲響，感覺一股熱浪迅速席捲了全身。

“喂喂，可別隨便豎旗哦。”

“‘可別隨便豎旗哦。’”

平時的話瑞姬並沒有需要到廚房處理的工作，但是夏天來臨以後就不同了。因爲和泉食堂推出了夏季限定的菜單，其中一個就是“中華涼麪，上桌了”這首歌裏廣爲人知的中華冷麪，另外店外還掛着一面碩大的寫着“刨冰，上桌了”的廣告看板。（譯註：有一首歌叫做冷やし中華始めました（中華涼麪，上桌了），這首歌挺逗的，從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上升到高大上的問題，結果就更逗了233）

綾放鬆了表情回答，旁邊的同學則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伸出食指拜託道。

所以只能全身心地享受現在，享受這個瞬間。如果輕易放過現在的話，那麼肯定不會再遇到這樣的樂趣了。現在能做的只有盡情享受。要全身心地享受這種極樂和趣味，畢竟這是隻屬於自己和她的回憶啊。

而“可別隨便豎旗哦。”這句話以及同學當時的表情仍然覺得回味無窮。

雖然很可惜很悲傷，但是也無可奈何。即便自己不希望變成這樣，但這也是無能爲力的吧。

看着這烤遍全身的太陽，感受着這束縛全身的酷暑。這種感覺就好像世界降臨一樣，自己從來沒有體驗過這種感受，無論是回憶、大腦還是身體都不記得這種感受。

仔細想想現在也沒發生什麼改變，無論是這陣糾纏不放、讓人倍受煎熬的炎熱，還是耳邊這些毫不停歇、揮之不去的噪音，還是這讓人鬱悶的暑期練習，感覺這一切都變得有趣起來。畢竟這裏纔是自己身處的現在，如果不能愉快應對的話豈不是虧大了嗎。

“‘可別隨便豎旗哦。’”

記憶中的炎熱僅僅只是記憶，這是名爲“炎熱”的記憶。那份感覺和現在這份寧靜有幾分相似之處，但是又好像有些不同。

*

她開始回憶起來。

不對，並不是因爲沒有聽到，以前一直都能夠聽到，只是不會刻意去聽，所以纔沒有意識到。畢竟自己要專心練習，而且道場內也充滿了各種各樣的聲音。

那個時候的暑假也像現在一樣炎熱嗎？想不起來了啊。好像很熱吧，應該很熱纔對，但是自己卻完全沒有那樣的記憶。但是當時自己非常憧憬刨冰、冰激淋、果汁、電風扇、大海還有游泳池之類的東西，所以肯定很熱纔對。但是，現在自己卻無法對當時的炎熱做出“很熱”這樣的感想。自己的肌膚所感受到的，因爲飢渴而感受到的，全身正在感受的這種炎熱，但是卻無法與當時的記憶掛鉤。

就在一瞬間炎熱消失無蹤，感覺如今在記憶中出現的感受就好像是從遙遠的時光中降臨一樣。

“——噗、啊哈哈哈哈哈！你太無聊了吧！太搞笑了！”

“‘可別隨便豎旗哦。’”

因爲這難以磨滅的悶熱感，真宮露出了更加猙獰的表情，看着這樣的他，瑞姬如此說道。

瑞姬說完，便把收據放在了桌子上，然後便投身於接下來的工作之中了。

綾面向涼風離去的方向，從早上開始棒球部和足球部便在操場上練習了。和綾他們不同，他們幾乎每時每刻都在烈日下奔跑。而且棒球部的裝束看上去簡直就像是把自己關在酷暑的蒸籠裏一樣。一想到他們得從早上八點一直訓練到下午五點，一股尊敬之情便油然而生。

無論是爲了宣傳自己，還是爲了主張自己的存在，這就是她的結論。即便自己只剩下一週的生命，自己也要爲這一刻活下去，面對這場生命的矛盾自己會不停地歡快地鳴叫。

下午六點，馬上又要開店了，可是即便到現在太陽還是沒有西沉，所以氣溫也絲毫沒有下降。望着想要把世界燃盡的太陽，瑞姬突然想起了早上思考的事。

瑞姬爲了把這些刨冰堆成幾座漂亮的小山正在熟練地操作着刨冰機。在這個過程中雪花會在手邊飄下，可以感受到一種短暫的冰爽。雖然只有手和手指這些身體末梢能感覺得到，但是仍然會產生冬天來臨的錯覺。不過連續製作四份的話實在有點喫不消，所以每做一份都得暖一下手纔行。

綾瞟了一眼同學，然後繼續上氣不接下氣地笑出聲來。就連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會對這種莫名其妙的事情開懷大笑，但是根本停不下來，就是感覺非常搞笑而已。

因此耳朵完全無法清淨下來。

即便如此，她還是覺得“真安靜啊”。就連自己也覺得有些不可思議，爲什麼呢，爲什麼自己會覺得安靜呢。

綾一邊看着操場一邊設法排除耳邊的噪音。無論是吶喊的聲音還是那些金屬器發出的旋律都排除了。

綾情不自禁地嘀咕道。

“果然少了這個的話下午根本沒法工作啊。”

這樣啊，一定是這樣的。自己一定曾經像現在一樣看到這樣的景色，聽到這樣的聲音，品嚐過這樣的冰水，感受過這樣的涼風，深陷過這樣的炎熱，感悟過這樣的寧靜吧。

“怎麼會～刨冰這種東西誰來做都一樣哦。”

“嘛……跟那個比確實好多了，但是還是很熱啊。”

或許這樣才比較接近小學時的暑假吧。這樣算是接近了呢，還是說自己已經完全取回了那時的感受了呢，雖然還搞不清楚，不過也無所謂了。現在最重要的就是這種因爲瑣碎小事而感到無比快樂這件事而已。

“那麼，我做的到底有什麼特別的呢？”

他們訓練的聲音也清晰地傳到了這裏，當然並不是所有人都會一直吶喊，即便如此還是有各種各樣的聲音毫不間斷地交錯而至。教學樓那邊也能聽到吹奏部發出的樂器的聲音，這個時候他們應該是分成幾張樂章在練習吧，所以纔會聽到各種各樣的旋律，聽上去有些七零八落的。

那麼能做的，也只有不停地叫了吧。恩，只能這麼做。從早到晚一直叫。雖然不知道蟬有沒有其他的本事——飛起來或者攝取養分之類的應該也能做到——但如果只能鳴叫的話，那麼在自己死前的這一週裏，果然只能叫個痛快了吧。所以如果是我的話也會一直叫，不停地叫。雖然不知道那些蟬爲什麼要叫，但是隻有叫才能主張它們的存在。只有叫才能證明它們曾經活着。或許它們就是爲了傳達“我在這裏”、“我曾經也有過生命”之類的事情才鳴叫的吧。如果是我的話，一定會爲了這種事情叫的。

“咦！？爲什麼要再來一次啊？”

廚房必然是個火焰騰騰的地方，就算配備了風扇和空調，但是無論何種程度的風力和冷氣都收效甚微。而且廚師也不能隨便棄置眼前的爐竈於不顧，所以只能正面迎戰這陣熱氣。身爲店主的和泉社以及在這裏打工的他的外甥、同時也是瑞姬同學的真宮逢人就這樣全身大汗淋漓地站在那裏。

“——對哦，反正只剩一個小時了。話說‘豎旗’這種說法我還是第一次在現實當中聽到耶。”

現在的自己非常喜歡這句無聊的“可別隨便豎旗哦。”，非常喜歡擺着一副嚴肅表情說出這句話的她，並且發自內心地笑着享受着這一切。如果不這麼做的話就太浪費了。畢竟如果只是在這份炎熱中揮灑汗水練習的話實在是太不划算了。

即便如此氣溫還是沒下降多少，而且仍然有幾隻蟬在加班加點喧囂着。轉念一想其實它們只剩一週的生命了，它們在地底活了七年，然後來到外界鳴叫的時間只有一週啊。瑞姬想着，如果自己站在它們的立場的話又會如何呢。

與他們不同，瑞姬主要負責外場的接客，所以幾乎不會進入廚房。大廳和廚房不同並不會生火，所以空調便能大顯神通，自然比廚房涼快。瑞姬看着面對爐竈大汗淋漓的兩人，產生了“跟他們倆比起來我簡直幸福多了”的實感，然後便走進了廚房。

“馬場先生的話一點說服力都沒有呢。這個是收據，一直以來謝謝光臨。”

現在是晴空萬里，即便在市區裏也能看到星星。不過瑞姬並沒法分辨夏季大三角，也沒法分辨夏季夜空纔會出現的星座，不過自己並不在意這些。也許瞭解這些會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吧，即便如此光是看着這些星星也夠了，畢竟星星就在那裏。據說這些星光是從幾百年前發射出來的，也許這些星星本身早就消失了，不過這些星星發射出的光芒卻穿過了黑暗的宇宙，度過了孤單的幾百年來到了地球。雖然這種景象有點難以想象，但是瑞姬同時覺得這種事情真的非常美妙。星星就算毀滅了仍然傳遞着光芒，蟬即便大限將至仍然在夏天裏不停地鳴叫，雖然自己離開了水中，但是身體仍然能感受到萬物的奇妙，這些感覺銘刻在了自己的身上，時不時地能重新回味。

“噗、真的，別說了，話說也別擺出那麼嚴肅的表情啊，太犯規了！”

話說，自己沒在水中度過暑假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呢。

“這哪是重複來幾次啊，只是你在復讀而已吧。”

瑞姬走進打工食堂的廚房，面對撲面而來的熱氣，她突然產生了這個疑問。

同行一起下班的真宮逢人皺着眉頭走出後門來到瑞姬身旁。如今他身上的裝束和暑假剛開始的夏季補習不同，現在他穿着一件T恤以及一條及膝的牛仔中褲，腳上穿着一雙跑鞋。

水中所伴隨的清涼感、舒適感、自由感以及水面泛起耀眼波浪充盈着全身，這種感覺真是久違了啊。

同行的一個人如此吐槽。

轉眼間，白色的刨冰小山便覆上了紅、黃、綠、青四種顏色。接着瑞姬走向大廳，將這四份刨冰端到了解開了領帶坐在座位上等待的上班族大叔面前。

“不對不對，瑞姬醬做的刨冰跟其他人做的可是有天壤之別的哦。”

又過了段時間，和泉食堂爲了準備夜市暫時關門。瑞姬利用其中短暫的閒暇時間休息和學習——雖說是學習但是也沒學多少，畢竟只有二十分鐘而已。

“——等回家我就……”

“——嗚哇，我可不想這麼玩。”

直到去年夏天爲止自己還在一直游泳的，初中三年級的八月末參加的最後一次大賽，然後暑假結束秋冬來臨，接着又迎來了春天，就這樣過了一年，夏天又來了。在這段時間裏，自己從來沒有意識到原來自己已經離開了水中。

“哈哈，求你放過，真的太好笑了。”

“好像是哦，啊，話說我是不是應該回答說‘確實不應該隨便豎旗’啊？”

和綾一起到水龍頭這裏休息的空手道部同學小聲吐糟，綾有些呆滯地看着同伴大汗淋漓的臉龐，然後輕輕地嘆了口氣說道。

“唔～你可以試着穿沙灘鞋或者涼鞋啊，這樣或許會好一些。”

瑞姬看着真宮的腳如此建議，畢竟跑鞋可是把整隻腳都包得嚴嚴實實的，根本不通風。

“穿沙灘鞋或者拖鞋的話，腳很容易受傷的。”

“啊，對哦。如果腳受傷的話，就不能打拳擊了吧。”

“是啊，如果不能用力踩踏地面的話就沒法全力出拳了，而且不能靈活躲避的話就成沙袋了。”

“原來如此，不過現在是沒有陽光的夜晚，總歸稍微好一些咯。”

瑞姬一邊回答一邊走着，汗水浸溼的皮膚展露在夏夜溫熱的空氣中。此時她才意識到這份感覺跟水的觸感相距甚遠，這反而加劇了她回家的衝動。

“話說暑假作業你做了沒？畢竟還挺多的，如果都留到最後是不可能的哦。”瑞姬向真宮說道。

“當然在做啊，不過我幾乎都不懂，所以就直接看答案了。”

“這樣根本就沒意義啊，就算是我也姑且沒看答案啊。”

“姑且是什麼意思啊。”

“就是說，我讓雲雀姐教我了啊……當然我沒有直接照抄哦，只是學習解題思路而已。總之你一定要自己解題纔行，否則又會像上次考試那樣陷入危機了哦？”

“你說的也對……”

“對吧。話說你有空的話就直接來我們這就行了啊。豬太郎也在，可惜綾姐不在。話說真宮你運氣還真差，綾姐平時早上都要去參加社團活動，你確實從早到晚都要打工。時間完全錯開了啊。”

“嘛……這也沒辦法啊。”

“竟然說沒辦法……怎麼，難道你要打退堂鼓了？”

瑞姬立刻瞪着真宮的臉。

“我並不是這個意思。確實現在很熱，所以有些事情我也不會很積極，但是我並不是要放棄啊，畢竟她早上要參加社團活動，所以我完全無能爲力啊。而且除了打工以外我還要去拳館，拳館是不能輕易請假的，打工的時間也不能隨意變動。我也姑且在嘗試着改變現狀，但是沒辦法的事情就是沒辦法啊。”

真宮並沒有看着瑞姬的臉，而是眺望着遠方回答。

“嘛，你說的也對……話說，你準備怎麼改變現狀？”

在暑假開始之前，自己參加了上個學期期末的球技大賽。當時真的很快樂，那是一種發自心底的快樂，那真的是一種非常純粹的心情。

感覺自己和綾的關係好像也是如此。

至少表面上是這樣。

真宮下了車，緩慢地踏着堅實的步伐回家了。

因爲比賽輸了，感覺就好像有誰告訴自己“你其實一點都沒變。”。雖然有這種印象，但是卻沒有明確的記憶。爲什麼自己無法想起這些細節了呢。

夏天的夜晚還是一樣黑暗，但是四周還是很熱鬧的。感覺街上還是擠滿了人，也許這只是因爲惱人的蟬鳴和難耐的高溫伴隨的錯覺吧，瑞姬如此認爲。再過幾天祭奠也要開始了，那個時候還會放煙花吧。所就就算是這個稍微偏僻的地方都是也會有熱鬧風景，而這道風景是由顏色、燈光、聲音和人羣構成的，正是因爲這些要素完美融合，才構成了一年中爲數不多的熱鬧景象，感覺瀝青街道彷彿正靜靜地等待着這一刻的到來。

當自己被以前的打架對象報復的時候，感覺好像有誰告訴自己“你根本不可能改變”。當然自己也只是有個模糊的印象，並沒有明確的記憶。與其說是不記得了，不如說是沒什麼實感。自己明明記得有這麼回事但是卻無法想起細節，就算想說服自己這是真實的，但是自己卻無法確信。爲什麼自己會這麼想呢，就連這個理由也想不起來了。

與此同時自己卻無法相信這種變化，感覺這不是自己，好像自己突然被流放到了一塊陌生的大陸上一樣困惑不已，自己只能無力地四處飄蕩，這就是現在自己的狀態。

雖然並不是很明白別人說的話，但是考慮過後才發現這句話並不是空穴來風。自己應該已經——或者說是早就已經——察覺到這件事了，但是到現在也無法理解這其中的真相。

瑞姬所說的“你變了呢”毫無疑問指的就是這個。

在意別人說的每一句話，或者說是思考別人說的話。這種事情或許就跟“貼標籤”很像吧。

“但是我是第一次聽說啊。”

自己的記憶好像被完全隔斷了一樣。這些事在過去明明是發生過的，但是當時的思考和感情跟現在的感覺對比卻有着明顯的落差。不僅缺乏連貫性，甚至感覺完全不沾邊。自己完全無法將這些聯繫起來。過去的自己明明也是自己，但是卻又覺得不是自己。而且，這些應該是確實發生過的事情。但是爲什麼現在卻成了一些毫無實感的印象了呢。還是說，其實是反過來的？實際上自己現在的想法纔是真實的？

當然這種合作關係現在還沒有結束。如果他拜託的事情在自己力所能及的範圍內的話自己必然會幫忙，當然萬一是很麻煩的事的話就敬謝不敏了，就算拒絕也不會把話說得太絕，畢竟自己不想破壞這個關係，最重要的事自己隨時都歡迎他來找自己商量。瑞姬走在夜晚的街道上，同時腦子裏想着這些。

在瑞姬看來，真宮的改變讓她覺得有些喫驚，真宮不僅沒有退步反而進步了不少，但是其中還是感覺有些莽撞的地方。他想自己處理所有事情，當然這個想法本身並不壞。如果他真的請求幫助的話自己當然會伸出援手，但是如果過分依賴或者推卸責任的話，自己肯定也不會答應，而且反而還會一走了之吧。

但是，真的是這樣嗎？或許與這個結論不同，自己雖然比賽輸了，但是自己仍然不止一次地回到了相同的擂臺而已。堅信自己不會再輸了，至少改變信念這種事還是做得到的。畢竟改變的不一定是環境。

沒問題的，肯定會成功的。就算現在無法成功，也沒問題。就算真的發生了什麼問題，也是沒問題的。

其實自己思考過後還是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句話。因爲自己並沒有這種感覺。對於真宮而言這只是他“反射性”做出的行爲而已，連他自己都有點不可思議。

“也不是特意要瞞着你的。”

“啊，這樣啊。什麼嘛，原來你在瞞着我偷偷努力啊。”

“對哦……畢竟這是你的問題嘛。要不我們再約個時間舉辦學習會吧？休息日的話綾姐也會有空哦。”

自己完全就處於一種飄渺的狀態，全身充滿了一種浮游感。

“難道我要每件事情都向你報告麼？”

這到底是爲什麼呢，自己完全想不起來其中的緣由。但是，也許自己只是想改過自新吧。因爲自己渴望改變，所以自己纔沒有對他們拳腳相加的吧。

“不，不用特地爲我安排這種事，如果真的有必要我會主動拜託你們的。總是這麼麻煩你我也不好意思啊，我也應該自己主動一點了。”

*

說起來，自己幾乎很少幫助別人，反倒是經常被人幫。畢竟自己是三胞胎裏面的老麼，所以經常會找兩個姐姐幫忙。特別是綾姐，如果她來拜託自己的話肯定會義不容辭地幫忙，但是事實卻往往相反。另外還有豬太郎，大部分沒法拜託姐姐的事往往都會去找他幫忙，他必然會喜滋滋地幫自己處理，畢竟他就是那種樂於助人的類型。仔細一想才發現自己身邊都是很優秀的人，自己總是不斷地尋求幫助，但是他們很少會來求助瑞姬。即便如此瑞姬也不會因此感到自卑。比起自卑，瑞姬會先去感謝對方，感想身邊幫助過自己的人，並且是發自真心的感謝。

如果不結束今天的話，就沒法迎接明天了啊。

“恩，我偶爾也會發短信或者打電話，畢竟還要問她作業裏碰到的問題。”

或許自己所作的只是在不斷嘗試而已吧。

“你也感覺到了啊，當然我說的是好的方面的改變哦，雖然這麼強調有點奇怪，不過我覺得這種改變並不壞。”

在水中漂浮，並且從中感受到的與無重力相似的解放感、浮游感。因爲自己的全身被水包圍着，感覺身體的束縛越來越稀薄，好像獲得了完全的自由一樣。

因爲這個想法讓真宮產生了改變的動力。並不是用蠻力，也不用急於求成，也不要覺得不安，更不要怯懦。只要自己不要拘泥於現在，相信那不確定的未來的話，總會有所建樹的吧。

不過瑞姬已經很累了，思考迴路有些遲鈍。畢竟工作了大半天，剛剛與真宮告別獨自走在回家路上，現在才真正地感受到積累了一天的疲勞。雖然不是很清楚這種感覺的理由是什麼，不過感覺應該是夏天的高溫奪走了大量的體力吧。現在每走一步都覺得腳步很沉，步幅也越來越小了。盛夏已經開始兩週了，夏乏的症狀大概也快顯現出來了吧，暑假都已經過半了，是應該稍微休息一下了吧，瑞姬想着這些事的同時，身體再次懷念起水中的感受了。

水，游泳池，真好……

改過自新，但是該怎麼做卻毫無頭緒，完全不知道方法，人生也是一樣的吧。如果是那個時候沒有還手的自己的話，如果是那個在之後交到了朋友的自己的話，如果是那個快樂地享受球技大會的自己的話，真宮覺得“自己或許能夠改變”。

自己好像有種地球束縛的感覺。走路的時候腳步也逐漸變得輕飄飄的了。視野也經常固定不動，思路一片迷茫。有時候突然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一直在發呆，自己好像處於靈魂出竅的狀態一般漫無目的地前進。

“啊，好吧——話說你變了呢。”

所以說，正因爲自己受盡寵愛，所以纔想盡力報答他們。當然自己沒辦法有什麼實質性的報答，也沒辦法成爲他們的助力。

瑞姬抬起頭看着回家的路，總之到家以後先洗一把澡吧。一定要把這一天積累的黏膩汗水衝個乾淨，然後好好放鬆一下。即便沒有食慾，晚飯還是要喫的，今天喫完飯後就趕緊睡吧。雖然聽說喫完就睡容易發胖，但是現在恐怕無論如何都無法戰勝飯後襲來的睡魔吧。總之，回家後就立刻洗澡、喫飯、睡覺，就這樣結束這一天吧。

瑞姬這才意識到自己被大家寵愛着，自己身邊的人都非常溫柔，而且他們跟自己也有很深厚的情誼。

你變了呢，她是這麼說的。自己也自然地進行了回應。

因爲這些事情的發生，完全顛覆了一個月前發生的事情——就是比賽失利和因果報應——所帶來的影響。

伴隨着比賽的失利，好像有人告訴自己“你其實一點都沒變”。其實如果真的要改變的話，或許只要重新尋找一個新的擂臺然後拼命努力就可以了。

後來比賽輸了。而且還被以前的打架對象報復了，這是因果報應。而且後面還發生了很多。

其實從暑假開始的時候就隱隱約約有這種感覺。

感覺自己完全踩不到地面，非常不安定。

最近並沒有發生了什麼特別的事情，自己只不過是和三胞胎，和風太郎，和同班同學產生了交流。自己只是做了這些而已。

“恩？是嗎……好像也對哦。”

但是，他完全不來求助反而覺得有一絲寂寞。

被過去打架的對象報復的時候也是，自己並沒有反擊。如果在不久之前的話，自己毫無疑問肯定會以牙還牙。但是當時自己爲什麼沒有還手呢。自己當時無法還手，甚至都沒有意識到要還手。

在自己和真宮交流的時候，真的感覺非常稀奇，畢竟這種經驗真的很少有。

說完真宮便走進了車站。就算是真宮也不得不臣服於夏天的熱浪之下，所以他也想立刻回家泡個澡早點睡覺，這是他現在最大的心願。瑞姬對着真宮的背影輕輕揮了揮手，然後也加快腳步回家，因爲她也想趕緊回家沖掉身上黏膩的汗水。

“是啊，而且最近開始忙起來了。好了，就到這吧，回家要當心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