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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S的疑心

《末日樂園的葬花少女》 · 鷹野新 · 1.2萬 字

冰冷的雨水自早晨的昏暗天空灑落。

那並非爲了維持環境所噴灑的微弱小雨。爲了洗刷艾莉絲之前散佈的魔法粒子,從那天開始就定期實施激烈豪雨。透過下水道將雨水收集至處理設施,在那裏分解魔法粒子。聽說確實有這種科技。

我搭乘運輸直升機,在葬花少女的待命處──休息室前方的直升機起降場下了直升機後,直瞪著地面任憑雨水打在自己身上。

突然間。

「……渡鴉小弟,歡迎回來。」

預料外的聲音呼喚我的名字,我抬起臉。

「聽說你被貝芮特局長叫去。剛纔聽見直升機的聲音,想說也許是你,我就過來接你了。」

站在濡溼的水泥地上等我的是小笠原小姐。她對我伸出手,說一聲「辛苦你了」之後靠近一步把我納入她的傘下。肩頭傳來手掌的溫熱,滲進受寒的心頭。

「……小笠原小姐。」

我究竟對特露德做了什麼呢?我回想起她痛苦掙扎的模樣。我被逼著做的那件事,真的對她而言是有益的嗎?我就連這一點都不知道,只能就這麼乖乖回到蝶蛹內。

什麼衆所期待的新人嘛。說穿了我不過只是個小鬼頭,在組織中我只是個齒輪。

運輸直升機的旋翼發出的噪音讓小笠原眉心微蹙,隨後她以關懷的態度看向我的雙眼。

「你臉色很陰沉耶……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想依賴她溫柔的說話聲,想坦承我現在揹負的問題尋求意見。但是這全部都是機密,我不能向小笠原透露任何事。我緊咬著嘴脣搖頭,但是小笠原像在安慰我似的淺淺一笑。

「渡鴉小弟,你……見到特露德妹妹了吧?」

她如此輕聲問道。

「爲什麼──」

我喫驚地抬起臉,小笠原立刻打斷我的話繼續說道:

「在那邊,是不是有人要求你摸特露德妹妹的頭?」

我無法回答。但是我咬緊嘴脣的反應似乎讓小笠原更確定了她的猜測。

「咦?」

「其實啊,這應該是我第一次收到女生親手做的甜點。」

在那之中,我感覺到幾分焦躁。

「……畢竟有太多事匆匆忙忙的。」

「……總而言之,能知道現在發生什麼事真是太好了。我還有事情得處理,就先告辭了。謝謝你,渡鴉小弟。」

在旋翼的噪音中我低聲獨白,小笠原搖頭。

「這樣啊。看來沒有人對你說明任何事啊。」

自己一個人揹負起不能向任何人透露的祕密,這樣的心理壓力我今天親身體驗了。所以如果情況許可,身爲夥伴的我也希望能成爲她的助力。

「渡鴉小弟,這樣下去會感冒喔~~早點回家去吧。對了,這把傘就給你吧。再見~~」

我點頭後,突然心生疑問。

「感覺……葛見哥哥好像很疲憊啊。」

「彼此彼此。」

「不好意思。」她以超乎我預料的強硬口吻如此回答,我沉默了半晌後向她道歉。如果那件事真能隨便向人提起,玫瑰昨天也不會露出那樣悲痛的表情吧。同時那不自然的態度也讓我確信玫瑰肯定知道某些內幕。

「……說得也是。」

雖然嘴巴上說開心,笑容卻顯得落寞。

「果然……是有其他事找我?」

「……的確是這樣沒錯。那個……雖然很難爲情,其實我對自己的味覺沒什麼自信,所以纔去找特露德請她告訴我感想。」

她雙手按著耳機,模糊不清地喃喃說著。隨後她縮起肩膀,拋開尷尬,露出開朗的表情說道:

也許我不該這樣問小笠原,但我真的希望有誰能回答我。

「是、是這樣啊?那、那麼我就是第一個了?」

就在我要開門的時候,對講機響了。這棟公寓在設計上,訪客必須先從外面透過對講機取得住戶的許可才能進入公寓。

來到地下停車場,馬上就見到玫瑰站在應該是她開來這裏的車輛前方。她一見到我,稚氣未褪的容貌立刻浮現笑容。

「嗯。不管怎麼說,就局長的立場而言,她也無法輕易銷燬特露德那樣有實力的葬花少女。況且如果只是要殺了她,也不會特地叫你過去。所以我相信她平安無事。你也這麼相信吧……否則,不是很叫人寂寞嗎?」

小笠原面露不滿神情,肩頭因憤慨而起伏。她的臉色透著不安或焦躁般的情緒。身爲遠比我年長的大人,她似乎正努力按捺別讓那些情緒爆發。她和特露德的交情比我長上太多,也許特露德就像她的妹妹一般,對於特露德的現況她可能懷抱著比我更強烈的憤怒或哀傷。一想到這裏,我也只能按捺自己的情緒。

『那還用說……我現在在葛見哥哥家的地下停車場,現在能出門一趟嗎?』

「……特露德會沒事嗎?」

如果撇開這次不談,我破壞流有其他人的魔力的物品,就只有之前破壞特露德的好戰者「掠奪者」那一次而已。

「……沒有……我不知道。就算我知道,也不能告訴你。況且如果我透露了機密,會受懲罰的也不只有我一個……」

嬌小的身軀倏地一顫。玫瑰緊抿小巧脣瓣,瞪向地面。

「被壓垮之前找我商量,知道嗎?」

「那個,玫瑰,昨天的事……」

「我沒辦法就這樣接受!我無論任何事,都是爲了想幫助的人而行使力量。但我現在卻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對是錯,我討厭這樣!我……我還是搞不懂究竟誰纔是對的。聽人家說特露德是間諜,然後變成那樣……」

「……不過,我想很快就會全部解決喔。特露德一定也會回來。到時候大家再一起辦個惜別會吧。」

「啊,那件事請別介意。因爲那點小事就衝出門,是我不好。」

況且,我現在被施打了讓玫瑰的受體無效化的奈米機器。把這件事告訴鬼嶋之後,如果鬼嶋也認爲特露德實屬清白,我如果拜託他「只告訴我一個人就好」,也許他會透露一些昨天就立場上無法告知我的情報。當然頂多只在不牴觸機密的範圍內,但總是聊勝於無。

「魔法道具?那是什麼東西?我到底……她到底讓我做了什麼?小笠原小姐究竟知道些什麼?」

她的笑容看起來像是強顏歡笑,但也像是出自某種根據。如果是後者就好了,我如此誠心希望的同時笑著回答,搖了搖裝著餅乾的紙袋。

過了正午後我清醒過來,首先洗把臉,穿上制服準備前往分局。雨勢雖然轉弱但仍然下個不停。在潮溼的空氣中,我使勁拍自己的左右臉頰提振精神後,握住門把。我想我應該先去找鬼嶋詢問所有他能給我的消息。包含昨天舊分局的倒塌,就時間點來說,我不認爲和我們目前置身的詭異狀況無關。

我道歉後,小笠原垂著頭微微搖頭。隨後她低聲喃喃說道:

「葛見哥哥,這邊。」

「對了,你叫我來停車場是要做什麼?如果只是要送我餅乾,就到我房間一起喫吧?我可以泡咖啡給你喝喔,雖然今天只有即溶的。」

我緊抓著心臟所在的胸口處,小笠原輕拍我的肩膀。

「咦?真的嗎?小雪她不會做這種事?」

『葛見哥哥,現在可以借點時間嗎?』

「不好意思。和葛見哥哥聊著聊著,不由得就開心起來了。」

我伸手胡亂撫著玫瑰綁著雙馬尾的頭髮,她嚶嚀一聲後垂下頭,微微顫抖好半晌,最後硬是擠出了變調的說話聲。

我彎下腰與玫瑰四目相對,如此問道。玫瑰對我搖搖頭,指向她開來的汽車。

沒錯。我對貝芮特最大的懷疑就來自這一點。

「……我的……」

「對了,我之前聽特露德說過,玫瑰好像去過她家做飯,請她嚐嚐看味道?」

「……這個問題不該由我來回答。我不是說過了嗎?渡鴉小弟,說穿了最後全部都是自己內心的問題。」

難道她真有什麼理由必須受到那種對待?難道特露德真的是間諜?

對喔,手機的電源在昨晚搭直升機的時候被迫關機,之後我就忘了開機。

聽外表完全是小孩的玫瑰這麼指責,其實我還滿無法接受的,不過那鬧彆扭似的表情讓我不禁慌了手腳,連忙轉換話題。既然我是男生,繼續談論女人心這種話題肯定只會自掘墳墓。

「掠奪者」之所以損壞也有可能純屬偶然,況且要破壞人類腦內的物品,不可能沒有任何危險性。我的能力明明就沒有任何保證,貝芮特卻毫不解釋直接要求我這麼做。

「雖然我也很尊敬局長,但這次的處理手法未免太硬來了,我無法接受。」

聲音聽起來頗有朝氣。我想那肯定是玫瑰出自關心而強撐的開朗語氣,但那說話聲彷佛吹散了陰暗的氣氛,讓我頓時覺得心頭輕鬆不少。

否定到一半,她放棄掙扎承認。

也許只是我不記得吧。至少在蝶蛹內重逢之後,雪野送給我的不是便當就是咖啡。

「……可是,局長爲什麼會完全不經說明就要求渡鴉小弟去破壞魔法道具呢?那未免太至關重大,一個不小心,特露德妹妹會怎樣都……」

「那個人,能夠信任嗎?」

『怎麼了?……我打電話給你好幾次了啊,但是你完全沒接。』

她今天駕駛的車輛同樣是我從沒見過的款式。

玫瑰微微聳肩,像是要激勵自己與我,提高音量發出開朗的說話聲。

我俯著臉道歉。和我同樣淋了雨渾身溼透的小笠原「嘿嘿」一笑,伸手搔了搔我濡溼的頭髮,最後輕拍我的肩膀。

「我還以爲我終於有一項贏過小雪了耶。」

「玫瑰因爲能力比較特殊,有時候會不經意聽見機密情報之類的吧?所以你是不是……知道某些和特露德有關的事呢?」

「……聽你這麼問,我其實也不太敢確定。不過應該是吧。」

「先、先不談這個了!我、我其實烤了餅乾來給你喔。之後有空請嚐嚐看!」

「嗯,雪野雖然給過我不少喫的,但是我印象中就是沒有甜點。」

她一面說一面打開車門,從前座的置物箱中取出以粉紅包裝紙精心包裝的小袋子。遞給我後,她只揚起視線觀察我的表情,察覺了什麼似的笑著說:

「這輛車……」

我回到了自己的房間。房內堆著自從搬家到現在都還沒時間拆開整理的行李。脫下了濡溼的衣物後小睡片刻,在淺眠之中似乎作了好幾次討厭的夢。

我抱著頭大喊。小笠原的手臂環繞我的肩膀。

我瞪大了眼睛看著螢幕上映出的臉龐,立刻抓起話筒。

我喃喃自語,握緊右手。回憶起觸碰特露德的頭部時的觸感以及她的體溫,我咬緊牙關。

「我能做到的事,就只有證明特露德的清白,救出她而已。」

「那個……」

玫瑰短促驚呼,像要隱藏表情般伸手掩口,隨後便尷尬地別開視線。

「這樣啊。」

「這輛車怎麼了嗎?」

小笠原如此說完便把傘塞給我,轉身從直升機起降場朝著分局的方向邁開步伐。同時,把我送來這裏的運輸直升機起飛,捲起強風。我頂著風雨目送小笠原離開。她的背影似乎散發著近乎悲壯的決心。目睹這一幕,我也下定了決心。

「可以啊。怎麼了嗎?」

「我想我能明白你的心情。但是隸屬軍隊的人員身負保密義務是理所當然。小雪妹妹和渡鴉小弟你有事沒辦法告訴我,或是貝芮特局長的態度也都是沒辦法的事。」

「就是這樣吧?你破壞了暗藏在她腦中的魔法道具……沒錯吧?」

「真是的。特露德妹妹怎麼可能是間諜呢?一直照顧她的我比誰都明白。」

「不、不是啦……我是……」

「……不是啦,我要問的不是那個。玫瑰你……關於這次的事件,是不是知道某些我們不知道的事?」

我也回以苦笑。

「贏過雪野?嗯~~雖然大家都說雪野是最強的葬花少女,但雪野和玫瑰能力方向不同,不該用誰贏誰輸這種方法來判斷吧。」

「什麼跟什麼嘛……」

「玫瑰?」

「……小笠原小姐,我該怎麼辦纔好……我已經決定爲了蝶蛹的人們,爲了夥伴們,就算賭上性命也要戰鬥。但是,有太多事情都是祕密,我完全搞不懂……!」

玫瑰慌張地大聲說著,微微地笑了。

「不好意思,讓你擔心了嗎?」

「……不了,呃,那樣……」

「話是這樣說沒錯……葛見哥哥,你真的一點也不懂女人心耶。真的還是個小孩子呢。」

玫瑰的嘴脣半哭半笑似的抽動。

我激動地抓住小笠原的雙肩,讓她的傘脫了手。在傾盆大雨之中小笠原垂下視線,哀憐地說道:

「所以,上次葛見哥哥說我做的便當很好喫,我真的很開心!」

「……對不起。」

「……說得也是。」

「……也許我沒辦法幫上任何忙,但要是覺得壓力太大,我可以陪你散散心。」

小笠原在雨幕之中露出柔弱笑容就要轉身離去,我握住她的手留住了她。

「……這輛車是我父親製造的。我今天就是想帶這孩子來給葛見哥哥看一下。」

「你爸爸……製造的?」

玫瑰對著雙眼圓睜的我正色點頭說道:

「是的。雖然本體還是Carpe diem政府配給的車輛,父親實際上打造的只有外殼就是了。改車是我父親唯一的嗜好,還說過世界和平之後要退休開一間改裝行,這輛車的外殼也是和一些車友們一點一點慢慢製作的。」

「哦~~還真厲害。」

讚賞讓玫瑰的嘴角微微揚起。

「……名字叫Flügel,在德文中是翅膀的意思。」

「聽起來還真帥。」

「謝謝你的稱讚。我想父親也會高興的。」

「原來如此……玫瑰喜歡車子是因爲爸爸的影響啊。」

「品味完全不同就是了。」

玫瑰這句話伴隨著嘆息,細瘦的手掌觸碰引擎蓋。

「其實我不怎麼喜歡這孩子的設計。擺明了一副概念車的感覺,完全沒考量到實用性,剛纔開進停車場的時候也不小心擦到保險桿。」

「是這樣喔?不過世上只有一輛的車很寶貴吧。」

「……是啊。在世界上就這麼一輛。」

一輛這個字眼中透露著憤慨般的情感。玫瑰繼續說:

「…………孤單一個人,不覺得很寂寞嗎?」

「孤單一個人?你說這傢伙?」

玫瑰只是垂著頭,點了點頭。雖然我不明白理由,我只明白玫瑰似乎對這輛車懷有某些複雜的情感。

我搔了搔自己的後腦杓。我不懂那是什麼樣的糾葛,也找不到能安慰她的適當言語,所以我只是把心裏想到的話直接告訴她。

「啊,這個嘛。我和雪……春野,原本就沒事。不好意思,沒辦法去接你出院。我雖然去探病過一次,但是阿久津你們全都不能和訪客見面。現在沒事了嗎?」

「啊、嗯。無論哪邊都很辛苦嘛。也許有些地方現在特別需要人手吧。」

對了,我是……我回想起自身使命的瞬間,心臟被捏碎般的痛楚充滿整個胸腔。直覺牽引著我漸漸抬高視線,在樓梯盡頭處的窗口看見了軍團與葬花少女正在戰鬥。

「……咦?」

「雪……野……?」

「這輛車的名字,請你一定要記住喔。」

她哀求似的說道。

──這只是夢。

慘叫從脣間不斷流出,我只顧著撿拾逐漸變得冰冷的她的碎片。最後我抵達了她那凝視著虛無的頭,把頭顱緊緊抱在懷中。呼喊那名字,放聲哭嚎。腦中的迴路燒斷了,什麼也無法思考,麻痹般的感覺自大腦深處擴散。

這時我發現我手中握著一把玩具般的手槍。這是什麼東西啊?我愣愣地注視著那散發出帶點紫色的銀光的玩意兒。等等,話說這裏究竟是什麼地方啊?

『葛見,我今天可以出院了。話說你那邊是怎樣了啊?你沒事吧?』

世界走向毀滅的光景在十二歲的我們眼前上演。我們看著建築紛紛倒塌、生命接連消逝,以及收割性命的傢伙們的身影。

「陸,你沒事嗎?你看起來好像很難受耶……」

「…………。……陸……陸?……陸!」

如果她正懷著什麼深刻的煩惱,也許我應該問出究竟是什麼。但是,我們畢竟是個別的兩個人,當然也會有不希望對方涉入的界線……而我還無法分辨那界線位在何處。這方面也許就像她說的,我還只是個孩子吧。不過我轉念一想,既然我還是個孩子,那也許我可以利用孩子的特權試著更深入一點。

「……是喔。這樣就好。」

「……說得也是。我會轉告雪野。」

「……小九,我好怕。」

『葛見……?喂!葛見!』

『原來春野同學有在打工喔?話說在這狀況下,真虧她找得到工作耶。』

那究竟是什麼意思呢?

「雪野,對不起,我……!」

「咦?喔,謝啦。」

櫻脣微啓,說道:

我一接起電話,阿久津就機關槍似的說道:

「咦?你要回去了喔?難得你烤了餅乾,把雪野和芬也叫來──」

「就這樣了,我先告辭了。不好意思在休假時打擾你。」

警報聲在耳邊迴盪。

「你不是要殺死軍團嗎?」

所有的感官都斷了線。

「呃……這樣不行嗎?」

回過神來,我發現自己正看著正上方。在陰暗潮溼的空氣中,雪野抱著我的頭,喊著我的名字。

圍觀的羣衆們一面發出歡呼聲一面團團包圍了軍團。我俯瞰著那情景,連忙從樓梯往下跑。

阿久津輕聲驚叫。隨後他敬佩地說:

玫瑰歪著頭像是無法理解我說的話。「咦!」她訝異地輕聲驚呼。

扣下扳機。自槍口射出的束縛力場像扭動的淡紫色光條向外擴散,包圍了軍團的身軀。不久後,被我擊中的軍團無法抵抗地朝著道路墜落。

『打工?』

我把手伸向她的臉頰,喉嚨擠出顫抖的聲音。

但是我連他的話中意義都無法理解。

突然發現我發不出聲音。

『──預定是這樣啦,你們能來嗎?……喂,葛見,你有在聽嗎?』

我懷著對軍團的憎恨吶喊,解除了保險裝置。我衝上屋頂,把艾莉絲交給我的配件裝在槍身上,瞄準了軍團。

「雖然艾莉絲小姐已經死掉了……拜託你,救救大家。」

「同伴……?」

──真是討厭的夢境,我得快點清醒。

「……雪野?」

說到這裏,她再度輕觸引擎蓋。指尖以充滿愛情的溫柔動作沿著車殼輕輕滑動後,她微微搖頭。

「……也許應該再多聊一點。」

她的嬌柔四肢化作肉塊而斷裂,惹人憐愛的雙眸失去光芒望著空無一物之處。內臟的碎片散落在碎裂的柏油路上,大量血液潑灑在附近的地面。

她只留下這句話,隨後便立刻上車,開離停車場揚長而去。

我更壓低身子看向她的臉。這時她對我淺淺笑道:

我打算應聲的瞬間──

玫瑰沒回應我這番話。她只是垂下視線俯著臉,像在忍受著什麼顫抖著。

「葛見哥哥。」

我當時,真的這麼認爲。

在逐漸遠去的五感之中,只剩下阿久津的聲音格外響亮。

「嗄……嗄啊啊啊啊啊啊啊……」

「混帳東西!」

「……就是這種永遠都很積極的地方真的讓我很嚮往呢。當初在封閉的蝶蛹中也是你爲我指示希望……那樣的你,總是讓我覺得眩目。」

就在我要挽留她的時候,她呼喊我的名字打斷我。她的臉上已經不再掛著笑容,只是僵硬而緊繃。

那雙黑色的大眼睛直瞪向我。

『喂~~?葛見同學~~你有在聽嗎~~?』

聽見突然對我拋出的話語聲,我轉頭一看。「春野」就站在夕陽的光芒中。她是我的童年玩伴,比誰都重要的心上人。

『就是說嘛,不準會客真的是太誇張了。啊,相馬也和女生們一起出院了喔。』

──好了,該醒來了。

溫熱的風吹來黑煙的臭氣與死亡的氣味,夏天的空氣沉重地包圍著我。站在染成一片赤紅的天空下,她不安地仰起頭看著我,顫抖著吐露:

「贏……了……」

我眨眼。

預測軌道的思考有如針尖漸趨銳利。

強烈的暈眩突然間湧現。

在一切都逐漸消逝的當下,只有彼此相系的手掌溫度帶給我勇氣。

「去吧──!」

忽然一羣灰色的貓頭鷹不知從何處飛來,蓋住了那張瞪視著我的臉龐。貓頭鷹們此起彼落紛紛叫道。它們用我的聲音說:這是一場夢。

『哎,你們兩個都沒事就好。話說,今天晚上我打算在相馬家開派對,葛見你們抽得出時間嗎?該怎麼說啊,最近發生的盡是些壞事吧?爲了紆解壓力嘛,反正學校現在也沒上課,大家就一起玩到盡興吧!』

「春野也很好啊。只是打工那邊最近好像有點忙。」

『你的反應也真夠誇張的。話說,春野同學她現在怎樣啊?神津和小巖井也都很擔心喔。』

「我看還是現在就打個電話吧。」

──這是夢。

我甩著頭夢囈般喃喃說著。突然間在我的臂彎中,她空洞失焦的雙眸眨了眨眼。

就在我從口袋中掏出手機開機的瞬間,立刻就接到了電話。阿久津打來的。

我打從心底感到安心而長長吐出一口氣。阿久津聽了笑著說:

『好,那就這麼說定了。對了,時間就訂在……』

「儘管設計或年份不一樣,你同樣都很珍惜它們吧?所以應該沒什麼好寂寞的吧……我是這樣想啦……」

「我覺得啦,這傢伙其實也不是孤伶伶一個人吧。」

「不會啊,我……我喜歡葛見哥哥這種地方喔。」

無法接受眼前的情景,感情虛脫了。明明感覺不到任何情緒,我卻發出哽咽的嘶吼,將她零散的肉片一一集中。

意識在白色的深淵中完全斷絕。

我環顧四周。學校的狹窄樓梯,橘色的夕陽直叫人目眩。

聽見我的聲音,圍繞著軍團的居民們一同轉頭看向我。一陣令耳朵發痛的奇妙寂靜。但是我沒空理會衆人的反應,讓自己的身體擠進他們的隙縫間,來到軍團的身旁。

安心讓我一瞬間渾身癱軟。

我在心中暗叫不妙,繼續編造謊言。阿久津沒有懷疑只回答「說得也是」,語氣開朗地接受了。

玫瑰直盯著我看,眼神像是哀傷又像是困惑,同時也像祈求。

在我眼前,軍團理應陳屍的位置。

力量突然從體內流失,眼前的景物一瞬間發白而朦朧。什麼也看不見。就連腦海也被一片空白塗滿,完全無法思考。

「你背叛了我。」

──擺著她的屍體。

「大家快點退開。隨便靠近很危險的。」

「沒有啦,因爲……你另外還有好幾輛車吧?那些傢伙不就是這輛車的同伴嗎?」

「這不是真的……這不是真的……這不是真的、這不是真的,這不是真的。」

我接受玫瑰的稱讚,沒想太多就道謝後,她有如花朵盛開的過程讓笑意盈滿臉龐。

喪葬局爲了調查沒通過醫療檢查的居民們受艾莉絲洗腦的影響,讓他們在住院時無法與外界聯繫。所以在班上同學大多數都在住院的現況下,阿久津以爲我們也同樣在住院吧。

別怕。我這麼說著,對她微笑。我會保護她的,就算要違抗整個世界,就算要與命運作對。

『啊~~終於打通了。』

突然胸口一緊讓我再也說不下去,反過來緊抱住她的身子。

「怎、怎麼了啊?發生什麼事了嗎?」

慌張的她的呼吸吹在脖子旁。那份溫度讓我突然間回過神來。

「……我……到底是……?」

我緩緩環顧四周。昏暗的地下室,零星的停放車輛。這裏是我所住的公寓的地下室。我現在並不是在學校前方的道路上。不對,仔細一想,就連那棟當初與雪野一同看夕陽的新宿的校舍也早已經不復存在。

「是夢啊……」

我喃喃說著,感到一陣虛脫。心情放鬆後,力氣彷佛從四肢流失。

「陸你到底是怎麼了啊?爲什麼會倒在這種地方?而且……爲什麼你會死神化?」

聽她這麼說,我這才發現映在視野中的我的右臂呈現死神化之後的模樣。

「爲什麼啊……」

我翻找著記憶。與玫瑰見面、接到阿久津的聯絡,然後我怎麼了?

「雪野……爲什麼會在這裏?」

我想不起這件事,搖了搖頭反問雪野。

「因爲貝芮特局長通知我,叫我來看看你的狀況。」

「貝芮特小姐?」

回想起那彷佛瞧不起人的口吻,我不禁皺起眉頭。

「那個人叫你來照顧我,什麼跟什麼啊……所以你跑來找我?」

我再次環顧四周,確定沒有其他人在之後,總之先解除死神化。

「嗯。因爲你從昨天就完全不接電話,去你房間找你也不在……四處找你才發現你倒在這個地方。」

「這樣喔。」

「……雪野你爲什麼那麼信任貝芮特小姐?該不會和你以前陷入昏睡狀態的那件事有關──」

「哦,好喫耶。」

我瞪大了雙眼。我應該沒有對雪野提到那件事纔對。

雖然一如往常的敏銳直覺讓我訝異,但我也不能回答她,只能再度強調我的問題。

「咦?玫瑰給的?什麼時候?」

她面露羞怯說完,和我同樣把雙手疊在自己的胸口。

「陸真的沒問題?」

「……這樣啊。」

貝芮特啊……

感覺上只是一瞬間的事。雪野看著訝異的我,表情因不安而蒙上陰影。

──當時,我打從心底這麼想。

雪野以帶刺語氣回嘴的同時,取出手機撥給玫瑰。但似乎沒人接聽,隨著撥號聲不斷響起,雪野眉心的皺紋也跟著變深。就這麼等了一分鐘後,雪野放棄了,將手機擺到桌上。

「開開玩笑而已。」

她只這麼問了。我很感謝她的關懷。

「……好喫。」

「嗚嗯!」

「我在停車場和玫瑰見面了。之後就昏倒了。」

「是喔。畢竟玫瑰常常開車兜風嘛,正在開車的話也沒辦法接吧。」

「……這樣啊。」

「我看還是去找小笠原課長請她檢查吧?老實說,大家對陸的身體其實也不太瞭解。如果身體不舒服,最好還是──」

這反應也許就是人家說的傲嬌吧。玫瑰和雪野雖然像是長年來的友人,但也許還是有無法彼此坦誠的部分吧。畢竟雪野的個性原本就算不上坦率,而且又頑固。

「……是喪葬局注射的奈米機器的副作用嗎?」

還是雪野厲害啊。我搔了搔後腦杓,甩甩頭聳聳肩,改變話題。

雪野的一雙大眼睛睜得更大了。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反應吧,畢竟她應該也沒想像過埋藏在體內的魔法道具會失去功效。

「……真是的……」

「……這樣喔。我知道了。不過你可以打電話啊。該不會你平常都是用受體呼叫她吧?玫瑰也有她的私人時間,不是平常隨時都在聽我們的生活對話,這樣使用受體會干擾到人家喔。況且基本上除了作戰行動,玫瑰不會回應受體的呼叫。」

「既然這樣,我泡個咖啡。」

「沒辦法,之後再打吧。」

我把手中的餅乾塞向雪野的嘴。

「和那個又無關,貝芮特局長是……」

「爲什麼要擺出充滿疲憊感的表情啊?好喫的話就露出開心點的表情啊。」

「你爲什麼突然問這個……該不會是和貝芮特局長見上一面了?」

「陸,你要是覺得不舒服,還是請小笠原課長看看比較好──」

「現在那個機能暫時沒辦法使用……至於理由,你應該猜得到就是了。」

「對了。剛纔玫瑰給了我餅乾,我們一起喫吧。仔細一想,我從昨天晚上就什麼都沒喫啊。」

這棟公寓目前只有我和雪野居住。雖然各項系統都能用,但就連管理員都沒有。所以我纔會沒被任何人發現就這麼躺了三個小時吧。

「我信任那個人。因爲過去確實累積了那樣的經歷。」

「咦?爲什麼會提到特露德……」

雪野說到這邊短暫歇息,隨後懷著信念吐露:

「陸,你喜歡甜點喔?我看你每次都喝黑咖啡,還以爲你不喫這類甜食耶。」

「會嗎?不是很可愛嗎?」

「那個,我大概在這裏躺了多久……?」

「心臟……?」

若非如此,就真的只是──精神壓力讓我夢見的,單純的惡夢吧。幾乎要清楚回想起雪野身首異處的頭顱時,我使勁甩頭。就算只是夢,我也不想再次見到那情景。

是我睡昏頭了嗎?一想到那個瞬間也許有人目擊,就不禁讓我感到胃痛。我扶著額頭甩了甩頭,雪野不安地仰起頭看向我。

也許雪野已經察覺了,從時間點來看八成與特露德有關。她的嘴脣欲言又止似的開闔,最後把話吞了回去。

「騙你的。我會跟玫瑰報告餅乾很好喫。你也別忘記稱讚人家喔。」

「不好意思。她說是機密。」

「三小時……居然這麼久……」

「嗯。所以說……也許這樣講有些奇怪,她有點像是陸和我的媒人吧。」

我回想起昏倒前正與阿久津通電話。通話紀錄是在星期一的十三點二十六分。現在時間是十六點半,換言之在那之後已經過了大概三個小時。

「……不了。現在小笠原小姐也很忙吧,不想太麻煩她。」

「陸……昨天貝芮特局長命令你待命之後,有要你做什麼嗎?」

「看來我還是得找個機會和玫瑰出去喝杯咖啡……」

「你喔……」我搔了搔頭髮,打開袋子看看裏頭的餅乾。袋中的餅乾全都壓成薔薇的形狀。雪野拿著放餅乾用的淺盤迴到客廳,看見那形狀就擺出難以言喻的表情。

雖然發出近似抗議的嚶嚀,雪野還是像餵食中的兔子從我手中叼走餅乾,默默地咀嚼後吞嚥,最後嘆息道:

「話說回來,我爲什麼會死神化啊……?」

雪野擔憂地問道,我只能苦笑回答:

「呃,也不是每次啦。不過大致上──」

「嗯。所以特露德如果現在正受那個人的管理,我想用不著擔心。至少那個人把葬花少女視爲重要的人力資源,不會隨隨便便對待我們。」

「自我主張也太強了吧。」

回到房間後,雪野立刻伸手按在我的額頭上想測量體溫。

「我又沒生氣!而且明明和你沒關係!」

這番話言下之意就是我並沒有泄漏機密吧。雪野微笑著轉頭看向一旁。

大概是事先加進了生麪糰,紅茶與玫瑰的芳香在口中盪漾。我細細品嚐著那味道時,發現雪野一語不發地凝視著我。

「該不會……餅乾裏頭有下毒!」

「轉到語音信箱了……」

「不要講這種嚇死人的話啦!況且我又還沒喫!」

雪野嘟著嘴走進廚房。咖啡香不久後便飄到鼻尖,讓我感覺到自己拾回了平穩的日常生活些許碎片,不禁安心了幾分。

我這麼說著,用空著的手拿起餅乾送進口中。

「雪野,別一副這麼生氣的表情嘛……我知道錯了啦。」

「因爲貝芮特局長就是十八年前爲陸和我做心臟交換手術的那個人。」

我如此問的同時,下意識地握緊之前觸碰特露德的手。

「……雪野,那個貝芮特小姐,是個怎樣的人啊?撇開外表和過往的成就不談,她那個人懷著什麼樣的理念啊?」

「嗯,我沒事。走吧,有話也不用站在這邊說,先回房間吧。」

「對喔,不過我現在沒辦法使用受體。」

「你真的這麼頻繁使用?……等等,玫瑰每次都立刻就回訊?」

我爲了讓雪野安心,對著她微笑後邁開步伐。

特露德在那傢伙的管理之下,真的沒有問題嗎?小笠原說過八成沒問題。考慮到特露德身爲葬花少女的戰鬥力,不會殺害特露德,但是也無法保證特露德不會受到粗暴的待遇。

我不由得伸手按住並緊抓自己的胸口。

「我不知道。我在外面到處找你,回來之後就發現你倒在那邊,所以正確的時間我也……」

我呻吟了半晌,扶著額頭站起身。剛纔抱起我的頭的時候,雪野大概直接把傘扔向一旁了,一把白傘掉在腳邊。還有我的手機也是。

「怎麼了嗎?」

「咦?不能使用?爲什麼?」

「陸會格外介意、特別煩惱,八成都是和夥伴或朋友有關嘛。話雖這麼說,這只是我的猜想,是我自己隨便亂講的,你不用介意。我要說夢話也是我的自由吧?」

拜託不要當真好不好。她如此悄聲抗議後,快步走向廚房。

我又拿起一片餅乾送進口中,一邊咀嚼一邊回答。雪野深深嘆息,抬頭仰望上方說道:

「……幹嘛啊。」

雖然我只是隨口猜測,但她否定時的口氣出乎意料地強硬。黑色杏眼稍稍垂下,眉心倏地揪起。

雪野搖了搖頭回答:

「啊──有種被玫瑰贏了一局的感覺。也許我得找她抱怨幾句纔行。」

「嗯。在人類與軍團戰鬥,最爲混亂的那個時刻,局長接受了我的任性要求。也許當時那個人也有她自己的打算,儘管如此,在那之後她還是一直用心照顧著我的──我們的心臟。所以……」

雪野的雙眼瞪著不在這裏的對象,在胸前握緊拳頭。

「幹嘛這樣啊。」

「不會啊,我不排斥。雖然太甜的會受不了,但這個甜度適中,很好喫啊。」

雪野拾起傘與手機,檢查螢幕沒有摔裂之後遞給我。

「咦?是這樣喔?……也許我該跟她道歉啊。因爲我有事找她的時候,她幾乎都會立刻回答,所以我沒注意到……」

「沒什麼啦,我自己覺得大概只過了十分鐘左右啦。」

「我看陸是真的有點恍神。如果你不想麻煩小笠原課長,那就找貝芮特局長,請她幫你檢查吧。管理身體狀況也是葬花少女的重要工作之一。」

發生了太多震撼的事件,讓我連飢餓都忘了。

那夢境究竟是怎麼回事?就單純的夢境而言未免太真實了。我不禁懷疑起該不會又與艾莉絲有關,但我應該確實擊斃那傢伙了。況且,如果她能對我施加這類精神攻擊,早在我之前與三型同步的時候就該出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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