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虎斑貓的家庭教師時間」

東雲一家住在人類的城鎮裏，他們是最後的貓又。

雖然叫做貓又，但是卻跟人類傳說中的樣子天差地遠。

他們跟貓又這名字完全相反，既沒有兩條分岔的尾巴，也不會喫人，更不是死貓變出來的「貓妖」。

除了他們的第一代祖先之外，所有貓又打從一出生就是貓又。

雖然長得跟貓一模一樣，卻是另一種生物──「妖怪」。

當然他們不會作怪害人，雖然惹惱貓又可能會遭到報復，不過就算是人類也是這樣的吧！

也因此存在於現實中的貓又，是不同於傳說中貓又的另一種「生物」。

若要說有什麼相同的地方，那就是「會變身成女人」這點了──

「哈啾！」

美緒是剛剛纔成功從小貓變身成人類少女的貓又，她打了個大噴嚏，小小的鼻子發出嘶嘶的聲音。

現在依舊是在東雲一家舉行人化儀式的房間裏。

美緒一屁股坐在坐墊上，身上什麼都沒穿。

她光着身子。從出生一直到剛纔，總是裹在身上的虎紋毛皮，只剩下了頭髮，其他的全都消失了。

這時是初春時節，距離天亮還有好段時間，紙窗敞開的房間裏氣溫很低。

人類是沒有毛皮的，所以會覺得很冷。

「哈啾！哈啾！」

美緒連續打了好幾個噴嚏，冷得直打哆嗦。

「嗚……」

漸漸地……她金色的瞳孔中泛出了淚水。

她明白了光着身子會很冷。但是，這又該怎麼辦好呢？

但是美緒一年只能挑戰一次的習術儀式，至今卻已經失敗好幾次了。

所以美緒雖然十四歲了，但看起來還是十歲的女孩子。

不過這並非因爲她有過什麼深思熟慮。

「人類的語言，就是出聲音講話啊。妳不是那麼努力學很多了嗎……那妳應該會的啊。」

「嗚～～～～！」

「呃……美緒，妳這是在跳舞嗎？」

小鈴在美緒面前粲然一笑：

除了想辦法讓自己不要繼續受凍，其他的事情美緒都無法思考。

「美緒，妳是想跟我說什麼對吧？」

小鈴雙手撐在榻榻米上，向前探出身。

再怎麼說美緒也還只是個孩子，既是貓，也是小女孩。應該說是因爲好奇心作祟吧。

只是小鈴從十歲開始就已經以人類的姿態生活了，用「人類的精神年齡」來說，姊妹倆的狀況正好相反。以人類的外表來看，美緒也比小鈴更加年幼。

千夜子敏捷地閃身，躲開了朝她懷裏飛撲而來的妹妹。

這也是當然的，因爲貓跟人類的身體構造完全不同，所以她完全不知道要怎麼動，才能表達自己的感覺。

美緒點了點頭。小鈴用食指往她臉上一指：

美緒朝着她那穿着水手服，有着一頭黑髮的二姐──千夜子撲了過去。

「……鈴。」

但是美緒還是不放棄，因爲她無論如何都想變成人類。

「妳沒事吧……美緒？我幫妳擤鼻涕吧？」

於是，白髮身穿和服的美女神樂好像看不下去了，就幫她解圍：

小鈴趕緊蹲在趴在地上的美緒身旁，扶她起來。

「嗯、嗯。」

要是跟法術不投緣的話，成功率是很低的。

「好了、好了，美緒，擤出來。」

「小……鈴。」

她用手捂着雙頰，身體扭來扭去。

如同剛纔姊妹們所說的，相同的儀式舉行了這麼多次，真是相當輕率的舉動。

小鈴俐落地幫美緒擤掉鼻涕。因爲這是美緒第一次擤鼻涕，所以花了些時間。

事實上，美緒也不曉得爲什麼。

貓咪沒有語言，只用叫聲跟肢體表現，還有情緒的微妙差異來進行溝通。所以美緒還用以前貓咪的方法，想要訴說「好冷」的感覺。

就在這樣的美緒身邊，她的姊妹以人類的身分生活着。

她們兩人的關係跟普通的姊妹有點不同。

從此以後，每隔十年就能學會一種新的法術。

她只覺得沒有放棄而繼續挑戰真是太好了。

綁着雙馬尾的老麼──小鈴立刻對千夜子發出抗議。

她對着妹妹微微一笑，這是她出生以來第一句說的人類語言。

砰！可憐的美緒就這樣摔倒在榻榻米上。

「嘿咻！」

比起五味雜陳的感概，現在更強烈地佔據美緒腦袋的是：

擤──

其他的同伴每個人只要知道法術不適合自己，就會乾脆放棄，幾年內就學會別的法術了。

因爲現在可不是說什麼高興或感動之類的時候。

雖然自己沒有說過，不過姊妹們所說的話，她都能完全明白。

至少要是放棄的話，就不會有這次的成功。

「……小鈴？」

她四處張望，以貓咪的思考模式尋找取暖的方法。

美緒淚眼汪汪，帶着怒氣抬頭看着千夜子；相反的千夜子卻是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

只是貓咪的聲帶沒辦法發音，無法說出人類的語言而已。

美緒單手放在喉嚨上，咕噥咕噥地動着嘴巴。

美緒失望地低着頭，很傷腦筋的樣子。

「嗯？什麼？美緒，再說一次看看？」

「唉……」

「啊，對喔！」

就像小鈴所說的，她懂得人類的語言。

「嗯？美緒？怎麼了？」

雖然如此，儀式卻不是靠努力或學習就可以提升成功率的東西。

她無法想到只要是人應該都知道的、日常使用的、人類特有的溝通方法。

所以──

關於人類的語言或習慣等等，她也會自己設法學習。

以劍跟魔法的世界來譬喻的話，就像是人類與長壽種族的差別一樣。貓又大概在二十歲時就會停止成長，基本上就不再老化。而另一方面，貓又的繁殖力非常地低。

「？」

到了十四歲還沒學會任何法術的吊車尾，美緒早就應該放棄「人化之術」，去學別的法術纔對啊，她的姊妹們已經這樣勸過她好幾次了。

美緒擁有比誰都旺盛的好奇心，以及對於她最喜歡的姊妹們的憧憬。這就成了美緒的行動動機。

現在這兩人一屁股蹲坐在地上，互相面對面。

「喂，小鈴，回想一下妳剛變成人類時的事情吧，那時候妳應該也爲了一樣的原因在傷腦筋吧。」

因爲她覺得寒冷的時候，給人抱着就好了。

「嗯、嗯！」

「！」

美緒兩隻手腕的動作跟表情都顯得很笨拙。

做姐姐的美緒最喜歡跟可靠的妹妹撒嬌，而善於照顧人的妹妹，則溺愛着這個老是添麻煩的姐姐。

「……啊、啊、啊……」

「這個時候呢，要使用『語言』喔。」

小鈴一臉認真，對着發呆不解的美緒說：

小鈴歡喜地照顧着姐姐。

於是──

好冷好冷好冷！人類就是這麼地冷──這種生理上的不適應。

「啊……」

「喵！」

小鈴露出明白了的神色，兩手啪地拍了一下。

「什麼嘛，妳不要滿臉鼻水的撲過來，會弄髒我的衣服啦。」

「哈啾……嗚嗚～～～～」

「嗚咿咿……」

美緒也自然地跟妹妹撒嬌。

「太棒喔！怎麼辦！我真是太開心了────────！」

貓又滿十歲那年的春天會舉行儀式，可以學習任意一種法術。

因爲他們很長壽不易死亡，所以不需要繁衍很多子孫。這是在高度進化的生物上都能看到的特質。

雖然她認爲是這樣，但是──

完全無法傳達她要表達的意思。

之前一直都失敗的儀式，爲什麼只有這次成功了呢？

今年她滿十四歲了，這第五次的挑戰總算是成功了。

而且這一次，她的執着終於有了成果，總算達成願望變成了人類。

貓又第一次變成人的時候（不管實際年齡是幾歲），會變成「人類十歲的模樣」，從此開始身爲人類的成長。

「好好聽！這個聲音好好聽喔！妳再叫我一次！」

美緒感到很苦惱，她一直都是過着貓的生活，不會一下子就想出穿衣服的點子。

然後拿出了袖珍包面紙：

這是她的姊妹每個人都學會的法術。

補充說明一點：普通的貓跟貓又比較起來，在壽命跟成長速度方面都有很大的差距。

「千姐好過分！妳這樣還算是姐姐嗎！」

美緒所選的是從貓變成人的「人化之術」。

她充滿期待而閃亮的眼睛盯着美緒瞧着。

「哇──」

美緒猶豫了片刻，不久後說：

順帶一提，小鈴十三歲。美緒則是十四歲，大她一歲。美緒是家中三女──小鈴的姐姐。

美緒面對無心聽她說話，已經陷入瘋狂的妹妹，不知如何是好。

於是有人踢了小鈴的後腦杓，讓她的雙馬尾大力搖晃着。

「好痛！」

「……冷靜點啦，笨蛋。」

小鈴轉頭一看，是千夜子的腳掌。次女的鼻子發出「哼」的一聲，俯視着美緒。

「吶，美緒，妳想說什麼吧？快點說吧！」

「好……好的……千姐。」

美緒學小鈴的稱呼這麼叫她：

「嗯……千姐、呃……」

千夜子有點臉紅，爲了掩飾她難爲情的樣子，丟出一句話：

「……那麼，到底是怎樣？」

「我……我好……呃……冷？我好冷喔……！」

美緒用手臂抱着身體，不停的發抖。

「咦？啊！對喔，衣服！美緒還光着身體啊！天氣這麼冷耶！呃，呃！先去拿我的衣服來吧──」

小鈴慌慌張張的站起來，小跑步往房間外跑出去。

千夜子則回頭看着因爲剛纔那陣騷動，而被颳走的拉門：

「這裏我來收拾，妳不要待在這麼冷的地方了，跟神樂姐姐一起去隔壁的房間吧。」

「嗯！千夜子，這裏就麻煩妳了。」

神樂很輕鬆地把美緒抱起來，往隔壁的房間移動。

隔壁也是一間相同佈置的和室。神樂把和室的坐墊隨便鋪一下，盤腿坐了下來，再把美緒放在腿上。

「千姐和小鈴……也是這樣決定的……對吧……決定當人類生活下去。」

「體……驗？」

神樂輕輕地撫摸着躺在她盤着的腿上面的美緒的頭：

「妳先體驗看看人類的世界一個星期好了。」

「嗯。如果妳覺得不行，那咱家就幫妳把法術解開，再次讓妳一直以貓咪的樣子生存下去吧。這一星期如果有什麼讓妳討厭的回憶，咱家也可以幫妳封印起來。然後就像過去那樣，繼續當只貓生活就可以了。」

但她的妹妹習慣了變化，人形時也能使用夜視能力。小鈴好像體察到了美緒的感覺，所以緊握住她的手。

爲什麼呢……因爲味道很刺鼻……而且都會睜不開眼睛……

小鈴輕輕地牽着美緒的雙手，她宛若剛出生腳步還不穩的小鹿。

「──好的，哈……啾！」

「……小鈴……我、我站不起來……」

「啊！」

「妳也知道，咱們家在人類的城鎮裏。因此在咱們這一族當中，咱們是住在人類社會中的異端。現在住在深山裏，也已經幾乎沒必要變成人類的模樣了──但是，千夜子和小鈴、還有妳們的母親、還有妳們母親的母親，都變成了人形，以人類的身分生活下去。」

小鈴用浴巾裹住身體，解開雙馬尾，放下頭髮。

但是現在就不是這樣了，幾乎只能看見離眼前不遠的東西，而且還分辨不出是什麼。

「沒問題的啦，我以前也很討厭啊，不過現在超喜歡洗澡的。感覺很冷的身體也可以一下子就變暖囉，好啦、好啦，走吧！」

咻的一聲，風吹了進來，冷得美緒直髮抖。

於是神樂無可奈何地苦笑說：

神樂是自從遠古以來，就一直活到現在的「貓魈」（注：可以長生不死的貓又），她是崇高地位的存在。

神樂這麼說，是出自身爲姐姐體貼的立場，同時也似乎在暗示美緒「當人類生活下去」是多麼困難。

「好啦，美緒，七天七夜之後，咱家會再問一次妳的選擇。覺得人類的世界怎麼樣，看妳是要變回貓？還是維持人類的樣子繼續生活呢？」

這間房間裏就只有美緒跟神樂兩個人。神樂一面幫妹妹保暖，一面開口說：

美緒走路搖搖晃晃、輕輕地、戰戰兢兢、惶惶不安……但對她本人來說是很認真在走吧，不過從旁來看卻是很惹人憐愛的樣子。

美緒老實地點點頭。

「……我……不太懂……」

「好……好可～可怕喔……」

兩個種族間的衝突，據說有很重大的原因──這個內情美緒她們並不知道，但神樂當然知道，也因此纔會討厭人類吧。不過神樂卻好像不想告訴她們這些原因，包括討厭人類，以及身爲種族代表留在人類世界的原因。

「……小鈴……」

「咱家離開深山，一直留在這裏也是不得已的事。在現代的社會，咱們與人類是不可能毫無關係的。無論如何都需要一個住在城鎮，與人類打交道的角色。就只是因爲這樣，絕對不是爲了讓咱家那些可愛的妹妹們變成人類啊。」

「哇……哇！」

小鈴像是在輔助剛剛開始走路的嬰兒一樣扶着她。

因爲她很討厭洗澡，而且應該有很多貓都很討厭洗澡。

「沒錯，她們各自爲了不同的理由想當人類。妳有興趣的話，就去問她們的答案，當做參考也不錯。」

「讓妳久等了──！」

雖然她喜歡高的地方，但是加上其他不安的要素互相作用下，讓美緒感到非常非常害怕。

「嗯，用人類的腳走路、以貓的角度的人類眼睛，來看這個人類的世界吧！無論妳喜不喜歡的事全都去體驗吧。然後明白了，再決定吧。」

大多數的貓又都討厭人類，偷偷地生活在與世隔絕的村莊中。另一方面，大多數的人類現在也已經完全忘記，曾經一起生存的貓又了。

那會是怎麼一回事呢，現在的美緒並不知道。

千夜子、美緒、小鈴三人是同一個母親所生、不折不扣的姊妹，但只有神樂不同。

鴉雀無聲的房間裏，只回響着神樂的聲音：

這裏只有美緒跟小鈴兩個人。

「……那個……神樂、姐、姐……我……」

要是無法忍受這種情況，就要解開法術，將討厭的記憶封印起來。

拉門唰一聲打開，小鈴回來了。她手上拿着要給美緒更換的衣服，還有浴巾。

「對，很好很好，走得不錯……啊啊，不行不行，我知道妳很不安，但是前腳──如果妳想靠手支撐就更容易把平衡給搞砸了。對對，就是這種感覺。好，慢慢彎曲膝蓋，然後往前踏出去──」

「妳練習過用後腳走路了吧，不要彎膝，重心放低。」

其實千夜子跟小鈴也都不顧神樂的反對，堅持學會了人化之術，過着人類的生活，甚至去學校上學。這也是因爲她們喜歡才這麼做。

姐姐的體溫緩和了不少寒冷的感覺。

身爲東雲一家的始祖，神樂一直都擔任着「長女」的職務。

美緒都快哭出來了，直到剛剛爲止，她理應都是貼近地面走路。但是現在突然長高了，所以視線也變高了，讓她感覺好像在空中飛翔。

貓和人類是不同的生物，學會人化之術的貓又，從此以後就要在兩種生物的夾縫中生存。

小鈴正想要扶光溜溜的美緒站起來的時候。

這樣的練習有了效果，她慢慢習慣用雙腳走路了。

「哇……哇……」

而且腳的長度跟以前不同，關節的位置也不一樣，連以前負責平衡的鬍鬚也沒了。

「來，美緒，穿衣服之前先去洗澡吧。」

「對啊、對啊，因爲妳變成人類了，所以以後每天都要洗澡纔行喔～」

「不過，咱家想聽的是妳的答案，那是妳的決定，專屬妳個人的答案，美緒。」

美緒的膝蓋彎了下去，開始顫抖着：

小鈴牽着美緒的手，同時左、右、左、右的慢慢踏實地前進，通過走廊。

美緒在想這答案會是什麼呢？

「這、這樣嗎……？」

這是因爲從貓的眼球變成人類的眼球──視力的性質產生變化，動態視力及空間掌控能力各方面都下降了，她還沒完全適應新的感覺。而現在的美緒，正是這種還在用貓的能力，來試圖操控人類身體的掙扎狀況。

學會「人化之術」的貓又，就無法變回貓的樣子了，只能「暫時變回貓」，而且整天幾乎必須以人類的姿態「當個人」過活不可。

這個答案是指千夜子、小鈴，她們兩人捨棄貓咪的模樣，選擇當人類生活的理由。

對着發呆不解的美緒，小鈴豎起了一根手指頭，並說服她：

因爲她以前都是用四隻腳踩在地上，所以沒辦法突然就用雙腳走路。

「好好……美緒，在小鈴過來之前，咱家跟妳說些話吧。」

「哇……」

貓耳少女們在地板上小步快走後，不久就會看到岩石圍成的溫泉浴池了，但是此時……

美緒忽然淚水盈眶。

「洗澡……嗎？」

「咦……」

好的，就這樣。

「沒問題、沒問題，把手給我吧。」

神樂說完話後，就在小鈴回來的不久前，信步走出去了。

「謝……謝謝妳，神樂姐姐。」

東雲美緒，這時展開了她的人生。

可以依賴的，就只有體貼的妹妹那溫暖的手。

美緒用着不太流利的語調跟神樂道謝，嘴角自然地泛出了微笑。

她的視野更是奇怪，以前可以看得非常清楚，現在卻總覺得模模糊糊的不可靠。

「但是啊，美緒，咱家以前應該也說過，要得到人類的身體是絕對不能勉強的吧。咱家說這些其實是爲了反對妳們學習人化之術，因爲咱家最討厭人類了。無論是人、人類的社會、人類的樣子，都讓咱家覺得可恨得不得了啊。」

過去以貓的模樣生活的少女──

「神樂、姐姐……」

小鈴稍微彎腰，盯着蹲着的美緒臉蛋：

而這種生活已經很熟練，身爲一隻貓的生活，是十分幸福。

美緒過去都是用貓的感覺在思考事情，順着貓的本能，以貓的方式生活着。

「……但是妳要注意，現在之所以會說『想當看看人類』，畢竟只是因爲妳對姊妹們的憧憬，以及強烈好奇心作祟而已──『變成人』代表的是『脫胎換骨成另一種生物』啊，絕不可能全是好事。」

美緒被姐姐抱着，點了點頭。

總之毛皮溼答答的觸感讓貓非常討厭，可是她卻很喜歡吹風機跟梳毛。

「……好的，神樂姐姐。」

然後在數分鐘後……

美緒打了個噴嚏。

「也是。那麼，光這樣不管說多少都沒有意義，得靠妳自己去實際體會看看了！所以千夜子跟小鈴那時候，咱家也都是這麼說的。」

美緒什麼都沒穿，雖然拿到了浴巾，卻不知道應該怎麼做纔好。

然後從美緒的背後緊緊環抱住她。

美緒爲了讓她瞭解自己的心意，使勁地用堅定的眼神看着神樂說：

「沒關係！不怕不怕！我會陪着妳。」

「哼，只要在人類的世界居住，就無法擺脫『人類的毒害』。即使是咱家也得變成人、穿着人類做的衣服、抽菸、喫貓罐頭、睡在電視上。唉，着迷於人類的感覺咱家也不是不懂。所以，咱家也不會強勢禁止妳們不要變成人。妳們就各自負起責任，隨自己高興就好，維持咱們的本性吧。」

美緒仰頭望着姐姐的表情，看到神樂露出了冷酷的淺笑：

但是從今以後，就不是這麼一回事了。

美緒跟小鈴站在東雲家的露天浴池旁，蒸氣滾滾的冒上來。

美緒從來就不知道黑暗會這麼令人不安。

天空很暗，如果是昨天以前的美緒，只用月亮與星星的光，就能清楚地看穿這層黑暗。即使原本看不清楚，也都清楚知道哪裏有些什麼東西。

「哎呀、哎呀，說得太多啦。去年跟前年也是，雖然咱家費好大的勁阻止妳，妳也不想聽吧──咱家知道，因爲妳想跟變成人類生活的姊妹們永遠在一起吧。妳對人類的世界很有興趣也是情有可原，千夜子、小鈴、還有妳的母親，咱家都忘記妳們有這個共通點了。」

「嗯喵！」

美緒失去平衡正要向前滑倒。

「……呃、呃……哇、哇～～～～！」

她努力張開雙腳使勁站住想保持平衡，這次卻快要跌了個屁股着地──

「哇！危險！」

眼看就要跌倒時，小鈴幫了她一把，用力撐住她的腰。

「哇～～好……好險喔……」

「抱歉、抱歉～我應該要再把妳的手握緊點纔對。」

「嗚～真是給妳添麻煩了。」

小鈴看到美緒不好意思的樣子，不曉得爲什麼好像很開心：

「沒關係、沒關係！什麼事都可以交給我來做！」

她砰的一聲拍拍她瘦薄的胸膛。

美緒對於妹妹的好意感到很開心，又很害羞：

「小鈴，果然很可靠呢。」

「那是當然的啊！」

兩人的關係與其說是姊妹，倒不如說是貓與飼主的關係還比較貼切。

因爲從小鈴變成人類以來的這三年間，都在照顧着美緒。

她們感情融洽地手牽手走到了浴池。

美緒背對着溫泉，小鈴輕輕地拉了拉她的尾巴說：

「來，美緒，要先洗身體纔行喔。」

美緒睜開眼睛一看，眼前是面露得意笑容的小鈴。

「啊～～～～～～～～～～嗯～～」

美緒並沒有以前當貓時，那種洗完毛後的討厭感。

小鈴還是貓的時候，美緒常常像這樣幫她清理毛皮。

接着要吹頭髮。美緒用期待的眼神，盯着一手拿着梳子接近她的小鈴。

運動衫的袖子長到把指尖全都蓋住了，內褲也尺寸不合，有點寬鬆。小鈴在內褲的屁股位置上開了洞，讓尾巴可以從那邊伸出來。可是美緒的表情有點難過的樣子：

美緒穿着小鈴給她的衣服，坐在鏡子前面。

這是她剛到手的新身體，全都和以前不同。不僅怕冷，又不能隨心所欲地活動，鼻子也不靈敏，視線也是很奇怪的飄忽不清。不過──總是有很棒的事。

「……呼……呼～～終於結束了……」

「……嗯。暖洋洋的，又很涼爽，感覺還不錯……啦。」

小鈴馬上用毛巾擦拭美緒的臉。

可以保護皮膚，也是把身體裝飾漂亮的重要東西。

一下子心情就變好的美緒，點着頭。

「妳……妳想做什麼……咿咿咿～」

反而總覺得全身有種涼風吹過般的清爽感覺。

總算鬆了一口氣，美緒甩了甩身體，從毛皮──正確來說是將頭髮上的水分甩掉。

「呵呵呵～～妳就覺悟吧～～～～～～～～」

「呵呵呵！例如什麼？」

「吶，小鈴，不能光着身體出去外面嗎？」

而且靈巧地把貓耳中的水給擦乾了。

小鈴爲了不讓美緒亂動，用單手跟兩腳把她用力壓住。

由於剛纔那麼討厭的樣子，讓美緒覺得很不好意思，不過還是點點頭。

無比幸福的時間就這樣流逝……

「喂喂，不要亂動！」

小鈴用溫柔的眼神看着美緒。美緒點了點頭：

小鈴平常就是這樣強迫美緒洗毛的。

「接着是──頭！」

總之洋裝對貓來說，就像是毛皮之類的東西吧。

「喵……」

美緒總算冷靜了下來，這時她開始一點一點地湧上了實現願望的喜悅。

「……唔──嗯，這就是坐立難安的感覺嗎……」

「嗯嗯，我知道、我知道！」

當她用海綿搓洗妹妹的胸部時，一股很暖和的熟悉感湧上心頭。

「妳是魔鬼、惡魔啦……」

好想快點跑出去的心情。

「咿～～～～～～～～救命啊～～～～～～～～咿啊──────！」

小鈴輕而易舉就把她逼到沒有退路，露出了邪惡的笑容：

若是平常的話，之後美緒就會一面讓熱呼呼的身體冷卻，一面在小鈴的膝蓋上滾來滾去消磨時間……不過這件事對現在這個身體來說太困難了。

美緒全身上下都被搓過，兩人身上全是泡沫。

雖然美緒很喜歡自己的虎斑，但是她也很羨慕姊妹們身上的漂亮毛皮，當然貓咪不能中途更換與生具來的毛色。

小鈴先幫美緒包上浴巾，把水滴擦掉。

「哇啊！」

「我想要自己的『洋裝』。」

「……當貓的時候，就算看『流行雜誌』，也都看不太懂……不過，說真的那時候我好羨慕喔……」

小鈴讓不想洗澡的美緒坐在浴池旁，一邊準備着滿是洞洞的海綿。

她用蟹挾（注：柔道的一種招式）緊緊鎖住美緒的腰部。

「要先把頭髮弄乾──妳坐在鏡子前面，來，嗡──！」

「嗯～～～～～～～～！」

「……呼哇……」

洗過身體和頭後，兩人就很要好地一起泡溫泉。

淚眼汪汪的美緒馬上往小鈴的方向轉頭，過長的袖子跟着尾巴一起抖動：

美緒看看自己平坦的身體，用肉球到處拍拍摸摸。

「小鈴、小鈴！」

「呵呵～～～～太好了，我第一次洗澡的時候，也是這樣喔～～」

小鈴苦笑着。

美緒纔剛變成人，因爲法術還不是很穩定，從剛纔開始手腳就一下變成肉球、一下又變回來，所以很麻煩。雖然美緒知道這樣很糟，但是不能光着身體跑出去倒是前所未聞，她昨天以前都還全裸外出走動呢。

「──咦？真的嗎？那就拜託妳囉。」

「……那這次換我來幫小鈴洗澡吧！」

「是嗎，那等天亮了就去買衣服吧，我想法術不久也會穩定點了。」

「所以我會把我的借妳啦……呃……可、可能會有點太大啦。」

「妳看，清爽多了吧？」

小鈴大概是想讓美緒也體驗看看，自己從貓咪變成人類的時候，感到驚訝的事吧。美緒心頭怦怦跳，總覺得特別的開心：

「……我啊，好想快點出去外面看看。」

「那當然啊，沒穿衣服就會被當成變態了嘛。」

美緒慢慢往後退……差點跌坐在地上。

美緒還是不太想洗澡。

「啊哈哈……就、就是啊，果然穿我的不太合適啊……」

「不過不要急躁喔！因爲妳已經不是貓了，光溜溜的衝出去可不行喔──」

「什麼事？美緒。」

小鈴對忙着活動四肢的美緒眨了一下眼睛。她三年前也有過相同的經驗，所以可以瞭解美緒的感覺。

「……鬆垮垮的……」

果然小鈴的擔心是對的。

混雜了興奮和高漲情緒的念頭支配着美緒嬌小的身體。

「今天開始就不是用貓用的沐浴乳了，而是用這裏的沐浴乳喔～」

泡澡是非常舒服的事情。

連尾巴也抽動痙攣着。

小鈴一邊將海綿弄出泡泡，一邊逼近美緒。

「衣服……洋裝……可是……我、我沒有……『洋裝』啊。」

這是很像貓，以及女孩子都會有的慾望。

她們在努力讓身體溫暖時，美緒想着這些往事。

因爲小鈴聽得津津有味，讓美緒有些激動的說：

從浴池上來，一直到更衣室，美緒也無法抑制她雀躍不已的心情。她光着身子轉圈圈，一邊忙着跟妹妹說話。

「小鈴，我啊，很期待變成人類以後，穿很多套『洋裝』、戴上『窗飾品』、打扮得美美的，我好興奮喔……嘿嘿嘿！」

洗臉盆裏的熱水潑了下來，美緒不禁繃緊了背上的肌肉。

「洗好囉──！」

因爲她還無法靈活使用腰和腿，所以無法逃走。

「好────」

小鈴馬上就坦率地挨近美緒。於是美緒也從妹妹的正面身體開始，有樣學樣地幫她洗澡。貓的習性就是會想要幫最喜歡的姊妹，清理得乾乾淨淨。

但如果穿洋裝那就可以了。

「呼……」

「哇噗！」

這是非常棒的事。

「嗚～～～～」

「可是～」

「啊，應該是『裝飾品』吧？這麼說來，妳還是貓的時候，就常常看流行雜誌之類的……對吧？」

美緒緊閉着雙眼，忍受這段恐怖的時間。

「啊啊啊……我動不了……」

「好了，ＯＫ──！」

這麼說起來，人類是種很喜歡換毛皮的生物。

美緒很注重儀容外表。

美緒正因爲以前她不是人類，所以這麼想。

「不要發出怪聲啦，來！戴上這個洗髮帽！」

「《娘娘》的『成熟女性特集』裏面有刊登過亮晶晶又很的東西……那種適合我嗎？」

「嗯？不合、不合。」

小鈴毫不留情地就否定美緒，讓她受到打擊臉色鐵青，僵硬的說：

「……沒……沒試過怎麼知道呢……？」

「妳一定不適合那種東西的啦，光是尺寸就沒有適合妳的了。」

「嗚嗚……小鈴好尖酸！」

美緒看着鏡子裏映照出的嬌小的十歲身體，垂頭喪氣。

「……不要氣餒啦，別悶悶不樂了，好嗎？啊，對了，剛洗完澡要不要喝咖啡牛奶啊？」

「啊……咖啡牛奶嗎？」

美緒平常都只喝水，或是「對肚子有益的溫和牛奶（加了比菲德氏菌）」。

小鈴從家裏的冰箱裏拿出瓶子，遞給美緒：

「很好喝喔，我很喜歡！」

「既然小鈴這麼說了……」

美緒用長肉球的手掌把瓶子握住接過來。

伸長舌頭，她小心翼翼地稍微舔了一下。

「！」

「嗯呼呼～怎麼樣？」

「……這、這個……啊……」

她太過驚訝，以致於把舌頭一直浸在瓶子裏，而且全身上下到尾巴的末端都在顫抖，眼睛不停的眨眼。舌頭體驗到的這種未知的感覺，該怎麼表達纔好呢？

「很甜吧～？」

白貓打了個大哈欠。她變成貓的時候，那種充滿壓迫的恐怖氣息就完全消失了，模樣幾乎就像是隻普通家貓。

但是若想要維持半獸形態以外的模樣，就會消耗許多精神力。

（所以姊妹們每個人在家時，都會把貓耳和尾巴露出來。）

當她們想改變形態，也能將貓耳和尾巴收起來，就算是想短時間恢復真面目──變回貓的樣子也是可以。

如果是要隱藏貓耳和尾巴，只要習慣了就不會很困難，整天都可以藏起來。

「哇啊！」

「笨死了。」

「喵嗚喵嗚，哈哈哈哈。」

她們穿着各種衣服、打扮得漂漂亮亮、去上學、跟朋友玩耍、喫料理……

「唔──沒想到筷子這麼難用……」

美緒再次把筷子撿回來，正要挑戰馬鈴薯燉肉的時候……

這種感動對於生來就有優秀舌頭的人類來說，一定不會懂。

「怎……怎麼會！啊……啊啊……啊……」

「啊──……」

「嗚嗚……」

「我要開動──了！」

美緒用兩手輪流啪噠啪噠地按着站在旁邊的小鈴的胸部。

「……人類的飲料好棒喔──」

那是因爲她是上了年紀的大妖怪，所以能這樣無視原則。神樂好像不太喜歡人類（包含外形），像剛纔那樣以人類的外表示人，是非常罕見的事。

「哈……」

這似乎就是……「甜」的味道了。

她的確張大了嘴，但是生魚片的味道並沒有在舌頭上擴散開來。

美緒的心臟激烈地跳着。

通常學會了人化之術的貓又，從此以後當然是以人類的外形，再加上貓耳和尾巴的「半獸形態」最爲穩定。

「啊……啊……啊嗚嗚～～～～不要喫那麼快啦～～～～～～」

因爲聽了小鈴說的話，所以美緒肚子餓了。

但是千夜子就在美緒嘴巴要闔上前的瞬間，把筷子抽回，將生魚片放進自己嘴裏。

這時候美緒的肚子發出了咕嚕咕嚕……急切的聲音。

美緒的心臟撲通撲通的跳動，她將閉上眼、張開嘴，但是……

大口大口大口地喫，每個人都在大快朵頤。

「啊──掉了──……」

身爲貓的神樂、身爲人類的神樂，雖然是同樣的存在，但卻是不同的「生物」。

眼前的這些菜餚，昨天以前都還只能看而已，現在可以跟姊妹們一起用餐了。

接着，眼前突然出現夾着生魚片的筷子。

之所以會希望變成人，是因爲美緒一直在姊妹們旁邊，看着她們過着人類的生活。

「哇……」

當然這不是以白髮和服美女的人類姿態，而是以真面目的白貓形態。

這正是貓又才能得到的體驗，美緒有點了解的感覺。

從出生以來第一次有這麼深刻的「味覺」體驗。

美緒開始了第一餐。

「喵──小鈴，可以做飯給我喫嗎？」

雖是這樣，不過神樂平常一直──都是以貓的樣子過日子。

好耶！她在心裏卯足了勁，握着筷子。

「啊……啊──」

美緒吸了吸飄過來臉上的味道，小鈴笑嘻嘻的說：

「既然這樣……雖然還是半夜──我去做飯吧，馬上就準備給妳喫喔！」

「感覺味道的味覺完全不一樣對吧，我一開始也嚇了一跳呢。」

「呼呼呼，咖啡牛奶還只是開始呢，人類的世界裏面，還有好多更好喫的食物跟飲料呢！」

美緒的金色瞳孔中，漸漸地盈滿着淚水……

東雲家的餐桌是舊式的矮飯桌。

「啊。」

睜大眼睛一看，卻看到小鈴生氣的瞪着千夜子。

「……別用那種哀怨的眼神看着我啦，真拿妳沒辦法。來，張開嘴巴。」

「啊！」

「喵嗚喵嗚，喵嗚喵嗚，哈哈哈哈……」

說到美緒，她還在爲了第一次使用筷子，努力苦戰中。

美緒把手放在胸前，張望着矮飯桌上陳列的料理。

筷子又啪一聲掉了。

「啊嗯……嗯？」

「…………心臟撲通撲通的。」

「來，美緒，這給妳喫。嘴巴張開，啊──」

「好喫──！」

但是要維持貓的樣子就非常難了。非得以人的外形生存下去不可，指的就是這個意思。今天剛學會變化的美緒，應該只能維持數秒貓的外表，而千夜子或小鈴能維持一小時就不錯了。

美緒也是這樣。

喫飯時的貓是很專心的，就算像貴婦人般美麗的貓，也會回到野生的狀態。

「……那個，美緒，妳的手變回貓掌了喔。」

「哇……雖然我知道貓和人類的舌頭很不一樣……」

小鈴把咖啡牛奶喝光後，露出得意的微笑：

美緒眼淚撲簌簌地滴下來，接着嚎啕大哭，她砰砰地敲着矮飯桌，很不甘心的樣子。

筷子一下就從她的手中掉了。

不管鬍鬚上也沾了很多飼料，神樂仍以驚人的速度喫着。

「嗚嗚嗚……哇……」

各種行爲看起來光彩耀眼，讓她羨慕得不得了。

「這個馬鈴薯燉肉……真好喫。」

「連我都覺得好好喫──」

「哇～～～～～～～～……」

「……咕嚕。」

「呵～」

美緒依依不捨地看着空瓶子，點了點頭。

小鈴這麼一說，美緒才終於察覺到。因爲她一直這樣慢吞吞的，所以連一口都還沒喫到，菜餚還不停地在減少。

「……哇！那……那聽起來好像夢喔……」

所以美緒現在纔會變成人類坐在這裏。

小鈴雖是老麼，但卻很可靠，東雲家的家事全由她一手包辦。

高興的小鈴狼吞虎嚥地喫着盛得像山一樣尖的飯。矮飯桌旁邊的神樂則是──

千夜子、小鈴、美緒圍着矮飯桌的四周坐着。雖是老麼卻身兼一家之母的小鈴，旁邊則放着電鍋。

只要想到蠑螺小姐（注：長谷川町子所畫的老牌漫畫，也有改編成動畫）裏的場景，大概就像是那樣沒錯。

「耶！」

但沒想到有這麼大的不同。

千夜子一句話就讓美緒啞口無言。

鮪魚生魚片、馬鈴薯燉肉、醬菜、還有剛煮好的白飯。矮飯桌的旁邊是神樂專用的塑膠盤，盛着貓罐頭裏的飼料。

「可惡！不可以喫掉美緒的生魚片啦──！」

泡澡、購物、聊天──

這裏穩定的意思，指的是最能放鬆而自然的模樣。

「──咕嚕。啊哈……妳那個臉怎麼跟生魚片一樣紅呢。」

美緒沒有回答，反而咕嚕咕嚕咕嚕咕嚕……專心地傾斜瓶子喝着。

當然從今天起也是喫人類的食物了，要暫時跟以前最喜歡的貓罐頭告別了。

美緒心情又開朗起來，笑容滿面的「啊──」地張開嘴。

東雲家的「媽媽」輕柔地摸着美緒的頭：

美緒發呆着，感覺好像已經在作夢了。

說到身爲家長的長女神樂，則是在矮飯桌的旁邊蜷伏窩着。

「謝謝妳的款待。」

千夜子露出尷尬的表情，從大盤子上夾起一塊鮪魚生魚片，往美緒的嘴邊遞過去。

千夜子面無表情、嘴巴還在咀嚼着。還真是殘酷的行徑啊，美緒遭到次女惡劣的對待，瞳孔裏的眼淚一下子就流下來了。

啪噠啪噠啪噠啪噠……用肉球使勁按壓，硬擠着「媽媽」的乳房，是貓咪常常「纏着要食物的動作」。

「千……千姐都欺負人！」

「妳在說什麼啊。」

「竟然這樣對待可愛的妹妹……！妳都不會良心不安嗎！」

「真讓人痛心呢。」

「妳的尾巴明明很囂張的搖着────！好痛！」

對食物的怨恨是很可怕的。美緒真的發飆了，但因爲她還不習慣說話就大聲的叫着，所以很用力地咬到舌頭。她發出「嗚咯咯……！嗚嗚嗚……！」很痛苦的樣子。

「真是的！千姐，妳不可以欺負美緒啦！來，美緒，我把妳的份分出來了，給妳喫吧。」

「喵，小鈴──我最喜歡妳了♡」

美緒在妹妹身上磨蹭撒嬌。

「哼，感情還真好，不錯嘛。」

千夜子一副掃興的樣子，說完就不理她們了。

美緒和小鈴一起對着千夜子扮鬼臉。

同時，神樂也拚命繼續喫着貓罐頭。

「哈呼！哈呼哈呼……」

肉食動物的本能全開，這時她一副要是有人來打擾，就算拚死搏鬥也在所不辭的架勢。

矮飯桌上，小鈴再次往大盤子伸出筷子：

「打起精神來喔，美緒，來，生魚片，啊──」

「啊──！」

就像一幅母鳥餵食雛鳥的圖。

這次總算沒有千夜子的阻擾，美緒終於喫到鮪魚生魚片了。

小鈴垂頭喪氣的合掌道歉，美緒對着她溫柔地搖搖頭：

「我還想……再喫馬鈴薯燉肉。」

「啊～～」

「……大、大概吧。」

而這邊的兩人則是另一種情況，笑眯眯地很幸福的樣子。

她瞥了美緒一眼，簡短的說了這句話。

「喂……喂～！妳要把內褲穿上再出來啊！」

「啊～～～～」

粉彩風格的室內飄着花香。就在美緒坐上馬桶，正要把褲子脫掉時，門外傳來擔心的詢問：

美緒就這樣沒穿內褲坐在馬桶上陷入沉思：

就這樣，美緒變成人類以後的第一餐，就在吵鬧之中幸福的度過了。

「對不起啦！我以爲已經涼了啊……」

千夜子則面無表情，默默地繼續拿着筷子用餐。

「來！走吧！」

「美緒～～～～妳沒問題吧？一個人上可以嗎？」

「好好喫喔……♡舌頭好像快要融化掉了……♡」

對美緒來說，昨天以前都還沒有的人類的羞恥心，開始冒出一點芽了。

「來！啊～～」

貓又有着跟貓很像的特徵。雖然只在程度的差別，不過變成人了以後也還是不會改變，也就是……

正在大家前往玄關的時候，美緒突然大腿互相摩擦、露出忸忸怩怩的樣子。

「啊！對……對不起，美緒！很燙嗎？」

「神樂姐姐～～千姐欺負我啦！」

原來心情低落的小鈴，表情馬上亮起來：

小鈴的雙眼變成了叉叉，但還是向神樂打了小報告。

譁──！（←馬桶的沖水聲）美緒舒服又順利地完成了上廁所的初體驗。

她們跟在玄關等着的千夜子會合。

美緒咧嘴一笑。

因爲是貓舌……

美緒正在和平常一樣玩着千夜子的尾巴，聽到後她充滿活力地拍手高聲贊同。

「走吧。」

白貓跳上矮飯桌，「喵～～♡」地叫着還要再喫。

「來啊，趕快給我說出來啊，妳到底在動什麼歪腦筋啊？」

哈～～～～她嘆了口氣：

另外，本來隨意躺着、尾巴對着美緒搖來搖去的千夜子，則是很不耐煩的起身，眺望着院子的方向說：

「！哈呼哈呼哈呼哈呼……！」

她得意洋洋地打開門，笑嘻嘻地舉起單手跟小鈴報告：

說到神樂，她已經是喫完貓罐頭，正在到處舔着盤子的階段了。

小鈴的表情溫和而心滿意足，注視着三女的樣子。

「所以說，爲什麼非要特地在這種冷死人的天氣裏出去不可啊？請妳說個可以說服我的理由吧。」

「呼～～～～舌頭、舌頭好痛喔～～～～……」

小鈴說完就用筷子夾着馬鈴薯燉肉，呼～呼～的吹涼它。

小鈴抱着長着貓耳、綁雙馬尾的頭，淚眼汪汪的蹲下來：

昨天以前美緒所使用的貓廁，是鋪上貓砂的塑膠盆。

「……還不到五點吧？外面也還沒開店，現在出去外面要幹嘛？」

「好，走吧！」

美緒的表情無比幸福，心滿意足的樣子。因爲太感動了，所以淚腺也緩和了。

這次小鈴伸筷子朝着燉菜過去：

所以身爲貓的時候，每次都是光明正大地在大家面前上廁所……

「那……那樣很丟臉耶。」

「我覺得好興奮喔──！」

「嗯～～～～？」

當然美緒不可能會發現姊妹們的用意：

「那個……小鈴……………………我想尿尿。」

「妳明明昨天以前都在開放的空間上廁所的，還敢說呢。」

「……我想要這樣……怎麼樣？」

小鈴洗完餐具，回到客廳大聲喊着。

美緒天真爛漫的獨自開心着。

嗯……奇怪？……爲什麼我會覺得……丟臉呢？

現在是用完餐後，稍做休息的時間。

被千夜子這麼尖銳的指責，小鈴束手無策：

陷入緊急狀態中的美緒被小鈴用力拉着，朝着第一次使用的人類廁所走去。

「當……當然！妳要喫多少有多少！這次不會燙到，我會弄涼再給妳喫！」

「注意──！接下來大家一起去散個步吧！」

小鈴總算被放開了，她狼狽的站起來，然後跟千夜子咬起耳朵：

牽着她的手的小鈴嚇了一跳，問她：「怎……怎麼了？」

美緒兩手捂住臉頰，眼淚撲簌簌地掉下來。這麼說來，她從剛纔開始就好像一直在哭。

「呼啊……」

「本來就沒有砂在裏面吧！妳壓桿子沖水就好……真的沒問題嗎？」

千夜子託着下巴，暫時陷入了沉思……

「就……就是啊……總、總之妳先把腳拿開啦！」

「……嗯。」

「應……應該吧……上完以後，不用蓋上貓砂也沒關係對吧……？」

東雲家的廁所是西式的，馬桶有着粉紅色的蓋子。

但這時的神樂卻只在電視上「哇～」的打了個大哈欠。

小鈴看到她這樣，嘴形變成了ω的樣子，盯着美緒的臉瞧。

小鈴天不怕地不怕地賊笑着，千夜子飛快的衝過去，二話不說就給妹妹一拳。咚！

「什……什麼大概，真是的！好啦，妳開門！讓我看看！」

「怎～～樣？」

「啊……妳要上廁所？Ｏ……ＯＯＯＫ！包在我身上，那妳再忍一下喔！」

「那美緒，這次來喫看看馬鈴薯燉肉吧──」

「哼～妳不喜歡的話就算了啊，我跟美緒兩個人去就好～」

出發去散步。

神樂根本沒有在聽。千夜子知道神樂不會來阻礙她，就把腳踩在蹲着的小鈴的背上，開始使勁用力踩着她。

剛剛萌芽的羞恥心，畢竟還是隻有一點點而已。

美緒咕嚕咕嚕咕嚕……喝着小鈴給她的水，總算平靜下來。

「啊～討厭！我真是笨蛋！真的很對不起，美緒！來，喝點水……」

「嗚嘿嘿……這樣啊。」

接着小鈴抱起了昏昏沉沉的白貓，躂躂躂地跑到拉門邊。

「喔喔喔～～～～！好啊！」

「沒關係，不過真的很好喫喔……」

「所以～我說要散步啊。」

這可不是奉承的話。

「喔──！」

咀嚼……咀嚼……咀嚼……咕嚕。

小鈴露出糟糕的表情。

「真的很對不起～～～～下次我會小心的……」

「真是笨耶……因爲她纔剛變成人，比起我們一定更接近貓舌頭的感覺啊。」

啊──美緒張大嘴、咀嚼咀嚼。

「我……我還以爲會死呢……餐桌真是危險的地方啊……」

「唉，算了……」

「讓妳久等了，小鈴，我一個人成功上完廁所了喔！」

結果是這樣的結論。

美緒又撲簌簌地掉淚了，不過原因跟剛纔不同。小鈴着急到淚眼汪汪的說：

美緒她們三人感情很好的手牽手，一步一步走在路上。順便一提，神樂筋疲力盡地坐在小鈴的頭上，呼嚕呼嚕地打瞌睡。她們好像成羣結隊外出捕捉獵物似的。

而在正中央個子最矮的美緒，就好像被抓到的外星人一樣。

「啊…………好黑喔。」

「是喔，可能因爲妳的夜視能力還不能使用～等妳的法術更穩定了，雖然不能完全像貓的時候那樣，不過也可以看清楚喔。」

小鈴這麼說道。千夜子再做補充：

「不只是那樣。在擔心夜視能力之類的問題前，先擔心美緒還沒完全變成『人類眼睛』的事吧，在這之前怎麼可能看得清楚呢。」

「是這樣嗎？」

美緒很泄氣地口齒不清的問着。

千夜子點點頭：

「是啊。現在妳看到的感覺輕飄飄的吧？只要給妳適當的刺激，就會完全轉換看得見了，所以放心啦。」

「啊──原來如此──」

雖然是這麼說，但美緒還是不太明白。雖然原來的「貓眼」擁有特別優秀的動態視力與空間掌握能力，但是並不會像現在看到的這種情況。

美緒恍然大悟，原來看不清楚也是沒辦法的事。

「千姐，現在幾點？」

「超過四點四十分了──時間也差不多囉。」

「糟了！不快點不行了。」

美緒聽到姊妹們的對話，歪着頭不解地出現了「？」

「……妳們在說什麼？」

「妳待會就會知道了。」

「嘻嘻嘻──祕．密♪」

雖然纔剛開始不久，卻發生了好多事。

接着，這次美緒換成問千夜子：

就這樣，不久之後她們來到山腰一處開闊的地方。

以三毛貓形態現身的♀，是南雲神無。

她想聽看看小鈴的想法，以及爲什麼捨棄貓的形態，選擇當人生活的理由。

「嗯！我希望有一天可以讓人類、貓咪、還有貓又都能在這個城鎮一起生活，那就太好了。」

「等……勒太緊太緊太緊太緊了啦！我投降投降投降投降！」

「哎呦──神樂姐姐，妳也該從我頭上下來了吧，自己跑啦！」

「因爲搖桿、滑鼠、鍵盤都很難用肉球來操控，用貓眼看電視也會很模糊，不好玩啊。最重要的是不能拿筆的話，就不能好好的畫漫畫了，我就連活動都不能參加啦。」

小鈴很痛苦的用力踏着地上。美緒則是目瞪口呆的盯着這兩姊妹吵架。

「我？」

「呀！」

美緒的視線一轉到地上，就看到眼前的小鈴爲了她小小的道謝露出高興的表情。能將自己最喜歡的事物傳達給最愛的姐姐，小鈴的喜悅全寫在臉上。

「…………」

無法壓抑好奇心──這是非常像貓行動的動機，美緒也是因爲相同的動機。

「那是我的夢想，也是我想當人類的理由喔！」

於是三毛貓瞬間歪着頭，露出「？」的表情後，接着身上的毛嚇得直豎起，牠瞠目叫着：

千夜子輕輕地將美緒放下來。

「可……可是，還不只是這樣喔！人類的世界裏，還有好～多、更棒的東西與開心的事呢！」

「千……千姐？」

「對啊。哎，在這附近就可以了吧。」

她們踏進了深邃的森林裏，踩得沙沙作響，原本很黑的視野就更暗了。

小鈴將雙手張得很開，想要用全身來表達她的想法：

「呼～」

「人類很有趣！人類的世界超棒的！我是這麼想的……我知道山裏的同伴跟神樂姐姐們都討厭人類。我……我也知道人類有很多討厭的事喔。可是……可是呢，這些都全被這個世界又棒、又厲害、又有趣的事給抵銷掉了──因爲有太多讓人期待的事呢！」

「吶，美緒，變成人類的感覺……怎麼樣呢？」

「喵～」

牠看到美緒變成人類的姿態，顯得非常驚訝的樣子。

第一次慌張地上廁所、被人類食物的美味所感動。

第一次說人類的語言、第一次知道洗澡多舒服。

「……原來是這樣啊──」

「……小鈴真的很喜歡人類呢。」

小鈴用大大的動作表達着。

原來如此啊……美緒把她說的話深深地烙印在心裏。

「……千姐真的很喜歡遊戲跟漫畫呢──」

於是小鈴既害羞又興奮的紅着臉，露出了堅定的眼神：

小鈴也一起並排奔跑着，而且一邊和緊抓着她的雙馬尾不放的白貓搏鬥中。

「嗯～」

因爲她毫無預警地被忽然抱起來，所以嚇得抱緊了千夜子。

美緒兩腿發軟，千夜子忽然抱住了她。

千夜子露出了好像很驚訝的表情，不過一下子又把視線移開，凝視着遠方的某處。

「呃……『與世隔絕的村莊』的附近對吧…………就在這裏。」

「真……真的嗎？……嘿嘿，太好了。」

「很久很久以前，人類跟貓又就是一起生活的不是嗎……我覺得又變回那樣很不錯啊。因此我想要做點什麼，我還是個小孩……困難的事我是不懂啦……總之，我想告訴美緒人類世界有很多很多很棒的、很有趣的事，讓妳也能喜歡人類……」

「千姐！不要學我的聲音講話啦，討厭──！真叫人噁心耶！」

「…………」

「啊，小鈴──好。」

美緒只是睜大眼睛，點了點頭。

「以妳現在的腳要走接下來的路太勉強了，而且也沒時間了，我抱着妳走吧。」

「啥……怎麼樣……妳想侮辱我崇高的夢想嗎？」

千夜子面無表情，雙手交叉，以可愛的聲音說：

「各種新鮮……又都讓我很驚訝的東西……我很開心……這都是小鈴的功勞喔……」

她毫不猶豫的說。

這個理由美緒她們並不知道，不過確實兩個種族的爭執非常嚴重。

千夜子跟小鈴走過去的方向，好像是離東雲家不遠的山峯。

「我鋪好了墊子，讓妳的屁股不會涼涼的喔！」

美緒覺得這個妹妹既討人喜歡，又很逗趣。

千夜子的黑色尾巴瞬間咻的一下伸出來，纏在小鈴的脖子上。

「……千姐呢？爲什麼……想當人類呢？」

要以人類的姿態生活、還是變回貓呢？美緒接下來非得做出選擇不可。

「嗯？」

「那是我的夢想，也是我想當人類的理由喔！」

「對啊，我想如果有一天可以在東京國際展覽中心成爲壁團（注：壁サークル，日本有名的同人團體在販售會時會被安排在牆邊，以免結帳人潮妨礙動線）的一員那就好了。」

好多的第一次都是小鈴讓美緒懂了這些。

「我說，小鈴。」

小鈴深愛着人類與人類的世界，大概很擔心這樣的現狀吧。

因爲這是她們第一次看到，小鈴這麼努力、拚命地想要訴說什麼。

美緒本來一直以爲山裏就跟院子一樣，但現在卻覺得非常可怕。

「……？」

美緒額頭冒汗，勉強擠出話來：

美緒溫柔的呵呵傻笑着：

大多數的貓又都討厭人類，偷偷地生活在與世隔絕的村莊中。

「……原來是這樣啊……」

真……真傷腦筋……千姐說的東西，美緒大概有一半都聽不懂……

在沉思了幾秒後，她小聲地回答：

美緒、千夜子、神樂都安靜地聽着妹妹說話。

美緒露出傻眼困惑的表情，千夜子則好像話還沒說完似地開始解說。雖然還是面無表情，卻跟剛纔的小鈴一樣熱情的說道：

「就這樣，神樂姐姐給我一星期見識各種體驗！做了各種事情、理解人類的事！喫喝玩樂、打扮漂亮、在鎮上到處逛──」

「…………喵～」

那也是貓又們正統居住地的神山。

「因爲……沒有手的話，就不能玩遊戲了吧？」

只要越習慣人化之術，就越能以人類的姿態發揮動物身體的能力。因此千夜子、小鈴，當然還有神樂，都比普通人類的行動還要更加矯健敏捷。

「一開始我是想學千姐還有媽媽，大概也跟現在的美緒是一樣的想法吧。我看着家裏唯一一個以不同模樣生活的千姐……就覺得我不能什麼都不做，總之我也要試試看。就算神樂姐姐很討厭這樣，我也忍耐不下去了。」

牠也是一隻活了五百年以上的大妖怪「貓魈」。

「我呢……想要把這種感覺傳達給大家！不管是住在山裏跟人類毫無關係的同伴，或是說人類很可恨的神樂姐姐也好，我想要讓他們都更喜歡人類！」

「啊，神無大人～您好！」

三個人和一隻貓，就這樣緊挨着坐在彩色塑膠布上面。如果是生活在城市裏的野貓，應該也是這樣取暖的吧。

小鈴屈着膝蓋蹲坐着，然後在拍着自己身旁的地上，美緒聽話地照她的意思過去坐下。

「啊嗚嗚……」

小鈴露出今天最燦爛的笑容。

「……小鈴爲什麼想當人類呢？」

美緒把食指放在嘴脣上，仰望着夜空。

「因爲我最喜歡人類了。」

她回想着今天變成人之後的第一天。

看起來雖然是隻貓，卻跟神樂一樣是貓又的始祖。

千夜子跟小鈴都意義深遠的回答，而不告訴美緒真正的目的。不過這兩人也不可能會動歪腦筋對她不利，而且美緒的個性本來就老實得驚人。

而且花不到十分鐘就到達這裏了。

「…………喵？」

「吶──美緒，這裏、這裏，過來這裏坐吧──」

證據就是千夜子單手就可以用公主抱抱起美緒，還可以在樹木繁茂的路上，矯捷的奔跑。

美緒總覺得有股溫暖的感覺，旁邊的小鈴盯着美緒的臉瞧：

只有神樂還若無其事，兩腿張得很開地整理身上的毛。

三毛貓發出危險的叫聲，美緒則還是和平常一樣爽快地跟牠打招呼。

就在她們姊妹倆吵吵鬧鬧時，茂密的森林裏傳來沙沙的聲音，有個小小的身影跳了出來。東雲姊妹不約而同回頭一看，是一隻很眼熟的漂亮三毛貓，正跳到地面上。

只要從這個位置往下看的話，山下的景觀一目瞭然，但現在的美緒只能看到一片漆黑。明明說要出來散步，怎麼會帶她來這裏呢？美緒到現在還是搞不懂。

對美緒來說，感覺就像個平常疼愛她，溫柔的親戚姐姐。

「…………糟糕了啊。」

「………哇，不妙。」

然而不知道爲什麼……千夜子跟小鈴看到神無就一副慌張的模樣。

神樂剛剛爲止都還是悠哉的神情，現在卻露出警戒的神色迎向前去。

喵～牠運用肢體語言和叫聲組成的貓語與神無交談：

『喔喔，久違了啊，三毛老太婆！有事嗎？』

『沒事啊！妳這個白髮老太婆！好歹咱家也那麼苦口婆心地勸過了，看來妳根本沒有聽進去嘛！可嘆啊──難道妳老人癡呆發作了嗎？』

白貓的身體弓起──！神樂做出要打架的態勢。

這個神無大人跟神樂好像感情不太好，以往都是美緒負責調停牠們。

「神無大人……是什麼事情惹您這麼生氣呢？」

「喵～～～～～～～～～～～～」

神無發出了很苦悶的叫聲，翻譯出來就是以下的話：

『美緒啊……連妳也變成那個樣子……怎麼回事……到底是怎麼回事啊！千夜子和小鈴根本就不聽大家的反對意見，跑去變成什麼人類了……咱家以爲至少……至少只有妳不會這樣啊……喵喵──』

三花貓用肉球敲着地面啪啪作響。

『喂，白髮的！妳知道嗎！都是妳這傢伙太怠慢管理了！咱家不是要妳那張嘴常說給她們聽嗎──而且都說過好多遍好多遍好多遍好多遍了！』

『喵喵喵的真囉唆耶，吵死人了，閉嘴啦。倒是妳這傢伙每次每次每次每次見面就在那邊胡鬧。這五百年來一點長進都沒有，妳也該好好改掉妳那脾氣了啦。』

『吵死了！妳自己這麼說，還不是從五百年前開始就是白髮了！』

『……因爲，我是白貓啊……』

這是理所當然的。

千夜子把手帕拿開。

色彩的資訊像是怒濤一般灌進視網膜。

度過五百年的艱辛歲月活下來的三毛貓，牠垂頭喪氣地垂下頭及尾巴，發牢騷的說：

以往只能從想像得知的景色，現在就在眼前。

「唰──────！喝────！」

「…………喵。」

『……妳就那麼不高興美緒變成人類嗎？』

千夜子用手帕蓋住美緒的眼睛，倒數着──

小鈴突然被點到，頓時語塞。另一方面，千夜子則是坦率地點點頭：

『──真是的，跟妳說什麼走着瞧之類的話根本沒用嘛！無聊透頂！咱家回去啦！』

小鈴陷入沉默。

『美緒……』

三毛貓神無用很尷尬的聲音，呼嚕呼嚕地叫着。

不過旁觀的美緒她們，卻感到相當畏懼。

千夜子看到妹妹這樣，還是面不改色，她遠望着東方簡單的說：

美緒眼淚大滴大滴的流下來，她一面把頭抬起來。千夜子拿手帕幫她擦眼淚：

即使經過了幾十年、幾百年，她一輩子絕對都忘不了。

『咱……咱……咱家只是……非常擔心美緒啊……的確現在已經跟咱們當時隱居山裏的時代不一樣了，而且或許妳們也不會像咱們有這樣的想法了。但是就算這樣，人類也不會變成別的種族吧，人類社會那麼多的牽扯是貓比不上的。人類擁有的感情有如湍流，也不像咱們這樣平穩又單純──在人類的世界裏，身爲貓所培養的一切沒有能派上用場的，對於咱們以自由爲本願的生活方式根本不合。一定會被許多原來與貓的天性毫無瓜葛的煩惱，給折磨到受不了呢──千夜子──小鈴……難道妳們認爲不是這樣嗎？』

耀眼的光芒驅散了鎮上的黑暗，將它漸漸染成了燦爛奪目的暗紅色。

「零。」

「不要吵架嘛……」

美緒說不出話來，陣陣刺痛的眼睛，再次淚流不止。

「呵呵呵！很──很棒吧～～～～！」

「…………這……好像是啦……」

「住……住手──！」

美緒低着頭，使勁地揉着眼睛，她從剛剛開始就覺得兩眼有點怪。

這也是神無說話正中要害的證據。

雖然美緒被千夜子遮住了看不見，不過還是知道天空已經開始泛白，正在漸漸地亮起來。

「……哇啊啊────────────────！」

她的貓眼正式轉換成人眼，這時展現在眼前的是──

「歡迎妳，美緒──這就是人類的世界喔！」

撂下這句話後──神無就跳進了草叢。

在一觸即發的氣氛當中──

在人類的瞳孔看見太陽光的瞬間，美緒原來不穩定的視野也安定了，整個世界充滿了「色彩」。

「…………是啊，就像妳說的這樣啊。」

貓的好奇心，正在美緒的心中無限蔓延。

「咦……？」

這時每個人都安靜下來，鴉雀無聲。

這應該算是大妖怪的戰鬥架式……不過也可以看成可笑的野貓打架罷了。

「我會自己努力去確認的。」

『……唔唔唔。』

非常癢，而且會陣陣刺痛。

美緒跳進兩隻貓中間大叫，而且因用力過猛跌了一交。

『對啊，很不高興，讓咱家非常不爽！咱家最討厭人類了！妳這傢伙也是吧！怎麼會讓這麼重要的妹妹，變成那種生物也不管呢！混帳！』

神樂的語調中，也含有一種懊悔又自嘲的感覺。

「千姐！」

美緒不停的眨眼，因爲緊張表情變得很僵硬，不過還是盡力擠出笑容來說話。

「啊！對啊……不要緊的，美緒。那不是什麼病啦！」

「這是因爲貓眼要轉換成人類的眼睛了──用太陽的光線。」

人類比貓能辨別更大量的「色彩」。

「可是……就算這樣，千姐跟小鈴都還是想繼續當人類吧？」

「那個……神無大人……我……我不清楚那些很深奧的事……雖然不能說得很好……我、現在……就是在做我想做的事。想要變成人類，並不是因爲有誰在我背後指使──是因爲我自己想要的。」

小鈴的口吻好像在介紹她深愛的戀人，感覺很驕傲的樣子。

她的語調很笨拙又口齒不清，但努力地訴說：

旁邊的小鈴什麼話也沒說，只是笑着。

於是……

「好……五、四、三、二、一……」

「因爲本來就是這樣，至少我現在所有的煩惱，都是變成人之後才產生的。就算是妳，也不能說沒有這種事吧。」

美緒的一句話打破了沉默。

「啊，啊哈哈──……」

搗亂的人走了，緊張的氣氛再次緩和下來。

牠們維持蹲低的姿勢，踏着捉摸不定的步伐，轉來轉去企圖尋找對方的破綻。

神無好像嚷嚷着「渾蛋，拿妳沒辦法啦──！」似地的咆哮。

美緒站在視野良好的高臺上，她第一次看到早霞如此絢麗奪目。

「……那個，小鈴……我的眼睛……好像怪怪的。」

神樂超開心的樣子，讓千夜子很受不了。

而美緒──

接着牠慢慢地轉過身去：

接着天亮，早晨來臨了。

『呼哈哈！嘻──哈哈哈！妳……妳們看到了嗎，三毛老太婆那副不甘心的表情！嘻嘻嘻！乾的好啊，美緒！咱家心情真好！』

「呼────！」

「好的！我知道了，神無大人！」

平常所聽不到的長女的真心話，這時露出端倪，現在才能完全感受到她的掛慮和體貼。

白貓和三毛貓互相恫嚇對方。雙方都朝斜後方，踏着步伐調整距離。

「嘻嘻嘻，美緒……太陽昇上來了，要看嗎──妳會嚇一跳喔。」

「……！」

『──咱家是不可能認同的，以後咱家會繼續來數落妳們的，就走着瞧吧。千萬不要忘啦，沒有一隻住在山裏的同伴，會希望妳們去變成什麼人類的啦。』

從今開始的每一天，都令她期待得不得了。

「……神樂姐姐竟然會豎起尾巴，轉來轉去的……妳們兩個的關係真差耶……總覺得剛剛妳說的好話，也是爲了駁倒對方纔說的狡辯呢。」

一切都讓美緒爲之驚豔。此時此刻，世界已經改頭換面──她甚至有這樣的感慨。

「……神樂姐姐……」

『……喂，神無。小孩們不會總是來跟咱們撒嬌。咱們老人家能做的，就只是當小孩們想要選擇什麼時，默默地照料她們而已。這個啊，最多也只有在她們要求幫忙時，努力振作起來幫忙吧。其他的都只是多餘的擔心罷了，醒醒吧！』

「啊……啊哇哇哇哇哇……」

「嗯，這麼說來──時候也差不多到了呢。」

「所……所以，您能替我擔心，我感到很高興……」

「…………啊…………」

她的話讓三毛貓受到衝擊，好像拿她沒辦法似的搖頭。

「……這個嘛……」

這個景象，她一定會永遠記得。

因爲神樂喵喵幾聲就輕鬆應付了神無的怒意，讓神無很棘手的樣子。

神樂則對着這樣的三毛貓，以冷靜的聲音說道：

這是她成爲人類後迎接的第一個早晨。

神無沒辦法馬上反駁，用很氣憤地低喊着。

兩隻貓才正要互相撲過去，但因爲美緒插手的關係，就在蓄勢待發時停止不動了。美緒邊說着「好痛……」淚眼汪汪的站起來，淚水盈眶地訴說：

不過神無想到美緒的事，又開始怒火中燒了。

「藍」天、「白」雲、「綠」色森林。受到光線的照射，黑暗中浮現了各種樹木、石頭與土地。

小鈴與千夜子就是爲了要給美緒看到這景象，才帶她來這裏。

還有──色彩鮮豔的街道。這應該是她原本所熟悉的景色，但卻完全不一樣了。

『這是個愚蠢的問題，不管妳問誰都鐵定很討厭人類吧。妳這傢伙現在纔跟咱家說這些，而且咱家早就跟妹妹們說過超級多次了啦，不要去當什麼人類、這絕對不會光是好事。咱家跟妳這傢伙一樣，最討厭人類了。咱家很瞭解那些傢伙骯髒的一面，可是咱家還不想把留在咱們之中的禍根直接告訴子孫。這件事妳應該也懂吧，所以咱家除此之外就不能再多說了。讓孩子們各自用自己的眼睛去看、去判斷、去決定就好──因此就算妳的結論是選擇對這件事不爽，但在那邊吵吵嚷嚷的扯東扯西，是違背貓的道義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