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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使者》 · 織守きょうや · 1.6萬 字

打開電視便看見球谷柊出現在電視節目裏。

他不是穿廚師服,而是黑色針織衫搭配半身圍裙,在攝影棚的廚房裏做料理。

夏生在電視節目的料理單元看過球谷展露廚藝,但球谷也會上綜藝或猜謎等與料理無關的節目,所以夏生一直以爲他是廚藝精湛的藝人。不過,廚師好像纔是他的本行。

知道這個事實後再重新一看,會發現他做料理的手法很專業。

鏡頭特寫他切菜的手,可以清楚地看到他連指甲都保養得很漂亮。

球谷將料理擺放到盤子上,以義大利巴西里裝飾,淋上醬汁,然後端到來賓面前──光這個動作就美得有如一幅畫。攝影機在拍攝時也很明顯意識到這一點。

拍攝球谷的時間甚至比他做料理的手法與料理本身還要長,這個節目的女性觀衆很多,大概是考量到觀衆的喜好吧?

(啊啊,不過,他做的料理看起來好好喫……香草起司燉飯鑲蕃茄……)

這次的主題似乎是「不擅長下廚的人也能簡單做出的宴客料理」。

畫面下顯示的做法與材料的確很簡單,但完成的料理卻很時髦和華麗,讓人食指大動。

「好好喫!用烤箱烤過的蕃茄軟軟嫩嫩的,和起司與香草簡直是絕配!」

「看起來很可愛,也很適合做爲派對料理。熱呼呼的很好喫,放冷了好像也不錯。」

每一個試喫的來賓都對料理讚不絕口。

球谷笑容滿面地聽着讚美,沒有絲毫難爲情的樣子。

「真的超好喫的!而且也很時髦。會做這樣的料理應該很有女人緣吧?說,你是不是很有女人緣?」

「是啊。」

球谷沒有謙虛地否認,而是泰然自若地回應固定班底的年輕搞笑藝人,在攝影棚引起一陣鬨堂大笑。以肥胖的外表爲賣點的搞笑藝人不死心地繼續糾纏他:「你很瞧不起我們吧?」球谷回答:「你想太多了。」連笑容都讓人感覺到他的遊刃有餘。

從容、瀟灑、完美無缺,乍看之下,他的確給人這種感覺。

有人說他很迷人、很帥氣,同時也有人說他的笑容很虛假、冷漠,他的本性應該很惡劣吧?但也有人說,就算他的本性很惡劣又有何妨?那是他在電視上呈現的角色,製作節目的人也很清楚人們對他的印象,最後還是決定請他上節目。

夏生回想起在飯店大廳見到的球谷和在電視上看到的一樣俊美,不過幾乎沒有看到他的笑容。他的笑容一定是商業笑容。她不明白爲什麼有人對他的評語是「個性好像很惡劣」,但從他的言行舉止來看,的確給人些許高傲的印象。

球谷大概沒想到會被新聞記者採訪關於自己失憶的事,也難怪他會拒絕。

「我沒有撞到頭,也沒有喝太多酒,只有小酌……我也不記得自己暈倒了。我累倒在沙發失去意識,一醒過來就發現經紀人在我身旁,跟他說話時,他發現我不太對勁,失去了一部分的記憶……」

夏生心中一驚。

豬瀨說明自己在調查有類似症狀的人,朝井才點了點頭,看不出來他是否接受這番說詞。

兩人在可以看見電梯的電視臺一樓大廳等待球谷錄完節目出來。

「您不知道就算了,謝謝您。」

「那已經是兩個星期前的事了,就在和我們見面的幾天後。我有掌握到他因爲過勞累倒而住院,但在那之後就……」

夏生穿上大衣,圍起圍巾,全副武裝到達咖啡廳時,豬瀨已經在店門口等她了。

「我太掉以輕心了,他召喚了好幾個月,記憶使者都沒有回應他,我以爲記憶使者無意消除他的記憶。他一直沒有和其他人約好碰面的跡象,卻在我沒注意時……我太大意了。」

球谷的語氣很有禮貌,不過可以讓人感覺到他已經不想再談下去。

然而,球谷似乎在豬瀨沒有察覺的情況下成功與記憶使者接觸。

其實他們就算喫閉門羹也不奇怪,不過既然得到球谷的採訪許可,豬瀨便決定向他的經紀人──朝井問話。

不過,他始終沒有放棄與記憶使者見面。

然而,假如球谷委託的內容不是消除自己的記憶,而是消除某個人的記憶──他們還無法得知他的心願是否實現了。或許記憶使者聽從了球谷的請求,在消除「某人」的記憶後,從球谷的記憶中消除了關於自己的記憶;也有可能是球谷實際上真的見到了記憶使者,但記憶使者並沒有接受他的請託,最後只從他的記憶中消除了關於自己的記憶。

「他叫朝井,是我的經紀人。你想知道什麼事就儘管問他吧。」

就像豬瀨說的一樣,球谷失去記憶這件事實的意義有兩種解釋。

即是──球谷委託記憶使者的是消除自己和別人的記憶,以及只有消除別人的記憶。

時間也掌握得非常精確,他們抵達電視臺等不到五分鐘,球谷便走出電梯。

球谷不想跟他們多談,但好像不反對豬瀨採訪。他們沒有被趕回去就已經很幸運了吧?

不過,正因爲他是人們眼中的成功人士,所以也有許多不爲人知的辛酸吧?

然而,結果卻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若是前者,便和四年前那起事件一樣。當年的委託人大概是紗惠,她應該是請求記憶使者「消除麪包店員和自己的記憶,以及相關人員的記憶」吧?爲了把那個事實當作不曾發生過,她請求記憶使者把那件事從知情者的記憶中消除;倘若球谷的委託也一樣,他失去了記憶就表示他的願望實現了。

或許是因爲朝井的年齡看起來比球谷稍微年輕,他給人很直率的感覺。

球谷用再隨便不過的方式向男子介紹豬瀨。

(他果然不記得了……)

豬瀨叫住他。

球谷對豬瀨的用辭和態度都比在飯店時拘謹,大概是顧慮到豬瀨可能是工作上來往的對象。

「那一部分的記憶具體上是什麼樣的記憶?」

報導上還寫着,所幸失憶對他的日常生活和工作都沒有造成影響,所以他也不打算暫停既定的工作,但消失的記憶仍然沒有恢復……

對了,因爲球谷見過記憶使者。

再說,如果記憶使者在一個月前消除了夏生的記憶,她應該已經察覺到有人在追查她,可能會產生警戒而避免活動。

一想到同樣的事如果發生在更親密的朋友或家人身上,夏生的胸口便因恐懼而揪緊。

(他也不記得我了。)

這種感覺讓夏生感到很不可思議。

電梯門打開,脖子上掛着像是入館證的年輕男子走出電梯。

見過記憶使者的人,即使提出的請求沒有被接受,關於記憶使者的記憶也會被消除。

在那之後,豬瀨有傳送電子郵件給他,但他似乎都沒有回覆。

豬瀨從夏生手中接過週刊雜誌,收進肩背的揹包裏。

球谷接過豬瀨的名片,臉上浮現躊躇的表情。

「失憶對我的工作沒有影響,不知道原因的話也無從治療,反正思考再多也沒有用,所以我決定不要再去想這件事。談起這件事也讓我感到很疲憊,所以恕我拒絕關於這件事的採訪。不管您問什麼問題,我都只能回答我不記得了。我也只知道從經紀人跟周圍的人口中聽來的事。」

把豬瀨推給經紀人後,球谷恨不得早一步離開。

「我也是那麼想,不過,看來最後被消除的似乎是他自己的記憶。現在還無法斷定是不是隻有他的記憶被消除。」

一臉狐疑的球谷頭也不回地邁步離去。

報導上寫着,大約兩週前,球谷似乎被經紀人發現他在自家公寓暈倒。

「我們走吧。如果他失去記憶是記憶使者爲了『湮滅證據』──表示在他消失的記憶之中具有與記憶使者相關的線索。」

「……很抱歉,您或許知道我現在的記憶很模糊。」

球谷在夏生和豬瀨面前說自己不相信記憶使者的存在,然而幾天後,他卻在網路論壇上留言召喚記憶使者。

球谷和豬瀨說話的時候,聲音和表情顯得越來越不耐煩。

話說回來,現在放寒假,她多的是時間,而且她也很在意球谷的事,所以決定跟豬瀨約在之前喫鬆餅的咖啡廳碰面。

他們只有見過一次面,所以球谷不記得他們也不奇怪。不過,夏生很清楚知道另有原因。

「這個人說有事想問你。」

「球谷先生。」豬瀨趨上前去叫住球谷,球谷一臉詫異地看着他,接着看向他身旁的夏生。

球谷一副「來得正好」的表情向男子舉起手,喚他過來。

「嗯,是啊……似乎是這樣,不過我什麼也不記得,所以不太清楚。」

開始放寒假幾天後,夏生便收到豬瀨寄來的電郵說,球谷柊似乎喪失了記憶。

(我只是單純對他想要委託記憶使者的內容感到很好奇而已。)

大概是因爲夏生之前說過不要突然來找她,所以豬瀨纔會事先聯絡她,可是他卻在電郵的最後加了一句「我有話想跟妳說,今天會去找妳」,宣告他會來找她。他還是老樣子,不怎麼在意她的時間方不方便。

「你說球谷失去了記憶……是真的嗎?」

「但是……球谷想要委託的內容不是消除自己的記憶,而是別人的記憶不是嗎?」

從那天之後,豬瀨就一直在關注球谷的一舉一動,甚至可以說在監視他,只要一收到球谷將出門和某人見面的情報,他似乎有時會跟蹤球谷,直到確認他見面的對象爲止。夏生也有收到豬瀨的報告,所以知道他的行動。

「這是……記憶使者做的吧?」

「請等一下,我能不能再問您一個問題?」

年紀輕輕就事業有成,再加上得天獨厚的俊美外貌,本來就很容易招人眼紅,再加上他的態度,應該有不少人對他很反感吧?他是不是有把柄落在別人手中,所以纔要尋找記憶使者?

「就您所知的範圍即可。」然而,豬瀨仍然不死心。

「您辛苦了。」男子說,然後向球谷跑來。

豬瀨面不改色──至少他沒有表現出動搖的神情──向球谷遞出第二張名片。

豬瀨在監視球谷時似乎事先做好調查,完美地掌握了他一整週的行程,甚至知道他星期幾會在哪裏的攝影棚錄製什麼節目。

夏生曾對豬瀨說,即使在旁人眼中看來是微不足道的煩惱,對當事人來說卻事關重大。在任何人眼裏看來都是人生勝利組的球谷也有想要仰賴記憶使者消除的記憶──夏生無法想像他也有想要消除的過去。

豬瀨似乎在監視球谷,但夏生覺得記憶使者應該不會出現在他的面前。

姑且不論當事人自己的記憶,夏生不認爲記憶使者會那麼輕易接受「想要消除別人的記憶」這種委託。

她快速瀏覽那篇報導。

「能不能稍微和您聊一聊?」

「好像是真的。」

豬瀨將名片遞給朝井,表明自己想要詢問關於球谷失憶的事,朝井便一臉訝異地說:「新聞記者想要採訪這件事?」

球谷很快就清醒過來,但和經紀人說話時,發現他喪失了一部分記憶。從舊的記憶到最近的事,他缺乏了片段的記憶。

球谷很顯眼,所以他們一下子就發現他了。

「報導上寫着您在八日的早上暈倒被人發現,您記得七日的事嗎?這個問題的用意在於釐清是否有造成您失憶的肇因。」

(他是廚師,不是政治家,一點小丑聞應該不至於對他的事業造成嚴重打擊,不過,既然孤高完美的形象是他的賣點,也就是說他想借助記憶使者的力量來維護那樣的形象嗎?)

「是的,我知道您的情況。我看過雜誌報導上寫您缺失了關於某些特定部分事情的記憶……而且原因不明。」

這幾個月以來,球谷終始沒有放棄與記憶使者接觸,很明顯地,他是認真在尋找記憶使者。雖然與球谷見面時他當場否認,但在聽到夏生說自己的記憶被記憶使者消除後,或許他更加篤定了記憶使者的存在。

球谷皺起形狀美好的眉毛。

他心想會不會是因爲暈倒時撞到頭而去醫院做檢查,但檢查的結果顯示沒有異狀,所以醫生判斷壓力造成心因性失憶的可能性很高。

關於記憶使者的理論是,當事人會忘記尋找記憶使者時的事,以及尋找過程發生的事。都市傳說的網站和論壇都如此寫着,紗惠也一樣,莉奈──她的情況似乎還殘留第二次見面時的部分記憶。

「……那是什麼?」

「我們在這個月初見過面,您不記得了嗎?我是K報社的豬瀨。」

雖然他失去了些許記憶,但性格也不會就此改變。

夏生翻開貼有便利貼的頁面,「廚房的貴公子喪失記憶!是心因性失憶嗎?」的標題斜斜地劃過頁面。

他重新背調整好揹帶,一副理所當然地說:

這是夏生第一次被人遺忘。雖然只有和球谷稍微聊過一次,但現在的她仍忍不住心跳加速。

「記憶使者是沒有接受球谷的委託,只消除了他的記憶?還是依照他的請求,消除了他和另外某人的記憶?無論如何,我們都必須知道被消除的記憶是怎樣的內容。」

這就是豬瀨所經歷過的事。

對一臉厭煩的──而且毫不掩飾──球谷問道。

「您知道記憶使者嗎?」

「我不知道,因爲我不記得了。我聽說自己好像失去了關於料理比賽和宴會的記憶……」

豬瀨把手上的女性週刊雜誌遞給夏生,一臉不悅地說:

豬瀨早就料想到球谷的反應,所以並沒有受到太大的衝擊。

「如果您看過報導,應該對我的情況很清楚,一切就跟週刊雜誌上寫的一樣。」

「……什麼事?」

豬瀨說,球谷在網路論壇上留言過很多次,第一篇留言在很久以前,似乎是稍晚於莉奈失去記憶的時間。

豬瀨向朝井介紹夏生,說她是和球谷一樣因失去記憶的症狀而煩惱的病患。

「這樣啊……既然如此,我會把我所知道的事都告訴你們,雖然我不知道這麼做是否幫得上忙……」

豬瀨說的並不完全是謊言,但看到朝井一臉認真地點頭,讓夏生的心裏不由得產生些許罪惡感。她模棱兩可地笑着矇混過去。

爲了向朝井詳細詢問,三人移動到大廳的沙發。

豬瀨遞給朝井和夏生一人一罐從自動販賣機買來的罐裝咖啡。

「第一個發現球谷先生缺失部分記憶的人是您嗎?」

「是的。」朝井點頭,然後開始娓娓道來。

他說這個月八日的早上,去球谷公寓接他去工作時,按了幾次門鈴都沒有得到回應,所以就用備份鑰匙進入屋內,卻發現球谷暈倒在家裏。

球谷在思考新菜單時經常徹夜不睡,再加上最近特別忙碌,所以朝井起初只是擔心他是不是過勞而暈倒。

「別看他那樣,其實他對工作非常認真,不容許任何妥協。」

朝井說,然後拉開拉環。

「我本來想叫救護車,但球谷先生一下子就醒過來,說他只是在睡覺。他說他只是工作到不小心睡着了。」

朝井很擔心球谷不是睡着,而是過勞而暈倒,但球谷說自己的身體狀況沒有問題,堅持要去工作。

然而,在那之後發生了讓朝井覺得不太對勁的事。朝井接着說:

「我把從信箱拿來的信件遞給球谷先生,裏面有宴會的邀請函……我說:『這場宴會今年也會舉辦耶,去年辦得很熱鬧。』沒想到他卻一臉疑惑地對我說:『有這回事嗎?』啊,去年在同一間飯店有舉辦宴會,球谷先生也有出席。」

朝井輕啜咖啡,吐出一口氣後又喝了一口。

他的眉毛逐漸垂下,大概是向他們說明的同時想起了當時的情景。

「起初我以爲他只是睡傻了,便向他說明去年在T飯店舉辦的招待會,跟他說我之前來不及整理照片,不久前才把整理好的網路相簿給他確認過……但是,他卻一臉驚訝地反問我真的有那場宴會嗎?」

朝井說他把當天的照片給球谷看,但球谷仍然無法回想起短短一年前的宴會。會場、見到的人、受邀的宴會──有照片證明他確實出席了那場宴會,然而當事人卻完全沒有自己出席宴會的記憶。太不對勁了,這已經超乎健忘的程度,也難怪朝井和球谷本人都產生了危機意識。

朝井邊喝咖啡邊用可憐兮兮的聲音說,自己指着照片上球谷絕對認識的人,球谷居然問他那個人是誰。

豬瀨點頭後告訴夏生,球谷在都市傳說論壇上的第一則投稿時間是在宴會的兩、三個月後。

「豬瀨先生,我記得你之前說球谷先生從好幾個月前就在尋找記憶使者吧?」

「請接吧。」豬瀨請朝井接電話,然後站起來。

「啊,這麼一來,我跟芽衣子就沒有嫌疑了吧?球谷先生失去記憶發生在七日晚上到八日之間吧?這個月的八日正好在期末考,七日晚上我和芽衣子一起唸書,所以我們有不在場證明。」

「我們一直都是這樣,欺負芽衣子的人都是被我趕跑的。」

「他一定不會有事的。以過往的症狀來看,他不會失去更多記憶,只是從過去的例子來說,失去的記憶不會再恢復。」

(我不認爲他是把酒灑到別人身上就想要消除那段記憶。)

離開電視臺後,夏生與豬瀨並肩走着。夏生藉由把問題說出口來整理思緒。

「是啊。或許不只是這些記憶,不過,記憶使者應該不會消除不相關的記憶。」

「謝謝您撥冗告訴我們這些事。關於球谷先生的症狀,有任何新的情報我會再聯絡您。」

與朝井保持充分的距離,確定朝井聽不見他們的對話後,夏生才抬頭看豬瀨,小聲問:

比方說小學低年級時,芽衣子穿了全新的櫻花色洋裝上學,那件洋裝非常適合她,但班上的女生看到後卻說她在裝可愛。芽衣子聽了露出難過的表情,不過她沒有因此而不穿那件洋裝。

「說的也是,就算記憶使者再神通廣大也不可能會瞬間移動……不過,妳是上倉芽衣子的好朋友,只靠那些證言是否就能成立妳們的不在場證明還有所存疑。」

「球谷先生不只不記得自己把酒灑出來的事,甚至連這個人都不記得了。他明明應該認得他纔對。他們的年齡相仿,而且都是自己擁有餐廳的帥哥主廚,兩人也曾經被拿來做比較,我記得當時球谷先生還對此表現出一臉厭惡。」

芽衣子大概很喜歡那件洋裝,實際上那件洋裝也真的很適合她。她很高興地說那件洋裝是媽媽買給她的,所以如果因爲被欺負就不穿,媽媽應該會很失望吧?

豬瀨的正面反駁讓夏生一時語塞。

芽衣子從以前就長得很可愛,所以經常受到男生的糾纏和女生嫉妒。

朝井說,然後低下頭。

「那間餐廳好像沒有網頁。」豬瀨喃喃說道,用拇指滑動搜尋結果的頁面。

以時期來說,球谷是爲了忘記在宴會上發生的某件事而開始尋找記憶使者──這樣的想法比較自然吧?

「沒有發生特別的事。當時負責料理的人並不是球谷先生,他只是被邀請去當賓客……啊,不過,當天他和其他賓客發生了一點摩擦。他一時手滑,不小心把白酒灑到別的客人身上,但那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他們之間也沒有起衝突……我不認爲這件事會造成他的心理壓力,害他失去記憶。啊,請等一下。」

「妳們是童年玩伴嗎?」

倘若如此,除了球谷之外,至少還有一個人可能也被記憶使者消除了記憶。

「咦?咦?什麼意思?」

「我想去問他關於去年宴會上發生的事。我不知道和砥上徵一發生的摩擦是否就是球谷柊想要消除的記憶,即便不是,或許也能從中得到一些線索。爲了釐清記憶使者對委託的容許範圍……或者該說基準,我想先確認球谷柊的委託內容。」

「因爲她很漂亮,很可愛,我很喜歡她,而且她很像我從小就一直很珍惜的咩子。」

「只要說跟朋友喫完飯再回家,應該就沒問題……」

回想起過往的事,夏生的嘴角不禁漾起微笑說:「好懷念啊。」

「這樣啊……不過,幸好情況不會再惡化……」

豬瀨動不動就懷疑芽衣子是嫌犯,所以夏生仍然不知道他究竟是認真還是開玩笑。

芽衣子小時候頭髮的自然捲程度比現在還嚴重,捲曲的頭髮就像綿羊布偶,溫柔垂下的眼睛也跟布偶很像。

她從來沒有屈服。

豬瀨將拳頭抵在自己的下顎,看向斜下方。

爲什麼事到如今纔想要消除國中或小學時期的記憶?

「他們之間沒有交情,所以如果球谷先生說忘記砥上徵一的長相或名字我還能理解,但是連他的存在都不記得……真的太奇怪了。不過,他們在工作上沒有往來,所以就算不記得了,對工作也不會產生影響。要是球谷失去的記憶越來越多該怎麼辦纔好?」

夏生心想,這些話非得先跟他說清楚不可。

換句話說,球谷委託的內容是消除那場比賽和去年冬天宴會的記憶嗎?或許他還有失去其他記憶,無論如何,這次他的失憶看來並非記憶使者爲了湮滅證據的所作所爲,而該說是基於他的委託的結果。

但在物理上來說,和夏生一起準備考試的芽衣子不可能前往球谷的公寓。

「不,我還不知道。」

照片上是一個臉龐精悍的年輕男子。

球谷忘了好幾年前的比賽,也就是說那是基於他的委託吧?那麼久遠的事,不符合記憶使者爲了消除自己的痕跡的情況。

「爲什麼?妳們明明同年齡。」

顯示出照片的智慧型手機冷不防震動,告知他們有人來電。

「感覺上妳想要保護她的意識很強烈,明明都是女孩子,妳卻像是保護公主的王子一樣。」

「我只是……」

豬瀨把目光從手機抬起來看向夏生。

豬瀨邁步離開,夏生跟在他後面,身後傳來朝井接起電話說「喂,我是朝井。」的聲音。

夏生回過頭去,看到朝井半背對着他們在和某人講電話,注意力似乎已不在他們身上。

朝井左右滑動照片,然後停下手指的動作。

她想跟芽衣子當朋友,所以主動接近她。

穿可愛的衣服,彬彬有禮的遣詞,不在背地裏說別人的壞話,用功唸書,不反抗老師,親切對待每一個人──芽衣子沒有放棄她認爲該做的事。

夏生也掏出智慧型手機,這時她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在幼稚園的時候,即使夏生沒有去拯救她,她也一定不會輸給對方吧?因爲她很堅強。

「是綿羊布偶。」

即使不知道對方的個性,只要找到一個優點,比方說跑得很快或足球踢得很好,就想跟對方當朋友也不是什麼稀奇的事──對對方產生興趣就是這麼簡單──夏生和芽衣子的情況則是因爲芽衣子長得和夏生的綿羊布偶一樣可愛而已。

豬瀨含糊其辭。在他的腦海中似乎成立了一套假說。

「咩子?」

「或者他想消除的記憶其實是從那場比賽持續到宴會的時候……」

大概是看到朝井滿臉憂愁地擔心球谷是不是生了病,豬瀨不禁同情地說:

「那場宴會發生了什麼事嗎?倘若是心因性失憶,是否有產生心理壓力的要素……」

如果豬瀨的直覺準確,球谷委託的內容應該會把除了他之外的某人捲入其中。

縱使就像朝井所說──不過,夏生和豬瀨都知道並非如此──這也不是朝井的責任,但朝井卻沮喪地垂下肩膀,雙手邊摩擦着咖啡罐邊拿到嘴邊輕啜。

豬瀨的表情一僵。他似乎也思考到這個可能性。

朝井說着,把咖啡放到沙發旁邊的小桌子上,接着拿出智慧型手機。

朝井看了鞠躬致謝的豬瀨,又看了一眼手機,手忙腳亂地點頭回禮後將手機拿到耳邊。

「啊,抱歉。」朝井慌亂地說。

不過,球谷不只忘記宴會當天的事,還忘記這個名爲砥上的男人,這些對他們來說都是非常有力的情報。他們不知道球谷把酒灑到砥上身上是不小心還是刻意爲之,在那件事的前後兩人應該有所互動,而且很有可能與球谷想消除的記憶有關。

「正義的概念因人而異。或許正因爲她的正義感很強,所以才無法對有困難的人坐視不理而採取行動。」

「那天的工作結束後,球谷先生就立刻到醫院做檢查……照了MRI,但影像沒有顯示任何異狀。我和他聊了很多事,確認他失去怎樣的記憶,結果發現他失去的幾乎只有一部分的記憶,因爲對日常生活沒有產生任何影響,所以球谷先生也說不需要在意,說不定某天就會忽然想起來。不過,失去一部分的記憶可能發生失禮的事,所以才決定告知工作上相關的人。在那之後,他還是照常工作。」

聽到豬瀨這麼說,夏生難爲情得忍不住別開目光。

豬瀨用連女高中生都自嘆弗如的速度操作手機。他似乎在搜尋店名,想確認電話號嗎。

若說「正值期末考」,K女子大學附屬高中全體學生都符合這個條件。

「他爲什麼連比賽的記憶都想要消除?再怎麼說,那段記憶都太久遠了吧?」

「以前有一場促成球谷先生進入這一行的料理比賽,他也把那場比賽的事忘得一乾二淨。那場比賽是很久之前……大概是他小學或國中時的事,他不記得細節也不奇怪,但是他連自己曾經出場比賽這件事都忘記,而且他是因爲在那場比賽獲獎纔開始上電視,所以應該有印象纔對。果然是因爲工作壓力造成的吧?」

(也就是說,記憶使者接受了球谷的委託嗎?)

「不論是在學生時代或是長大成人,球谷先生都得過不少獎,幾年前開始在料理界取得一席之地,備受矚目。那場比賽是促成他第一次上電視的契機,就這一層意義來說,或許讓他留有印象……在他的心中,那件事說不定就是工作壓力的來源或是起始點吧?」

朝井把一張照片放大給他們看。

「喂!」

他熟稔地操作手機,讓畫面顯示幾列照片。

夏生怒瞪着他,他仍然一臉笑容。

照片裏的砥上徵一面無表情,看起來不像很享受那場宴會。或許他只是剛好被拍到那一瞬間,但以照片的感覺來看,他散發出讓人不敢隨便攀談的氣息。

難道球谷找記憶使者消除一年前的記憶時,也順便請記憶使者消除小時候令他感到厭惡的回憶嗎?夏生不太能接受這種說法。

「我總覺得你好像從之前就一直在懷疑芽衣子,絕對不可能是她。芽衣子從以前就是很深思熟慮的人,她很聰明,個性認真,很有正義感。」

「他忘記的只有那場宴會的事嗎?」

一般來說會在考試前一天去消除他人的記憶嗎?以這點來說,幾乎所有嫌犯好像都擁有心理上的不在場證明,不過,對記憶使者來說,或許「消除記憶」只需要利用喫早飯前、唸書時的休息時間就能辦到,所以無法斷言絕對不可能。

球谷被譽爲「廚房的貴公子」,實際見過本人後,夏生覺得他是個性陰晴不定,表裏不一的男人。不過,他的經紀人似乎很景仰他。

而且知道她的名字和自己一直很珍惜的綿羊布偶的名字發音相同時(注1),年幼的夏生不禁覺得她們的相遇是命中註定。

把酒灑到這樣的男人身上,恐怕讓人很難享受宴會的氣氛吧。

關於這一點豬瀨並沒有向夏生說明清楚,而是說要先去砥上徵一的餐廳一探究竟。

「芽衣子不只長得很可愛,也非常乖巧,絕對不會說別人的壞話。她的外表很柔和,其實個性非常堅強。」

「好,等我一下。」

「妳真的很喜歡她。妳是爲了她才願意協助我的吧?」

「啊,找到了,就是這個人。球谷先生的酒就是灑到他身上。他叫砥上徵一,也是一名廚師。他沒有上電視,但是廚藝很好,頗受好評……在K町開了一間小餐廳,叫做『一里』。」

但是,夏生覺得小學或國中時期的比賽和一年前的宴會之間好像間隔太長了。

豬瀨拿出智慧型手機後說︰

「球谷先生失去的就是他想消除的記憶吧?也就是好幾年前的料理比賽和一年前的宴會。」

「接近年底不知道能不能預約,總之我先打電話去預約看看。大崎能一起來嗎?」

「對。我們是鄰居,從幼稚園就玩在一起。」

芽衣子從以前就很可愛。當她說因爲芽衣子長得很可愛,所以想跟她當朋友時,有人會露出不以爲然的表情,但漂亮又可愛的東西應該每個人都喜歡纔對,想要近距離細看、好好珍惜,都是很自然而然的反應。

「妳放心,我不會瞞着妳去質問她。況且球谷柊的失憶事件,她好像真的有不在場證明。」

照片檔案似乎存在網路上。

不過,芽衣子從來沒有哭過。當芽衣子被別人拉扯頭髮、欺負,說她只是在裝乖的時候,雖然她會露出悲傷的表情,但從不會扭曲自己的信念或改變態度和行動來逃避他人的欺凌。

「跟妳開玩笑的。」豬瀨笑着說。

「妳說的對,說不定球谷原本想忘記的記憶是比賽時的事……經過這麼久的時間,他已經忘記或是幾乎要忘記的事,卻在去年的宴會上回想起了。」

朝井垂下眉毛不安地說。

夏生很喜歡芽衣子這一點,也覺得她很帥氣。

「她認爲對需要幫助的人伸出援手是理所當然的事,不是口頭說說,而是實際付諸行動,即使周圍的人覺得她很奇怪,她也不會放在心上,而是去實行那件事。你不覺得她很厲害嗎?即使被人欺負也不認輸。她不會像我一樣與人正面起衝突,向對方還以顏色……但是,她不會逃避……從不屈服。」

「她以前被人欺負過嗎?」

「她很久以前稍微被欺負過。不瞭解她的人說她只是在裝乖而欺負她。但不管別人怎麼說,芽衣子都不會改變自己,也不屈服,所以自然而然就沒有人再對她使壞。現在已經沒有人欺負她,因爲大家都知道她真的是好女孩了。」

欺負芽衣子的女孩們不可能沒有察覺她不是在裝乖,也沒有在討好任何人,那就是原原本本的她。一旦知道芽衣子沒有錯,她們就不得不面對自己的行動原理只是出於嫉妒的事實,到了對自己的行爲感到羞愧的年紀,自然而然就沒有再繼續欺負芽衣子。

那是很久以前,大家還年少無知的孩提時期的事了。

「妳真的很重視她。」

豬瀨眯起雙眼,用難得直率溫柔的表情說。

夏生髮現自己說太多,不由得臉紅。

「……說這種話你不會覺得難爲情嗎?」

夏生賭氣地嘟着嘴,豬瀨垂下目光,笑着說:

「會覺得難爲情纔好,說出會讓自己難爲情的話是好事。和朋友相處不是容易的事,長越大越難。工作、交際……不單純的因素會越來越多,只因爲喜歡而在一起的關係會越來越少,越難坦率地說出『我們是朋友』這種話。妳要好好珍惜她。」

豬瀨用彷彿對待女兒或妹妹般溫柔的眼神向夏生說道,然後走到路旁,將手機拿到耳邊。他沒有找到餐廳的網站,不過美食網站上好像有寫餐廳的地址和預約用的電話號碼。

夏生看着他的側臉,不禁在心中想──

豬瀨說記憶被消除的「認識的人」是他的朋友嗎?

豬瀨簡短地講完電話,把手機收起來後看向夏生,對她說:「我預約好了。」

砥上徵一的店──「一里」是一間狹小的餐廳,只有吧檯座位以及一張位於裏側的半包廂四人座的餐桌。

站在吧檯後方的是砥上以及一名看似學徒的年輕廚師。

大概是因爲距離晚餐時間尚早,餐廳裏的客人只有夏生和豬瀨。夏生看見餐桌上放了「預約」的牌子。

餐廳裏沒有其他客人,剛好方便他們問話。

「球谷先生是怎麼樣的人?」

砥上再次叫了健二的名字,健二嚇得縮着肩膀鞠躬道歉。

連專心大啖美食的夏生也驚訝地抬起頭來。

他們以客人的身分來用餐,砥上應該不至於趕他們走,不過糾纏過頭恐怕會讓他起疑心吧?

豬瀨和夏生也回頭看向入口。

「我的眼神看起來也很兇,沒資格說他。」

豬瀨快速瞥了砥上一眼,又立刻看向健二。

豬瀨沒有錯過這個大好機會,向砥上說:

那是朝井提過、球谷第一次獲獎的比賽。是他想要遺忘的記憶。

健二當天似乎也在場。

「不只是那樣,他撞倒料理後也沒有道歉,在比賽結束後還來找您,高傲地說您的料理太樸素……所以纔不受青睞。」

「其實我不久前才見過他,他好像得了失憶症……」

相較之下,砥上則是惜字如金。

「在那場宴會上,球谷先生有沒有任何不對勁的地方?我聽說他失去了當天的記憶,很好奇當時發生了什麼事。」

夏生將隨意點的一道菜──山茼萵沙拉夾到自己的盤子,喫了一口,忍不住驚呼。

豬瀨無法判斷砥上是真的沒有將被潑到酒的事放在心上,還是在客人面前不方便表現出來。對健二來說,那件事似乎是加深他對球谷的不滿的原因。

「不,開啓這個話題的人是我,我才應該道歉。因爲球谷先生是名人,所以我有點好奇。」

健二立刻退到吧檯後方。

「我只有喫過火鍋裏的山茼萵……沒想到生的山茼萵這麼好喫!」

一名鼻頭紅紅、身材肥胖、脖子埋在圍巾裏的中年男性進入餐廳。

不過,豬瀨當然不打算就此打退堂鼓,夏生也看得出他在衡量開口的時機。

「健二,你太多嘴了。」

「我沒有預約,有位子嗎?」

「這間餐廳真不錯,是一位『朝井』先生告訴我的,他是球谷柊先生的經紀人。」

健二主動開啓話題,豬瀨一副「等到了」的樣子笑着點頭說:

「比賽?」

豬瀨大概是盤算從健二口中比較容易套話,於是轉向被稱爲健二的學徒。

砥上在吧檯後方向豬瀨低頭致歉。

「實際見到他本人,我覺得他比電視上看到的還要冷淡。姑且不論他的個性如何,他做的料理確實很美味。」

他看起來比實際受害的砥上還要憤慨。

「……球谷先生不只忘記去年宴會的事,好像連小時候的料理比賽都不記得了,他的經紀人朝井先生很擔心會不會是工作壓力造成的。」

「對不起。」健二低頭道歉,要走回吧檯後方時,豬瀨叫住他。

「對了,砥上先生,您有出席去年在T飯店舉辦的宴會吧?」

一般而言應該不至於做到這種程度,不過,當時的球谷和砥上都還只是國中、小學生,所以也不是百分之分不可能。

看起來就像黑道電影中的大哥跟小弟一樣。

男人脫下大衣,將大衣掛在吧檯座位後方的牆壁上,健二端來茶水和擦手巾給他。

「那是意外,而且評分也已經結束了。」

「……那場比賽的方式是參賽者做好料理後,把料理分別盛到小盤子上讓評審試喫評分,同時還要盛裝一人份的料理展示。但球谷柊卻撞到桌子,把徵一先生做的料理打翻了。」

砥上和健二還來不及回話,坐在旁邊的男性客人先對豬瀨的話起了反應。

「咦?你說的是真的嗎?」

砥上看向入口說道,所以健二也只好閉上嘴巴。

「他做料理的時候有拿下戒指吧?」

「當然有!」

男人看着菜單點菜時,豬瀨默默喫起料理。

「……對不起。」

豬瀨不動聲色地打量砥上的反應,但他面不改色地做料理,看都沒有看豬瀨一眼。

「聽說他因爲過勞而暈倒,醒來後發現許多記憶都消失了。一定是因爲經常上電視和雜誌,而且感覺上好像過着不健康的生活。」

「是哦?不過他面對料理的態度實在令人質疑,當一名廚師還兩手都戴戒指。」

「徵一先生也有出場比賽,結果球谷柊第一名,徵一先生第二名。我也有去現場加油……我在預賽時就落選了。其實徵一先生獲得第一名也不奇怪,那些評審都是一羣笨蛋。」

「球谷先生好像也有出席,聽說他似乎在宴會上把酒灑到別的出席者身上。」

砥上明明是當事人,卻一副完全不記得的樣子,會讓健二覺得生氣得很沒有價值吧?

「我跟他沒有私交。」

「球谷柊好像擅自把徵一先生視爲競爭對手,每次遇見徵一先生都會瞪他,給人的感覺很差勁……」

「有。可以請您坐吧檯嗎?」

「嗯?什麼?你們在聊球谷嗎?」

砥上似乎本來就不多話,倒是學徒滔滔不絕地向他們說明。

「您認識球谷柊先生嗎?」

「哇……」

這道簡單的料理只是將兩人份的量一起盛裝在褐色鉢盤,沒有多餘的擺飾,美味程度卻遠遠超乎她的想像。

「是嗎?」砥上頷首,平靜地說。

砥上邊做菜邊回答。從他的表情無法讀取任何情緒。

「健二,在客人面前不要多嘴。」

「是啊。我不知道他是手滑還是怎樣,把酒潑到別人身上時一般來說都會先道歉吧?他不僅沒有表現出過意不去的樣子,甚至還掏出一萬圓說:『這是清潔費。』給人的感覺真的很差!」

「是的,我只有稍微露臉。是以前關照我的人邀請我去的,雖然我有說自己不適合那樣的場合……」

「略有耳聞而已。」

兩人坐在吧檯正中央、靠近主廚的座位,點了幾道菜,打量砥上的樣子。

「……歡迎光臨。」

「今天好冷啊。」男人邊用冒着熱氣的溼巾擦手,熟稔地對砥上笑着說。他似乎是常客。

「請等一下。你剛纔說在那場比賽上也發生過跟宴會上相同的事,是什麼意思?能不能告訴我細節?」

明明才被斥責過,健二仍然學不乖地插嘴。比起砥上,看來他對球谷有滿腹怨言。

「這是什麼?好好喫喔!」

砥上略微放鬆嚴肅的表情。

使用的蔬菜只有山茼萵與蒸熟的雞肉絲,淋上以醬油爲底的醬汁,灑上大量白芝麻,與切成容易入口大小的山茼萵拌勻。

「那件事有刊載在雜誌上。」來收走空盤子的學徒插嘴說。

夏生忍不住驚呼。

朝井也說兩人之間沒有私交,他們之間的關係僅止於在宴會上打照面的程度嗎?

如果球谷是刻意爲之,簡直就像幾十年前的少女漫畫或午間連續劇一樣典型的整人手法。

從學徒的語氣聽來,豬瀨和夏生可以得知他對球谷的印象不太好。看來把球谷的消息告訴砥上的人一定就是他。

「是嗎?」健二一臉不滿地回答。

球谷又是與那種古典的整人手法很相稱的貓眼帥哥,所以夏生可以輕易想像那樣的畫面。

他們的目的是獲得有關記憶使者和球谷的情報,用餐只是爲了向砥一攀談的藉口,然而……

健二偷偷瞥了砥上一眼,接着用略帶困擾的表情開口。

「健二!」砥上斥責學徒。

健二提着稍大的茶壺從吧檯後方走出來,在兩人的茶杯裏注入茶水。

豬瀨對他微微頷首後又把目光轉回吧檯中央。

「在那場宴會上,搞不好他是故意把酒潑在您身上,小學時的比賽也發生過同樣的事吧?」

「您認識球谷柊先生嗎?」

「啊,是的,在很久以前,大概是十……十五、六年前的事了吧?有一場國中小學生的料理比賽。」

健二還想繼續說下去,這時……

「您知道這件事嗎?」

豬瀨裝傻地搔頭,然後伸手去拿烏龍茶。

豬瀨對這幾個字起了反應。

「很抱歉,讓您聽了這些倒胃口的話。」

「你說的該不會是料理比賽吧?聽說那場比賽是球谷先生開始上電視的契機。」

「要不要再來一杯茶?要喝熱茶嗎?」

「啊,好的,請給我們熱茶。」

「他有說那種話嗎?」

「據說是這樣沒錯。」

「是的,不過我只跟他有數面之緣。聽說他失去記憶我嚇了一跳,而且還查不出原因。」

太故意了。

「我幾乎沒有跟他說話,所以不清楚。」

「就是徵一先生被他潑到酒!啊,我是說敝店的主廚。」

豬瀨和夏生看向他,他便露出平易近人的笑容說道:「啊,抱歉,打斷你們的對話。」

「其實我也知道一點他的事,他第一次獲獎的料理比賽是電視臺主辦的比賽,我就在那間電視臺工作。」

男人將一坐上位置就點的生啤酒喝得剩下半杯。

他的臉紅鼕鼕的,以剛纔喝下的啤酒來說醉得太快,有可能因爲今天很冷,也有可能他在來這之前已經先在別處喝過酒了。

「真的嗎?我們剛纔正好在聊那件事。那場比賽進行的時候您也在場嗎?」

「是啊,球谷的事我記得很清楚,因爲他長得很可愛,很上相……他的料理也跟本人一樣華麗。當時我猜冠軍就是他了,果不其然,他拿下第一名,開始上電視,也很有人氣……雖然他上了國高中後有一陣子沒有上電視,不過現在已經跟藝人沒兩樣了。」

健二很多話,看來這個男人也不遑多讓。如果是客人之間的閒聊,砥上也無法阻止吧。豬瀨積極地回應,向男人表示他對這件事充滿興趣。

「他好像很有個性。」

「是啊,你說的沒錯,他從小就是那副模樣。料理比賽時也一樣,他明明獲得第一名,卻好像一點也不高興……不過,只要一面對鏡頭,他就會露出像小童星一樣的笑容說:『謝謝,我很高興。』他的父母都是會上電視的知名人士,所以他可能早就習慣了吧?」

心情愉悅的男人滔滔不絕地說着。

他將剩下半杯的生啤酒一飲而盡,對健二說:「不好意思,再來一杯生啤酒。」他的杯子裏還剩下大約一口的分量,在新的生啤酒送上來之前應該就會被他喝完吧。

「不過,他的廚藝非常精湛、很纖細,獨樹一格。別看他那樣,他對料理的態度非常認真、嚴謹……最重要的還是他長得很俊美,上電視時那就是他的優勢。」

男人將雙手手肘靠在吧檯上,稍微向前探出身體對砥上說:

「我覺得你如果上電視也不會輸給他。你跟球谷是截然不同的類型,形象也沒有重疊,我覺得可以製作一個『帥哥主廚對決』的新節目……怎麼樣?你願不願意考慮一下?」

「那不符合我的風格,請您饒了我吧。」

砥上苦笑着婉拒。看來這似乎不是男人第一次向砥上提議,砥上大概被遊說了很多次,卻始終沒有給予肯定的回覆吧。

「抱歉,從前方爲您上菜。」砥上說。然後以寬大的手將盛裝着棒壽司的長方形陶器放在吧檯上。

「這是壺燒蠑螺和秋刀魚棒壽司。」

夏生興奮地拿起筷子。

如果每次都能喫到這麼美味的料理,陪豬瀨收集情報也不是一件苦差事了。

豬瀨邊將竹籤插入蠑螺中靈巧地轉動並抽出螺肉,邊開口詢問。

砥上一臉認真地回答。

跟在男人身後的人正是球谷。

球谷遺忘的──希望記憶使者幫他消除的或許是關於砥上的記憶。

砥上鞠躬說道:「謝謝,歡迎兩位再次光臨。」

「謝謝您的料理,真的非常美味。」

他們不能在衆目睽睽之下對砥上說出記憶使者的事以詢問更詳細的情報,看來之後有必要再來一趟。

他們年齡相仿,又同樣都是廚師,難免會被拿來做比較吧?

被記憶使者消除的球谷的記憶。

付完帳後,健二本來想送兩人到外面,豬瀨笑着婉拒:「送到這裏就行了。」然後自己拉開拉門。

豬瀨好像也在思考同樣的事。

注1:發音相同 芽衣子和咩子的日文發音都是「MEIKO」。

想要從砥上口中套出任何情報似乎難如登天。繼續追問下去恐怕會引起他的警戒,更何況他本身似乎對一切毫不知情。

「關於球谷先生失憶的事,您有沒有任何頭緒?」

對於這兩個追根究柢詢問球谷的事的客人,砥上大概覺得他們很可疑,只是沒有表現出來。

表面微焦的壽司散發出令人食指大動的香氣,卻柔軟得彷彿入口即化。砥上的廚藝的確很精湛,而且他還是與球穀類型截然不同的帥哥,沉默寡言、剛毅、沒有一絲輕浮。

夏生好像可以理解這種心理。

「到目前爲止,還沒有人說過我很健忘。」

(健二說球谷先生擅自視砥上先生爲競爭對手。)

假設他失去了記憶,恐怕也還沒有產生自覺。

連對球谷和砥上都認識不深的夏生只是和他們淺談,就感覺得出來他們是完全相反的類型。

「……砥上先生,您有沒有被人說過記憶很模糊或是很健忘?」

「……我不清楚。」

夏生將棒壽司放入口中的同時偷偷打量砥上。

「真的嗎?這間餐廳給人的感覺很不錯。」

夏生伸手去拿茶杯時與豬瀨四目相接。

「晚安。」豬瀨向球谷打招呼,球谷似乎也發現豬瀨而點頭回禮。他的臉上滿是訝異之色,短時間之內和不久前才見面的人重逢似乎讓球谷感到很困惑──更甚者,他看起來很懷疑這場重逢真的只是偶然嗎?

(朝井先生也說球谷先生討厭被拿來做比較……)

「我聽說球谷先生不只忘記把酒潑到您身上的事……連您的存在都不記得了。」

豬瀨故意對砥上說這些話,是爲了觀察他的反應。

夏生張大雙眼看着砥上,豬瀨也目不轉睛地打量他。

豬瀨似乎也做出相同判斷,所以沒有再追問,而是默默地用餐。

他和砥上果然是完全相反的類型。

夏生差點撞到正好要走進餐廳的客人,向後退一步說:「對不起。」

在門關上之際,夏生聽見男人和球谷之間的對話。

大概是覺得豬瀨在開玩笑,健二忍不住笑出來。

只有簡短地說:「是嗎?」

眼前是一名身着高級大衣,圍着高級圍巾的男人。男人紳士地向兩人賠不是,讓出一條路給他們過。他們看到男人身後還跟着一個人,這兩人大概就是預約餐桌座位的客人吧。

向男人道謝後,夏生先穿過門,走到外面一看,不禁大喫一驚。

「我會再來用餐。」豬瀨說道。

她覺得他們的個性一定合不來。

「這間餐廳的知名度還不高,不過在饕客之間廣受好評,連『初藏』的主廚都讚不絕口。」

兩人享受完最後一道料理,然後心滿意足地站起來。

然而──雖然他們也早已預料到──砥上始終面不改色。

小時候的料理比賽和一年前的宴會,砥上都參與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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