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物招領

北圓頂擠滿了急著回家的旅客。

訓訓的身影出現在「Lost & Found／失物招領」的看板前方。他雖然看不懂文字，但從標識圖案可以想像得到這個地方是做什麼的。他的後面不斷有人排隊。上下車的旅客越多，遺失的物品應該也會成正比地越多吧？他有生以來第一次獨自排在這樣的窗口，因此內心忐忑不安。排在這裏沒問題嗎？輪到他的時候，他有辦法確實說出自己遇到的麻煩嗎？他邊等邊想著這些問題。然而除此之外，還有一件事讓他很在意。

「……都是小孩。」

不論回頭看或往前看，排隊的不知爲何都是小孩子，最年長的小孩大概也才十幾歲。這些小孩有的在玩掌上型遊戲機，有的在滑手機。爲什麼會這樣？這個隊伍是兒童專用的嗎？然而看板上沒有這樣的標示。難道說遺失東西的都是小孩子？

他不經意地抬頭往上看。白熾燈泡黃色的光線照在石造陽臺，上面有新藝術風格的美麗裝飾。從鋼鐵與玻璃材質、設計細緻的圓頂天窗，可以看到深藍色的晴朗天空。太陽似乎已經下山了。

正當訓訓抬頭仰望正上方時，有道聲音傳來：

「下一位。」

「啊……」

他走到敲打著桌上鍵盤的站務員面前。

「你遺失物品了嗎？遺失的是什麼樣的行李？」

「沒有。」

站務員的手停下來。

「這裏是失物招領的窗口。如果有其他問題……」

訓訓抬起頭，老實說出心裏的話：

「我迷路了。」

失物招領處的工作人員抬起蒼白的臉，眼睛眨也不眨地直盯著訓訓。他身上的制服沒有一絲皺褶，頭上戴的制式帽子沒有一點塵埃，背脊挺直爲直角，以完全左右對稱的姿態坐著。他用起重機般的動作抬起左手，手指夾著鏡架推了推眼鏡。他的眼睛好像拿剪刀從哪裏剪下來貼上去的，形狀歪歪斜斜。

「迷路。也就是說，你遺失的是你自己？」

訓訓眨了好幾次眼睛，不知該怎麼回答，不過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吧。

「嗯。」

「我知道了。」失物招領人員說。「那麼爲了廣播找人，我必須問幾個問題。首先請說出你的名字。」

外觀像惡魔的黑色新幹線以合成的聲音說：

『那麼──』

「奇怪，爲什麼？呃，那個……」

「如果不廣播會怎樣？」

訓訓打算姑且隨便說出一個答案，卻想不出任何東西。

失物招領人員緩緩抬起左手，推了推眼鏡。

「叭叭～」

「呃～呃～呃～呃～」

訓訓想著爸爸，喃喃地說：

「啊唔～」

「訓訓是……訓訓是……媽媽的小孩。」

失物招領人員以添加註釋般的口吻告訴他：

「請說出其他家人的名字。」

「不要～～～～！」

失物招領人員剪貼般的眼睛一動也不動地俯視訓訓。這雙眼睛搞不好真的是從哪裏剪貼來的，完全不會動。

突然，紅光停止閃爍，拉扯他的力量彷佛也像沒發生過般消失了。

「哇啊啊啊啊！」

懷錶站長降落到桌上。

「啊？誰？」

「無法登錄。請說出其他家人的名字。」

「無法登錄。接下來請說出你父親的名字。」

「訓訓的……訓訓的……訓訓……的……」

『可以搭乘……可以搭乘……』

訓訓雙手放在胸前，像在詢問自己般喃喃說道：

「叭叭～」

生鏽的EF58形電力機車頭也問：

「寵物無法透過廣播呼叫，敬請諒解。請說出其他家人的名字。」

出入口透出的紅光開始閃爍，人工的廣播合成人聲反覆播放：

「叮咚。」

懷錶站長在桌子的兩端之間來回踱步等候答案，但很快就等不及地跺腳。

「呃～」

「無處可去的小孩要去的地方──」

「啊啊啊啊啊！」

失物招領人員敲著鍵盤。

「小悠。」

『你必須自己證明自己。』

訓訓立刻回答。這時失物招領人員的肩上出現懷錶大小的男人。

在閃爍的光線中，訓訓不禁往後仰。他覺得好像有人抓著他的腳，強制要他上車。就在快被拉進門的瞬間，他張開雙臂抓住入口邊緣，在千鈞一髮之際勉強撐住。

「未來是……未來是……」

訓訓屏氣問：「……搭那個會去哪裏？」

訓訓立刻爬起來，滿頭大汗地說：

「請說出名字。」

失物招領人員的聲音，彷佛從地下月臺的天花板降下般響起。

「訓訓是……爸爸的小孩。」

「……咦？我怎麼會在這裏？」

「啊。」

「唔唔唔唔不要啊啊啊！」

失物招領人員平靜地問：

訓訓嚇得回頭。

「訓訓。」

「無法登錄。那麼就不需要廣播了吧？」

他的雙腿幾乎空轉，奮力跑向外面，但又第三度被看不見的力量往內拉。

「不要。」

「訓訓是……負責給小悠點心的人。」

「這裏是非常大的車站，每天都有很多像你這樣走失的小孩。如果沒有人來迎接，那些小孩就必須搭上洞穴裏特別的新幹線。」

「呃～那個，呃……」

生鏽的151系特急電車問：

「那是誰？」

「爸爸的名字？」

男人舉起綠旗子。他身上的制服有雙排扣子，帽子上有兩條金線，因此一定是站長。仔細看，他的臉是懷錶的表面。

「不、要！」

「爸爸是誰？」

「媽媽的名字？」

證明自己……訓訓雖然不知道正確的意思，但大概可以領會話中的用意。他默默地思考，彷佛在審視自己的內心，然後結結巴巴地說：

表面內側有一雙冰塊般尖銳冷淡的眼睛看著訓訓。

生鏽的橘色101系電車也平靜地問。

就在他想要說些什麼的時候──

「叭叭～」

「爸爸很不會抱未來。」

懷錶站長迅速舉起紅旗。

「登錄上去了。接下來請說出你母親的名字。」

那個人是一臉茫然的訓訓。

訓訓驚恐地抬起頭。

他終於理解狀況，眼睛瞪大到快要迸出來，張望著左右兩側。他剛纔明明還在北圓頂，怎麼會來到這裏？什麼時候來的？爲什麼？

失物招領人員反覆詢問。訓訓明明知道，卻說不出來。他按著頭上各個部位，但怎麼也想不起來，焦急地上下襬動身體。

「叭叭！」

嗶咿咿咿咿咿──

「呃～叫什麼呢？」

「訓訓不喜歡未來。」

「呃～呃～」

即便如此，他仍舊設法從出入口跪著爬出去。

訓訓愣了一下。奇怪，他想不起來。他張大眼睛，雙手按著頭。

「媽媽是誰？」

這時他聽到似曾相識的聲音，不禁回頭。不自然的震動在空間中迴響，緩緩接近。黑暗中的遠方出現搖曳的光點，並且緩緩增大。訓訓的心臟跳得很厲害。從剪影和眼睛位置來看，他聯想到E5系電車，但這輛列車明顯不一樣。車頭燈綻放強烈光芒、車身全黑的新幹線，震動著空氣逼近。外型詭異的前方車廂上，相當於車燈的雙眼像刀刃般往上斜，裂開的嘴巴中露出好幾排牙齒。車身不是漆成黑色，而是覆蓋著類似毛或鱗片、只能稱之爲生物零件的東西。客車上的一排圓形車窗透出紅光，黑色新幹線緩緩減速並停下來。隨著「噗咻」的氣壓缸聲響，氣密門的鎖在訓訓面前解除，車門緩緩打開，瀰漫在月臺的煙被捲入車內。

但他終於輸給看不見的力量，被吸入車內，臉朝下重重摔在地上。他在車廂間的通道上摀住臉發出「唔唔唔」的呻吟，這時車廂的門自動打開。他抬起頭觀望車廂裏，原本朝後方的兩排加三排座椅自動轉向他，貼在所有座椅上的骷髏臉孔同時面向他。

「……！」

「啊！」

每說一個字他就跺一次腳。

這時廣播的聲音響徹北圓頂：

訓訓發出悲鳴，傾全力跑出車廂，但又被看不見的力量拉往車內。

未來是……討厭的小孩，名字很奇怪的小孩，不笑的小孩，喜歡香蕉的小孩。還有……還有……還有……他失去自信，聲音也細微到快要消失。

「媽媽……很不會整理房間。」

已經不會動的生鏽0系新幹線從遠處月臺平靜地問：

訓訓當然可以回答，不知爲何卻說不出口。他摀著臉焦躁地跺腳。答案已經到喉頭，可是還差一點點，說不出來。

「不要啊啊啊啊！」

訓訓想著媽媽，喃喃地說：

懷錶站長終於高舉紅旗，像是刻意秀給他看。

他在慣性作用下跌到車外。

懷錶站長得意地舉起紅旗。

這時突然有一股磁鐵般看不見的力量，違反他的意願將他的腳拉往車門的方向。

他的後方剛好有一塊以多語言顯示「新幹線月臺」的大看板，電子看板上閃爍著「失蹤」文字。新幹線閘門發出「喀鏘」的聲音同時開啓。通過閘門進入後，就看到整齊排列的電扶梯通往地下，底端的距離遠到無法辨識抵達的地點。即使左右張望，也看不到任何人影，抬起頭則已經無法辨識出發的地點，只能一路往下，對於時間與空間的感覺逐漸變得麻痹。不知道下降了多久後，終於抵達最底端。這裏是黑暗的世界。瓦斯燈昏暗的照明，宛若回到過去的年代。廣大的空間裏鋪設了好幾列、十幾列、幾十列的軌道、電線與月臺。這裏依舊完全死寂，只有生鏽而像幽靈般靜止的0系、151系、101系等列車。難道這裏是退役的古早列車墓地？不過在燈光照明的中央月臺上，有一個孤單的人影。這裏並不是完全沒人。不知那是維修員、駕駛還是站務員？總之得過去確認那是誰。結果──

『新幹線即將抵達。』

誰要搭乘這麼詭異的新幹線，他纔不想要前往孤伶伶的國度。訓訓以明確的口吻拒絕：

「──就是孤伶伶的國度。」

隨著蜂鳴器的聲音，懷錶站長犀利地舉起紅旗。

「……咦？」

訓訓突然聽到遠處傳來嬰兒的聲音，驚訝地轉頭。這個聲音該不會是……？

在黑色新幹線前方，一號車廂方面的月臺上，可以清楚看到嬰兒未來的背影。

「啊！未來怎麼會在這裏？」

他在訝異的同時，想也不想就跑過去。

「啊～」

未來發出聲音，像在尋找東西般東張西望。她從今天早上就是這樣，到底在找什麼？訓訓抬起頭，看到眼前黑色新幹線的門。

「不可以去那邊！」

訓訓在月臺上奔跑，大叫著想要阻止她，然而──

「啊！」

他不知絆到什麼東西而重重摔倒。

未來完全沒發現訓訓。她看著車門，然後爬向紅光，根本不知道那是多麼危險的行爲。

「啊啊啊！」

滿身擦傷的訓訓立刻站起來，拚命奔跑。他的帽子脫落，帽繩勾在脖子上，但他不予理會，直接大喊：「未來～！」

他喊得這麼大聲，未來卻沒有聽到，終於爬進紅光範圍中。

這時感應器似乎產生反應，光線再度閃爍，並開始廣播：

『可以搭乘……可以搭乘……』

未來彷佛被磁鐵吸引般，被拉到門的方向。她似乎很驚訝地看著腳邊。

「不可以坐上去啊～！」

訓訓不禁閉上眼睛大喊。

未來的未來在黑暗中踢了一下，然後像溜冰般在空間中滑行。和她牽著手的訓訓也一起在空中被拉著往前進。

「找到了！」

「未來的未來！」

「哇啊啊啊啊！」

他手中沒有小寶寶。

她像平常一樣嘆一口氣，然後凝視著回程的路。

「未來！」

在這一瞬間，訓訓伸出雙手，跳入紅光當中。

『可以搭乘……可以搭乘……』

「自己要離家出走還迷路，真蠢。害我找了好久。唉！」

「發生什麼事的話，要保護她喔。」

媽媽曾經拜託訓訓：

這時，地面上的北圓頂響起正確答案的「叮咚」聲。

聽到這個聲音，訓訓抬起頭。

過了好幾個月，他總算覺得自己瞭解這句話的意思了。在此同時，心中湧起過去不曾產生的情感。

他們沿著地下電扶梯逆行，不斷往上。雖然應該有一段很長的距離，他們卻一下子就到達頂端，剛好來得及穿過同時關閉的新幹線閘門，飛入北圓頂擁擠的人潮中。

他拚命抱住小小的身體，然後重重摔在月臺地板上，滾了好幾圈。由於滾到紅光的範圍外，因此出入口的燈光停止閃爍。

她沒事。訓訓鬆一口氣。幸好來得及……想到這裏，他腦中突然浮現一個情景。

失物招領人員似乎接收到訓訓的答案，推了推眼鏡。接著，廣播的聲音響徹鋼鐵與玻璃圓頂。

未來即將坐上黑色新幹線。

「訓訓是……訓訓是……」

手掌上有他看過的紅色胎記。

『來自磯子磯子區的未來小朋友。未來小朋友。你的哥哥在地下新幹線月臺呼喚你──』

訓訓拚命伸出自己的手，緊緊抓住向他伸過來的手。

這隻手屬於──

「……咦？不見了……」

「訓訓是未來的哥哥！」

「……啊。」

聲音響徹黑暗的地下月臺。

「啊？」

「走吧。」

他朝著上空微笑了一下，但立刻又恢復面無表情，以剪貼般的眼睛盯著等到疲倦的小孩排成的隊伍，推了推眼鏡說：「下一位。」

「哇！」

在訓訓眼前，未來的未來飄浮在空中，水手服的白色領子和紅色領巾隨風飄揚。訓訓覺得她就像一隻鳥。

他抬起頭，彷佛要對全世界宣告，使盡全身力量大喊：

隨著那道聲音，有一隻手伸向他。

下雪那一天，他第一次遇到未來的時候。

旅客發出叫聲往後仰。未來的未來踢開他們，一口氣爬升到玻璃圓頂。底下的人或許會以爲是兩隻鳥飛進來了。

訓訓在地下月臺放鬆了緊閉眼睛的力量，緩緩睜開眼睛。

只有失物招領人員知道，那是剛剛來到這個窗口的小哥哥，以及來找他的妹妹。

這時──

不知躲藏在哪裏的好幾只燕子同時飛起來，在上空劃著圓弧迴旋。

訓訓倒在月臺上，好一陣子無法動彈。不久，他緩緩抬起處處擦傷的臉。他懷裏確實抱著未來，未來邊蠕動邊像平常一樣發出聲音：「啊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