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黑貓的愛Q故事」

東雲一家的四姊妹，平常都睡在同一個房間裏。六張榻榻米大的房間，大家在這不算大的和室裏鋪滿被墊，緊偎在一起睡覺。這樣就會暖和又很好睡。以貓的常識來說，最高級的寢具就是最親愛的家人了。

星期一，在這樣的東雲家的寢室中。

「呀啊～～～～～～～～～～～～～～～～～～～～！」

美緒變成人類的第二個早晨，是由妹妹誇張的慘叫聲開始的。

「喵……」

怎麼叫得那麼大聲，到底是出了什麼事呢……美緒微微睜開惺忪的睡眼，就看到淚眼汪汪又紅着臉的三毛貓少女──小鈴的娃娃臉就在眼前。平常小鈴的三色頭髮都綁着雙馬尾，不過因爲現在剛睡醒，則是放下來的直髮。

小鈴的臉頰通紅，瞪着美緒：

「真是的──！美緒，妳怎麼又在這裏睡覺啊～～」

小鈴顯得很生氣的樣子。

美緒還不曉得這是什麼狀況，「咦……？」地眨眨眼睛。

如果是正在睡覺的小貓被彈了額頭，表情就像現在的美緒吧。

美緒的外表與一般人有些不同，有着虎斑貓的褐色頭髮與金色的瞳孔。雖然是人類的外形，然而她的行爲和氣質，根本就還是隻小貓。

「因……因爲！美緒都已經變成人類了！不可以鑽到我的睡衣裏面睡啦！」

「……啊！」

這時美緒才注意到，以前當貓的時候，每天晚上都會鑽到小鈴的睡衣裏一起睡，但是……她好像還沒辦法改掉以前的習慣。

「哎喲，睡衣的襯衫都皺巴巴了啦～」

小鈴跪坐在睡墊上，抱怨着衣服的質料已經鬆了沒彈性。

美緒看到她這樣：

……嗯～我做了十分對不起小鈴的事，應該要反省……

一邊想着這些事的同時……

美緒則在胸前緊握拳頭，滿臉不服：

但是……

如果是以前的美緒，就會跟姐姐一起整理毛、睡個午覺，然後散個步，這就是星期一的行程了。

「喵！喵！」

「嘿」的一聲，小鈴以貓踢的方式踢了出去，用雙腳併攏的獨特踢法，擊中了美緒的下巴，讓她「喵！」的一聲向後倒下。

小鈴瞬間扭了一下柔軟的身體，用雙手把美緒的腰牢牢抓住。

「……我很～～～～能體會妳的心情，但是要去學校參觀，也要等到第四天左右吧。到時候學校不僅安排妥當，而且妳也能把耳朵跟尾巴藏起來了！」

「好痛！尾巴！啊！尾巴要被咬斷了啦！討厭！」

千夜子以像是從地獄深處傳來的可怕聲音，喃喃說道：

「要打架去外面打，小兔崽子。」

「……呼……嗚！嗚喵喵喵…………！」

「哇！」

「鮪魚肚肉！」

「對不起！那麼，我先走了！」

砰！唰──

「因爲妳還沒辦法隱藏貓耳跟尾巴啊，而且又不是要去Cosplay的會場，再怎麼說都太亂來了。」

同樣身穿水手服的千夜子，面無表情的告誡她。

雖然能理解她們倆所說的話，可是美緒在情感上還是無法信服。

「啊～～～～～～～～～～～～～～……」

「還不行啦！」

「…………離早餐時間還很久吧……我想再安靜的睡一下。」

「哇～～～～～～～～……」

小鈴也受到影響而打了個大哈欠，她的耳朵微微抽動、尾巴晃個不停。

於是，兩人的打架越來越激烈，這時卻有第三者的介入，讓她們不得不休戰。因爲一個比她們倆威力更強的踢擊，正從側面飛踢過來。

接着抓住美緒的後頸，把兩人一起提上來。

「是嗎，那妳就一直留在這吧。」

現在的小鈴就是這樣的心情，可是千夜子用力拉着她的雙馬尾。

這下點燃了小鈴的狩獵本能，雙腳亂踹亂踢的胡鬧起來。

我踢我踢我踢我踢！我踢我踢我踢我踢！

「……哇……那～麼！就算想睡覺，也要去準備早餐纔行了！美緒，妳想喫什麼？」

「……看……看不出來妳有在反省啊……啊……嗯……我……我也好想睡喔。」

千夜子用毫無感情的聲音低聲說道，她緊抓住小鈴的腳踝。

「嗚嗚……嗚嗚嗚……我、我好難過～～～～！啊，都不能出去～～～～」

戰鬥的序幕已經揭開，一旦開始就停不下來了。

「千姐，可是……美緒很可憐耶。」

「喵啊！」

「……小鈴，妳還要笨到什麼時候，難道妳想留下來嗎？」

姊妹倆一大清早就開始打架，兩人雖然是人類的姿態，但是看起來就像是小貓打架。美緒因爲變成了人類──擁有同樣的體格，才能讓姊妹倆公平的打架。

「嗚嗚……」

美緒與小鈴翻倒過來，恭敬地抬頭向上一看，千夜子正站在她們面前。千夜子有着一頭黑直髮、白皙的肌膚、左眼角下有顆黑痣，還有黑貓的耳朵與尾巴。

她緊閉雙眼低喃，接着就像泄了氣的球似的，砰地一聲美緒的貓耳與尾巴都消失了。她摸摸屁股，確認她的尾巴已經藏起來。

這已經是多久以前的事了？美緒以全身力氣使出連續貓踢攻擊，但心中卻感到些許懷念。

小鈴露出很複雜的笑容，她想要讓姐姐體驗人類世界的有趣事物，對她來說，當然希望能早點帶美緒去學校。其實昨天晚上，小鈴也陪着美緒練習發聲，讓她可以很流利說着人類的語言，不會喫螺絲──而這個練習有了成效，美緒的人類語言已經相當不錯了（至少跟昨天比起來有進步）。

「……嗚嗚……」

「哎喲！不要用那種眼神盯着我……不……不行的事就是不行啊！」

一驚！

她低聲的說着，似乎非常不高興。

美緒噙着淚的眼瞳，一直朝上盯着妹妹不放：

於是可憐的美緒她們，被丟在走廊上面了。

美緒在玄關，在已經換上制服的姊妹們面前，舉起雙手主張着。

美緒覺得小鈴很了不起，打從心底佩服她。

她們互相形成從對方胯下的極近距離互看着，從這個姿勢──

次女一聲不響的發怒了，提着她們倆飛快走到房間的角落，用腳拉開紙門。

美緒看到小鈴的尾巴晃動，不知不覺就順着本能玩起妹妹的尾巴了。

這並不算是Ｓ，而是貓的生態，自然表現出狩獵的本能。

美緒跟小鈴受不了這一擊而倒在被墊上。

身穿水手服的小鈴，做出雙臂交叉的姿勢。

長女神樂平常都是白貓的模樣，現在是牠用完餐，整理毛的時間。

千夜子撂下冷酷的話之後，就自顧自的出門了。

但今天是成爲人類的第二天，美緒哪有那種心情。

她朝走廊轉過身，一轉頭就看到張着大腿，用着性感姿勢整理股間皮毛的白貓。

小鈴像是看到什麼很刺眼的東西，用手掌遮着眼睛。

美緒跟小鈴被驅逐出棉被裏的樂園，在走廊上一屁股坐下。

「…………好痛喔……啊！千……千姐……早安。」

「呼────！」

美緒藏不住不高興的情緒，她很不甘心的跺着腳。

「嗚哇……妳這個無情的人，還真的留下我一個人走啦……等等我啦，千姐！」

「…………」

這種苦悶就像是飼主正要出門，把愛貓丟在玄關不管的感覺。

千夜子並沒有露出平常的表情。不過尾巴柔軟的毛豎了起來，很明顯的她生氣了。就像多數的貓一樣，這個次女的起牀氣非常嚴重。

結果只剩美緒一個人在玄關，悶悶不樂的噘起嘴，帶着怨氣小聲的嘀咕。

「嗯──！」

美緒的玩耍動作，因爲變成人類力量也增強許多。

「好痛喔！」

這是理所當然的要求。如果想要理解人類的一切，首先要跟同年齡的人們一起過團體生活，那就非得去學校纔行──因此，跟姊妹們一樣穿着制服、一起上學，也是美緒一直以來的憧憬。

「…………早安，一大清早的，兩人就這麼有精神，真羨慕呢。」

「呀────！」

「咦～爲什麼！語言方面，我也已經不太會喫螺絲，也會說話了啊！」

兩人對看一眼，打了個大哈欠，用力揉着眼睛：

「呀啊！」

「好痛！不……不要！好痛喔！等……等一下，美緒！」

「嗚～～～～！」

咚！

「嗚喵喵喵喵──！」

「怎麼樣啊！」

「喵！」

小鈴受不了，於是就按着屁股跳動着身體，想要從姐姐的玩弄中抽身，但是卻沒有成功。反而越掙扎越糟糕，讓美緒更加燃起興致。

如果她還是小貓的樣子，那也只不過是逗趣的動作罷了，但是──

小鈴朝着千夜子的方向大叫着，她只回頭看了美緒一眼，抱歉的雙手合掌：

美緒連想都沒想就馬上反擊，一重整好姿勢，就用力大口咬着小鈴的尾巴。

衣衫不整的穿着粉紅色睡衣，這個美麗的次女一副昏昏沉沉的樣子。

「………………嗚嗚，小鈴也很無情……」

啪！她迅速用雙手夾住小鈴的尾巴，大口大口地用力咬。

再怎麼說，以往自己一直想做的事已經近在眼前了，卻要她什麼都不做，心裏當然會很焦急吧。

「好……這樣一來……！」

她一副心神不定，坐立難安的樣子。

「我也想去學校！」

小鈴與千夜子已經可以把貓耳跟尾巴藏好。

她打了個大哈欠，在困的時候打哈欠，這也是貓的常識。

「啊──！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這無關喜歡、討厭、生氣之類的問題，而是本能！

美緒的臉被妹妹的貓踢擊中好幾下，但她仍然依着本能瞬間抓住小鈴的腰，雙腳併攏。然後……

纔剛這麼想的瞬間，又響起砰的一聲，美緒的尾巴跟耳朵又冒出來了。

「啊……嗚咿咿……」

美緒兩手摸着貓耳，發出了很遺憾的聲音。昨天晚上她練習了很久，結果還是隻能維持二十秒左右，這是因爲她的法術穩定度還不夠。

就像小鈴所說的，完全變成人類可以去學校的時間，大概是第四天後。

沒辦法了，今天就老實一點，乖乖等姊妹們回家吧──

「……………………我出門囉！」

她當然不會這麼做，美緒不可能就這樣乖乖讓步的。

「…………呃，學校在哪裏呢？」

美緒來到十字路口上，四下張望着。她身上穿的是昨天剛買的甜美蘿莉風的服裝。隨風擺動的粉紅色裙襬，配上虎斑貓的貓耳＆尾巴，實在是可愛得不得了的妝扮。

「唔喵……真傷腦筋耶。」

美緒直接坐在馬路上陷入沉思。

無情的小鈴她們把自己丟下就去學校了，想要追上她們卻又不知道路該怎麼走。

美緒住在這座城鎮的十四年間，是過着貓的生活，所以理應對當地的地理環境能充分掌握纔對……可是這是怎麼回事呢？

「……總覺得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在同一個地方繞來繞去……」

雖然美緒沒有想到，不過這是因爲她少了鬍鬚的關係，所以方向感錯亂。老實說，變成人類的美緒是個超級大路癡。

「一定是在那邊！」

她直指着右前方。然後在路上不知道跌倒了幾次，隨便亂走──不過美緒還是在原地繞來繞去，來回兜圈子。就在她越來越着急時，遇到了熟人。

「啊！小黑──」

「喵！」

她朝着圍牆上打招呼，黑貓飛快地跳下來，對她微微低頭示意。

這真是幸運，於是美緒提議：

「呵呵，什麼！我們真是巧遇呢！」

牠短叫了一聲，意思是要美緒在這裏等，就朝另一側下去了。沒多久小黑又在門的另一側現身。美緒遠望着，看牠要做什麼……

她拍了一下手，看來小黑跟美緒好像要去相同的地方。

「嗯……」

「喵！」

牠之所以沒有回頭，是因爲害臊的關係。

美緒想要跟以前一樣爬樹跳躍──但是她卻忘記自己已經變成沒有這種能力的人類了。

啪！牠垂直跳起，使出月面宙返踢擊（注：摔角的後空翻壓制技），用力踢着門閂！接着再用肉球壓住門閂緩慢移動，然後又再一次飛踢，於是門閂就漂亮地脫落了。

「喵──」

「嗚……啊！」

當然不會有這種事，美緒只是變回原形了。

美緒很有興趣的跟在牠後面，貓真是受不了好奇心的誘惑。

「小……小黑！你沒事吧？」

小鈴所在的一年級教室，應該是在二樓沒錯。美緒從這邊的樹枝上，只能看到樹枝正面及旁邊的班級，要是能順利找到小鈴那就好了。

「對了、對了，前幾天我的儀式多虧有你的幫忙，謝謝。」

「喵！」

這種事美緒也有所自覺。

「……這就是學校……呵呵，小鈴好像非常開心的樣子。」

那是牠明白麪對貓老大這樣的身分，應該有的禮貌。

「嗯、嗯……雖然進來學校了，但是……接下來要怎麼辦？」

雖然她不知道行不行得通，但有試試看的價值。

牠有烏鴉溼潤的羽毛般黑亮光澤的毛色，是隻連人類見到都會爲之驚豔的美麗貓咪。

「咪～～～～」

像小黑那樣爬上樹，從窗戶眺望上課的情景應該是可行的吧。

「嗚……咪……」

牠是黑貓小黑，很年輕纔出生十個月左右，卻已是統領附近野貓的領袖了。

「對了，小黑，你去學校有什麼事嗎？」

美緒浮現超開心的笑臉，她全裸跨坐在樹枝上向小鈴揮着手。

她暫時從少女的外形變回了貓。

「…………？」

「早安～小黑！」

小虎斑貓（美緒）跟小黑一樣爬上了櫻花樹。

「對了！」

還好看來是沒事，美緒鬆了一口氣。

好像那裏有什麼讓人非常高興的東西在等牠，小黑的腳步飄飄然的。

牠在剛纔的瞬間挺身而出，成了美緒的緩衝物。

就像小鈴與千夜子告誡她的，現在的美緒任由貓耳和尾巴露出，又因爲不習慣人類的世界，言行舉止也應該有點奇怪。她要是正大光明進入校舍、或被人發現、與他人對話陷入困境，就會給姊妹們帶來麻煩（接着之後就會惹惱她們）。

「…………呃……算了。」

這時的美緒並不知道小黑在看什麼。

小鈴的表情變化如果用擬態詞跟臺詞來表示，就是這樣──

因爲美緒在後面看不到，所以不能理解小黑所說的貓語。

美緒也不想勉強追問，就這樣跟在牠後面。

美緒嘴巴半開發待著，陷入沉思，終於想出了好主意。

對於美緒的稱讚，小黑只有稍微一瞥表示接受，然後──

美緒輕輕用手指壓在桃紅色的嘴脣上，微微側着頭。

黑貓回應她的聲音有如鈴響。

她連抓住樹幹都辦不到，撲通一聲屁股朝地落下。

她把單手摸着胸口深呼吸，闔上眼低喃着：「嗚喵喵……！」

沒想到牠咻的輕輕一跳，巧妙地落在細窄的欄杆上。

「呃……可是被人發現的話，那就糟糕了。」

於是──在校舍後面。

「小黑、小黑，你方便的話，我們一起去學校吧！」

牠的姿勢就是這樣保持不動，聚精會神的盯着窗戶裏面看。

尤其那面帶憂鬱的藍眼睛，與柔軟的尾巴煞是美麗。

美緒還不習慣用人類的身體來表達貓的語言，所以歷經了一番小苦戰……不過還是漸漸抓到訣竅了。就像與人類對話時一樣，說出話來就簡單多了。說起來，姊妹們跟其他貓咪對話時也是這樣。

雖然貓乍看之下很弱小，不過其實是跟體格不成比例，體力很好的動物。

雖然美緒的變化只能維持僅僅五秒時間，但要爬樹已經綽綽有餘。才一下子，她就已經攻佔了能清楚看到二樓教室的樹枝上。

教室裏的學生們到處走動，看起來還沒開始上課的樣子。小鈴的座位旁聚集了好多人，雖然聽不到聲音，不過她對待男女都一律笑臉迎人。最喜歡人類──小鈴在教室裏也是露出跟昨天一樣的笑容。

「呼呼呼……好冷！」

美緒不由得覺得心中暖洋洋的，得到足以與風的寒意抵銷的滿足感。窗戶的另一邊，小鈴則拍着她旁邊女同學肩膀，好像在說「討厭啦──！」她咯咯笑着，然後突然往這邊看過來。

她順利地在正面的窗邊發現了小鈴的身影！

「吸氣……吐氣……好……好了！」

「在此告辭了。」

「嘿咻！」

「嗚、喵～～～～」

既然這麼決定了，接下來要怎麼做才能達到目的呢？

接着下一瞬間，響起就像泄了氣的球似的砰地一聲，貓耳少女的樣子一下就消失了。只剩下衣服留在那裏，人好像一瞬間蒸發掉了。

「哇！小黑好厲害喔！」

「門關着耶……要怎麼辦呢？」

小黑被美緒的屁股壓住，發出了呻吟。

「啊！小鈴！」

她用手臂抱着一絲不掛的身體，變回貓的缺點就是全身光溜溜。

美緒在那裏蹲下，試着與小黑對話。當然小黑不懂人類的語言，所以美緒要用肢體語言與叫聲，以及情緒的微妙差異來進行溝通。

牠欣然同意，迅速轉過身背對着美緒。

「……嗯──？小黑那麼認真在看什麼呢……？」

「啊！」

美緒有些落後的跟在牠後面，她一邊被保護着，一邊對着黑貓紳士的屁股搭話：

當然她很想進去校舍裏面，也想去上個課什麼的、跟好多人類聊天、交朋友──想做的事情多得堆積如山。

牠輕輕晃了幾下尾巴，好像這樣表示着，就往校舍後面的方向跑去了。

小黑搖搖晃晃的站起來，抖了一下身體，馬上又重整好姿勢。

砰的一聲，她又變回人形。增加的體重還不至於讓樹枝斷裂，美緒的體重沒那麼重，樹枝的強度好像能完全支撐住。

「嗯──我想至少看到小鈴跟千姐以後再回家吧……」

他們不久就到達學校，寬廣的操場前方，可以看到一棟四層樓的白色校舍。

小黑是隻非常聰明體貼，集衆人信賴於一身的能幹貓咪。

「喵──」

美緒慌忙的東張西望，往旁邊的柵欄靠過去。但因爲樹木長得太茂密了，人類好像很難爬過去，不過對貓來說就不成問題。

「呃……呃呃……我想說的事情你懂嗎？」

「你在散步嗎──咦？不是……？」

「待在這裏太久會感冒的耶……得快點找到小鈴纔行！」

小黑那性感的屁股搖晃着，牠豎起長長的尾巴威風凜凜的前進，就像保護公主的騎士般帥氣。

就在她有心理準備會很痛，閉上眼睛的時候──

美緒用單手像是鴨舌帽似地遮着，趕緊探頭看看教室。

這麼漂亮的黑貓，除了千夜子之外就只有牠了吧。

但是以人類的外形，美緒要爬樹實在很難。

呆愣……──「嗚喔咦──────────────！」

「啊！小鈴！嘿嘿嘿，我來囉──！」

小黑纔剛抵達就仰望着四樓的窗戶附近，然後迅速爬上了旁邊的櫻花樹，接着安穩地坐在朝校舍那邊突出的粗樹枝上。

雖然是這樣，但就這樣回家也太可惜了。

貓的社會有規定，身分高的要走在上面。而身爲貓又的美緒對貓族來說，就像是貴族一般。特別是美緒，不計地位高低對身邊的貓都很親切。所以對貓族來說，是把她當成偶像來崇拜。就算她的外形改變了，但這點還是不變，貓的五感可以正確地辨認出牠們最喜歡的美緒。

美緒提到的儀式，需要在開始前準備一百隻貓的祈禱，而完成這個準備工作的正是小黑。儀式當晚，就是牠幫忙在東雲家的屋頂上，拚命發號施令負責整頓大家的聲援送給美緒。美緒真的很感謝小黑。

牠發出很苦悶的叫聲，連黑色尾巴都像是沮喪似的垂下來。

小黑向前走着，扭了一下、抖動尾巴表示「不客氣」。

小鈴不由得發出了少女不可能會有的慘叫聲，她驚慌到露出像修羅般的神情。雖然窗戶纔打開了一點點，她扯開嗓子大叫的聲音卻連美緒那裏也聽得見，真令人驚訝。

連椅子都翻倒了，小鈴好像腿抽筋似的慌張亂踢。

這引起班上所有人的注意。

「妳……妳妳妳到底怎麼了，小鈴！難道窗戶外面有惡靈嗎？」

「不可以看窗戶外面──！」

小鈴突然站起來，對同班同學的背使出一記卡波耶拉（注：capoeira，巴西戰舞）風格的飛踢。

「東雲發瘋啦────────！」

就這樣，窗戶裏面正展開了格爾尼卡（注：畢卡索的名畫，描繪西班牙內戰）式的場面。

對於忽然變成這樣美緒還搞不清狀況，她不停眨眼。而小鈴則是正在威嚇她的同學，唰一聲把窗簾全部拉起來。

「……………………小鈴真奇怪。」

算了，總之小鈴看起來好像很開心的樣子。

因爲看到小鈴在學校的狀況了，所以接下來就輪到千夜子。

「……呃……千姐是三年級，應該是在四樓的教室吧……」

美緒很快速的轉換了想法，她仰望四樓的窗戶。美緒所在的樹木高度不夠，要能看到四樓教室的地方──沒錯，就只有在小黑佔據的樹枝才能看到。

「奇怪？難道小黑……」

她猜的沒錯。美緒重複幾次變化後，來到小黑的正後方，那裏正好可以透過面前的窗戶遠眺千夜子的側面。

千夜子一頭黑色長髮，穿着水手服，眼神懶洋洋的用手託着腮幫子。

雖然她的周圍還吵吵鬧鬧的，但卻沒有學生靠近她的身邊。

佇立在窗邊的黑色少女，與小鈴形成了對比的姿態。

「小黑，你在看千姐對吧……」

美緒露出擔心的眼神，看着突然錯亂起來的妹妹。

「…………」

小鈴溫柔的對美緒說道，她彎下腰，用手帕體貼地幫坐在屋頂邊緣的姐姐擦淚。然後看到美緒仍然裸露的肌膚，驚訝的說：

「……話說回來，這個給妳穿！快點穿上衣服！要是感冒了怎麼辦！」

「就是啊。那回到剛剛的話題，我想問的是關於戀愛的事。」

「……呃……那個……美緒。交──交配之類的話，女孩子不能說出口啦，很粗俗的！」

喜歡的就說喜歡、討厭的就說討厭。非常清楚地說出自己的想法，而且全都是真心的。貓的溝通方式，完全沒有多餘的欺騙能混入的餘地。

在不斷摸索的同時，小鈴爲美緒說明人類的衛生觀念。

小鈴露出非常意外的表情，她好像不敢相信從姐姐的口中會吐出戀愛之類的辭彙。然而，美緒坦率地點點頭：

貓與人類在思考上最大的不同，並非智商高低而是有無語言。

「……算……算了啦，妳懂了就好……我也瞭解妳的心情……我蹺課時有請同學幫我跟老師說，所以只缺課一天沒關係，妳不用擔心……好了啦，看到妳這副快要哭出來的臉，我也會很難過的。」

「像是『最喜歡』『愛』『想要一直在一起』啦……每句的臺詞意思我當然很明白。因爲我學過……但是爲什麼在那個場合要說那些臺詞呢……而且是用怎麼樣的心情去說的……這些我怎麼都想不通。」

「嗯，所以沒關係…………啊──嗯……在這裏就會想睡覺耶！」

她們兩個對於性的認知會有很大的差距，也是當然的事。

「對吧，這裏可是我的午睡地點呢！」

太陽溫暖的照射着。

「不只是戀愛，因爲人類是連對自己都會說謊的生物，他們會做出、說出違背真心的事喔。」

「哎……算了，當了人類後妳就自然會慢慢明白了。」

所以……

小鈴面有難色，一語不發。

「…………喵～～～～……」

美緒用純真無邪的笑容問她：

「嗯？什麼事？說來聽聽吧。」

「對……對不起……」

在直到大發雷霆的小鈴跑到校舍後面爲止，千夜子跟小黑的視線始終沒有交會過。

「千姐的房間裏，有很多這種書吧？」

這麼說來，剛纔小鈴在教室的樣子也很奇怪……希望她不是腦袋生病就好了。

「明明喜歡卻說討厭，或者愛她卻說以後不會再見妳了，又或者明明喜歡對方卻使壞刁難人家、讓人家很傷腦筋……每次出現這些場面，我都覺得好奇怪……什麼是假的，什麼又是真的，讓我腦袋一片混亂……哪個是他真正的心意，爲什麼不把真正的心意說出來呢……我不懂。」

小鈴抓着自己的左胸前，自言自語的點了好幾下頭：

──這就是貓生活的世界，如果是人類應該會很不方便吧？但就因爲這樣，牠們才保持着非常單純又癡心的愛情。

小鈴以奇特的口吻苦笑着說「這個嘛」，接着這麼說：

小鈴「十歲變成人類，之後的三年間，以人類的身分度過思春期」。

美緒與小黑就這樣一起注視着千夜子的側臉。

美緒「十四歲以前都一直是過貓的生活」。

人類的戀愛奇怪又複雜，無論智商再怎麼高，用貓的價值觀都很難理解。

美緒有些難過的垂下視線，露出她那捲起的長睫毛：

這樣做有了效果，小鈴總算恢復鎮定了。

「……小……小鈴？妳、妳沒事吧？」

「爲什麼？爲了什麼？」

小鈴嚴重的嗆到了，就好像被用力打到肚子似的向前傾。

「沒事──嗯，對了，就是嘛……ＯＫ……我會努力的！」

小鈴站在人類這邊卻不得不認同，只能苦笑着點頭：

初春的陽光相當和煦，暖洋洋的。

「對啊！這裏真是好地方呢。」

「啊……對了、對了！呃……貓也是這樣，從外面進來家裏時，會把腳上的泥土擦掉對吧？這就跟那樣很類似，而且人類的衣服髒掉時比毛皮的還要更明顯──」

美緒完全不懂小鈴說的意思，呆呆的張大了嘴。

美緒很着急看着小鈴這個不尋常的模樣，她同時用手撫着妹妹的背。

「妳喔！美緒就只會惹我生氣！我不是說了不可以來的嗎！」

「妳會想跟小黑交配嗎？」

「聽好了，美緒。人類呢，那個──把交配視爲跟我們不同的意義，人類很重視這個……妳要記住把這件事隨便說出口的話，是很丟臉的喔！」

「冷……冷靜下來，小鈴！」

「什……什麼？」

「…………嗚嗚……」

小鈴遞給美緒的不是美緒穿過的裙子，而是學校指定的體育服。

從美緒好像難以理解的表情，小鈴大概已經發現她的情況了吧。

美緒被小鈴嘮嘮叨叨教訓了一頓，她垂頭喪氣的低頭。

看着美緒漸漸越縮越小，小鈴表現出生自己氣的表情：

「吶……小鈴，我想問妳一件事──」

美緒聽到覺得真是不可思議。

貓與人類不同，牠們不會說謊。

「……所以可能會沒辦法把所想的事，直接傳達出來嗎……？」

小鈴慌張的用雙手力揮舞着拳頭。可是美緒又繼續說：

「……不懂。」

小鈴的臉像是煮熟的章魚一樣紅，呼呼呼的喘着氣。

在美緒的價值觀中，那絕對不是什麼害羞的事，在認知上，那在大自然中是十分天經地義的，因爲那是非常重要的事。

小鈴的表情看起來很開心的樣子，直盯着美緒瞧。

「真的是這樣嗎？」

「啊──！我不想聽我不想聽！好啦，都偏離話題了！」

「對……我不太懂人類說的戀愛是什麼。小鈴，妳常常在看女孩愛上男孩……的那種漫畫對吧？在還是貓的時候，我也跟妳借來看過好多次……我完全都看不懂。」

「咦？」

美緒看到人類戀愛的模樣，不明白意思而覺得困惑也是當然。

「妳……妳妳妳妳幹嘛突然說這個啊！爲什麼問這個問題──！」

只要不說話就不會浮現出語言，稍微過這種生活就能體會吧。

「咦……？爲什麼沾到泥土就是髒呢？」

「…………那個，對了，小鈴。妳不上課沒關係嗎？」

「因爲那個已經沾到泥土髒了啊！妳直接坐在地上，所以連內褲都黑漆漆的……難得有這麼漂亮的衣服穿，妳要更珍惜纔行啊。」

「小鈴？怎麼了嗎？」

因爲她覺得能讓姐姐跟她商量事情，使她相當高興。

人類明明就擁有語言這種萬能的溝通工具，卻反而讓訊息傳達很混亂，「無法傳達心意」是怎麼回事呢？這不是本末倒置嗎？

「喔……喔……是這樣嗎……？……我知道了……嗯──可是小鈴……」

貓與人類的價值觀，或是常識都有很大的差距。即使是人類之間，也會因時代或地點不同，風俗習慣或常識隨之變化是一樣的道理。

「這──這……呃……等……等等我喔，等……等等等等我一下……！」

「…………嗯──對不起。我也不能回答得很好……勉強要說的話，可能是腦袋裏因爲有語言而相當混亂複雜吧？」

「裏面竟然也有男生跟男生的。」

貓會在各種地方，營造出自己喜歡的專屬空間。這個屋頂不愧是小鈴選上的地方，非常特別。白天有太陽的光線照射就不用說了，晚上也很棒──只要在這裏也能看到美麗的月亮吧。

美緒沒自信的小聲嘀咕，小鈴則「唉」的嘆了口氣後，苦笑着說：

「不能穿我自己的衣服嗎？」

美緒再次感謝妹妹招待她來自己的地方，同時換了話題：

「就是說啊，因爲我很擔心美緒哪有心情上課啊！」

在那之後她們就爬上校舍後面的疏散梯，來到這裏。

這是因爲美緒這幾年纔剛學習語言，所以感到難以理解。

美緒敏捷地換上體育服，同時說出自己心裏的疑問。因爲還是貓咪時，她在地上隨便躺着休息、好幾天都沒洗澡，那時候過着這樣的生活是理所當然的，所以美緒有着不同於人類的衛生觀念。

「噗……！咳咳咳咳……！」

貓不能用語言溝通，當然思考時也不會使用語言，結果就是對所有事物的認識都只是馬馬虎虎。看到花的時候，因爲不知道花這個單字，所以就沒有「這是花」的認知。

她們兩人正在學校的屋頂上。白天的陽光照射在露出的混凝土上。

「戀……戀愛？」

美緒會這麼認爲也是沒辦法的事。

「喔……人類還真麻煩耶。」

「………………」

「那是例外啦！妳不可以拿千姐當人類的標準喔！」

牠回答的叫聲很苦悶。

「……或許是吧，我覺得就是因爲這樣也有好處啦……但的確是很麻煩。」

小鈴把哈欠吞回去，並在美緒旁邊坐了下來。

「好啦，就是那種感覺，懂了嗎？」

「變成人類的話……我遲早也會變成那樣嗎？」

「這個嘛……如果是美緒，我覺得妳不太會改變啦……對了，發生什麼事嗎？爲什麼突然這麼想知道有關戀愛的事呢？」

小鈴因此臉紅了，開始忸忸怩怩的雙手十指交扣。

「該……該不會……妳有喜歡的人……了？」

「不是啦，我又還沒到發情期。」

美緒的金色瞳孔張大瞪着，很乾脆地否定掉。

不過小鈴還是害羞的摸着胸口，鬆了一口氣：

「是……是嗎……呼……搞什麼嘛……可是到底是怎樣？」

「呃，其實──」

於是總算進入正題了。

「小黑好像喜歡上千姐了。」

「咦！」

「所以我想幫忙牠……」

「……原……原來如此……」

小鈴一副驚訝的表情，她雙手交叉一直點頭：

「所以妳纔會說出跟小黑──交……交──配這種話啊……我懂了。」

但在這時──

「笨蛋，別多管閒事。」

通往樓下的門打開了，屋頂上出現了新的闖入者。

原來是千夜子，蘊藏殘冬的冷風吹拂着她的黑長髮。黑色的制服被風捲起，隱約露出肚臍與大腿。

「那裏的低等生物，你給我聽清楚。」

千夜子從懷裏拿出信。

小黑已經向千夜子傳達牠的心意了，牠將愛與戀以全身所有精神，不依賴語言用態度來表現。牠已經盡牠所能去做了，所以不對的還是那個大騙子。

千夜子那有如紅寶石一般的瞳孔冷冷的俯看着美緒，很明顯的她非常不高興。

小黑那真誠直率的好感。

小黑從傷害中恢復過來，喉嚨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挨近千夜子的腳邊。

「喵～～～～～～～～～～～～～～～～～～喵～～～～～～～～～～」

「喵嗚～」

再次睜開的瞳孔，回覆到了人類的狀態。

「……美緒，我拜託妳不要隨便就說出這種的話。」

千夜子大概是用人類的感性來談戀愛，而這種焦躁也一定是因爲這樣來的。

嗯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這是當然的吧，因爲我是人類，牠是貓。」

無論是哪隻貓，都應該能馬上明白。明明她說的事就是理所當然，爲什麼千姐卻不能理解呢？美緒覺得很不可置信。

「千姐，妳討厭小黑嗎？」

千夜子以冷淡的聲音告訴牠這句話後，就離開屋頂了。

黑貓仰望着寒冷天空。

現在已經是傍晚了。千夜子離開屋頂以後，剩下的兩人與一隻貓回到東雲家。之後美緒幾乎都不說話。

「千姐！」

「這是有人給我的情書──我是非常好奇啦……我想試着交往看看也好。與其要我跟低等的生物交往，還不如跟人類要好多了。」

小鈴面對姐姐的問題，既不否定也不肯定，有些害怕的聳肩。

「妳別誤會了，我既不喜歡也不討厭。但要我把這種傢伙當對象，連考慮的價值都沒有，我的意思是不管牠怎麼想都與我無關啦。」

「……妳問我爲什麼來這裏，答案就是這樣──妳跟我不一樣是個大紅人，連妳有奇怪的舉動，都在三年級的教室裏變成火熱的話題──然後因爲我想到今天早上，在玄關的那些應對，很容易就能想像到發生什麼事了……這個地方可是我告訴妳的耶。」

雖然她的話中隱含了些許的怒氣，但千夜子仍然維持冷淡的口氣。

所以她把愛上自己的貓，視爲低等生物而看不起，因此纔對想要撮合他們的美緒發脾氣吧……但真的是這樣嗎？千夜子是這麼說，但是以人類的語言未必就能直接傳達她的心意。

「這是當然啊！因爲……千姐應該很喜歡小黑吧。明明喜歡又說謊，而且還說什麼要跟人類當戀人……我不能接受！」

「千姐撒謊！」

「……給我閉嘴。」

「妳們說的話我全聽到了，這傢伙愛上我了──是這樣對吧。」

「……爲什麼會這樣……」

小鈴詢問着，千夜子則簡短的回答：「我翹課了。」

通常貓又是以貓的外形生活，所以貓又與貓之間戀愛的話，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但是千夜子在十歲時變成人類，之後的五年間都是以人類的姿態生活，是擁有世界上最接近人類感情的貓又。

而美緒也有美緒自己的戀愛觀，所以她明白「小黑只傾心千夜子一人的理由」。正因如此，她無法接受千夜子對待小黑的態度，而感到很困惑。

「……咦？千姐知道了嗎……？」

「吶、吶，妳還在生氣嗎……？美緒。」

和她平靜的口吻相反，她焦躁的用力把門關上。

小鈴換好便服，從走廊的另一端走了過來，坐在美緒的身邊：

千夜子極力稱讚小黑，但這時她音調降低了：

她纔剛說完的瞬間，美緒背後的圍牆就出現新月形的裂縫了。

「……就算我生氣也沒錯吧……妳覺得呢？小鈴。」

「──等……等一下、等一下，美緒！」

「……然後，那又怎樣？『想幫忙牠』──美緒，這是妳剛剛說的吧。那是……什麼意思？難道妳……想要撮合我跟這隻低等生物嗎……？」

屋頂上傳來好幾聲響亮的貓叫，從剛纔開始小黑就一直是這樣子。

因爲牠太可憐了，以致於讓人不忍心去責備牠。不用說也知道小黑很受異性的歡迎，如果牠想跟貓談戀愛，應該要找多少對象都可以吧。美緒以前從沒看過牠這個樣子。

美緒心想，小黑未來也一定會這樣持續下去吧。

千夜子仔細地回答小鈴的問題，還向前走了一、兩步。

美緒目瞪口呆。千夜子的瞳孔裂開一條直縫，齜牙咧嘴的低喃：

「因爲小黑對千夜子非常專情，牠的眼中就沒有其他的女孩」──這種事在貓的世界，並不能單純地套用人類的戀愛觀。人類的戀愛觀到底是人類特有的文化，貓則有貓的戀愛觀，而貓又也有貓又本身的戀愛觀。

「也不是討厭啦。」

「……喵。」

所以戀愛什麼的不可能會成立。

我最喜歡千夜子了！就連不懂貓語的人類來看，也一目瞭然。

千夜子閉上眼睛，「呼……」的吐出一大口氣。

砰的一聲──「喵啊！」像是抓準了時間點一般，門夾到了正要擠過門縫的小黑。喵嗚～喵嗚～牠掙扎叫着。

美緒坐在牆緣，覺得很害怕。

「千姐應該要回應小黑的心意纔對！」

千夜子充滿感情地緩緩說道：

屋頂上響着高昂苦悶的叫聲。

「妳爲什麼這麼想呢？小黑的確是很帥氣，可是千姐對小黑的感覺如何，那只有她本人才知道不是嗎？而且搞不好千姐喜歡那個寫情書給她的人也說不定──這種事是千姐本人才能決定的吧，我覺得我們多管閒事不好吧。」

人類有時候會說謊。

「喵～～～～～～～～～～～～～～～～～～～～咪～～～～～～～～～～」

以貓的生態來說，乍看之下是很罕見的行爲。

「沒錯吧，那麼妳──」

巨大的貓爪痕──千夜子的五爪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把圍牆劈開。

「真無聊，這種事我早就知道了。」

美緒坐在自己家裏的走廊，兩腳啪躂啪躂踢着，她的臉頰鼓了起來，顯然很不高興。

對人類來說小鈴的主張十分正確，雖然很合理但美緒卻強烈否定：「不是！」而且再次主張：「要對貓來說，正確又合理纔行。」

千夜子馬上回答。但這句話好像不是說謊，至少美緒這麼認爲。

假設有「一百隻聰明的貓」聽到這件事，也一定都是相同的反應。

既然是人類，被別人說「跟貓交往吧」，生氣也是當然的。

美緒按耐不住心裏的煩躁變得坐立不安，她用力站起來。

千夜子看了一眼腳下，一聲不吭就把小黑踢開。

接着她在美緒的前面停住，雙手交叉在胸前。

──於是……

小黑短短的叫了一聲，牠雖然不懂人類的語言，但是應該也能感受到現場的氣氛吧。牠的叫聲顯得很哀傷。

「…………千姐……」

「太過分了！小黑好可憐喔！」

「因爲我要一個人類的戀人──貓就去找貓交往吧。」

千夜子瞥了小黑一眼這麼說着。那個眼神既可怕又冷淡，美緒覺得心裏彷彿糾結在一起。對於姐姐意想不到的回答，讓美緒感到很困惑。

美緒覺得很不耐煩，就像是跟妹妹借少女漫畫來看的時候一模一樣。

千夜子若無其事地撥了撥頭髮，從容的往小鈴她們走過來。

「──千姐撒謊。」

「對！」

小黑用着哀怨的眼神仰望心上人，而千夜子則像看着小蟲子一樣瞪着牠。

「…………」

美緒清楚地回答。

「……嗚！千……千姐比平常還要可怕……」

「哼，我不是故意的。」

「千姐說謊，光是這點就絕對沒錯。」

「等等……千姐！妳是魔鬼吧！」

「……既然妳是人類，應該吧。」

「所以，我要再去找千姐講一遍！」

「妳……真過分！千姐！」

因爲她生氣了。

美緒大步前進，小鈴則從背後追上去：

人類有時候會沒辦法直接傳達自己的想法。

千夜子的語氣毫無任何感情。

悲劇性結局的戀愛叫聲，響徹天際後就漸漸消失了。

「咦！千姐，妳怎麼會來這裏？不用上課嗎？」

那聲音毫無感情──但有着奇特的魄力。

「對啊，牠每天從早上到我放學，都一直待在樹枝上──看我都看不膩耶，我覺得牠這傢伙勇敢又可愛。以貓來說，算是聰明強壯又溫柔，是大家值得信賴的領袖，而且這傢伙的外形也很漂亮。真是很了不起，各方面都很完美呢。」

美緒跟小鈴受到壓力的影響，畏縮了起來。

「現在去就糟了啦！因爲千姐纔剛回來，與那個寫情書給她的男友一起進房了啦！」

「咦……？這……這樣喔，千姐果然要跟他交往了嗎……？」

「嗯……大概是這樣沒錯吧。」

小鈴面有難色地搔着臉頰。美緒停下腳步，「嗯──」的嘴巴成了ㄟ陷入沉思。

「神樂姐姐知道這件事嗎？」

「當然不知道啊，她知道的話，絕不可能讓人類進來的啦。而且千姐把男生帶回家，光明正大的說『這是我男朋友喔』，那個男生一定沒辦法活着回去的！」

「就是啊。對了，神樂姐姐今天晚上去參加集會了，所以不在家吧……」

「對啊、對啊，千姐就是知道這點，所以才把剛開始交往的男朋友帶來家裏吧。」

小鈴飛快的說道，最後她眯着眼不高興的丟出一句「總覺得很骯髒」。

這個麼女好像對戀愛方面有潔癖，跟美緒不同是因爲像人類纔會這麼覺得，她對千夜子的做法感到相當不滿。

「嗯……」

美緒朝着千夜子房間的方向，陷入沉思……

不久之後，「嗯」的輕輕喊了一聲，點着頭：

「小鈴！我們去看看千姐的狀況吧！」

「咦！」

生氣、焦急、擔心、好奇心，各種感情交織在一起，讓美緒心中的火焰熊熊燃起。

如果美緒一變成這樣就極有行動力，任誰都阻止不了她。

怎麼說她也是貓，所以不由得跟着心中的念頭任性妄爲。

美緒還對着屋頂上呼喚着：

「小黑也一起去吧！他們兩個如果要親親，我們就盡全力打擾吧！因爲我不喜歡這樣！」

不，與其說是在看，不如說是放在地板上，雙手壓著書的兩側遠眺的感覺。

「嗯……嗯……那個……可以再問妳一個問題嗎？」

有一張睡午覺的牀，枕邊放着收錄音機與直立擺放的相片框。混雜着動物與女孩的味道飄蕩在空氣中，雖然有點像貓的風格，不過還算是標準女孩子的房間。

「小鈴、小鈴，總覺得小黑的臉很奇怪耶？」

「那是我的興趣。」

來個前情提要吧。

「因爲之後要跟你交往，所以想讓你多瞭解我。你也在路上跟我說了自己很多事吧，像你是足球社的社長、興趣是玩音樂、關於喜歡的歌手之類──既然這樣我也應該要介紹自己吧。戀愛就應該要彼此互相瞭解──不是嗎？」

美緒的瞳孔中，映照出千夜子的房間。

「……哈哈……呃……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興趣啦……嗯……這樣啊，東雲同學喜歡這種的嗎……哈……哈哈……啊哈！啊哈哈……」

千夜子的男友把跑出去的靈魂拚命收回去後，膽怯的抱着頭說：

書架上除了少女漫畫之外，還擺有Ｊ－ＰＯＰ的ＣＤ以及參考書等。

「你要問幾個都沒關係，儘管問吧。」

美緒的頭上，傳來了小鈴害羞的低喃。

於是──

「……那就是千姐的對象喔，嗯──還挺帥的嘛。」

喵嗚────！

「你發現啦，我就直接說吧，這是拿你當模特兒喔。」

電腦熒幕上正顯示着18禁女性向遊戲的熒幕保護程式。

「呃……可是……如果可以我會希望妳隱瞞這件事……我想這也不是什麼需要特地講出來的……」

「那是我的最新作品。」

「喵喵～～～～！」

於是──這時小鈴提出疑問：

美緒撫摸着小黑的頭讓牠息怒。

「小鈴妳在說什麼啊！這不是當然的嗎！」

小鈴一邊拉拉美緒的手，一邊露出無奈的表情苦笑着：

千夜子面無表情的道謝。她的男朋友不知道爲什麼講話變成敬語了，看來不曉得是因爲這種不尋常的狀況的關係，還是他原來講話就是這樣。

「…………………………………………………………………………」

她的男友的額頭直冒冷汗，提心吊膽地指著書頁。

「你有什麼感想？」

「沒有什麼打算。」

「………………………………這個男的畫得跟我很像耶？」

美緒跟小鈴的頭上出現了好多ＰＯＰ字體的問號。

「喵……」

這……這點就讓人摸不着頭緒了……

從美緒的位置看不見漫畫的內容。

千夜子依舊是面無表情，拍着胸脯保證。

這個狀況就算不是美緒也是難以理解的，實在就是超現實的景象。

在美緒她們的眼前，男孩正在看千夜子遞給他的色情漫畫。

她的口氣好像在說「來吧，稱讚我畫得很棒吧」。

「咦……什麼！是千姐放在架上，那些很糟糕的書嗎……！等等！怎麼會發展成這樣？」

美緒猛然塞住小鈴的嘴巴……呼！還好沒被發現的樣子。

男孩子彷彿使盡他殘存的最後一點力氣般主張意見。

美緒不太懂小鈴說的話，眨了眨眼後就把視線往房間的中心移動。

於是看到千夜子和人類的男生，面對面坐在和室坐墊上。

「…………」

然後趁神樂不在時，就偷偷把男朋友帶回家了。

答！答！答！答！答！答……只有時鐘的聲音規律地響着。

「……就算變成人類了，美緒果然還是美緒啊……」

「……那麼，那兩人到底在幹嘛？」

千夜子催促着他，男孩子第一次開口了：

在場的所有人都面無表情。

「是嗎，謝謝。」

兩個人跟一隻貓來到小鈴跟美緒共用的房間。要是想偷窺千夜子的狀況，這裏是最好的地點。

「啊！是裂脣嗅反應（注：意指翻起上脣。可見於有蹄類動物、貓科動物及其他哺乳類動物，主要由性刺激及性興奮引起）！等等！要是牠在這裏做記號我會殺了牠！」

「咦──────────千姐自己的作品！唔唔……！」

美緒躂躂躂躂地在走廊跑步，一面回頭對妹妹眨眼示意，又繼續往前走。

小鈴的房間裏擺着很多貓用的玩具，像是逗貓棒、橡皮球、逗貓球、貓抓板之類的。

「小黑比他帥多了──對吧──？」

男孩子的臉從蒼白變成了慘白，他的靈魂像是從半開的嘴巴中飄了出來。

千夜子若無其事的回答：

雖然美緒不太清楚對話的過程，不過她很清楚知道那個男生很可憐。讓人覺得他不如干脆地被甩掉還比較好。

「……東雲同學，呃……我有幾個問題……可以問妳嗎？」

房間裏沒有牀，反倒是巨大的衣櫃和書櫃佔據了大部分的空間。

而在隔壁這邊──美緒、小鈴，還有小黑，兩個人跟一隻貓偷窺着房間裏面。

到這裏沒有問題，甚至連對戀愛很陌生的美緒都能瞭解，因爲沒把房間整理好，讓各種糟糕的東西被男朋友看到……算了，她應該能勉強接受這是操之過急失敗的理由吧。

「嗯……呃，我們的感覺是這樣沒錯啦。」

「……千……千姐～～……妳至少要把色情的東西藏好，再帶男生來啊～～……」

「……爲……爲什麼這本漫畫，是兩個男人爲情侶呢……？」

「你能理解我覺得很高興。」

千夜子今天收到情書，（應該）就這樣跟他交往了。

她的男友痛苦的猶豫了很久之後，聲音顫抖的低囁：

「我……我怎麼知道啊……」

這件事美緒也想知道。本來她想要妨礙千夜子與人類男朋友的交往，明明要這麼做，可是爲什麼現在她卻同情起男孩子了呢？

美緒瞪了一眼忸怩的小鈴，就把小黑抱起來靠近拉門。

東雲家是棟平房建築，所以千夜子的房間也在一樓。

「可……可是……」

「不……不行大叫啦，小鈴！會被發現的……！」

小鈴也同意。其實透過貓的眼光來看的話，小黑似乎是擁有無法想像的美形。

「好過分……千姐真是過分……這是什麼對待……他超可憐的……」

「…………啊──……呃呃……我……我覺得很色。」

但是──千夜子有必要把色情漫畫拿出來給男朋友看嗎？

男孩與千夜子始終都沉默着。

「………………哇。」

千夜子把手掌朝上，表示「請問吧」，她的動作看起來很俐落。

那是有着咖啡色頭髮，相貌還挺端正的少年。

寬大的電腦桌上，除了電腦以外，還有最新型的遊戲機與241吋液晶熒幕。

「安……安靜一點啦，不然會被隔壁發現。」

美緒手腕中的小黑「呼──！」一聲表示牠的敵意。

走廊跟房間隔着拉門，跟旁邊小鈴的房間也用拉門作隔間。順帶一提，幾天前還是貓的美緒還沒有自己的房間，她跟小鈴感情很好地共用六張榻榻米大的房間。

迴盪着兩個人和一隻貓的堅定聲音。

誇張的發展讓小鈴也不寒而慄。

靜悄悄地……小心翼翼不讓另一邊發現，只打開一點縫隙。

「千姐……好像把書遞給他看的樣子……？」

「妳……妳……妳讓我看這些打算要做什麼……我們應該是今天才開始交往的吧……！」

「來，我們走吧！千姐竟然跟什麼人類交往──我一定要阻止！」

千夜子馬上回答。她的男朋友則表現出忍住頭暈似的動作，浮現僵硬的笑容說：

「怎……怎麼這樣……！可是妳剛剛答應要跟我交往了……！」

「哎呀，我可沒辦法跟一個不認同我興趣的人交往喔。」

好不容易打破沉默，千夜子的嘴巴稍微動了一下，她用有點得意的口吻說：

但是再怎麼用偏袒的角度來看，他們的對話都不像是情侶的感覺。

黑貓呼應着她自我中心的心聲，跳下來喵喵叫着。牠也許是受到美緒的氣勢影響，顯得精力充沛。

開始交往也纔不到半天，爲了這麼不合理的發展而破局，他的心裏應該也很不平衡吧。

「？」

千夜子的房間雜亂無章，不僅各種圖片和塑膠模型散亂在地上，牆壁和窗戶也到處貼着電影或動畫的海報。

「當然，所以接下來你要跟我繼續交往對吧，但是我並不打算要跟一個興趣不合的人在一起。我說的意思你懂嗎？」

「嗚……嗚嗚……」

男生呻吟着：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我會努力的。雖然說這真的很難熬……但請妳不要在意，我會努力的。」

「…………四十分。」

「什……什麼～～～～！」

他已經快哭出來了。

這真是很丟臉的狀況，他受到的折磨到底有多嚴重呢？

「而且你講這種話還太早了……哼哼，我才讓你看到我的興趣的一鱗半爪而已呢……」

剛剛的還不是單體巨火柱攻擊（注：勇者鬥惡龍的怪物特技）……是單體小火球攻擊……

千夜子就是這個意思。

她的男朋友哭了，他被絕望腐蝕了精神，當場跪倒在地。

「……還沒到重點呢，難得的機會就讓你看完全部吧。」

她虛情假意的溫柔說着。

千夜子馬上站起身，把手慢慢搭上巨大的衣櫃。

嘰～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摩擦聲，接着禁忌的門就打開了……

啪噠！

從黑暗中只看到拷問的器具，有着光澤皮革制的九尾鞭滾了下來，這瞬間──

「噫！」

男生髮出了不成聲的慘叫，摔了個四腳朝天，他維持這個姿勢，一邊眼淚撲簌簌掉下來，一邊向後退：

「實在是器量很小的男生，只不過看到稍微不太一樣的興趣，他就嚇成那樣。那種狼狽樣根本跟我不配嘛。」

雖說是自作自受、雖說她應該不是發自真心地喜歡他──也不會改變失戀的事實。

但以人類的價值觀來說，發現自己說謊了，就會有理由必須對自己繼續撒謊纔行吧？美緒對此非常不能理解。

有着黑髮，身穿水手服的次女，有點賭氣似地噘嘴說：

美緒覺得不是這樣，應該不只是這樣。畢竟她知道人類的戀愛並非那麼單純。

「喵嗚！」小黑閉着眼睛搖頭。千夜子看到牠這樣，黑色尾巴立了起來，嗤嗤的竊笑着。

美緒溫柔地對着沮喪的姐姐，微笑說：

「……我聽小鈴說，人類這種生物連對自己都會說謊……千姐其實很喜歡小黑對吧？」

於是千夜子用着開小玩笑似的口吻說：

她生來就無表情──但是在千夜子的內心，唯有親近的人才能理解的情緒起伏的確存在。現在就如千夜子自己所說的，內心受傷了吧。

「哼，這種事妳怎麼會知道？」

小黑什麼都不知情，只對着最喜歡的千夜子高興地用可愛的聲音「咪！咪！」地叫着。

「這時候對方就會問我：『哇！這隻黑貓是東雲同學的貓嗎？』……我要怎麼回答纔好？」

「我剛纔也說過了吧，我是人類，這傢伙是貓，我們不可能戀愛的。」

千夜子的話裏混合了謊言和真心話，但美緒分辨不出來。

千夜子隨便咕噥着，整個人倒在美緒的膝蓋上，拿她大腿當枕頭。

千夜子大概也知道自己在說謊。

「…………嗯。」

雖然是這樣，千夜子還是對自己說謊，說什麼要跟人類當戀人。

「對……對對對對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超級不可能的！請原諒我吧，啊──────────！」

「妳要聽實話嗎，在人類的世界，不同種族之間交往是禁忌。被認爲是開玩笑那倒還好，要是認真想這麼做那就糟了。要是被其他人發現我跟貓在交往，那在學校會被人家說『貓的戀人』『真實的美女與野獸』『獸交女』之類的，我一定會遭到排擠的。」

「……喵？」

「那……那是當然的啊，笨蛋────────！」

只剩下千夜子一人孤零零的，把Cosplay用的鞭子撿起來，意義深遠的看着它片刻，接着眼瞳出現了理解的神色……

所以美緒現在沒辦法馬上做選擇。

「……可……可是，千姐又不是人類。」

美緒跟千夜子一起坐在走廊，小黑則百般無聊的站在離她們遠一點的地方。

「……那也是啦，因爲牠是貓啊。」

「…………………………」

千夜子用手彈了一下黑貓的額頭。

「嗯。」

「…………………………」

那是連美緒幾乎都沒看過，面無表情的姐姐打從心底開心的笑容。

美緒陷入沉默，千夜子迅速地把視線移往小黑。現在只有美緒她們用人類的語言說話，所以小黑應該幾乎聽不懂她們的對話內容。

美緒纔剛說着，千夜子就慢慢撐起身，搖頭說：

「請發揮想像力吧，美緒。假設我跟小黑交往，在約會時突然遇到班上的同學。」

美緒話還沒說完的瞬間，千夜子就插嘴了，像是要她不要再說下去。

「而且假設我喜歡這傢伙好了，也沒辦法跟牠結婚啊。妳可不要跟我說『那又怎麼樣』，雖然妳不懂，但是這件事很重要。我已經當人類很多年了，所以連我們也要受人類世界的人情和常識所限制。要是偏離了人類社會的常識就會發生很可怕的事，即使捨棄貓的模樣變成了人類也是一樣，這麼說妳也懂了吧？」

小公貓非常紳士，絕對不會靠近討厭自己的女孩子身邊，也不會勉強逼近。

「……跟貓交往……會很奇怪嗎？」

美緒對千夜子這種讓人不耐煩的謊話，卻什麼也沒說。

但千夜子連看都不看一眼，不過也沒有遠離牠的意思。

「……喵嗚。」

只是……千夜子像說謊的口吻所組成的話語裏，正好就混雜了真心話吧……美緒總覺得是這樣。

「我覺得很配……既是俊男美女，又一樣是黑貓。」

「原來……人類的世界竟然這麼可怕啊……」

「……什麼嘛……才交往不過三小時就甩了我……？」

「……千姐在說謊。」

千夜子重新端坐在走廊上，把視線從美緒身上移開。

「………………」

接下來的瞬間，她蓬鬆的黑色尾巴快速立起，朝天空伸去。

美緒「嗯」的一聲把手指壓在嘴脣上，模仿千夜子的口吻說：

美緒聽到千夜子的抱怨，覺得很受不了。她雖然不算能夠掌握事情的狀況，不過還是很清楚究竟是哪邊不對，她眯着眼問道：

「我是變態嗎？」

小鈴從隔間拉門後跳出來，大叫着闖了進去。

美緒從千夜子的旁邊仰望着姐姐的臉。千夜子的側面乍看之下沒有任何表情，她通常是冷靜的樣子，大部分的時候都不會改變表情。

「…………」

「我還是沒辦法跟這種低等生物交往。」

甚至其他的母貓牠根本連看都不看。

「至少，再過個十年都不行──」

對照美緒的價值觀來看，她無論如何都無法饒恕千夜子的行爲。

所以先喜歡上小黑的是千夜子，千夜子比誰都喜歡小黑。從她傳來的味道就很清楚的瞭解到，所以小黑纔會比誰都喜歡千夜子。

牠只是用愛慕的眼神盯着心上人瞧。

「妳真的很笨，這樣不能跟人類的朋友炫耀吧。」

千夜子不發一語。美緒則輕輕梳理着姐姐的黑髮，就像很久以前……舔舐整理千夜子引以爲傲的黑色皮毛一樣。

「喵──」

雖然變成人類很有趣、覺得很棒，但是會有討厭的地方，也有不安，要拋棄以往的自己是很可怕的。

接着抓起小黑的後頸，提到她的正面來。

「大概──假設我最後真的小黑交往了，但身邊的人會怎麼想呢？」

就這樣，無論在寂寞或低潮的時候，小黑都會陪伴在她身邊……牠就是這種勇敢又可愛的生物。

「因……因爲──」

小公貓只會跟愛上自己的母貓談戀愛而已。

「──我是人類，不可能跟貓談戀愛的。」

千夜子不帶感情的瞳孔看着夕陽。

「咦，美緒竟然會說這種話。我的標準又不高，只要能完全接受我的興趣、長相不錯、瘦瘦的又有貓耳，其他就別無所求了。」

千夜子不爽的說完後就不理她了。美緒還是有點不懂，所以歪着頭說：

「……纔沒這種事，請妳不要隨便幫別人的心意下定論。」

「哼，這可不曉得呢，這麼廣大的世界上，說不定在某個地方會有──」

美緒相當好騙，她格外認真的感到害怕，虎斑貓的耳朵和尾巴出現恐懼發抖的反應。相對的……千夜子看到害怕的妹妹，尾巴則是高興的輕輕晃動。

「……爲什麼？」

「不對，我已經是人類。我當了五年之久的人類了，都已經完全被人類影響，證據就是現在我跟妳的意見分歧，對吧……爲什麼會這樣呢，因爲我們的想法、價值觀都不同了。妳是用貓的價值觀來思考事情與說話，所以無法接受我的做法，也不明白我的意思吧。相反的，小鈴跟我都是用人類的價值觀來思考與說話。所以就算是妳認爲當然的事，我們也可能都忘了。」

她隨手放掉了小黑，尾巴來回晃動着，同時小聲地嘀咕，她的聲音小到誰都聽不見：

「偏離人類社會的常情，所帶來的可怕」。這是美緒剛纔感覺到的，可說是如同「捨棄貓的模樣，以人類姿態生活下去所造成的恐懼」一樣。

牠直率地表現出好感，說出愛情的甜蜜細語。無論遭受再冷淡的對待，小黑也不會有任何嫌惡的表情，有時候還會跟情敵決鬥──對於有好感的對象，牠不顧一切、不求回報地持續付出。

「千姐……不要去尋找那種不存在的人類了。如果是小黑，不管千姐有什麼興趣，牠完全都不在意的，對吧？」

「呃……這世上竟然也會有跟千姐不配的人類嗎？」

「……千姐，妳竟然真的想跟剛剛的人類交往，這不是真的吧？」

「總覺得有些沮喪……」

「呼────…………不過還是有點受傷啊。」

這是騙人的。

「沒有這種人類吧……」

美緒很肯定的說，雖然她對戀愛不是很瞭解，但是千夜子在說謊這點是絕對沒錯。因爲這是每隻貓都知道的事。

但是這些話，至少一開始就知道她在說謊──只要是貓都知道。

然後──過了片刻。這場騷動結束後不久，小鈴就出門買東西了。在場的只剩下美緒、千夜子，跟小黑這兩人與一隻貓。

那麼千夜子也是這樣吧？「人類世界的常識」與「和小黑的戀愛這對人類來說的脫離常識」，把兩者放在天秤兩端，結果選擇了人的常識那邊。應該是這樣吧？

爲什麼呢，她自己也說不清楚。

但是──

「哼，牠是我的男朋友，很帥吧？」

美緒低頭陷入沉思。

他以撞破拉門的氣勢，連滾帶爬的衝出房間，千夜子的「前」男友哭喊着跑走了。

「──啊……好空虛喔。」

因爲提到了自己的名字，所以小黑撒嬌地叫了一聲，快步捱到旁邊來。貼近了橫臥在走廊的千夜子肚子附近，孤零零的坐了下來。

千夜子嘆了一口氣，把臉放在美緒的膝蓋上，盯着西沉的太陽。可愛的貓耳完全垂下，黑色尾巴也軟趴趴的無力地搖晃。

只是……好像心裏悶悶的，第一次感覺到很複雜的心情。

沉重、火熱、新鮮、刺激、感覺麻麻的。

──「人類擁有的感情有如湍流，也不像咱們這樣平穩又簡單──」

──「如果照着貓的方式生存，會受到原本毫無瓜葛的煩惱多大的折磨呢──」

所有人類都是承擔這些東西活下去的嗎……

小黑被放開後，還是學不乖又挨近千夜子，在她旁邊一屁股坐下。

「咪～咪～」

「你這低等生物很礙眼耶，不要靠過來啦。」

千夜子跟小黑，一個人類與一隻黑貓，並坐在走廊上，仰望着剛出現的夜空。

貓不用語言，貓也不會說謊。

兩條黑色尾巴，以同樣的心情直立天際。

明明喜歡卻討厭；雖然討厭卻最喜歡。

「…………戀愛，好複雜喔。」

這是美緒第二天人生的真實感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