禊·Identity

從那之後，過了一個月。

與T的爭奪，東京天空樹的侵佔這一連串事件的邁克爾·奧爾森的情報，完全被葬送於黑暗之中。美軍不可能將『原海豹部隊的英雄淪爲恐怖分子』這種事情公之於衆。

這一事件的帽子，姑且是套在了『反美派的恐怖分子』的頭上，算是告一段落。毫無疑問，爲了平息事件，兩國政府真是忙昏了頭。

被救出的阿休頓·希爾，以一個不屈服於恐怖分子的強大美利堅領袖的形象回國，受到了等同於英雄的厚待，黨內外支持的聲音也越來越多。而瀨戶重工與兩國政府之間的關係也變得更加緊密。

在阿休頓接受採訪，提及美國導彈系統的訂單的第二天，股市開盤，CI重工的股份暴跌，相反的，SETO的股份一路走高，漲幅超過了以往任何時候。

不過，在這混亂的狀況下，CI重工還是沉默得可怕，完全沒有任何動靜。

《弗吉尼亞州\弗吉尼亞海灘郊外》

無數的墓碑，整齊有序地排列在一座綠悠悠的小山丘上。

對面延展開的大西洋吹來的潮風，將筱原禊的頭髮輕輕吹起。

用校服代替了喪服的她，俯視着眼前的三塊白色石碑。石碑上分別刻着邁克爾，還有其他兩人的名字——賈克林，以及傑西·奧爾森。

「……」

「……禊」

正臣在背後喊着她的名字。他穿着喪服，手上捧着鮮花。

「抱歉，飛機準備要起飛了，我也差不多該走了哦」

於是，他拋出了問題，

「禊，還想和我一起來麼？」

「……」

沉默，就表示否定。

「結果，我和邁克爾沒什麼兩樣，只是一心想要復仇而已。並且，我連復仇的理由，都還沒弄清楚……吶，正臣」她回過頭看向正臣。

「這種事，真的有意義麼？」

但是現在，她開始覺得幾個月的煎熬，完全是微不足道。

她鬆了口氣，撫了撫自己的胸口，抬起頭來。

在拾起文件的時候，某樣東西掉在她腳邊。撿起來一看——是一張古舊的照片。照片的一角還殘留有變黑的血跡。照片中的地點，像是某個兒童醫院。是穿着白大褂的男女和一羣孩子們的合影。那一對男女的手，搭在了照片中央的少女的肩膀上。

「沒有」正臣回答。

這個視頻，正是在這個書房中拍攝的。邁克爾坐在鏡頭面前，坐在她現在坐着的椅子上。

「如果她有這個必要，就會回到我身邊的……現在，還是讓她放手去幹吧。並且，現在我們要將我們分內的事情處理完」

後視鏡上映出的正看着窗外——注視着站在墓地中的少女。

「邁克爾先生託我轉交給你的哦——嘛雖然有些遲了」

聽到這個問題，坐在後座的正常嘆息着聳聳肩。

「我很高興啊」

「我的心靈，早就得到了救贖。而救我的，禊……正是你啊。你拯救了一無所有的我。我真的很感激你，禊，我打心底裏愛着你」

「不過，她面前還有一面非跨越不可的高牆。筱原禊要想成爲真正的筱原禊，必須要通過這個『通過禮儀』呢」

正臣的失言，讓米利安的表情變得越發不悅。

而正臣完全不顧這些藝術品，快步往下走。畢竟他來美國不是爲了參觀這些美術作品的。他自有他的目的。不，正確地來說，是有人邀請黑貓——十河正臣到這裏來。

面對正臣的回答——美少女，米利安·康斯坦丁輕輕撥弄着自己微卷的銀髮，露出微笑。

禊確認了雷明頓狙擊槍上的編號，輸入這串編號，打開了書房一角的保險箱。

——幾個小時候。

「畢竟，接下來，就是她自己的問題哦」

『她』在耳邊細語着。勸說她承認自己的存在。

心臟劇烈地震顫了一下。她將自己的眼瞳最大限度地睜開。

她就像是被定身術定住了一樣，一動也不動。

「什麼嘛，你這不還是戀戀不捨麼」

米利安不等正臣回答，便開始慢慢在走廊上踱步。正臣將自己的步子稍稍調快，追着少女。他們兩人的傭兵，索菲和羅伯特保持一定距離跟在他們身後。

「纔不是呢」米利安站定了。

「但是，我與你相遇了。在決心將你養育成人的那一天，我就認爲這是神明給予我的試煉，我一直想着完成這個試煉以後，我一定會得到什麼。但是，結果並不是這樣。你還記得麼？在你還小的時候，我們一起去野營，還被熊襲擊了對吧？那個時候，我就確信了」

「所以才說……男人都很煩啊」

「復仇是沒有意義的。說到底，復仇只是一種自我滿足。就算達成復仇，也不會有任何收穫」

「是麼？我倒覺得挺窄的」

「難不成……就爲了這種事叫我出來？」

而她也是一樣。

邁克爾苦笑着，有些害臊地撓撓鼻子，再度看向鏡頭。

「好久不見了。黑貓。你遲到了哦」

◆

「纔沒有發生什麼哦。只是你好不容易來一趟美國，我想至少要跟你打個招呼什麼的」

「雖然你走累了，不過不好意思，我們還是邊走邊談吧」

邁克爾看着鏡頭開口。

「嘛，那孩子也是……」

走出樓梯，來到了角度很平緩的斜坡走廊最高處。走廊靠着的牆壁上掛滿了畫。其他的客人們，都慢慢走下這個螺旋走廊，鑑賞沿途的藝術品。

別說是幾個月，幾年，幾十年——邁克爾永遠不會回到這個家裏來了。

保險箱中，有幾沓美元，一把三十八口徑的史密斯·韋森M60左輪手槍，還有一些文件。

「唉，幸好沒有帶艾普麗爾過來呢」

「你見到我居然一點都不高興，我真的很不愉快哦」

忘記了被封印在心裏深處的，另一個名叫筱原禊的少女。

「禊看到這個視頻的時候，我可能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不過，現在的我並不能預測未來，爲了應對這種情況的發生，我只能這樣做了，原諒我吧，禊。現在你一定遭遇到了人生的瓶頸吧。我已經完成了自己的『通過禮儀』，所以，這次就輪到你了。如果你想知道真相的話，就去打開保險庫。密碼，就是那把槍的生產序號」

屏幕中出現了一個輸入密碼的對話框。

「……」

正臣無言地坐進了轎車。

「不，對不起，我的說法不好——不過，打招呼在電話裏打不就行了麼？」

今天並不是休館日，離閉館時間還有兩個多小時，所以當然還有其他的遊客來到這裏。想必米利安也不會在衆目睽睽之下有什麼駭人之舉吧。

「正臣！」

「……說的也是」正臣輕聲回答。

「因爲這個國家太大了呢，米利安」

看來『她』已經放棄，又從她身邊消失了。

「這並不是黑貓，而是作爲『十河正臣』的個人感情的問題哦」

禊從椅子上摔下來，癱在地上抽泣着。

她轉身喊着他的名字。

「邁克爾，給我？」

而是很恐懼地低下頭，緊緊閉起雙眼，竭力深呼吸，想方設法讓自己狂跳的心臟平靜下來。

她確實察覺到了『那個』的存在，但是她並不想去承認。

突然，一股如電流般的刺激從禊的大腦一直奔流到腳底。

他透過鏡頭，穿越着時空，注視着她。

房屋裏到處留有邁克爾的痕跡。久違地回到兩人共度了十年的房屋，卻感覺像是來到了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

索菲無奈地抱怨着，啓動了汽車引擎。

正臣追着步調稍微有些快的米利安，在走廊上走着。

「不敢苟同，我都走的筋疲力盡了」

「正臣。這樣真的好麼？」

一個美得讓人窒息的美少女擺出一副等得不耐煩的樣子聳聳肩。

REDDIE事件之後，她察覺到自己心中，還有另外一個陌生的，自己。而她，一直逃避着『她』。

和筱原禊完全相同的，另一個SINOHARA·MISOGI（筱原禊的羅馬音）站在她面前。

「我並沒有問這個，我是在問——『你這樣真的好麼』」

兩人頭也不回地擦肩而過。忽然，禊察覺到了花束旁邊放着的儲存卡。

「我是有真正的妻女的，這是在與你相遇以前的事了……我一直瞞着沒告訴你，有點不敢說呢。失去她們以後，我就一無所有，變成了個空殼。也有曾多次想過尋死，本那個傢伙，還說我要皈依佛門呢。那笨蛋，明明連佛教徒是什麼都不知道，哈哈」

——你到底在怕什麼呢？

而帶着眼帶的傭兵，羅伯特·薩菲斯一如既往地站在米利安背後。

從弗吉尼亞乘飛機抵達紐約的黑貓，十河正臣，帶着手下的傭兵索菲，打開了古根海姆博物館的大門。從一樓大廳網上望，就可以看到螺旋狀的走廊。走廊盤旋而上，給房屋中心留出空間，形成了一個天井結構。正臣帶着索菲，進入了電梯，趕往最高層。

曼哈頓島，中央公園邊的第五大道上，有一棟惹眼的巨大的螺形建築。它是由建築家弗蘭克·羅伊德·萊特設計的。這棟幾乎全白的建築物，擁有美國實業家索羅門·R·古根海姆的名號，是一個全世界連鎖的私人現代藝術博物館。（譯註：古根海姆博物館）

《同日\紐約\曼哈頓區》

「……怎麼說呢，我決定告訴你個事，估計會讓你難以接受，但是，這是事實——啊啊，果然還是不行啊，一想到是否要說出來，大腦就一片混亂呢」

◆

「裏面的內容我也不知道哦。不過，大概能猜到。這個就隨禊處置吧」正臣露出了笑容

對禊來說，獨自一人在家的經歷並不少。邁克爾的工作很忙，如果被派往海外的話，還可能會幾個月都無法回家。

看着這一幕的禊，忽然感覺一雙手，從背後的黑暗中伸出，落在了她的肩膀上。

「突然叫我出來，是發生什麼事了麼？」

不，是忘記了。明明知道，但是一直都選擇『忘記』。

「你就不去幫她麼？」

能夠輕易想象她不捨得離開禊，糾纏着不放的光景。

他笑了起來。

她來到邁克爾的書房，啓動了電腦，將正臣交給她的儲存卡插入電腦中。

「騙人」她否定道。

她將手槍拿起，確認其中的子彈以後，插入腰帶中。

視頻播放完畢，屏幕中出現了幾個文件。

「我欺騙了她。他現在一定不想再見到我了吧」

畫面之中的邁克爾臉上，掛着一滴淚珠。

「『這種事』是什麼意思嘛」

做完着一連串的舉動之後，背後的氣息就悄悄消失了。全身的緊張也瞬間釋放開來。

「再見，禊」

禊她惶恐地微睜眼睛。

「……」禊沉默着低下腦袋。她默默地咬緊牙關。

正臣將鮮花放在墓碑邊，轉身離去。

她稍微思索了一會兒，將那個時候邁克爾設定的導彈控制系統的密碼『MSG-0524』輸入進去。一按下回車，畫面便自動切換，開始啓動視屏播放軟件。看來密碼是正確的。

索菲，雙臂交叉在胸前，背靠着停在路邊的轎車。她看到孤身一人回來的正臣，便眯起了眼睛。

她，一直都知道。

「哎呀，真是意外呢，你居然還會對什麼事感到後悔麼。果然，你想被她揍一頓呢」

邁克爾說到這裏，突然停頓了。他沉默了片刻。

但是，她並沒有回頭。

「你不是因爲那個女人才來美國的麼？」

「……」

少年並沒有回答她這個問題。他一直保持沉默，心中奢望着這種沉默能過讓她心情好轉起來。

「……唉算了」米利安說出瞭如正臣所願的話，再度往前邁步。

「讓我們切入正題吧。這場賭局是你贏了呢。現在，我的勝算爲零……不，應該說勝算爲負數吧」

「但是，我們也失去了很多啊」

「這個賭局本來就是螞蟻與大象相拼，比起你的勝利，你那點小小的損失根本可以忽略不計吧」

米利安·康斯坦丁的情緒，從目前爲止的『不愉快』，突變爲了『冷靜』。她平靜地闡述自己『劣勢』的這個事實。

「其實考慮到現在CI重工的狀況，你的勝利幾乎是無法動搖的呢」

「你真的這麼認爲？」

「什麼意思？」

「我們的交情也不短了。我們同樣生於天蠍座（antares→天蠍座\反阿雷斯計劃）的星辰之下，就像是天各一方的家人。所以我還是多多少少能理解你的想法的哦」

「你的嘴還真甜，那你說說，我現在在想什麼呢？黑貓君」

「嘴上說我是勝者，但私下底根本沒服輸吧。你應該已經考慮到這種狀況的發生……不，應該是從一開始就料到這樣，才挑起一連串的事件的吧？」

『怎麼說呢~』，米利安像是在思忖着什麼一樣眯起眼睛。

「說對了大部分哦，不愧是黑貓。那你也應該知道我想說什麼了吧」

走在前面的米利安突然站定，轉過身來與正臣面對面。

「現在你必須做出選擇，你明白的吧？那個女人（筱原禊），和我，你選哪一邊……你的選擇會決定一切」

「……」

她已經察覺到了那個時候邁克爾·奧爾森留給禊的東西的正體。

果然無法忍受。咔，她咬牙切齒。

輕輕地打開大門。從敞開了一丁點兒的門縫中窺視着走廊的情況。走廊的廊燈熄滅。對面就是受米利安之命監視他的傭兵。傭兵坐在走廊一角的椅子上，深深地低着頭。看來他好像是放鬆了警惕，正在睡覺。

走廊上，應該還有擔任警衛的CI重工子公司，Tagma·Iional派遣的傭兵在徘徊。

如果將那個公之於衆的話，邁克爾的復仇就會完成，阿休頓·希爾那幫人的不正當行動便會大白天下。當然，另一方面，阿休頓·希爾的失勢，必然會造成CI重工——米利安·康斯坦丁的捲土重來。擁立總統候選人阿休頓·希爾執政黨，已經會和在野黨一起變成CI重工的傀儡。而以阿休頓就任總統爲前提的，投入大量開發資金渴求與美國合作的SETO一定會遭到重創。而至今爲止都對CI重工沒有多少好感的，CIA等一系列的諜報部門，都不得不與黑貓商會爲敵。

房屋中擺放着有日本風情的繪畫與瓷器，不過這些完全無法治癒他的內心。這裏的一切東西，包括這個公寓本身，都是米利安準備的。房間外面還有米利安的手下二十四小時輪班把手，電話和網絡也都被監控着。

「看來她已經取回記憶了。現在應該在往斯廷坎普那邊趕吧」

雖然正臣無法理解少女的這種無法將對手逼上絕路的不甘，但他還是道歉了。

這對一直爲了這一刻而戰的黑貓來說，實在是夢寐以求的話。

「對不起呢，米利安」

禊將照片收入胸口的口袋，額頭抵在巴士的車窗上。巴士的搖晃讓人有些睏倦。終於，她漸漸入眠了。

一個女性，開門見山地問出這個問題。

「……羅伯特，你在監視着那個女人的行動吧？」

禊身邊站着一位顯得有些老成的少年——埃利亞。

「莎夏」

巴士公司的男人，宣告着巴士的發車時間。

《見面了你就會知道，先離開這個地方再說》

「你到底是……?」

「嘛，話是這樣說沒錯啦」正臣苦笑着。

「島……難不成，你是——」

傭兵好像還沒有察覺到。斯廷坎普悄悄地走近他。那個守衛好像睡得很沉，一動也不動。

《別磨蹭，馬上動起來》

他看看手錶。

在擁有廣大國土的美國，論長距離移動手段，可以說是航空一家獨大。機種，設備，服務都能夠定製，面向各種各樣的社會階層的航空手段，當然也能滿足『廉價客運』的需求。最近，廉價航空公司（LCC）的興起，讓以前一直被認爲是廉價長距離運輸典範的巴士業蒙受巨大沖擊。很多的巴士公司消失，公司的數量也已經衰減到單手能數過來。但是，美國這個國家，確實還是需要巴士這種長距離交通手段。

而她，卻一直將這些事情遺忘。

他環顧了一圈明明一個人也沒有的寬敞房間，纔將話筒拿起。

「是麼，終於回想起來了麼」

反過來說，如果正臣說服禊不將那個公佈出去的話。這次的賭局就完全是黑貓的勝利。只要阿休頓成爲總統，整個美國都會成爲CI公司的敵人。雖說企業本身不可能消失，但是以米利安爲代表的軍事部門，一定會被其他的企業吸收併購，遭致解體吧。而她，也會事情在CI重工的地位。

莎夏說完，便對斯廷坎普伸出了手。

不過，他爲總有一天會到來的這個時刻，給女兒留下了尋找真實的線索。

《快回答，你是斯廷坎普嗎？》

他的負罪感，隨着十年的光影日漸滋長，而他，也差不多忍到了極限。

斯廷坎普有些懷念地喊出了少女的名字。

當然，邁克爾從來都沒有和她說過這件事。

幾乎滿員的巴士，開動了。

深夜，斯廷坎普坐在書房的躺椅上，雙腳也乘着墊子。戴着老花眼鏡的他，拿起了散亂在桌面上的資料。

就算他這麼說，少女也還是沒有回頭。

走廊一頭，站着一個銀髮的幼女。

「即刻開始行動，羅伯特。將筱原禊和斯廷坎普抹殺。不擇手段。將FAF的剩餘兵力全都投入進去」

◆

「但是，我——」

「時間快到了……再不走的話，星期一上課就遲到了呢」

不，到底是單純的『遺忘』，還是有誰刻意地將她的記憶封印……這一點她自己都弄不清楚。

斯廷坎普喫驚地瞪大眼睛。

一張標題爲《Project Ares》的文件右上角，印有一串象徵着計劃凍結的紅色大字，『CLOSE』。

這時的少女眼中，毫無疑問，燃着嫉妒的火炎。

「……是麼。那我也不再插嘴了。你好自爲之吧」

米利安單手叉腰，誇張地嘆了口氣，無奈地嘟噥了一句。

他一直記着那時候的事情。

其原因，看看車內的乘客就能明白。乘客大多以拉丁裔美國人，華裔爲主的亞洲人，還有黑人構成。各種各樣的人種擠在車內。這就像是種族大熔爐的美國的縮影。收入較少的移民、學生、偷渡者，都會選擇比起航空會顯得有些老土原始的巴士進行長途移動。所以，就算巴士業已經萎縮，就算在LCC崛起的時代背景下，長途巴士業也還能存活。

「你心中應該有答案了吧」米利安問道。

米利安靠在走廊的欄杆上，看着繞着走廊往下走的少年。她並沒有回頭，但是，這不過是單純的逞強。因爲她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這個結果。

「走吧，去找姐姐大人」

他披上大衣，將桌子上的資料整好，夾在自己胸口處。

他面對着米利安·康斯坦丁纖細的背影說出告別之言，帶着自己的傭兵離開了。

他猶豫了一會兒，最後給出一個肯定的答覆。

「如果你想要我的一切，就快點讓那個女人住手」

但是，少年有些困擾地撓撓頭。

「等等！」

「接我？」

斯廷坎普再度望向公寓。

《斯廷坎普嗎？》

「我倒是很樂意啦……不過，真的好麼？」羅伯特露出了挑釁的笑容。

米利安的目光，一直追着正臣的背影，直到那個背影離開了博物館。

這對筱原禊來說正好。日系的她在這裏並不顯眼，比起航空線路，自己暴露的信息與蹤跡要少得多。她必須躲過CI重工和CIA等組織，達到她的目的。

深夜，巴士中轉站——撲向街燈的無數小蟲，撲扇着自己的翅膀，發出嗡嗡的聲音。

「但是，如果她將資料公佈的話，你至今爲止的努力都要化爲泡影了哦？」

這其中並未包含『恐懼』這一感情。

《之後就照着她說的去做。我在島上等你》

尋找着能夠代替武器的東西。忽然，他看到牆角的那個白色的瓷器。雖然並是不很大，能夠單手抓住，但卻有一定重量。用這個的話——他拿起瓷器，悄悄溜出了門縫。

「我已經把話說完了」

還是，『黑貓將少女的身心都收入囊中』。

忽然電話響起。斯廷坎普驚訝地將老花眼鏡拿開。

聽到最後一句話，他的表情僵住了。

筱原禊將一次性電話扔進垃圾桶，出示車票，走進了巴士中。

突然被喊道名字的斯廷坎普，受到驚嚇，手中的瓷器滑落。瓷器崩裂的聲音迴盪在走廊上，讓他爲止顫抖。

「……斯廷坎普」

趴在地上的守衛背後，插着一把粗大的匕首。

「看來我果然走錯了……筱原」

「雖然這個提議很誘人，但我不得不拒絕」

「他……一次都沒回頭呢」

「我是根本不可能出的去啊。我是不知道你是誰，不過想必你不知道我現在的處境吧？」

禊打開了邁克爾留給她的文件。邁克爾·奧爾森十年以來一直沒有放棄調查她的出身——這如此詳實的資料說明了這一點。

但是，傭兵並沒有動作，而是直接從椅子上倒下來，面朝地摔在了地上。

「算是吧」背後的羅伯特回答道。

「再見了，米利安」

他將文件放回桌上，抬起頭，用錯愕的表情看着不停叫喚着的電話。會和他聯繫的人少之又少。雖然米利安等CI重工的關係者，或是一起搞研究的同伴可能會找他，不過，在臨近午夜的時候響起的電話，讓身處軟禁狀態的他感到非常無法理解。

「就這樣辦。我已經許可了。但是，絕對，要讓那個女人斷氣兒哦」

再過不久，就能和過去做個了斷了吧——她不知不覺有了這樣的確信。

斯廷坎普看了看公寓的大門。

《出來，馬上》

「……笨蛋」

「是誰？」

禊看着那張古舊的照片。照片上的人們背後是一棵大樹，那一對夫婦將手放在了幼小的禊的肩膀上。

但是，對方並沒有理會他的呼喊，直接將通話切斷。嗶嗶——電子音斷斷續續地迴盪在他的耳中。

米利安端莊的容貌，變得有些兇險。

斯廷坎普長嘆一口氣，將電話筒放下。感覺自己心跳都加快了。他在十年之間，一直都打算『放棄』。而被埋沒在歲月的泥潭中越陷越深的，贖罪的機會，毫無前兆地到來了。

也就是說，十河正臣的這一選擇，將會爲這個牽扯着整個世界的，無休止的賭局劃上句號。

是『美麗的少女將黑貓的一切奪走』，

斯廷坎普處於被軟禁狀態。他住在離CI重工的研究設施大概有一百公里的高級公寓最上層。這裏，是鬧市區。

「我不會去說服禊。邁克爾先生將她託付給了我。不管禊自己怎麼想，她依舊是我重要的夥伴。她自己的事情，必須由自己做主。如果她自己決定不公開那些資料的話——雖說這樣會是你輸，不過我也不會有『勝利』的感覺呢」

正當斯廷坎普要從他身邊通過的時候。廊燈突然亮了。坐在椅子上的傭兵的身體，忽然動了動——被發現了麼！他高高舉起手上的瓷器，準備朝傭兵砸去。

她轉過背去，沒有再出聲。

他將自己全身的重量壓在椅子上，瀏覽文件。最後，看到了一張古舊的照片。這是白衣的男女和一大羣孩子們的合影。他看着將手搭在中間那個少女肩膀上的夫妻。

《沒問題，已經來接你了》

◆

30小時後，紐約州長島，北佛克的一角，離岸邊大約四公里的地帶。這裏是一座小島，島的長寬不過五公里，無人居住，整個島都是美軍所有的。

這座島，是在十九世紀末美西戰爭的時候，軍方買來做海上壁壘的島嶼。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這裏也曾是美國海軍的基地。現在美國政府在這裏設立了細菌研究所。因爲危險性極高，旁人不得接近。

波浪打在沿岸的石塊上，白色的水花四濺。

一個小小的人影從夜間的海波之中冒出，人影用面罩擋住自己的臉。環視了周圍的情況之後，這個身穿緊身衣的人迅速地衝上岸邊。它躲在巨大的岩石下方，將沉重的氧氣管摘下，把面罩拿開。

明亮的月光照亮了筱原禊的臉。

她脫下潛水服——裏面是一套漆黑戰鬥服。她將脫下的衣服藏在沿岸岩石的一角，拿起邁克爾留下的左輪手槍，融入了島嶼的森林之中。

她在樹木繁多的平緩坡道上奔馳，徑直衝向自己記憶中的那個地方。

不久，樹林的對面映出了一個古舊建築物的端倪。像是研究所一樣的建築物已經年久失修，看上去根本沒人在用了。

雖說這裏已經不再有人居住，周圍的景緻都被大自然吞沒，改造。但她還是能夠回想起這個建築周圍的外觀。

她用刺刀將圍繞建築物而建的鐵絲網隔開，小心地潛入領地，從像是大門一樣的地方進入了研究所內部。

被折斷的椅子，抽屜消失不見了的桌子，棉花和羽毛漏出的牀墊——各種各樣的東西堆在地上，堆得高高的，就像是要把這些東西堆成一個戰壕一樣。看來這就是研究所的大廳。仔細一看，像是戰壕一樣摞起來的傢俱上，到處都是小小的洞。

禊腳底踩到了什麼，拿起來一看——是生鏽了彈殼。是軍用槍中裝填的，二十二口徑的步槍子彈殼。仔細觀察，就會發現地上散落着這種彈殼。那麼，傢俱上面的那些洞應該就是槍眼了吧。看來這裏——在很久以前——發生過激烈的戰鬥。

環顧一週以後，便從『戰壕』缺口的地方往深處走。她應該是戰鬥之後，第一個造訪這裏的人，除了她，沒人會來這裏。『一般人禁止入內的島嶼上還有一個被遺棄的設施』，這個事實恐怕連到島內的研究員，警備的軍人們都不知道吧。

因之前戰鬥而破損的窗戶碎片散落在地上。無數的玻璃碎片倒映出正在黑暗中行走的她的身影。每踏出一步，腳底就會響起玻璃被踩碎的嘎吱聲。

她窺視了幾間房門打開的房間。房間的門上都有名牌，只能夠從外面上鎖。房間都非常簡譜，裏面只有一張老舊的牀。

從周圍的鐵絲網和房間的構造來看，這裏與其說是研究所，更像個監獄吧。

禊從房間中走出來的時候，夜空中的層雲飄散，滿月從樹林背後探出腦袋，淡淡的月光射入窗戶，照亮了對門的名牌。

大抽一口涼氣。

依稀能夠辨認出已經字跡不清的房間名牌上寫着的字，是『MISOGI』。

忽然，強烈的，像是即視感一樣的感覺湧起。

「兩人發表的論文，並沒有引起日本學會的重視，但是，這和CIA當時進行的機密計劃正好合拍，可以說正合CIA之意。通過幼兒時期的某種灌輸教育，定向改造人類的精神構造。這就像是基因定向操控一樣。而他們論文的亮點，並不在這裏。筱原夫婦的論文，揭示了通過改造精神，激發人類身體能力的可能性」

「筱原的女兒麼……」

禊回想起了大廳的光景。散落在地板上的子彈殼和空彈夾，像是戰壕一樣堆起來的傢俱——這些都是CI的武裝部隊襲擊所致。

「那麼，取回被封印的記憶的你，又找我有何貴幹呢？你爲何將我招到這個地方來？」

「但是，你自己應該也已經察覺到了。你根本無法像個普通的少女一樣，融入社會。因爲你的身心一直都渴望着的東西，是戰場」

過去的光景，開始在她的視野中閃回。廢棄的實驗室光景，開始與她的記憶重合，她踉蹌一下，用手撐住牆。

「你沒有相信的必要」斯廷坎普指着眼前的禊。

她放下了槍口。對老人——斯廷坎普這樣喊道。

「禊·筱原……你就是筱原理論的證明。正因爲你是經過了精神改造而誕生的天生的戰士，你才能通過那個號稱地獄的選拔考試。而你的養父，應該也沒有想這麼深吧。你之所以能夠參加海豹部隊的考試，並不是因爲邁克爾·奧爾森的推薦。而是軍部背後的CIA，想要利用你檢驗試驗的成功罷了」

某人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唉，這也難怪啊」他用悲憫的神情注視着少女。

「但是，我的父母還活着」

「要當指揮官的人，必須要有極高的智商，非常冷靜的精神狀態，既擁有通常的倫理道德觀，又能夠在特殊情況下無視普通道德觀念。反阿雷斯計劃創造了這樣的孩子」

埃利亞的話在禊的腦海裏迴響——正是因爲她的雙親，在島上的孩子們都飽受煎熬。當時他就已經說出了真相，但是她還沒能相信。如果斯廷坎普也這麼說的話，就表示事實確實如此。就是因爲她的雙親將情報透露給CI重工，大家纔會變成現在這副樣子。

「嗯，雖然兜了一個大圈子，不過，看到這個以後」

「正是這樣」斯廷坎普點點頭。

如果正如對方所說，那她之所以無法好好上學，之所以背叛邁克爾的期望，參加MOONEDGE的訓練，之所以接下任務——都是因爲阿雷斯計劃的指引，都是身爲戰士的欲求，只是本能而已。

「沒錯，在這一切都結束以後，筱原再也沒了消息。之後我才聽說，當時你的父母帶着你逃走了」

對，那個時候，少年腳下一滑——

「老師」

他沒再說下去，而是沉默地將照片還給禊。

「……二維碼麼」

「爲什麼，CIA要找我父母？」

「莎夏呢？」

「我的父母……從一開始，就把我當做小白鼠對待麼」

「他們不光是出色的學者，同時也是我的好朋友。當初，阿雷斯計劃將年齡，種族各異的孤兒們聚集到島上。筱原負責研究精神構造，而我，從細胞，基因級別改造孩子們的肉體，讓他們更加適應戰場。最後，筱原得出一個結論：實驗對象年齡越小，取得的成果就會越大」

禊錯愕地眯起眼睛。看來她還沒有理解這句話的意義。

「你的成長，讓我們更加堅定了理論的正確性。但是，恰好在這個時候」

剎那間——世界改變了。

他自責地說着——又深吸一口氣——又繼續開始說。

禊驚愕地瞪大了眼睛。

「這樣想或許比較合適吧——你的雙親，向CI公司，泄露了研究所的地點與研究內容」

少年與幼小的禊的身影煙消雲散，剩下的，只有生鏽腐爛的兒童遊樂道具，和長生不老的大樹。

斯廷坎普非常懷念地看着這張照片——當他看到照片背面的時候，表情突然變化了。

以邁克爾留下的照片背後的二維碼爲契機，筱原禊被封印的記憶再度被喚醒。但是，她只能想起這個研究所的地點，斯廷坎普的名字，還有其他孩子的面龐，並不能知道自己雙親的動機或是人格。

她發問了。如果這個計劃現在還在繼續的話，必須盡全力阻止。但是，斯廷坎普的回答與她意料的完全不同。

「放心吧。反阿雷斯計劃比阿雷斯的成功率要低很多，原因不明。不僅成功率低，消耗的金額還很龐大。這兩個計劃本來就是爲了縮減創造精銳部隊的成本而創設的，在這樣下去就本末倒置了。最後，這個計劃也被凍結，CI重工走向了新一步。將阿雷斯和反阿雷斯的成果結合，創造出能力被限制在一定程度內的，也就是廉價版的FAF兵。這就是FAF計劃」

「你一定很痛苦吧，但是，這是事實。筱原爲了完成自己的研究，犧牲自己，把你降生與世」

禊無話可說。她已經猜到了斯廷坎普想說的話。

「請將過去的真相，告訴全世界。老師有責任告訴全人類，這個地方曾經發生了什麼，結果如何」

「這兩個計劃，在『創造天生的戰士』這一方向上是一致的。不過相比阿雷斯，反阿雷斯的系統更加先進。阿雷斯只是單純地生產出擁有更加優秀精神構造的，適合戰鬥的人類，而反阿雷斯則是更加重視分工。將『擅長指揮軍團作戰的人』和『肉體上非常優秀的士兵』分立。然後再將這兩者結合起來，創造頭腦和肉體雙方都非常優秀的，最強的士兵」

「事件之後，阿雷斯計劃被凍結。CIA在中東和南美通過毒品交易獲得鉅額黑錢換來的研究成果，幾乎在一夜之間就化爲泡影。另一方面，CI重工擄走了阿雷斯研究主任的我，在加上從筱原那裏獲得的情報，全面展開了反阿雷斯計劃」

禊認識這個男子，不，正確地來說，是想起了他。

「你，覺得我會相信麼？」

「這並不是不可能的。在東方，有『病由心生』這個說法，對吧？筱原的想法和這個類似。在幼兒時期改造其精神，讓幼兒的身體極力去適應這種精神構造，最終催生出相應的肉體……這是可能的。CIA想要利用這種精神改造，培養出優秀的士兵的雛兒，培養出與生俱來的精銳——天生的戰士（Natural-born Soldier）。」

「你和黑貓……你們兩人就像是特性完全不相同的異母兄弟。或許，正是如此，黑貓纔將你拉入了自己的部隊。或許是知曉了一連串事件的某人，故意將在阿雷斯計劃下誕生的你，和在反阿雷斯計劃下誕生的黑貓湊在一起也說不定」

禊遲了幾秒轉過頭去，拔出自己腰間的手槍。

「正是」他點點頭。

爲了拯救那個不小心從樹上摔下的少年，她發射性地衝了過去。

「你說……正臣是反阿雷斯計劃誕生的孩子？」

仔細想想，這也是理所應當的。那不過是未滿五歲的少女的記憶，心智還未成熟的少女，根本不可能抓住雙親的真實想法。

禊將邁克爾留下的照片遞給斯廷坎普。

「……？」

擁有通常的倫理觀，同時又能夠憑自己的意識無視這個觀念。簡單來說，就是明知道殺人不對，但還能毫不猶豫殺人的人。並且，在做出這樣的決定以後，精神狀態能夠迅速恢復，這和極端罪犯的精神構造很相似。

「話說回來……既然你能認出我是誰，就表示你已經取回記憶了麼」

「反阿雷斯計劃比阿雷斯要更難實施。因爲，擁有這種『雙重思考』——能夠進行兩種相反思考的孩子屈指可數。其中一人，就是藉由約翰·康斯坦丁提供的精子誕生的少女，現在CI重工軍事部門的負責人，米利安·康斯坦丁，另一個，就是你熟知的少年——」

筱原禊熟知這個地方。雖然已經忘卻許久，但還是能夠回想起來。

「——啊！」

「有一個組織聽說了CIA和軍部的阿雷斯計劃，爲了對抗阿雷斯，開展了一個與此非常相似的計劃。而這個組織，你也非常清楚，正是康斯坦丁重工（CI）。當時的CIA長官，與阿休頓·希爾鬧翻的約翰·康斯坦丁動用自己的CI重工，開展了探究未來的戰士培養的，對抗拉雷斯的計劃——反阿雷斯（Antares）。並且，他還要同時在『物理上』阻撓阿雷斯計劃。所以，CI重工的武裝部隊迅速襲來，將我們的研究設施完全破壞了」

「反阿雷斯計劃，最後怎麼樣了？」

斯廷坎普非常痛苦地說道。

「你難道就沒覺得奇怪麼。一個十幾歲的少女，爲什麼能夠輕鬆通過連健壯的士兵都經常一天都撐不住的地獄測試？雖說是有推薦，但軍部應該也不會讓一個少女去參加能危及性命的海豹部隊選拔考試……一切都如此蹊蹺，你難道就沒有半點懷疑麼？」

「可以說是那麼回事，不過也有不同」

「看到這個的那一瞬間，我就回想起這個地方了」

「黑貓……十河正臣」

FAF兵入侵了櫻谷學園，破壞了瀨戶別墅，給黑貓商會造成了巨大損失。這些人的能力之強，大家有目共睹。雖說這離不開邁克爾的指揮，不過能將黑貓商會的精銳們逼到絕境——並且還打敗了莎夏——確實很強。

布魯克林·古斯彼得——禊的腦中閃過這個名字。

禊非常感謝莎夏能夠迴避。畢竟這只是筱原禊自身的問題。她恐怕是明白這一點才悄悄消失的吧。

他重重地嘆了口氣。

「是要在出生的時候，就將他們分配成『當指揮官』的人和『當士兵的人』麼」

這一瞬間，世界恢復原樣，幻影也消失了。

視野變得開闊起來——與邁克爾留給她的照片上幾乎相同的景緻出現在面前。

「那反阿雷斯計劃也和阿雷斯一樣，是爲了創造天生強大的戰士麼？」

「科學家，有時是非常罪惡的。一知道對象年齡越小越好，首先就想到了胎兒……不用我說了，這是理所應當的吧。然後筱原的妻子就親自上陣，通過人工授精懷上了你。也就是說，你從胎兒階段，就被我們改造爲最適應戰場的存在，從一開始就是我們的實驗對象」

「騙人！」

自己無法融入學校並不是因爲『自己是孤兒』，也不是因爲『溝通障礙』。

「難道……事先就知道會有襲擊麼？」

「逃亡到亞述，最後被殺人滅口」

禊到現在都還無法相信斯廷坎普的話。

自己也明知道這是幻影。

「原來如此，果然，筱原將你……」

斯廷坎普給出了一個曖昧的回答。

斯廷坎普慢慢地將這個名字說出口。

「正如你知道的那樣，他們爲了反阿雷斯的完成，將我綁架走了。除了你以外的其他孩子，也都被抓走，成爲了反阿雷斯的實驗體。但是，在這裏的職員，研究員，無一倖存」

「我也有一張一樣的，畢竟，這張照片是我拍的呢」

「誰知道呢，當我回過神來的時候她已經不見了」

「你的存在本身，就是筱原理論成立的證據」

「確實正如你所說。現在還在這個世上的，和那個計劃扯上關係的人，除了我以外沒別人了。那些人沒有盡到的職責，只有活着的人揹負」

自己想要快點成爲一個出類拔萃的士兵也絕不是因爲想要邁克爾認同自己。

禊真的很想馬上堵住耳朵，不再聽他的話。

斯廷坎普的話如果屬實。那麼禊就不是憑自己的意志參加海豹部隊選拔考試，而是被設計參加的。

一個男子站在面前。

「……」

想看看他的臉——這樣的心情漸漸膨脹，驅使禊衝了出去。不知不覺，她發現自己已經來到了研究所之外。

斯廷坎普說完，她感覺自己腳底的地面在搖晃。

但還是不禁喊出了聲音。

不，很快的，她發現這並不是地面在搖晃，而是自己因爲太過震驚的事實打擊，站都站不穩了。

她手撐着的那面牆壁，變成了光滑亮潔的，嶄新的牆壁。

兩個小孩子從目瞪口呆的她身邊跑過。回過頭來少女——雖然面龐稚嫩——確實是她自己。而追着少女跑去的小男孩並沒有回頭。

「我和你父母見面的時候，他們很年輕並且充滿野心。在現在看來，你的雙親都是出類拔萃的學者。但是，在故鄉，日本，他們卻並不被看好。他們發表的論文完全不被學會認可，可以說是懷才不遇。在這時，CIA過來接觸他們」

「果然，回來了麼」

「在這裏的所有人，都？」

她的眼睛已經適應了黑暗。所以就算不用電筒，也能夠看清對方的容貌。男子的年齡恐怕將近七十歲，歲月在他臉上留下無數皺紋。

「用精神，改造身體？」

斯廷坎普沒有顧及混亂之中的禊，繼續往下說。

「但是，FAF還是敗給了你們。指揮官不在場的時候表現出的壓倒性經驗不足，是無法用機械補正的。而推出了FAF計劃的米利安現在也被逼到了進退兩難的地步，如果不是約翰的女兒，她早就失勢了吧。並且，她的終結也就意味着我的終結……筱原的女兒喲」

老人喊着她的名字，說出了自己的請求。

「我已經累了。差不多也想給自己無意義的人生畫上句號了。求你了，讓我從痛苦中解脫吧」

她皺起了眉頭。

「不要自說自話——」

她怒氣衝衝，正想走到斯廷坎普面前的時候

一聲輕輕的槍聲響起，他癱倒下來。

禊迅速領悟到有槍擊，幾乎是反射性地行動起來，將癱倒着的他抱起來，藏到了大樹幹後面。

「你還好吧！？」

『咕啊』，斯廷坎普發出了一陣呻吟。

看來還沒斷氣兒。禊拉開了他染血的襯衫，子彈貫穿了左胸上方，離肩膀接近的位置。

萬幸的是沒有打中心臟，但是，出血量非常大。這樣下去撐不了多久。不論如何，一定要馬上包紮——她躲在樹影處，窺視着對面的情況。

切，她咂咂嘴。

一隊全副武裝的人，慢慢地朝這邊靠近。在自己專心聽着斯廷坎普的獨白的時候，他們已經接近到這裏來了。

敵方部隊之中，沒有一個人是戴夜視儀的。就算在陰暗之中，他們的行動還是無比精準快速。

她瞬間明白，他們就是阿雷斯和反阿雷斯兩個計劃的廉價版——FAF兵。毫無疑問，CI公司是爲了將逃亡的斯廷坎普殺人滅口才把他們送來。

禊向斯廷坎普問了一句『你還能動麼？』

斯廷坎普痛苦地點點頭。

雖然照他這個狀態，勉強活動是大忌。但是不管怎麼說，呆在原地是死路一條。

禊下定決心，背起了斯廷坎普。大喊了一句『要走了哦！』，便從樹木後頭衝出去。她一邊手拿着左輪手槍連射，牽制着FAF兵。

那個FAF兵毫不在意自己誤將隊友殺死這個事實，猛衝過來。

「可惡……好硬」

「我還有事沒辦完」

她貓腰躲開了第二個FAF兵的刺拳，以他的承重腳作爲踏板，跳了起來。

「也只能對付兩個啦」

槍林彈雨襲向暴露的兩人。

另一方面，筱原禊望着倒地的兩個FAF兵，她的氣息沒有一絲紊亂。

對手的拳頭劃過自己的鼻尖。

重重地嘆了口氣。

但是，也有意料之外的地方。最初一槍打倒的FAF兵竟若無其事地站了起來，彷彿完全沒有痛覺一般，用手指將子彈從傷口中摳出來。

「你不是很強麼？」

她對空無一人的陰暗說話，自己的手也自然而然地捂住胸口的舊傷。

「原來如此，意思就是說，我們是相愛相殺麼……也不壞」

時隔十年，筱原禊和羅伯特·薩菲斯再度對峙。

迎擊的FAF兵已經出拳，這次，FAF兵是打算抓住她。考慮到對手的體格與肌肉強度，如果自己被抓住的話，後果不堪設想。

這或許也正應驗了當時的那句話——禊時時刻刻都記着這個男子。

但是，兩人馬上停下了腳步。走廊的對面，有腳步聲。看來去路已經被完全封死了。

被那個男人刻上的疤痕，現在熱的發燙。

但是，果然這些FAF兵並沒有使用微型衝鋒槍（MP7）。他們還是將衝鋒槍掛在肩膀上，架起雙拳，刻意展開近戰。

禊左搖右擺避開攻擊，看準時機切入對手的懷中，猛地給對方側腹部一拳——但是，她馬上察覺到奇異之處，選擇往後跳開。

站在他背後的另外一個人，逼近了着地的禊。

不論是誰，不論身體肌肉和耐久性得到何等強化，大腦這一塊的抗衝擊能力都是不變的。

乘此機會，禊前滾翻與對方拉開距離。

拉開距離以後，她甩了甩自己麻痹的右手，不禁咒罵出聲。明明自己還戴上了指虎，打到對方肚子上的那一瞬間，就像是拳頭撞在了岩石上一樣。

雙手握住一把柴刀的莎夏，悄無聲息地站在他們的背後。

『到此爲止了麼』，禊皺起了眉頭——忽然，一個銀色的子彈劃破黑暗襲來。

斯廷坎普掙扎着，擠出一個苦笑。

『抱歉，老師』，她讓斯廷坎普坐下來。

她貓着腰衝刺，目標是面前的設施的窗口。斯廷坎普的肩膀又被子彈擊中。

感覺到背後的一股殺氣的她頓時往前方撲去，躲開攻擊。

「好不容易再見面，有人攪局可不好吧」

羅伯特·薩菲斯——白金色的頭髮，蓋住右眼的眼帶。

說着，禊在雙拳上裝上了深黑色的指虎，與兩個FAF兵對峙。所謂的指虎，就是一種能夠保護手指，並且強化打擊傷害的金屬兇器。

她單腳踏向走廊的牆壁騰空而起，飛過敵人的掃堂腿，在空中一百八十度旋轉身體，用得到迴轉力加成的拳頭，打中了對方的後腦勺。

走出研究所之後，禊幾乎是一路揹着斯廷坎普滑下森林的小坡，來到海邊的。還有一會兒就要到目的地了。只要在那裏將莎夏事先藏好的橡皮艇裝好，就能夠逃離這個島嶼。

禊眯起眼睛，照着他那樣，將自己的衝鋒槍拿起來。

兩人不約而同地，將衝鋒槍扔開了。

「……走吧」莎夏簡短地說着。她的意思是『背後的敵人就交給她』。

她從走廊的一角窺視着大廳的情況。

隨後巧妙地用大腿內側緊緊夾住敵人的頭。她用力往後一仰，將對方扔了出去。在強大的離心力作用下，FAF兵像是被當成球一樣的腦袋毫無抵抗地牽連身體往前飛。

「好久不見了，禊」羅伯特嘴角挑起，露出了一個微笑。

在敵人追擊斯廷坎普的時候，狙擊手一直在她背後待命。不知爲何，他們並沒有攻擊毫無防備的她，而是選擇攻擊斯廷坎普。

她通過前後左右的靈巧步伐與側身動作巧妙避開了攻擊。在擁有壓倒性體格的FAF兵面前，她選擇了靈活，以速度制勝的戰法。敵人雖然擁有超乎常人的強韌肉體，但是在狹窄的走廊上，身體嬌小，速度較快的禊更加有利。體格見長的對手，會被自己巨大的身軀侷限，無法舒展動作，並且，那兩人也不能同時發起攻擊。

禊保持着德式拱橋摔的姿勢側身一轉，站了起來。FAF兵巨大的身體像是被制服了的巨獸一般，發出沉重的聲音倒下了。

敵人放出拳頭的那一瞬間，禊做出一個剷球一般的動作在地面上滑行，穿過了對方的胯下，繞到他背後，抱住了他的腰。

「如果你是真心說這句話，那我就更開心了」

她扭扭頭，讓關節吱吱作響，隨後擺好戰鬥架勢，露出了勇猛的微笑。

「好巧啊，我也是一直等着這個機會呢。我實在是太想殺你了」

禊狠狠盯着眼前的FAF兵。

「真是操多餘的心」

但是，在離岸邊還有幾百米的地方，一種尖銳的感覺，刺痛了她的胸口。

FAF兵使出刺拳作爲障眼法，然後突然降下身子，使出掃堂腿。

「畢竟，他們不過是你的仿造品嘛」

羅伯特看了看斯廷坎普。

她說完，便主動衝向了對手。

「照原定計劃，兩人獨處會更加合適呢。嘛，沒辦法，機會只有一次」

FAF突破窗戶，衝了進來。禊用左輪手槍正面迎敵。一個FAF兵胸口中彈，仰面躺在地上。在自己瞄準了第二個人的時候，手槍已經沒有子彈了。

FAF兵迅速縮短距離，放出一級直拳，禊壓低身子躲過重拳。勉強避過的重拳打在了古舊的水泥牆上，牆壁被輕鬆打破。這種攻擊力讓她不禁想起了REDDIE事件中，襲擊學校的一個傭兵，TJ·普恰。『自己殺掉的TJ·普恰，是不是也是阿雷斯和反阿雷斯計劃的被害者呢』——這種想法一瞬間閃過了腦海。

意思朦朧的斯廷坎普露出了有些驚訝的表情。

他用左眼對禊投出一個『規矩你懂的吧？』的視線。

「……？」

禊將敵人的微型衝鋒槍奪取，扶起斯廷坎普，繼續趕路。

當時她就知道有鬼。

不管是十河正臣還是這些強壯的FAF兵，大腦都無法承受強大的衝擊。雖然強壯的頭部能夠吸收一些衝擊，但是頭部因衝擊造成的症狀——腦震盪——是絕對無法避免的。

「正是」羅伯特承認了，

隨後，羅伯特將戰鬥服的外衣脫下，拿起一把軍刀，輕裝上陣。

羅伯特單手拿着微型衝鋒槍，將它舉到離身體較遠的地方。

「……那就讓我來告訴你們，空有肌肉是沒有用的吧」

下一個瞬間，所有的FAF兵就像是電量耗盡了一樣倒地。仔細一看，所有的敵人的脊椎部，都被某種尖銳的物體劃開了一道口子。

「我，一直在等待着這一刻，真是急死我了」

「兩個人的話，痛快感也會倍增，讓我把你們兩個一起收拾掉吧！」

而斯廷坎普因爲剛纔的衝刺，身體狀況更加不妙。短時間的大量出血讓他嘴脣發紫，臉色慘白，已經陷入了休克狀態。她暫且用應急止血帶綁住他左肩，進行止血。其實他現在的狀況急需輸液——就像逃離東京天空樹的時候，邁克爾給她弄的那樣——但是敵人不可能給她這個機會。

而禊打倒的FAF兵們也是，極其不自然地避開使用槍械，赤手空拳攻擊她。

這股讓人毛骨悚然的殺氣跳到了她背後——禊猛然回過頭。

「我們找別的出口吧」禊開始轉身。

「那幫傢伙的目標是我，你別管我了，自己逃吧」

最後，陰暗之中，鑽出了一個銀髮的男子。

男子的這幅打扮，和禊當初見到的完全相同。

「哦哦哦哦哦！！」從丹田深處發出咆哮，充分運用背部肌肉，將FAF兵巨大的身體往後甩，使出德式拱橋摔，敵人的天靈蓋砸在地板上的那一刻，堅硬的地面上出現了放射狀的龜裂。

FAF兵一腳踢向了壓低身子的禊。她雙臂交叉擋在面前，身體因爲衝擊往後滑動。

被金屬的指虎打中後腦的FAF兵失去平衡倒下，因慣性在走廊上滑了好一段距離。

FAF兵一定是被他們的指揮官——或是某個與之相似的人物——命令，才故意不攻擊她。

「是你命令那幫人不要攻擊我，而去攻擊斯廷坎普的麼」

「你出來吧……我早就知道你在哪兒了」

而禊正等着這個時機。

明明是能夠一擊倒地的重拳，別說是打倒FAF兵了，連恫嚇都做不到。爲了打倒擁有厚重肌肉作爲鎧甲的他們，她必須切換戰鬥姿態。

「所以都說了，『我很強的』」

禊剛剛着地，之前被她打倒的那個FAF兵就朝她放出踢擊。

「老師你給我閉嘴」禊一腳踹開了斯廷坎普的提議。

她有些不服氣地撅起嘴巴。

大廳已經被完全武裝的，十人左右的FAF兵佔領。而禊這邊只有一把小口徑的微型衝鋒槍，和一把匕首。並且，她還攙扶着一位生命垂危的老人。憑這種狀態根本不可能與他們抗衡。

「來吧，肌肉笨蛋，先說清楚，我很強哦」

最後，兩人回到了築起『戰壕』的大堂。

忽然，她有一種違和感。不管怎麼想，這些敵人的目標都不是筱原禊，而是斯廷坎普。雖然這對殺人滅口的目的來說是在正常不過，但是，這並不能作爲故意『不讓她受傷』的理由。

「謝謝你，莎夏」

「——咕！」

禊微笑着看着這個擁有少女容貌的，世上最恐怖的生物。

禊抱着看上去隨時都要跌倒的老人，一頭栽進了窗戶中。兩人飛入了研究所中。

她馬上調整姿勢，藏在了窗臺下，確認斯廷坎普的狀態。

在很不恰當的時間起身的第二個FAF兵，被自己的同伴踢中了側腦。他的頭直接拐向了一邊，絕命了。

僅僅一踢，就讓她雙臂麻得不行，不過並沒有傷到骨頭。剛纔只不過是爲了拉開距離才故意被他攻擊。只要在地板上滑行一段距離的話，攻擊的衝擊將會被緩衝很多。

說着，禊盯向樹林間的陰暗。

FAF兵再度出拳。

同時，禊也用力蹬地。兩人互相接近。

但是，不管怎麼說，確實沒有什麼好的對策。

禊也從大腿上的套子中抽出刺刀。

「過不愧是我看上的女人呢」

羅伯特露出了滿足的微笑。

「你別出手，這傢伙是我的獵物」

禊低聲警告着潛藏在自己身體中的另一個『她』。

「你還記得麼？這把匕首，就是在你胸口刻上傷痕的那把呢」

「真是夠懷念的」

他們對峙着，在並不適合戰鬥的沙灘上慢慢挪步，沒有一方貿然出手。浪花打在沙灘上的聲音，是周圍唯一的喧囂。

閃耀夜空的滿月，被高積雲擋住。

陰暗降臨於此。

剎那間——兩人的腳，同時動了起來。

砂礫飛濺，火花從激突的匕首上濺出。

夜晚的黑暗，因爲刀光劍影被無數次打破與重置。

不久，雲層流開，月光再度照亮兩人。

禊與羅伯特也再次拉開距離，互相盯着對方。

但是，雙方的表情卻是完全相反。

羅伯特還是綽有餘裕，而禊全身都被劃上了淺淺的刀傷，刀傷隱隱作痛。

「怎麼了。你只有這點程度？」

禊的神情變得更加兇狠。

「還沒完！」

他的攻擊比邁克爾要沉重——力度和瑪克西米利安差不多——但是身體的軸心卻沒有因爲這些強力攻擊而偏轉。要麼是他在使出強力攻擊的同時，保留了一些力道來維持自己的平衡——要麼，就是他擁有超強的肌肉強度與柔軟性，不論使出多麼強大的攻擊都不會失去平衡。

當然，禊也察覺到了羅伯特·薩菲斯在近戰之中暴露的一個弱點。

筱原禊一腳蹬在沙灘上。

羅伯特·薩菲斯，完全把握了人體的構造。他爲了耗費最小的力氣獲得最大的攻擊效果，將神經的位置都記得一清二楚，打擊無比精準。

羅伯特的語氣變得非常低沉。他用有些悲傷的眼神望着意識朦朧禊。

這次，禊主動衝了過去。

之前只求一戰的羅伯特·薩菲斯渴望的表情，忽然蒙上了一層陰影。簡而言之，他現在的表情說明他在『失望』。

禊同時還使出了肘擊，攻向太陽穴及下巴的掌底推擊，和飛膝撞。並且，再此之上，還用出了一招出其不意的裏拳打——但是這些攻擊完全沒有湊效。

羅伯特瞥了一眼禊，將插在沙灘上的匕首撿起。

但是，羅伯特——不知他在想什麼——突然將自己的匕首扔在了沙灘上

「我抱有滿心期待與你一戰，結果，你居然弱到這種地步。現在的你，連你小時候都不如。聽說你還取回了記憶……看來我是空歡喜一場，早知道當初就該早早把你殺掉」

羅伯特用和之前一樣的動作，通過步伐與身體的移動躲開，或擋開攻擊。

禊因捨身迴旋踢的慣性被甩了出去，落在羅伯特身旁的沙灘上，翻滾着。

敵人攻擊速度上升的話，自己也必須用同樣，或是更高的速度會迴避。現在，他臉上那種綽有餘裕的表情已經消失。

羅伯特就像是讀到了她這種心思，突然開始反擊。

表面上看似相同的動作，卻有着根本性的不同。羅伯特已經發覺了這一點。其實，這非常的單純——攻擊的速度，比之前上升了幾個檔次。她的攻擊速度已經可以用恐怖來形容。

羅伯特舉起了刀。刀尖在月亮的照耀下發出寒光，隨後——它朝禊的脖子刺來。

但是，現在的攻防，比起之前有一個決定性的不同。

失去武器地她，只能無奈地看着羅伯特的踢擊命中自己的胸口——連後退都來不及。

羅伯特·薩菲斯扭動腦袋，躲過她的拳頭。

她破綻百出地癱倒下來，這時的她，才明白對手有多麼強大。

禊打出一個牽制性的直拳，同時讓擋下攻擊的那邊腳朝前踏一步——她嚇了一跳。

所有的攻擊——一招一式都是無縫連接。

他的弱點，在於視野只有左眼一邊。

禊用被刀刃貫穿的左手，連同刀一起，緊緊抓住了羅伯特的右手。

他的致命一擊——軍刀的刀刃沒有刺中筱原禊的脖子，而是貫穿了她的左手掌。

被逼的只有一路退守的禊，只能任憑羅伯特更加接近。羅伯特右手誇張地揮起，做出一個右直拳的假動作，趁機抓住交叉兩手守護面部的她的後腦勺，在0距離接觸下，用膝蓋頂向她的腹部。

「——呼哈」

刀刃再度衝突。

她在危機關頭，故意鬆開全身力氣，癱倒在地上，由此躲過攻擊。

「開槍吧」

「——！」

禊驚訝地眯起眼睛。

因爲這一招，她全身的重量都無意識地轉向了沒受什麼傷的另一隻腳上。

被扔出去的羅伯特在空中翻轉身體，穩穩落在沙灘上，與她對峙。

朝天舉着的槍口冒出熱氣。禊對天放了空槍。

羅伯特回頭，他的左眼上，寫滿了驚訝的神色。

羅伯特抬腳想要攻擊她的胸口。

她仰面在沙灘上滑行，一動也不動。

之前的低踢腿攻擊的目的，並不是破壞她的腳，而是通過沖擊讓她體內的神經受損，剝奪她的行動自由。

羅伯特擋下攻擊，同時使出右直拳——但是，她突然從他的視野中消失。這一剎那，他領悟到了自己的敗北。

速度上升的話，攻擊力也會相應增強。舉個極端的例子，腳邊的一塊小石頭如果有足夠高的速度，也能砸穿大石板。

覺得自己被愚弄了的禊，飛撲而上，使出衝拳。

剎那——禊的意識被踢飛了。羅伯特的腳踢中了她的後腦。她一頭栽在沙灘上。忍痛使出迴旋踢的禊在攻擊速度上稍微遲緩了一點。但是，就是這些微的差距，決定了兩人的命運。

他徑直衝向了剛剛站起來的她。

她的手扣在扳機上，開始使力。扳機慢慢往下沉。

羅伯特就像是要故意遷就失去武器的禊似的，空手擺起了戰鬥架勢。

這次，輪到羅伯特神志不清了。他兩眼翻白，雙膝跪地。

但是，羅伯特並沒有趁機攻擊失去平衡的禊，而是一直注視着大喘粗氣的她。

不知爲何，他的口氣中好像溢滿了滿足感。

眼前——筱原禊慢慢地站了起來。她若無其事地將插在自己手掌上的匕首拔出來，舉起了染血的雙拳。

他用雙手擋開襲向上半身的攻擊，同時回以地踢腿。

羅伯特逼近過來，左右開弓，不斷用沉重的拳頭攻擊禊。

停止翻滾以後，她單膝撐起身體，撿起了槍對準羅伯特的後腦部。

至今爲止的攻擊還顆粒無收的她，也難免會變得焦慮。

深夜的海岸，依舊只有浪花打在沙灘上的聲音。

刺刀無視了禊的意志，擅自落在了地上。自己的手神經因爲刀柄底部的敲擊，暫時脫力了。

像是被鉛球砸中的感覺，從胸口蔓延到全身各個角落。

就是這一刻，獨眼男人——羅伯特·薩菲斯爲此，已經等待了十年之久。

一聲槍響，迴盪在夜晚的海岸。

羅伯特忍不住笑了起來。身體因興奮開始下意識顫抖，這就是所謂的武者震。

這次——禊的呼吸——真的——停止了。無法忍受的痛楚將自己全身的力氣抽去。羅伯特朝毫無防備的她的側臉，灌以一記右直拳。

羅伯特被踢向了後方。

那一隻腳突然失去力氣，自己的身體毫無徵兆的失去了平衡。

這個動作，並不意味着他要投降——這是已經接受了自己死亡命運的人的動作。

她並沒有理會他，而是往後退了幾步，將槍的彈夾彈了出來。拉着槍膛，將槍中還剩着的那一顆子彈排出，最後把槍扔進了海里。

感受着背後的這種氣氛的男子，滿足地閉上了雙眼。

但是，羅伯特就像是有兩隻眼睛——不，就像是有三百六十度的視覺一樣，連續躲開她的攻擊。右邊的攻擊，從手上的裏拳打到腳上的低踢腿全都被輕鬆避開。

少女的雙眸失去了色彩。

禊轉到了羅伯特的死角——帶着眼袋的那一邊，在空中以腰部爲軸心轉身，將他踢飛。所謂的縱向翻身迴旋踢，命中了羅伯特的下巴。

唰，匕首的刀身插在了沙灘上。

僅因這一擊，她的右手就像是被通了電一般，麻酥酥的。

禊衝到了羅伯特的面前，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自己踢擊的軌道從中段調整爲上段。羅伯特用雙手防住攻擊，但是他的身體因爲強勁的力道而稍稍往後方傾斜。眨眼間，禊已經放下右邊的腳，轉而用左腳使出迴旋踢，狠狠擊中他的胸口。

積極意義上的期待落空，讓羅伯特的嘴角，稍稍往上掛起。

他說着，抓起倒地不起的禊的頭髮，將匕首抵在她的脖子上。

溫暖的鮮血，沾溼了禊的臉頰。

禊的拳頭掠過了用與之前一樣的動作躲避的羅伯特·薩菲斯的臉頰。

他大喫一驚，反射性地向後猛地一跳拉開距離。臉頰像是被銳利的刀鋒割過一樣，開裂了。

禊找準時機，使出後迴旋踢，而羅伯特也在同一時刻使出了迴旋踢。

肺部的空氣被強制砸出，一瞬間，身體就陷入了缺氧狀態。她差點支持不住，不過還是憑藉大口吸氣，緩和了缺氧，勉強站住腳。

這個現象，和之前手臂關節被刀柄攻擊那時一樣。而這次，只不過是踢腿的攻擊力太強讓她的腳失去力氣——這一點她自己都沒發現。

這時，戰鬥開始以來，羅伯特·薩菲斯的身體，第一次着地了。單膝跪地的他想要站起，但是，禊的追擊已經近在眼前。

羅伯特·薩菲斯背對着禊，慢慢地舉起雙手。

左右手的連續攻擊加上低踢腿和膝撞，銜接緊湊。

禊用和教科書一樣標準的動作踢腳擋住了他的踢腿。雖然這一招的應對是完美的，但是羅伯特的腳體現了令人驚訝的柔軟度，像是鞭子一樣甩了過去。一陣刺骨的痛感襲來。雖說這只是一個較低位置的踢腿，不過威力卻相當驚人。就算能夠完全擋住，格擋的部位受到的傷害也很大，再喫幾招這樣的攻擊，恐怕自己的腳就撐不住了吧。

理論上說，他的視野應該只有常人的一半。也就是說，他應該會不善於防守自己右邊——也就是來自禊左手的攻擊。

禊的後腦勺被體重，產生了腦震盪症狀。視野變得扭曲不堪，就算雙手撐地，也感覺身體在不停搖晃。她就像是差點被倒數10下判定戰敗的拳手一般，憑着自己不服輸的氣力支起身子，擺出一個脆弱不堪的戰鬥姿態。

他瞄準跌倒的禊揮出一記俄羅斯擺拳。

「——！？」

「起這個頭的人是我，那麼，我也有責任將你終結」

「十年前，在亞述……那時候，年幼的你那種滿腔憤怒的眼神，讓我不禁做出了這樣的期待：『如果這個女人能夠好好成長的話，一定會成爲能與我匹敵的存在』。所以，我才故意沒有殺掉你，在伊斯坦布爾……聽說女孩將那個莎夏打倒的時候，說實話，我真的很激動。但是，怎麼會這樣呢？」

還做出一個『放馬過來』的手勢。

像是大炮一樣的拳擊，將禊整個人打飛。

下一個瞬間，預測了突刺軌道的羅伯特，側過上半身，躲開禊的攻擊，用刀柄打擊禊持刀手的手肘。

但是禊利用自己的左手，將羅伯特往身邊一拉，打破了羅伯特的身體平衡——羅伯特的攻擊，失準了。

她已經預料到敵人會乘此機會給他致命一擊。

禊保持着這個姿勢，向背後倒去，用類似柔道中的巴投的動作，用腳頂着羅伯特的胸口，將他往後甩。

禊用巧妙的刀法進行攻擊，同時用流暢的動作改變了刀柄的握法。

但是，羅伯特嘴角的微笑，還是沒有半點動搖。

嗖，拳頭揮過頭頂，發出了刺耳的切割空氣的聲音。

她按着自己隱隱作痛的胸口，盯着羅伯特。

將毫無準備動作的姿態，突然切換成衝刺，飛一般地縮短距離。

「——咕！」

羅伯特追擊着癱倒在沙灘上的禊，對沙地一鏟腳。而禊用雙臂撐起身體，同時向後翻轉。

羅伯特的表情僵住了。

「這到底是……你想幹什麼？」羅伯特有些狼狽地問着。

「我可是殺了你父母的人哦？」

「嗯」她回以一言表示肯定。

「但是，我還是不能殺你」

「？」

他有些不解地皺起眉頭。

「我不會原諒你。現在，我也恨不得要殺了你。但是，這樣是不行的」

少女的眼神，已經恢復爲平常那個筱原禊的眼神。

「因爲仇恨而殺人，因爲嫉妒而殺人……這種舉動，只不過是輸給了自己心中的復仇心理的證據。所以，羅伯特·薩菲斯，我不會殺你。如果想要在真正意義上戰勝你的話……光『殺死』，是不夠的」

禊背對着自己的仇敵。

同時，她也感覺到她心中深藏着的，因爲戰鬥而生，追求着戰場，被複仇心束縛的另一個筱原·禊，已經消失在了海岸線對面的陰暗之中。

禊呆呆地站着，眺望着『她』消失而去的那片黑暗。

感覺另個一自己離開的時候，臉上帶着微笑的表情。

禊無法理解這個表情代表的含義。但是，她並不認爲僅憑這下，自己就能從『她』之中完全解放出來。

作爲一個戰士降生的筱原·禊不可能這麼簡單就消失，但是，禊至少做好了當『她』再度出現的時候，接受『她』的覺悟。

結果，最後的敵人是自身。

『讓你久等了啊』，禊轉身扶起一息尚存的斯廷坎普。

「看來我們的計劃，徹底失敗了呢」斯廷坎普說道。

「作爲一個天生的戰士誕生的你，居然成長得如此人性化……這真是超乎我的預期啊」

雖然嘴上那麼說，斯廷坎普的表情充滿了安心。

刺穿了他的身體的莎夏手中，握着一個還在跳動的肌肉的團塊。

孤單的莎夏，一直無言地注視着男子的屍體。

羅伯特自然地露出了一個自嘲意味的微笑。

「兩人在得到了『你』之後，漸漸從『學者』變成了『父母』。慢慢的，我們的研究開始出現方向性的偏差。仔細想想，阿雷斯計劃的情報，差不多也是在那時被曝光到三流雜誌之上的呢」

他說完，用自己沾滿血的手，緊緊握住了她的手。

◆

鮮紅的血從被刀刃的碎片刺傷的左眼流出，宛如眼淚。

「……老師」

「原來如此，你來給我一死麼……亞歷山大（莎夏）」

「哈哈哈……你太天真餓了，禊·筱原！我可不會放棄你這等好女人。直到我們之中有一人被另一人殺掉之前，戰鬥都不會結束。絕對，不會結束！」

他絞盡最後的力氣，將自己那張和禊也持有的合影拿出來。

「那還真是抱歉呢，老師。這個也算是我的短腿學科呢——包括數學」

最後，深吸一口氣，閉上了眼睛——這便是他，最後的呼吸。

他微笑着回以挑釁的言辭，同時，指尖已經伸向了藏在腳踝處的小心手槍。

「難道我的雙親，將計劃內容泄露給媒體了麼」

「……」

他的口中，已經說不出任何話。

少女將羅伯特·薩菲斯的眼帶拿起，緊緊攥在胸前——轉身走開。

但是，就算她的機動性再怎麼高，速度也無法企及真正的子彈。

她將耳朵湊到斯廷坎普嘴邊。

漫漫長夜，結束了。

溼潤的眼瞳遙望着地平線。臉頰上滾落的一顆淚珠，反射着朝陽，晶瑩剔透。

虛弱的老人，用顫抖的手指，撫摸着照片，表現顯得非常懷念。

她單手舉着柴刀，如同子彈一般快速逼近羅伯特。

「或許是這樣麼錯吧。但是，我也不能說句『啊，好啊』，就白白送死呢」

「對」莎夏點點頭。

「恐怕是吧。但是，他們將情報泄露給媒體和CI公司，並不是爲了金錢，或是研究。現在的我才終於明白。他們是，作爲你……作爲筱原·禊的父母，想要將自己的女兒從阿雷斯計劃中拯救出來。或許他們也沒有料到CI公司會做到那種地步吧。正因爲他們事先得知了消息，研究所被襲擊的那天，你才倖免於難」

沒有一擊將她打倒的羅伯特，在這一刻就已經預測到了自己死亡的命運。所以，他並沒有再去掙扎着胡亂開槍。

夜晚的黑暗，開始漸漸淡去。橡皮艇在畫面上漂浮着——筱原禊和斯廷坎普兩人坐在小船上，隨波盪漾。

「其實，事實到現在都還沒有明瞭。從結論來講，你的父母，將你作爲筱原禊的記憶篡改。賦予了你與戰鬥完全無關的，倒不如說是與當初的目的相悖的，普通少女的記憶」

莎夏的右手，直直地插入了羅伯特的左胸，一直貫穿了他的背後。

飛散的碎片刺中了莎夏的左眼。但是，銀色的怪物的猛衝勢頭，並沒有因爲這小小的損傷而衰減。

以像是要徵求她同意一樣的眼神，直勾勾地望着她。

「確實那是僞造的。但是，這不也證明筱原不惜讓你擁有虛假的記憶，也想讓你作爲一個普通少女活下去麼？而且，他們爲了保護你而死。你是筱原罪孽的證據，同時，也是他們的希望」

槍聲響起，子彈飛出。

「就算是僞造的記憶，事到如今，也顯得那麼美好呢」禊逞強地擠出一個苦笑。

禊再度啓動橡皮艇的馬達，抓住舵。

羅伯特低頭看着在自己懷中的少女。

「確實，作爲科學家的負的一面，讓筱原把你帶到這個世界。但是，我並沒有察覺到給予你生命的那兩人內心的巨大變化。在我看到這張照片的時候，我才終於領悟到了這一點」

◆

「我還有話沒對你說，是筱原……你的雙親的事」

但是，莎夏用柴刀巨大的刀身將柴刀擋在了自己眼前。

禊沒有理會男子的高聲笑鬧，默默地在沿着海岸線走去。

隨後，莎夏衝了過來。

「永別了（Прощайте）……爸爸」

銀髮獨眼的男子，羅伯特·薩菲斯孤身一人坐在深夜的海岸線上。他垂頭喪氣，像是個骷髏一樣縮起身子。

「嗯嗯，我也是這樣想的」

莎夏像是要呼應羅伯特的動作似的，舉起了自己手中巨大的，像個斧頭一樣的柴刀。

「爲了姐姐大人的幸福，羅伯特不能活下去」

太陽驅散了黑暗。

羅伯特用肉眼無法辨識的速度抽出手槍，瞄準了猛然衝來的少女。扣下了扳機。

夜晚的海岸線邊，只能聽到波浪拍打海灘的聲音。

說完這句話，莎夏吞了一口氣，將男子的心臟捏碎了。心臟破裂，血液四濺。同時，羅伯特的身體微微一顫，最後完全失去了力氣。少女將刺入他身體的手腕抽出，他的身體便朝後方倒去。

在自己死亡已經板上釘釘的時候，羅伯特還是歪起了自己沾滿血的嘴角。

銀髮的少女——莎夏，僅用目光對他的話表示肯定。

兩人的視線重合。

最後，一陣大笑在兩人背後響起。

禊將橡皮艇的馬達關掉，端詳着他。很明顯，他已經大限將至。應急輸液已經進行完畢，自己也已經使用了所有可行的手段。但是，他還是不得不去面臨『死亡』這個現實。

忽然，他聽到了某人走在沙灘上的腳步聲。羅伯特慢慢抬起頭。

「禊」斯廷坎普用細若遊絲的聲音，呼喚着她的名字。

斯廷坎普聽到她的回答，露出滿足的笑容，微微點了點頭。

她苦笑着攙扶老人，在沙灘上邁步。

火花飛濺，子彈將柴刀的刀刃打碎。

黑暗的對面——反射着月光的銀髮隨風飄揚，像星星一樣璀璨。與他擁有同樣髮色的少女，像是要將不定性的黑暗驅散似的，慢慢靠近他。

將手搭在幼小的少女肩膀上的夫婦嘴角，留有笑容。這個笑容，和普通的全家福中經常出現的，父母的笑容沒什麼兩樣。

「爲了那個女人？」

下一個瞬間，某個東西撞進了男子的身體。『嘎——』口中吐出了巨大的血塊。

結果，莎夏還是沒有按約定的時間出現。被逼無奈的她只好開船——她應該不會有事的吧——禊的心中，有這種類似信賴感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