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t present 1
《記憶使者》 · 織守きょうや · 2.2萬 字
鹽焦糖鬆餅很好喫。
夏生想,幸好自己在豬瀨的話進入高潮之前已好好享受它的美味直到最後一口。
慢慢喫的話會連奶油的味道都嘗不出來了吧?因爲豬瀨陳述的四年前的事件太讓人震撼了。
「……你剛纔說的是真的嗎?」
比起消除記憶的怪人,更令夏生大受打擊的是當年自己周遭居然有卑鄙的罪犯,自己的朋友還慘遭毒手,以及自己居然一直沒有察覺──如果豬瀨沒有騙人,自己應該是有在中途察覺,卻遺忘了一切,這也讓她感到很不甘心、很無力,一股罪惡感在心中油然而生。
紗惠和她一樣遺忘那起事件,是唯一的救贖。
(不過,我還是無法原諒那種事──即使她們都不記得了,不代表那起事件沒有發生過。)
夏生心中湧現對犯人的厭惡和憤怒,卻不知道究竟該如何是好。
除了紗惠和真,一定還有其他少女受過傷害──那個男人卻逍遙法外,不需爲自己的所作所爲贖罪,沒有人知道他卑劣的行徑,他甚至還在別人的同情下過活。他心中沒有絲毫罪惡感,甚至連自己犯下的罪行都忘得一乾二淨,恬不知恥地活着。
夏生心想,讓他逍遙法外是不對的。然而,那起事件已是四年前的事,她甚至連麪包店員的長相都想不起來。
縱使現在得知四年前的真相,她也無能爲力,只能任由無處宣泄的情緒橫亙在心裏。
她用力咬着下脣,低垂着頭。
她不知道犯人和紗惠現在身在何處,但就算找到他們,他們早已失去那起事件的記憶──如果豬瀨的話千真萬確。
被害者和加害者都不記得的事,警方也無從採取行動。
舊事重提只會傷害到紗惠。
她明白這一點卻無法釋懷。
「我知道事到如今也無能爲力,但是……如果你說的都是事實,犯人沒有受到任何懲罰真的太奇怪了。就算是爲了保護受害者,卻連加害者都受到保護,我還是覺得這種結果不太對勁。」
豬瀨點頭說:
「是啊。或許記憶使者也有同樣的想法,所以他不只消除了受害者的痛苦記憶,也消除了加害者的記憶。」
「只有消除他的記憶還不夠!應該讓他受到更嚴厲的懲罰,我真恨不得現在就讓他狠狠喫一頓苦頭。」
他看起來不像在說謊。
夏生坦白告訴豬瀨,自己的記憶很模糊。
「……假設麪包店員和我們的記憶真的是記憶使者消除的,那已經是四年前的事,事到如今,你爲什麼又來到這座城鎮?」
然而,「記憶使者會消除人們的記憶」這一點過於超現實,夏生不知道他的話可以相信到什麼程度。
夏生低頭看着杯子,然後看向始終低垂着目光的豬瀨。
「我想應該沒有……或許以前聽過,只是沒有印象。」
「但是,紗惠的事……就算只是稍微聽說,我也一定會記得,絕對不可能忘記。你說我知道,是真的嗎?」
坦白說,她覺得這一切太匪夷所思了。
追查記憶使者的人,記憶不自然地消失了──如果豬瀨曾親眼目睹這個事實,夏生就能理解他爲何對記憶使者深信不疑,身旁的人被消除記憶也足以成爲他追查記憶使者的動機吧?
可是他現在仍然繼續追查記憶使者的下落,過了這麼多年都沒有死心,可見對他來說,那起事件並非「過去的事」。
「我想妳朋友的事讓妳受到很大的打擊,在加害者和被害者都失去記憶的情況下,可以說那起事件已經落幕。現在,我希望妳告訴我妳自己的記憶。」
「那麼,我們反過來思考。妳記得什麼?剛纔我對妳說的內容中有沒有跟妳的記憶一致的部分?」
她緊緊握住放在裙子上的雙手。她本來對記憶使者的存在半信半疑,但她知道坐在自己眼前的豬瀨沒有說謊。
夏生別開目光,拿起湯匙攪拌已經冷掉的皇家奶茶。
「不過,妳有什麼想法?」
「這也難怪妳在一時之間無法相信,更何況妳還是第一次聽說。十年前左右,記憶使者在部分地區的女高中生之間似乎蔚爲話題,當時相信的人還不少。」
和他聊天的過程中,她覺得他看起來是很正經和明智的大人──雖然他或許有點我行我素。
他的目的是找到記憶使者,但她什麼也不記得了。如果是被記憶使者消除了記憶,她當然回想不起任何事,就算沒有被消除記憶,四年前的事她早就不記得了。
「長久以來,我一直無法確定那起事件是不是記憶使者的所作所爲,四年前我聞風而來時喫了閉門羹,沒能訪問朝香老師。大概是過了四年,校方的警戒降低了不少,再加上得到『新聞記者』這個頭銜也讓過程變得很順利。」
夏生沒來由地感到坐立不安。
「呃……我記得角麪包、大家聚集在保健室和經常一起去買麪包,聽說過店員失去記憶的事,也依稀記得大人們也很擔心我和芽衣子是不是撞到頭,所以纔會失去一部分的記憶。不過……那是四年前的事,我對那件事本身已經不太記得了。」
豬瀨又將手伸向咖啡杯,彷彿想借此轉換沉重的氣氛。
「我媽媽現在偶爾也會提起那件事,就是我失去記憶的事……但是,我自己則是聽得一頭霧水,懷疑她說的是真的嗎?其實我也記不太清楚,反正沒有實質上的傷害,所以就算了……雖然我也思考過理由,但完全沒想過是會消除人們記憶的怪人下的手。」
豬瀨說她的記憶被人消除,但她沒有任何真實感。
夏生聽說過人們在說謊時會別開目光,尤其是男性格外明顯,這些話應該是芽衣子告訴她的。但是豬瀨似乎想要儘可能陳述事實,不讓自己的情緒顯露於外。
沉靜得不帶絲毫憤怒和悲傷的聲音,在夏生胸口內側掀起波瀾,挑起一股怒意。
她知道麪包店員失去記憶的事件引起了一陣小騷動,當時她和朋友應該有談論過這件事吧?不過,她幾乎不記得了。即使記憶使者沒有消除她的記憶,四年前的記憶本來就會逐漸淡忘。
即使四年前的記憶變得很模糊,吵嚷着說那是被怪人消除記憶也太跳躍性思考了。
或許是顧慮到夏生的心情吧,豬瀨的臉上沒有絲毫沉鬱的神色。不過,他看了夏生一眼後又立刻垂下目光,然後平淡沉穩地繼續說下去。
「那已經是將近十年前的事了。記憶使者的都市傳說在部分地區流行……我認識的人對那些事件展開調查,也有一些報告指出幾起失憶事件是記憶使者的所作所爲。他似乎也去訪問了被消除記憶者的親朋好友,以及實際見過記憶使者的人,但是,某一天,他突然將收集到的情報,以及自己在調查記憶使者的事忘得一乾二淨。」
然後如此說道。
豬瀨回答:「我明白妳的心情。」然後在桌上交疊起十指。
豬瀨對她提出疑問。
豬瀨把手伸向自己的杯子,喝起加了牛奶和砂糖的咖啡。如果夏生沒看錯,他加了四匙砂糖。看來他應該很愛喫甜食。
「那個人……那個被消除記憶的人後來怎麼了?」
不過,沒有證據證明夏生確實聽紗惠說過那件事。美冴沒有理由說謊,但也有可能是她誤會了,無論如何,都沒有方法可以確認。
聽到在同一個時期、同一個地域出現了失去記憶的人──知道記憶使者的人大概只會想起這個都市傳說。可是,一般來說不會認真思考那是記憶使者的所作所爲吧?
他似乎很怕燙,所以剛纔只有輕啜幾口,現在咖啡似乎降溫到可以讓他安心飲用的溫度了。
「妳真的沒有聽說過『記憶使者』嗎?」
豬瀨緩緩地眨眼,然後說:
她還是委婉地表達比較好,希望豬瀨能明白自己無法同意他的想法。
不知不覺間,他們以「是記憶使者消除了所有當事人的記憶」爲前提來展開對話,但冷靜思考後會發現,記憶使者的存在本身就是天方夜譚。
原本直視夏生的目光不着痕跡地移向咖啡杯,豬瀨用和剛纔一樣的語氣說道。
她驚訝地看着豬瀨,豬瀨與她四目相接,然後微微一笑。
「朝香老師說妳知道那件事。」
「妳不用在意,我跟那個人的關係沒有那麼親近,而且已經是過去的事了。」
「妳不在意嗎?即使妳甚至連自己忘記什麼也不記得了,但妳在四年前確實失去了部分記憶。連妳的家人都指證歷歷,妳應該承認這一點吧?」
她不明白他爲什麼要對自己說這些話。
「如果只有這起事件,我也不會和記憶使者聯想在一起,讓我確信記憶使者存在的是別的事件。」
太荒謬了,絕對不可能──她無意徹底否定記憶使者的存在,但是,有別的說明可以解釋她失去部分記憶的理由嗎?她並非想說服豬瀨,讓他改變意見,只是她不認爲是記憶使者消除了她記憶,更何況,她對自己缺損的記憶也不太在意。那只是四年前的一小部分記憶。除了紗惠的事之外,即使沒有發生特別的事,那些記憶也會隨着時間流逝而被遺忘吧?所以她也不想特地去追究失去記憶的原因。今後如果發生同樣的事或許會有些不方便,幸好似乎沒有那種跡象。
或許吧。
她當然不記得被指明缺損的部分,在那之後的事她的記憶也很模糊。她記得國中一年級時,有一段時間自己、芽衣子和真常常一起在保健室度過休息時間,但是,現在她的心中只留下快樂的回憶。
如果她以前真的聽說過發生在紗惠身上的事,她絕對不可能忘記。
「嗯……我知道自己好像忘記了某些事,但是,我想應該是無關緊要的記憶吧?先不論紗惠的事……我不知道自己當時是否早就知道紗惠的事。」
豬瀨似乎深信記憶使者的存在,所以夏生慎選用詞,避免惹他不快。
家人和芽衣子說夏生心中的慌亂會立刻顯露在臉上,她現在似乎也露出慌張的神色,所以豬瀨抬頭看着她,放鬆了表情想讓她安心。
他重新直視夏生說。原本一直掛在臉上的溫和微笑轉爲嚴肅的表情。
她不討厭鬼故事和不可思議的現象。
「我時時刻刻都在注意記憶使者的動向,一發生可能是記憶使者下手的事件就立刻展開調查,但始終徒勞無功。過了好幾年,當我打算死心的時候,得知這座城鎮發生的事件──就在四年前。那是我好不容易纔找到的線索,不過,當時到最後我還是得不到理想的成果。」
「因爲他早已徹底忘記我了。」
豬瀨喝了一、兩口咖啡後,將杯子放回碟子上。
直到四年後的今天豬瀨出現在她面前。
「不過,豬瀨先生,你相信記憶使者的存在吧?」
「我早就沒有跟他聯絡了,所以也不知道他現在的情況。」
若無其事,彷彿在說自己沒有受到任何傷害的笑容,因爲看起來不像在逞強,反而讓夏生更難受。
「妳不用放在心上。妳不相信是是理所當然的事,更何況妳這個年代的人沒有聽過記憶使者的傳聞,所以更加難以置信。相反的,我還要感謝妳沒有覺得荒謬和害怕地聽我說完這些話。」
「不好意思……我還是無法接受這種說法。我和芽衣子失去記憶的確很不可思議,但是這無法讓我相信記憶使者的存在。」
說對「記憶使者」的都市傳說沒有興趣是騙人的。以故事來說,它的確很有趣,但說她是被記憶使者消除記憶的當事人,她實在難以置信。
他說「因爲很浪漫」、有點興趣,所以纔開始調查,其實是想盡可能隱瞞追查記憶使者的真正原因吧?可是他立即明白那種說詞無法取得夏生的協助,所以纔會說出真心話──他對這件事再認真不過。
「我不認爲記憶使者所做的事──即消除他人記憶的行爲是正確的,我認爲應該阻止記憶使者。」
雖然夏生說了否定記憶使者的話,但豬瀨似乎不以爲意。
只因爲失憶的時期重疊就說是某人刻意爲之,夏生覺得這個結論下得太早。
「但是,他已經徹底忘記自己做過的事,妳要如何讓忘記自己犯下罪行的人反省?」
「……好難呀。」
「我真想去揍他一頓。」夏生說。
媽媽帶她去醫院做了很多檢查,但她的大腦和身體其他部位都沒有異狀。媽媽很擔心她,不過,她只有遺忘一部分記憶,沒有受到什麼實質上的傷害,所以自己也不太在意。
他緩緩喝了一口咖啡後,將杯子放回碟子上。
「我的記憶……可是我連自己忘了什麼都不知道。我的確忘了自己在什麼時候去過什麼地方,有人說我的情況不太對勁。」
至少她不記得自己曾和芽衣子、紗惠聊過記憶使者的事。
即使她同情他,贊同他的意見,她也幫不上任何忙。
大概是看到夏生一臉過意不去的樣子,豬瀨笑着對她說:
「我認識的人的記憶被消除了。」
她沒有思考過這個問題。
「我也覺得以故事來說的確很有趣,可是……」
夏生驀地心想,豬瀨說那個人是認識的人,但說不定是他的朋友或戀人。
她認爲男人應該受到報應。
「對,因爲我從以前就對都市傳說很有興趣。妳不覺得很浪漫嗎?」
記憶本來就會逐漸消失。
「更何況──記憶被消除的人與記憶被消除之前是同一個人嗎?妳能對當事人指控他完全不記得的罪行嗎?」
「記憶使者恐怕是察覺到有人在追查自己而開始警戒吧?那個人……正確來說是包含那個人在內,幾個在調查記憶使者的人的記憶被消除後,記憶使者似乎也停止活動。已經好幾年都沒有傳出記憶使者的消息。我一直在關注記憶使者的動向,但記憶使者沒有行動,所以我也得不到新的線索。」
夏生覺得很不可思議的是,豬瀨對記憶使者的存在深信不疑。
「將絕對不會遺忘的衝擊性事件忘得一乾二淨,記憶使者的嫌疑很大吧。」
夏生喝奶茶的動作戛然而止。
如果他是記憶使者的間接被害者,那麼自己剛纔對他說了非常沒有神經的話。
除非是格外印象深刻的事,否則瑣碎的日常不會在記憶中殘留太久。
豬瀨目不轉睛地看着夏生,他的眼神和聲音看似不像在批判或否定她。
「如果連家人的長相都不記得當然另當別論,但我遺忘的不是會對日常生活造成影響的重要記憶,好像也不是生病,在那之後我也沒有失去記憶……而且已經是四年前的事情,坦白說我對這件事沒有那麼在意。」
或許她在心中認爲那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吧?當年的事她也記不太清楚了。她們在某個契機下聊起這件事,媽媽說當時嚇了她一大跳,她覺得自己的記憶已經被當時媽媽告訴她的內容重新寫入了。
她無法回答。
夏生和芽衣子失去記憶的原因至今仍然不明,但夏生記得當時應該沒有人懷疑那是記憶使者的所作所爲。
彷彿沉靜地宣告的聲音讓夏生抬起頭。
只有特定的記憶突然消失確實很不自然,那跟隨着時間逐漸消失是兩回事。不過,她忘了什麼時候跟芽衣子聊過,腦部結構還有許多不明瞭的部分,所以也有些原因不明的失憶是現代科學無法解釋的吧?
豬瀨說,鏡片後方的眼眸直視着她。
要她相信確有其人就另當別論了。
豬瀨說的話符合邏輯,而且和她四年前模糊的記憶對照之下,也有讓她信服的部分。
豬瀨說他四年前也來過這裏,當時沒有得到任何收穫。在事件發生後立即展開調查時就已得不到線索和情報,夏生不認爲四年後的今天能有所斬獲。
豬瀨彷彿預料到夏生會有此一問,所以立刻回答。
「因爲記憶使者沉寂四年後再次展開行動了。」
夏生完全沒預料到這個回答,拿起杯子就口的動作僵在半空中。
她的喉嚨發出「咕嚕」的聲響,嚥下的奶茶差點流入氣管。
「我聽說某位女性『健忘』得連周圍的人都爲她擔心。當時我還不確定那是記憶使者下的手,只是有點在意。後來我做了一些調查,發現她在失去記憶的大約一個月前曾在網路上召喚記憶使者,在都市傳說網站的聊天室上有留下她詢問記憶使者相關問題的紀錄,我也找到她可能接觸過記憶使者的留言。」
等夏生放下杯子後,豬瀨繼續說。
「呃……你是說那個人希望記憶使者消除她的記憶,所以才主動找上他?」
「恐怕是。根據我的調查,那位女性住在這座城鎮──我發現就是發生四年前那起事件的同一座城鎮。」
豬瀨說,就在他以爲記憶使者可能不會再出現,他打算死心時,記憶使者又重新展開活動。
就在此時,在記憶使者現身的──就他就知,是最後一次現身的城鎮,又發生了和過去相同的事件。夏生可以理解他趕來這座城鎮和打算重新調查四年前事件的理由了。
「記憶使者在這座城鎮重新展開活動了。我不知道他會不會由此開始像以前一樣接連消除人們的記憶──但我可以斷定,至少最近在這一帶有複數人的記憶被消除了。」
倘若豬瀨說的是實話,表示消除人們記憶的怪人現在又開始在這座城鎮活動了。
或許她應該感到恐懼,抱持危機意識,但她沒有任何真實感,不知道該做何反應。一方面是因爲「記憶使者」的存在太模糊,她無法產生具體的想像。
更重要的是,不論記憶使者的存在是真是假,她一直認爲那些都已經是過去的事,所以沒有做好以那是「現在」的狀況來聽的心理準備。
「複數人?什麼意思?除了……那個找尋記憶使者的女生以外,還有其他人失去記憶嗎?」
豬瀨點頭說:
「沒錯,其中還包含和四年前的事件相關的人,我實際見過對方,也確認過了。」
豬瀨稍作停頓,把鬆開的手再次交疊,然後宣告:
「就是妳。」
她甩了甩頭,驅逐令人厭惡的想法。她沒有必要思考,那件事與她無關,今後也不會再涉入其中。
(我不需要感到害怕,那只是豬瀨先生在造謠。)
「不只是四年前,妳最近也見過記憶使者,而且被他消除了記憶。」
聊到一半就拋下豬瀨可能對他很過意不去,但繼續聽下去,她覺得自己將無法逃脫。
(……奇怪?)
夏生忽然察覺到一件事。
應該有某些說明可以解釋。
夏生終於理解這些事實。一時之間,她只能愣在原地。
「您找到了嗎?我幫您集點。」店員笑着說,然後伸出連指甲都保養得很美的手。夏生茫然地把集點卡遞給她,然後將店員還給她的集點卡和收據收進錢包中,接下裝入時髦小袋子中的沐浴皁後便離開那間店。
只能承認了。
「預測變換」不只是經常被搜索的字詞,還會記得手機的主人最近輸入過的單字而做出預測。她只輸入「記憶」便顯示「記憶使者」的候補字,表示這支手機的主人──夏生以前也搜索過這個名字。
她想起豬瀨說的話。
「住手!」夏生忍不住大吼。她發出比自己想像還要大的聲音,端水到附近餐桌的服務生忍不住回頭看她。
夏生沒有把豬瀨的話聽完就站起來。
衝出咖啡廳後跑了一會兒,夏生回頭確認後才鬆了口氣。
豬瀨說之前見過她,跟她說過話,說不定也是在說謊。
(如果他說的是真的……)
去轉換心情吧,稍微繞路去可以讓自己心情愉快的地方,比方說唱卡拉OK或去電玩中心。夏生抬起下巴,挺直背脊。
夏生的呼吸和心跳都緩和下來的同時,心情也平靜了許多。
她彎過甜甜圈店的轉角,回到平常上學的路上,走到路旁,打開錢包拿出集點卡。
可以消除記憶的怪人太匪夷所思了。
夏生挑了有桃子和柳橙香味的沐浴皁拿到櫃檯,在她踏進店裏時向她打招呼的女店員,和藹可親地爲她結帳。
如果沒有事先和豬瀨聊過那些話,說不定她只會覺得很不可思議。但是,聽完豬瀨說的話後,她無法阻止自己思考。
夏生微微點頭回應,緊張地細細瀏覽陳列架。
奔跑讓她的心臟鼓動得很快。她放慢速度,邊走邊調勻呼吸。
──自己缺乏了一部分的記憶?
論壇的最上方有意見投稿欄,投稿者姓名欄上寫着「夏生」的拼音「NATSUKI」。
心臟的鼓動又開始加速。
她用可笑的聲音反問,本來想一笑置之,最後還是作罷。
夏生打了個寒顫。
穿着高中制服單獨進入這間店需要很大的勇氣,不過,夏生還是把心一橫走進店裏。
她疑惑地打開錢包,在夾雜DVD出租店和卡拉OK店會員卡的卡片裏,瞥見薰衣草色。
夏生拿出智慧型手機進入搜尋網站。
那間店在大約三個月前開幕,集點卡上記載的日期是上個月,時間並沒有久到讓她忘記。
她把集點卡翻到背面,上面確實用她的字跡寫了她的名字,下方還小小地寫了辦卡的日期。那也是她的字跡。
豬瀨看起來不像在說謊,或許是因爲他對自己的想法深信不疑。
豬瀨說那是冷門的都市傳說,但似乎經常被人搜索。
架上陳列了一個一千元以上的沐浴球和一個數千元的身體乳液,也擺放了個別包裝的沐浴鹽和沐浴皁,有許多商品是夏生買得起的價格。
豬瀨說,然後伸手想拿出某個東西。
之前路過時,她都只有從外面匆匆一瞥,從來沒有進入店裏。那間沐浴用品店所在的路上林立着草木染手巾店和定價一顆數百元的巧克力工坊等,對高中生來說門檻有點高、帶有大人氣息的店鋪。
然而,心中某個聲音告訴她,再繼續自欺欺人也沒有意義。
如果豬瀨說的是實話當然很駭人,即使他在說謊,不擇手段要自己相信他的行爲更令她作噁和害怕。
無庸置疑的是,有人用夏生的姓名、地址和出生年月日辦了集點卡,還用了她的智慧型手機搜索記憶使者,進入都市傳說的網站,在論壇上留言。
與夏生四目相接的店員對她優雅地微笑,沒有冷眼對待格格不入的客人。
由此可以確認記憶使者不是豬瀨捏造的故事,而是實際流傳的都市傳說。
搜索結果的頁面比她想像的還要多。
豬瀨沒有追來。
(怎麼一回事?)
豬瀨的聲音追在她身後,但她佯裝沒聽到,只是不斷向前跑。
因爲豬瀨說得太認真,所以聽他說話時會忍不住想要相信他,但冷靜下來思考,會發現那根本是無稽之談。
剛纔橫亙在心中的不安被香甜的氣味覆蓋,消失。夏生很慶幸自己有鼓起勇氣踏進這間店,這個週末和芽衣子再來一次也不錯。
看着色彩淺淡和芳香的沐浴用品就讓她有一種被療愈的感覺。
這代表最近有人使用這支智慧型手機進入這個網站。
她應該只是因爲聽完記憶使者的話題,所以纔會思考荒謬的事情──新的店鋪接連開張,那一帶有不少相似的店,所以她只是忘記自己以前進去過一次。她想要如此告訴自己。
(好!不要再想了!)
「歡迎光臨。」
回過神來,她發現自己已經把椅子向後拉。
她感覺一踏進店內便被芬芳的香氣包圍。
(好可怕。)
「您有沒有這張卡片?」
她在搜索欄位一輸入「記憶」,預測字詞就自動出現「記憶使者」的候補字。
接着,她確認似乎是以共享都市傳說的情報爲目的而設置的論壇。
店員拿出淡紫色、圓角的集點卡給夏生看。
「咦?」
她看到甜甜圈的招牌,但剛剛纔喫過鬆餅。她環顧四周……尋找能讓自己情緒高昂的東西時,想起甜甜圈店轉角的小路里有一間自己一直有點好奇的沐浴用品專賣店。
夏生點進連結的網站,開始閱讀記憶使者的說明,但沒有得到進一步的情報。
她第一次感到恐懼。
夏生彎過轉角,望向展示櫥窗內,正好今天的客人也不多。
她什麼也不記得,然而,這裏卻殘留着證據。
她以爲豬瀨在開玩笑,但豬瀨的臉上沒有一絲笑意。
「那時候妳也不知道記憶使者,說那與妳和妳的朋友無關,不過,我想妳應該不記得了。我有當時的錄音。」
「啊?」
她也不知道爲什麼,只想逃離這個地方。
某人透過這支智慧型手機以「NATSUKI」爲暱稱在這個論壇上投稿。
她感到一陣混亂。
(他還說有錄音……我不知道他爲什麼要撒謊。)
做出這些事情的恐怕都是夏生本人。
「大崎小姐,妳的名字已經登錄在系統中了。是像這樣的卡片……」
(我不知道有這張卡片。)
心跳聲吵雜不堪。夏生吞嚥唾液,做深呼吸讓自己冷靜。
「啊!」
(「記憶使者」……)
夏生瞬間無法理解他說的話。
夏生沒有看過這張卡片,而且這是她第一次踏進這間店。
在收銀臺的電腦輸入顧客資料的店員不解地偏着頭。
「你在說什麼……」
(……這是巧合吧?)
她的背脊發寒。
不可能。
她完全不記得。
最上方的網站──似乎是收集都市傳說的網站──連結的網站名稱已經變色。
她有一種豬瀨會對她說出很可怕的話的預感,所以衝動地逃離現場。
「我之前曾跟妳說過一次和剛纔相同的對話,但是,妳完全不記得了吧?那就是記憶使者存在的證明。」
女店員問她要不要辦集點卡,她回答「要」,然後在女店員的說明下,在申請單上寫下住址、姓名和出生年月日。
「我要回家!」她只說完這句話便轉過身。
是對記憶使者、眼前的豬瀨、還是他想告訴她的話?她不知道。
一旦思考起這個問題,夏生又開始感到恐懼。
「今天在學校跟妳擦身而過時,我本來就有些懷疑,實際向妳搭話時,我的懷疑化爲篤定。妳的表情絕對不是在演戲,而是真的不記得我了。」
「咦?您好像已經辦過集點卡了。」
夏生差點開始思考這個可能性,連忙打消湧上心頭的不安。
夏生拿出來看,發現那和店員給她看的卡片一模一樣。但是,夏生不記得自己有辦過這張集點卡。
「我已經說過我不知道記憶使者,請你不要再胡說八道!」
*
豬瀨還在咖啡廳。
他似乎不是認爲夏生會回來才留下來等她,所以一臉驚訝地看着她回來。
「……這個,我明明第一次進去那間店,可是店員卻說我已經登錄過會員,我的錢包裏還有我不記得自己曾辦過的集點卡。」
夏生從錢包拿出集點卡給豬瀨看,然後向他道歉。
「……我會相信你。我已經相信你了,對不起,我不該懷疑你。」
「……不,沒關係,妳不相信是正常的。先坐下吧?」
在豬瀨的催促下,夏生再一次在他對面的座位坐下。
服務生已經收走她喫完的鬆餅盤子。
豬瀨讓她聽他們一個月前見面時錄下的對話錄音檔。錄音的內容很短,夏生當時好像很快就站起來打算離開。
『我不知道什麼記憶使者,我和芽衣子都跟那玩意兒沒有關係!』
她拋下這句話,接着是大步跑開的聲音,錄音到此結束。
落荒而逃的反應跟今天的自己一模一樣,讓她覺得很丟臉和無地自容。
「是我表達的方式不好,在妳無法消化那些話的時候一下子告訴妳太多事,妳會警戒和動搖也無可厚非。」
豬瀨安慰着她。
夏生也告訴豬瀨自己的智慧型手機上殘留搜索的結果,豬瀨點頭說:
「我也有看到論壇上的留言。這是妳的留言,電腦上也有留下紀錄。」
豬瀨操作自己的智慧型手機,讓夏生看論壇的熒幕截圖。
論壇上有一則用「NATSUKI」的名字投稿的留言:「記憶使者,我有事想問你。我非見你不可,請跟我聯絡。」上面還寫了電郵信箱,但那個免費的電郵信箱夏生從來沒看過。看來她還夠冷靜,沒有公開平常使用的電郵信箱。
現在她沒有那段記憶,表示一個月前的她和豬瀨見面後,曾嘗試獨自與記憶使者接觸,而且還成功了。
只要看大概是一個月前取得的免費信箱的收信匣,或許裏面會有記憶使者寄給她的回信,問題是她連設定的密碼也不記得了。
記憶使者藉由消除記憶來懲罰犯人,同時也防止同樣的事件再次上演,並消除了令被害者痛苦的記憶和心中的傷痕。
豬瀨的假說是:與其說記憶使者會拾取尋找他的人的聲音,不如說只要他找到需要他──擁有希望他消除的記憶的人,他就會主動接近對方,告訴對方自己的存在。夏生認爲這個假說極有說服力。
這種說法的可能性還比較高。
她對記憶使者的存在本身並沒有危險和可怕的印象。
她也不是無法理解,因爲她說自己完全不記得,是真是假只有她才知道。以豬瀨的立場來說,即使夏生和芽衣子說謊也無從確認。
「明天我想去見那個受害的女生。」
記憶使者大概是想,只要消除他的記憶,讓他無法在那間麪包店工作,往後就不會有少女再受到傷害。
「無論是否與事件有直接關係,我把四年前的時間點就讀S國中的人,與今年三月的時間點就讀K女中的人列出來,比較兩個名單,重複的名字都列在這張紙上了,包括一名教師,與全學年加起來共二十七名的學生。」
豬瀨真不虧是行動派的人。
「四年前委託記憶使者的大概是中野紗惠。不過,我一直不明白的是,她如何得知記憶使者的存在?」
瞞着豬瀨偷偷和記憶使者見面的自己,究竟打算做什麼?
「妳願不願意一起來?」
「我嗎?但是……」
「妳聽過片山莉奈嗎?就是雜誌的……」
夏生甚至覺得只有這麼做才能讓那起事件圓滿落幕。
「她也和中野紗惠一樣從某人口中聽說了記憶使者的事吧?而且到了現在,她一定也想不起來是誰告訴她的。這兩起事件的手法一模一樣,向她們暗示記憶使者存在的人物,在四年前和今年三月都應該在距離被害者很近的地方。」
夏生大致上瞭解了豬瀨想說的話。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夏生沒有興趣,豬瀨笑得泰然自若,一副不以爲意的樣子,用砂糖湯匙舀起幾匙滿滿的砂糖,倒入咖啡杯後攪拌。
夏生聽說麪包店員幾乎忘記關於自己的記憶,變得判若兩人而住院,怎麼想都覺得他是自作自受。
他沒有在表面上與她站在同一陣線,背地裏卻懷疑她,而是從一開始就對她開誠佈公,這一點或許值得嘉許吧。
她說一切與她無關,難道她對這件事感興趣?但是,既然如此,她只要幫助豬瀨調查就行了,她不懂爲什麼自己說不知道和不相信之後,還要獨自嘗試與記憶使者接觸。
豬瀨說道,然後從放在旁邊座位的揹包拿出檔案夾。
「什麼~~」
「……紗惠並沒有說是聽朋友說的,或是和朋友一起聽說的吧?既然她是聽西川老師說的,那跟我們……」
夏生將下意識瞥向文件夾的目光調回豬瀨身上。
「她的記憶被消除是在今年三月,當時她還是高三的學生,現在就讀大學部。我一個月前試着去訪問她,但始終見不到她,所以還無法直接問她原委。」
豬瀨從放在桌子角落的文件夾取出A4紙,翻到正面,放到夏生面前。
自己和芽衣子被當成嫌犯讓她心裏很不舒服,如果可以,她也希望能證明她們的清白,可是她不想跟自己沒有直接關係的事件扯上關係。
「這兩人和我同班。這個人和我不同班但是同學年。不同學年的人我就不認得了。其他我認得的名字……咦,這是阿真老師?他現在是三年級的老師嗎?四年前還是實習老師耶,哇,好懷念!因爲我跟他沒有往來,所以不知道他的近況。」
「當然有,但是,我從來沒有得到任何回覆。我不知道他爲什麼會對妳的留言有所反應──可能是偶然看見,或許……他也發現妳是四年前被他消除過記憶的人。」
她不願相信,但心中還是有所懷疑吧?身邊發生了很不可思議的事,那是記憶使者下的手嗎──雖然她嘴上否認,但或許早已承認記憶使者的存在。可是她不認爲自己會毫無理由地試圖接觸記憶使者。
「高中和大學在同樣的校地裏,妳放學後稍微陪我去一下就行了。她好像加入了攝影社,我想只要去社團教室就能找到她吧?」
她明白豬瀨給她聽的錄音裏,一個月前的自己爲什麼會說那句話了。他一定是在一個月前對她說了同樣的話。
想當然耳,夏生和芽衣子的名字也在名單上。
「這份名單裏,除了妳和上倉芽衣子以外,有其他認識的人嗎?」
(我記得那個網站上好像有寫類似「記憶使者會出現在需要他的人面前」之類的話。)
夏生看到檔案夾裏面裝了A4的白紙,豬瀨將白紙翻到背面放到桌子的角落,讓她看不見上面的內容。
「同班的人當然幾乎每天都會見面……除此之外我就不知道了。在同一間學校,也有可能在不認識的情況下擦身而過。」
「當時與中野紗惠往來的校內人士之中,某個人與記憶使者有關係的可能性極高,或者正是記憶使者本人。」
對記憶使者的所作所爲感到氣憤而想揪出他的真面目,這種可能性比較低。即使失去了記憶,她還是很瞭解自己的個性。
確認幫自己點完咖啡的服務生離開後,豬瀨重新聊起正題。
(總覺得他比我想像的還要像人類……)
「就我所知,妳是最後一個被記憶使者消除記憶的被害者,如果妳能確認這一個月的行動和電子郵件的內容並告訴我,將對我產生很大的幫助。」
「我是可以幫你……」
「……」
夏生和芽衣子的記憶都被消除了,所以把她們從名單剔除也沒關係吧?然而,夏生覺得豬瀨似乎尚未完全排除這個可能性。
事件發生後,她就升上大學了。假如她的記憶也是記憶使者消除的,那麼這一切就像豬瀨所說的一樣,事件發生在非常狹小的範圍。
豬瀨不留情地繼續說:
豬瀨說到一半,服務生剛好端咖啡過來。
如果當年舉發麪包店員,被害者的身分就會一一曝光;因爲找不到避免這種結果,同時又能懲罰他和救贖被害者的方法,所以當時美冴和知道這起事件的少女們都束手無策。
「因爲記憶使者極有可能是在妳和中野紗惠身旁的人物。」
如此一來,辦得到的只有知道紗惠的煩惱,而且是親近得能夠得知她心事的人。
預料到這個話題的結論,夏生陷入一片沉默。
剛好話題到一個段落,豬瀨趁機舉手請服務生過來,重新點了一咖啡。他問夏生要不要加點,夏生拒絕了,因爲她不打算待太久,而且窗外的天色已經漸漸暗下。
S國中和K女子大學附屬高中只有步行數分鐘的距離。當地的女學生從S國中考進K女中的升學途徑並不稀奇。
夏生問道:「老師過得怎麼樣?」
「可能只是暗示,但應該是刻意爲之。中野紗惠不是積極與人攀談的類型,她跟圖書室顧問之間的關係也不是特別親密,這樣的兩個人會突然聊起都市傳說也很不自然。我想大概是在場的某人把話題朝那個方向誘導吧?」
對豬瀨來說,這份名單上的所有人都是嫌犯吧?
「你的意思是……知道記憶使者存在的某個人把傳聞告訴紗惠?」
「直接關係是這樣沒錯,但是,圖書室的老師不知道是誰說的。我也去訪問過他,但他說不記得了。」
「我不是說過,記憶使者睽違四年再次展開行動嗎?被害者在事件發生當時是K女子大學附屬高中的學生,跟那起事件相關、現在又就讀K女的只有妳們兩個人。」
寫在論壇上的留言非常耐人尋味。說不定那只是爲了吸引記憶使者的注意而隨便寫的內容,但那句話讓夏生耿耿於懷。
「妳是她的高中學妹,我認爲如果妳在場,她也會卸下警戒聽我說明。」
「啊?爲什麼?」
豬瀨進一步對沉默的夏生施加打擊。
「他覺得我很可疑,我沒能問出什麼情報。」豬瀨苦笑地說道。
豬瀨說認識的人的記憶被消除了,所以夏生不敢跟他說自己認爲記憶使者並非壞人。
「在這當中,有沒有妳最近一個月見過的人?」
「假如是當時流行的都市傳說,大部分人都應該會在某個地方聽過,可是跟她就讀同一間學校的妳和其他朋友都沒有人聽過記憶使者吧?那麼冷門的傳聞偶然傳進想消除記憶的她的耳裏,妳不覺得太巧合了嗎?」
他拿起杯子湊近嘴邊,咖啡的熱氣使他的眼鏡鏡片泛起一層白霧。
倘若真的像豬瀨所說的一樣,夏生不只在不知不覺間被他消除記憶,還被他監視了好幾年。無論對她有無實質的傷害,都讓她覺得不太舒服。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妳對記憶使者擅自消除妳和朋友的記憶而感到憤怒……當我說記憶使者就在與當時事件相關的人士之中,或有人與記憶使者勾結時,妳表現得很驚慌。或許妳想要找出記憶使者,證明自己和朋友的清白吧。」
「記憶使者有那麼容易聯絡上嗎?你不是一直在找他?你沒有在論壇上嘗試召喚他嗎?」
四年前的那起事件,記憶使者只是實現紗惠的願望,消除痛苦的記憶。雖然周遭的人──包含夏生和芽衣子在內的數名相關人士的記憶也因此消失,但並沒有造成實質上的傷害。
坦白說,她實在提不起興致。
(因爲記憶使者做的事有那麼不可饒恕嗎?)
「我之前也說過,記憶使者的傳聞是距今將近十年前,在特定地區流傳的都市傳說,而且流行的時間不長,四年前發生那起事件時,這個都市傳說已經式微……應該說幾乎沒有人知道了。四年前,中野紗惠怎麼會知道這個只是在幾年前稍微流行過的都市傳說?」
豬瀨從對面的座位打量夏生手上的名單,用指尖輕輕敲了名單上部。
「我認爲妳和上倉芽衣子很可疑。」
他把話打住,等服務生離開後才繼續說下去。
基於一開始對他態度不佳的歉疚,以及他請她喫鬆餅的恩情,她才協助他,聽他說明和回答他的問題,但要她牽涉其中,讓她產生不小的抗拒。
咖啡好像還太燙,豬瀨只輕啜一口就放下杯子。夏生聽見他小小聲地說:「好燙!」
夏生還找到國中同班,但高中不同班的朋友,以及其他令人懷念的名字。
「投稿不只這一則,隔了幾天,妳又留言了好幾次,在別的論壇上也有留言,記憶使者應該是看到某一則吧。」
原來如此,所以當時纔會說「跟我和芽衣子沒有關係」嗎?
「或許對方告訴西川老師和中野紗惠紀憶使者的事後,把他們從他口中聽來的記憶消除了。」
她一直對這一點百思不解。
紙張上以五十音順序將名字排成一列,名字旁也記載了學年和班級。那好像是學生名冊。
「『事件發生當時』……表示不是現在嗎?」
「國中同學?爲什麼……」
原來那句話是那個意思嗎?而非記憶使者會用不可思議的力量找到想要消除記憶的人。
不過,豬瀨仍然對她揭露很多情報,可見對她有某種程度的信任吧?
一個月前的自己應該也有相同想法,她不認爲自己是爲了聲討記憶使者所以纔想要找出他的下落。
從剛纔的錄音聽來,她在一個月前似乎也不相信記憶使者的存在,至少聽起來不願接受。如果她感到害怕,不希望被牽扯在內,在那之後爲什麼又要在論壇留下那樣的留言?
紗惠的朋友不多,只要思索她狹小的活動範圍,自然可以鎖定候補人選。
在被人指明之前,夏生也沒有察覺自己的記憶消失了。察覺後難免會讓人感到不安和恐懼,但若沒有察覺,就只是忘記討厭的記憶,在不知道記憶消失的情況下輕鬆地過生活吧?記憶使者的企圖應該不是讓人產生恐懼。
(「有事想問他」是什麼意思……)
「那是……圖書室的老師告訴她的吧?」
「但是,爲什麼我要找記憶使者?」
記憶使者的確辦得到。
「妳這一個月見了哪些人,去過什麼地方?尤其是有沒有和很久不見的國中同學見面?如果有,請妳告訴我。」
夏生本來想抱怨他的作法很粗魯,但看他沒有惡意而作罷。
在沐浴用品店發現自己缺乏一部分的記憶時,她的確感到一陣寒意。不過,那是對在不知不覺的情況下失去記憶的現象與狀態而產生的恐懼。
「片山莉奈?」
夏生忍不住驚呼,然後看着豬瀨。
「是讀者模特兒的片山莉奈嗎?」
「啊,妳好像知道她。對,就是那個片山莉奈。因爲有模特兒的工作,所以她好像有時候不會去上學。」
夏生當然聽過片山莉奈的名字。片山莉奈是連自覺對流行很遲鈍的夏生都曾經跟朋友借來看過的人氣流行雜誌的讀者模特兒。她知道她們就讀同一所高中,還曾經去三年級的教室朝聖過。片山莉奈高中畢業後就被經紀公司網羅,所以正確來說現在是讀者模特兒出身的模特兒。
夏生沒有近距離看過她,只記得她真的很可愛。明明穿着同樣的制服,自己跟片山莉奈卻有如天壤之別。
寬鬆地編起的辮子是漂亮的栗子色,肌膚雪白,明明沒有上妝,嘴脣卻宛如櫻桃。
莉奈的可愛和芽衣子不同,她看起來是將女孩子的可愛具現化的存在。
(她長得那麼可愛,感覺上人生應該過得很精彩,無憂無慮纔對呀。)
像她這種集女孩們的憧憬於一身的女性究竟對記憶使者有何所求──她知道這種行爲很八卦,但還是湧起了興趣。
(應該說我只是想和本人見面。)
即使不是對八卦的興趣,片山莉奈對這一帶的女高中來說是教主般的存在。
可以見到本人,跟她說話,對夏生來說極具吸引力。
「如果妳一起來,對我會有很大的幫助。」
豬瀨沒有看向夏生的方向,而是用湯匙攪拌着咖啡讓它降溫,微微歪着頭笑着說。
「妳要來嗎?」
他明明早就知道答案了。
*
四點十五分,第七堂課結束後,夏生走出教室。
平常總是一起回家的芽衣子今天要去學生會,所以比夏生早一步離開教室。正好。
夏生穿着制服走向位於同樣校地的大學部。
芽衣子在四年前那起事件與紗惠的關係很親近,如果知道芽衣子曾經接觸過莉奈,豬瀨一定會懷疑她吧?
「不好意思,我晚一點再來。」夏生向她鞠躬致謝。
夏生的情況是,她知道自己在一個月前才被人消除了記憶,所以已經無法裝作事不關己,但芽衣子不一樣,既然今後芽衣子都不會涉入此事,是不是不要告訴她以前曾經被人消除過記憶的事比較好?
「妳認識她嗎?」
「啊,她回學校後還要上課,所以妳可能沒辦法立刻跟她說話。呃,那堂課好像是六點半結束吧?」
雖然不知道豬瀨認真到什麼程度,但他似乎懷疑芽衣子──以及夏生──是記憶使者本人或是與記憶使者相關的人,這件事也讓夏生耿耿於懷。
看樣子是莉奈主動接觸芽衣子。
毫不猶豫地對人親切。
夏生挺直背脊報上姓名。
「K女中的學生嗎?她長得怎麼樣?」
「她早上還在,但是今天只剩下第五節有課,所以就先離開去工作了。我想她在第五節課之前會回來。」
兩人並肩而行。夏生家離芽衣子家很近,回家的方向也一樣。
「呃,我是私附屬高中二年級的大崎夏生,請問片山莉奈學姐在嗎?」
她的回答反而讓夏生鬆了口氣。
「咦……」
她不吝惜爲他人付出,不在背地裏說他人的壞話,也不會欺瞞說謊。
很像芽衣子會做的事,她對誰都很親切。
同時,她覺得不理會別人說三道四、堅持做對的事的芽衣子很帥氣。芽衣子就像一位高貴的公主。
她爽朗地笑着說。
芽衣子在四年前也被消除過記憶,用豬瀨的話來說就是「被害者」,她有知道的權利。夏生的個性很隨便,但芽衣子不一樣,她的個性很認真,正義感很強,如果知道四年前紗惠身上發生的事,一定會受到很大的打擊,同時爲自己的無能爲力產生罪惡感而自責吧?事到如今,她們也無法彌補,夏生覺得現在提起過去的事,只會徒增芽衣子的煩惱。
不過,他大概會透過別的線索得到這個情報,爲了避免到時產生的誤會,夏生決定先去問芽衣子。
「不認識。她好像迷路了,所以我才主動去問她。幸好她的目的地是我知道的地方。」
「身材纖瘦,戴着眼鏡,頭髮很長、很柔軟,感覺很可愛……」
因爲在豬瀨抵達之前,她自己先見到莉奈也不知道該跟她聊什麼。
知道自己被人懷疑,心裏一定不好受吧?所以她沒有必要告訴芽衣子。只要她好好向豬瀨說明,證明她們的清白就可以了。
個人經營的小書店前擺放了這個月發售的流行雜誌。
夏生的心跳漏了一拍。
跟豬瀨告訴她的一樣,攝影社的社團教室位於社團大樓一樓的正中央,門上掛有門牌,門牌周圍以各式各樣的照片拼貼裝飾,讓人一看就知道是與攝影相關的社團。
她只是想先確認地點,等豬瀨來會合──不知道該說太不巧還是太巧──門被人打開,夏生和從裏面走出的金髮女子對上視線。
夏生佯裝平靜地詢問:
夏生說「自己拖拖拉拉的,結果就拖到這麼晚」來矇混過去。
期待是有關記憶使者線索的心情瞬間冷卻。
「……那個女孩也來找莉奈學姐嗎?」
芽衣子回過頭來,柔軟的髮絲蓬鬆地在半空中搖曳。
沒想到還沒有跟莉奈本人說話,好像就可以得到有力的線索。
「我以爲妳先回家了。」
「芽衣子。」
夏生看到她身後還有一名將頭髮梳成丸子頭的女孩。
(芽衣子……不是看到藝人就會前去攀談的人……)
女子維持將手搭在門把上的姿勢,疑惑地歪着頭問她:「妳來參觀嗎?」
「她之前好像也有跟一名穿制服的女孩說話吧?」
夏生想起豬瀨說過,記憶使者,或者是跟記憶使者有關係的某個人,接觸過這兩起事件的被害者。
夏生覺得一旦告訴芽衣子,便會將她捲入其中而有所抗拒。
夏生按住胸口,告訴自己冷靜下來。
夏生小跑步過去叫住她。
「說的也是。」夏生也笑着回應。
芽衣子搖了搖頭──沒有一絲懷疑的表情。
「這樣啊?」
不過,如果有目擊證人,調查起來就輕鬆多了。和莉奈見過面的K女中的學生──那正是豬瀨夢寐以求的情報。
夏生決定對豬瀨隱瞞此事。
幸好豬瀨不在。
剛好公車來了,外國女子笑着揮手,搭上公車。
夏生知道芽衣子不是在裝乖,她真的是很善良的女孩。
即使芽衣子來找莉奈,也不代表她跟記憶使者有關聯。
距離六點半還有一些時間。
走了大約五分鐘,她不經意看到前方某個制服上穿着外套的背影而停下腳步。
「我不知道那個女孩有沒有來找莉奈,只是看到她們在一起,不是在校內,而是在路旁聊天,畢竟莉奈的粉絲很多。」
然後若無其事地詢問。
離開大學部的區域後,夏生穿過高中的校園走到外面。回到平常的活動範圍讓她感到安心。
「……妳今天不是要去學生會嗎?」
因爲她沒有打算敲門或叫喚裏面的人。
從那時候到現在芽衣子都沒有改變。
「不認識。」
她們就讀的學校位於同一個校地,是學姐學妹,偶然遇見對方也不奇怪吧?她不知道她們之間有什麼關係,但莉奈是名人,她也有可能在某處偶然遇過她,請她跟自己握手。
(和莉奈在一起的女孩也有可能是別人。)
「咦?妳好。」
一定有某種理由。之後再去問芽衣子就知道了。
她思考着該如何向芽衣子提起豬瀨和記憶使者的話題。
(哇,好棒喔……連門都裝飾得這麼漂亮。)
金色鮑伯頭之間隱約可見塑膠製大耳環。
想當然耳,社團大樓附近只有大學生。幸好現在是冬天,夏生在制服上穿了一件外套,所以看起來比較不會那麼醒目……她如此說服自己。
「莉奈嗎?她現在不在。」
那也是莉奈經常被刊載的雜誌。看到那本雜誌,夏生佯裝不經意想起來的樣子開口。
她很擔心萬一自己被她們當成追星追到社團教室的沒常識粉絲而趕她走的話,該怎麼辦纔好?沒想到……
(是芽衣子。)
「我沒有跟妳說嗎?一年級的時候,她主動來找我,希望我告訴她集體失憶事件的事……所以我稍微跟她聊過,之前在路上偶遇的時候就跟她打招呼,大概是被誰看到了吧。」
穿着制服在大學校園裏的感覺令人坐立難安,所以夏生決定先回家換衣服。幸好夏生家距離學校走路只要十五分鐘。
「夏生。」
「對了,有人說看到妳跟讀者模特兒莉奈走在一起。」
在這種情況下遇到她,不知道該說時機太巧還是不巧。她還沒有想好該怎麼問她。
「今天沒有什麼事,而且老師也不在,所以學生會二十分鐘就結束了。」
她和豬瀨約好五點在莉奈隸屬的社團教室前碰面。
即使綁起來也能感覺到鬆軟質感的長髮。那頭長髮她從小就看習慣了,所以絕對不會看錯。
她們告訴夏生莉奈預定要上的第五節課的教室,夏生向她們道謝後便離開社團大樓。兩名親切的女大學生答應她,她來找莉奈的事會轉告莉奈。
夏生微微做了一次深呼吸。
小學時,有人會在背地裏講芽衣子的壞話,說她都在裝乖,但芽衣子從來沒有放在心上。有些男生會明目張膽地諷刺芽衣子,不過,那些男生事後幾乎都領教過夏生的厲害。
芽衣子婉約地揮手,目送公車駛離後才邁步離開。
在不知道特定日期和時間的情況下,想調查他們的行動是不可能的事,而且記憶使者會消除對方的記憶,即使和委託人接觸也不會留下蛛絲馬跡,夏生覺得就算問莉奈也徒勞無功。
「妳認識剛纔的人嗎?」
芽衣子似乎不知道她們的記憶被消除的事,在豬瀨提起之前,夏生也渾然不覺。即使不知道,對生活也沒有產生任何影響。
她想要轉身離去時,教室裏梳着丸子頭的女生邊把玩相機邊說:「莉奈最近好像經常跟學妹在一起。」她不是對夏生說,而是一副忽然想起的樣子看向金髮女子。
她還來不及感到驚訝。
「謝謝妳。」
金髮女子沒有懷疑她,也沒有覺得她很麻煩,反而親切地回答她。
「……妳、妳好。」
(爲什麼芽衣子會來找莉奈?)
夏生看附近沒有人路過便津津有味地看着裝飾,沒想到門把忽然被人扭動。
夏生髮了簡訊給豬瀨,告訴他莉奈現在不在學校,但預定回來上第五節課。豬瀨立刻回覆她,跟她約在那間教室前面會合。
倘若雙方都就讀位於同樣校地的學校,要接觸被害者易如反掌。名單上將近三十人的所有「嫌犯」都有機會接近被害者,所以從中鎖定候補人選並非易事。
芽衣子是走路上學,爲什麼現在會站在公車站前面?她好像在邊看時刻表邊跟揹着揹包的外國女子說話。
她們的年齡明明只相差三、四歲,但兩人看起來很成熟,讓夏生不禁緊張起來。
芽衣子回答得很乾脆,沒有絲毫內疚的樣子讓夏生鬆了口氣。
幸好她有直接開口問,沒有一個人悶在心裏,自尋煩惱。
「四年前的事件?」
「妳記得嗎?國中的時候,學校前面有一間麪包店吧?那間店的店員失去了記憶,事後我跟妳也被別人說缺少了一部分記憶。」
「我記得。」夏生回應。
莉奈大概在調查記憶使者的事情時得知四年前的事件吧?當時莉奈應該也是國中生,或許有聽說過那起事件。
所以她才接觸與當時事件有關的芽衣子。事件發生在狹小的區域,只要認真調查,應該很快就能查出失去記憶的人是誰。
「媽媽還很擔心是不是某種氣體或水質對腦部產生影響造成的。莉奈說她對人類的記憶很有興趣,上了大學想要學心理學,所以想問我那時候的事。」
那是莉奈胡謅的藉口吧?她在問芽衣子時似乎隱瞞了記憶使者的事。
「她問了妳什麼?」
「她問我認爲記憶爲什麼會消失……我回答她,我也不知道,去做了檢查,但原因不明。還有……她問我當時有什麼煩惱……之類的問題。我想她問這個問題的意思在於她認爲原因出自於壓力吧?」
不,莉奈懷疑芽衣子是否拜託記憶使者幫她消除煩惱,所以纔會試探芽衣子。
莉奈發現芽衣子什麼也不記得,因得不到任何情報而放棄追問芽衣子吧?
夏生心想,沒有提起記憶使者可以說是聰明的決定,如此一來就不會害芽衣子被懷疑了。
「我記得好像是失去了某天放學後幾個小時的記憶。媽媽他們很擔心……結果始終查不出原因,而且只有那時的記憶……我甚至連忘記的事都不記得了,所以對於莉奈學姐的調查好像沒有太大的幫助。」
芽衣子說,微微垂下目光。
「我回答自己什麼也不記得,莉奈學姐就說:『真好。』」
她喃喃說道。
那是莉奈的記憶被消除之前的事。
芽衣子並非自願失去記憶,和莉奈的立場不同,不過,莉奈還是很羨慕她能夠遇到記憶使者纔會脫口而出吧?
(記憶使者會消除所有對自己不利的記憶,所以不會留下蛛絲馬跡吧?)
她只是想要見人氣讀者模特兒纔會跟來,但已經開始有點後悔了。沒有人能保證莉奈會聽他們說話,相反的,讓他們喫閉門羹的可能性還比較高。
之後旋即後悔了。
下課後,從沒有關上的門口可看到學生們站了起來。
換句話說,她對自己失去記憶的事感到不自然,而將失憶的事實與記憶使者聯想在一起。
莉奈說到這忽然看向夏生,親密地對她說:
「關於那件事,能不能請妳告訴我?若妳能在知道的範圍內告訴我失去的記憶是怎樣的內容,對我將是很大的幫助──其實,我身旁的她也跟妳一樣。」
莉奈向講師點頭致意,笑容可掬地向女學生揮手。多虧她這個動作,他們纔沒有用可疑的眼神看向夏生和豬瀨。
對了,他跟夏生不一樣,來這裏的目的不是爲了好奇心。
「等一下能不能和妳聊一聊?我們不會耽誤妳太多時間。」
「妳也見過記憶使者嗎?」
直視可愛得連身爲同性的夏生也忍不住心跳加速的莉奈,豬瀨用的不是觀賞,而只是觀察的眼神。
「她問我知不知道記憶使者。」
她的驚訝應該也顯露在臉上了。
夏生也不知道爲什麼。
莉奈恐怕跟夏生和芽衣子一樣,沒有記憶被人消除的自覺吧?夏生的情況是,豬瀨握有以前和她對話的錄音,讓她聽那段錄音以證明她缺乏了部分記憶,但他沒有和莉奈聊天的錄音檔,就算跟她說她的記憶被消除了,莉奈也不會相信他們,恐怕只會說:「記憶使者?那是什麼?」就結束對話了吧?
「我說要去芽衣子家做功課後跑出來,說謊的罪惡感讓我感覺很不舒服。」
學生們從教室的兩個出口魚貫走出來。
(我也不想習慣說謊。)
對他來說,莉奈不是人氣模特兒,而是尋找記憶使者的線索。
她是好孩子嗎?她對芽衣子說謊後,又對媽媽說謊。
「我聽朋友說來找我的人是女孩子。」
豬瀨瞥了周遭一眼說。
「初次見面,我姓豬瀨,是新聞記者。」
*
她對芽衣子撒謊了。
「我在網路看到妳上的節目,妳在節目上提到朋友說妳很健忘……妳失去了部分記憶。」
如果她有自覺失去記憶,知道記憶使者這個都市傳說,頂多只會想「有可能是記憶使者下的手」。然而,她的態度不是半信半疑,而是十分篤定。
夏生已經聽芽衣子提過,所以早就瞭然於心,豬瀨也從莉奈的反應察覺到她知道那起事件。
即使不知道內情,從莉奈的發言來看,夏生感覺到她有想要忘卻的煩惱。擔心只講過一次話的莉奈的芽衣子垂下目光,夏生邊走邊悄悄打量她。
在這種情況下問這個問題好像在懷疑芽衣子一樣,所以哪個問題她都問不出口。
酒紅色的裙子、同樣顏色的貝雷帽,搭配稍微寬鬆的針織衫──宛如直接從流行雜誌走出來一樣。
她的笑容也好可愛。
「妳知道記憶使者的都市傳說嗎?」
莉奈對「四年前」三個字起了反應,大大的眼睛一瞬間又看向夏生。
莉奈把目光從夏生調回豬瀨身上,然後開口說道:
欺騙絲毫沒有懷疑自己的人讓她感到很不舒服。一方面是不習慣這種事,所以讓她心裏一直有一股罪惡感。
「我知道。」
「我是片山莉奈。」
芽衣子用食指輕敲嘴脣。
在學生之中找到莉奈的身影后,夏生也挺起原本靠在牆壁上的背部。
「她在四年前失去了記憶。」
豬瀨伸長脖子望向教室裏尋找莉奈的身影,不一會兒便回到夏生身旁,對靠着牆壁站立的夏生說:「妳看起來無精打采的。」
「當然沒問題。」
莉奈似乎也察覺到他們,於是在教室外、距離門扉旁幾步的地方停下腳步。
「我不記得一開始是聽誰說的。不過,我在網路搜尋,自己做過許多調查,所以知道這個都市傳說。」
她斬釘截鐵地回答。
她不想讓芽衣子擔心,所以沒有必要主動告訴她。即使如此,她還是可以讓芽衣子知道,她在認識的新聞記者的請求下幫忙調查的事,以及那是關於記憶使者都市傳說的事。
「我發現記憶消失,覺得很可疑的時候,看到電腦的紀錄和記事本上殘留了有關記憶使者的資訊,所以我對記憶使者感到很好奇。」
她根本無法隱瞞。
「妳是好孩子。」
莉奈接過名片,疑惑地歪着頭。
豬瀨遞出名片,報上姓名。溫和友善卻又捉摸不定的態度,不是夏生認識的豬瀨。他擺出一副正經認真的記者面孔。
「妳調查記憶使者的契機是什麼?是否有人告訴妳,妳的記憶可能是記憶使者消除的……」
豬瀨看了夏生一眼後又看着莉奈說道。
想要從沒有記憶的人身上獲得記憶使者的線索本來就是不可能的任務。
她的班上也有長得很可愛的女孩子,芽衣子也是美少女,但是,莉奈的可愛是職業級的。天生麗質的她在髮型、化妝和流行服飾的加持下,被雕琢得更加美麗動人。
芽衣子邊走邊看向上方。
夏生知道那樣的裝扮不適合自己,所以不會想要模仿,不過她很喜歡看時髦可愛的女孩,忍不住看得出神了。
在沒有被任何人說服的情況下,會這麼輕易接受「被怪人消除記憶」這個結論嗎?
「啊……不……妳還是高中生的時候,我可能有去妳的教室看妳……」
莉奈緩緩地將目光從夏生移向豬瀨。
夏生感到很驚訝,因爲莉奈以「記憶使者實際上存在爲前提」來繼續這個話題──不是「可能存在」,而是「真有其人」。
「呃,我們在哪裏見過嗎?」
夏生眨了眨大眼睛,被莉奈由下往上打量,讓她覺得有點緊張。
等約莫三分之二的學生離開教室後,豬瀨纔開始行動。
「啊,呃……或許吧。但是,我已經不記得了,在豬瀨先生告訴我之前,我甚至不知道記憶使者的事。」
「……妳跟莉奈還聊了些什麼?」
莉奈的裝扮沒有很誇張,但她本身非常引人注目,所以他們一下子就找到她了。
「我是無所謂……不過,我不知道他是怎麼消除我的記憶,而且我只能告訴你們我被消除的記憶大概是什麼樣的內容,無法告訴你們絕對正確的訊息,因爲我已經忘記了。」
「芽衣子……」
「嗯……我們真的只有聊一下下,我說當時的事幾乎不記得了,所以也沒辦法……啊,對了,她問了我很奇怪的事,呃,我記得是……」
「……是呀。」
「大概是以記憶爲題材的漫畫之類的吧?我說我沒聽過,她只說:『是嗎?』我們的聊天就結束了。夏生,妳知道嗎?」
她說「妳也」,表示她認爲是記憶使者消除了她的記憶。
幸好芽衣子沒有看着她。
即使莉奈相信他們說的話,但她的記憶已經被消除,所以得到有力情報的可能性也很低。
向講師問問題的女學生跟講師一起走到教室外面,她看到莉奈時露出驚訝的表情。可能是莉奈認識的人吧。即使不認識,莉奈也是有名的人。
大概是莉奈目不轉睛地看着她,明明年長於她,卻讓這個動作看起來很孩子氣。這次莉奈將頭歪向另一邊。
「那麼,記者先生,請問你找我有什麼事?」
(而且她的態度好普通……一點也不驚訝,好像也不害怕記憶使者。)
(而且她身上好香……)
旁邊已經沒有其他人,豬瀨判斷無需再擔心被人聽見接下來的話題,所以直接切入核心。
「雖然是理所當然的事,可是沒想到人氣超高,長得又那麼可愛的人也會有煩惱。」
夏生邊搔頭邊回答。莉奈笑着說:「是嗎?」
夏生向前跨出一步,舉起手。
如果能消除他人的記憶,她認爲幫想要消除記憶的人消去記憶是正確的嗎?
這是今天的最後一堂課,學生們幾乎沒有在教室逗留,教室前方很快就變得空無一人。空蕩蕩的教室裏只有問問題的學生和講師。
在一片和諧的氣氛之中,只有豬瀨面不改色。
豬瀨的目光在裝了教科書、筆記本和文具的托特包和夏生不悅的表情之間來回,然後眯起眼鏡後方的雙眼。
「不好意思,我在收集跟原因不明的記憶喪失相關的情報,所以想請妳協助我。」
夏生本來以爲她會一臉驚訝地說:「記憶使者?那是什麼?」或是用狐疑的眼神看着他們說:「我知道,但那只是都市傳說吧?」結果莉奈的反應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夏生和豬瀨並肩站在大學校舍的大教室前等待莉奈。
夏生說到一半,最後還是把話吞回去。
「啊!是我。」
「……不,我不知道。」夏生不假思索地搖頭。
最後改問別的問題。
豬瀨說,記憶使者從將近十年前就存在了,但至今仍然沒有人揪出他的廬山真面目,沒有人知道他的存在,或許就是這個原因吧?
如果她能在不被任何人知道的情況下懲罰做壞事的人,她會怎麼做?
以模特兒來說,莉奈的身材顯得嬌小,夏生的身高還比較高。
「啊啊,所以妳才帶那些東西啊。」
夏生也跟着露出笑容。
芽衣子的話讓夏生的心臟猛然一跳。
一直站在這裏談話也不是辦法,所以他們也往別的地方移動。
「妳能理解這些事真是太好了。妳在今年五月左右也在論壇上留下訊息給記憶使者,那是在妳失去記憶後的事。妳發現自己失去記憶是記憶使者下的手,所以妳也在尋找記憶使者嗎?」
三人並肩而行,豬瀨邊走邊問。
夏生第一次聽說這些事,她一直以爲莉奈的記憶被消除後,連見過記憶使者的事都忘記了。這麼說來,莉奈跟豬瀨是志同道合的同伴嗎?
「是的,但是,我已經沒有在尋找記憶使者了。」
莉奈邊推開通往校舍外的玻璃門,邊用平淡的語氣說:
「因爲在那之後,我已經見過記憶使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