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命之恩
《可燃物》 · 米澤穗信 · 2.2萬 字

根據錄音紀錄,最早的報案者在打一一○報案時,曾經這麼問。
「那個……我有可能看錯,搞不好真的是看錯了。如果弄錯的話,會被逮捕嗎?」
報案者感到慌亂或惶恐不安,是很正常的事。通訊指揮中心的負責人員以溫和的口吻安撫對方,試圖問出發生了什麼事。報案者仍舊感到遲疑,最後總算說出口。
「我看到有很像手臂的東西掉在地上。那個……看起來很像人類的手臂。」
報案時間是七月十二日上午十一點二分。這天是很適合露營和健行的晴朗日子。
報案地點是在羣馬縣榛名山麓的「黃菅迴廊」中途。由於離最鄰近的分局也有一段距離,因此當地警察在接到派遣指令之後,花了五十一分鐘纔到達現場。報案者服部央(二十八歲)已經前往距離發現地點五百公尺左右的露營區(榛名宿營地),因此警察先去找他,請他帶路到現場。
「黃菅迴廊」是架設在溼地上的環狀木道,全長大約五公里。這裏是夏季著名的賞花景點,這段時期會有許多家庭旅客來訪。服部帶警察到距離步道起點十分鐘路程的地方。除了服部以外,也有其他幾名遊客發現「很像人類手臂的東西」,木道上聚集了一羣人。他們看到警察抵達,紛紛露出安心的表情。其中一人指着草叢說「在那裏」。
發現遺體的通報每年都會有幾件,其中大部分都是洋娃娃或野生動物的屍體遭到誤認。不過在這次的事件中,到場的警察立即要求支援。
隱藏在盛夏綠色蘆葦叢中的物體雖然已經腐爛,但仍舊可以辨識出是人類的上臂。
通報發現遺體之後過了一個半小時,縣警本部在高崎箕輪分局(管轄區域包含榛名山麓)設立特別調查指揮部,並派遣縣警搜查第一課的葛班前往當地。
現場發現的上臂是右手臂,原本被包裹在報紙(《上野新聞》六月三十日的早報)中,但是被野生動物啃咬而露出來,因此被人發現。遺體立刻被送到前橋大學醫學部。到了次日,法醫學研究室的桐乃教授將調查結果傳給特別調查指揮部。根據這份內容,從腐敗程度來看,手臂被切斷之後應該已經過了一星期左右。由於腐敗程度嚴重,再加上被野生動物啃咬,以至於無法確認傷口的生前反應,因此無從判斷手臂是在生前還是死後被切斷。
被發現的部位是肱骨,對特別調查指揮部來說是值得慶幸的。一般來說,從骨頭可以得知年齡和血型,不過從幾個具有明顯特徵的部位,則能夠取得更多資訊。以肱骨來說,已經發展出一套推測此人身高、性別的方法。這隻手臂的主人據推測爲身高一七五公分左右、四十歲到六十歲的男性,血型是B型。
葛考慮到手臂主人有可能還活着,便聯繫縣內所有醫院,詢問最近有沒有失去右臂的人就診。他命令調查失蹤人口報案,檢查有沒有與推測特徵相符的失蹤人士,另一方面也向各分局請求支援,準備從次日早晨開始在山中搜尋。
傍晚的新聞節目報導了這起事件。在羣馬縣知名景點發現腐壞的人體部位,勾起了大衆對於獵奇案件的關注,網絡上隨即湧現大量毫無根據的臆測。
到了晚上,警方已經得到幾項成果。根據來自縣內醫院的報告,最近並沒有失去手臂的傷患。符合身高一七五公分這項條件的失蹤者有很多,也整理出了名單。
二十點多,桐乃教授打電話給葛。
「肱骨末端發現金屬造成的擦痕。」
葛在分局的會議室裏,左手拿着手機,右手記筆記。
「你的意思是,有人拿那根骨頭摩擦金屬嗎?」
「有可能。不過更直接的解釋,應該是用金屬摩擦骨頭……說穿了,大概就是鋸子吧。」
野末勝的回答很明快。村田迅速記下之後,點了兩次頭。
「他們是什麼樣的關係?」
死者是野末晴義(五十八歲)。他的兒子野末勝(二十九歲)十天前就報警說他失蹤了。
葛點點頭,改變話題。
「你如果看到他的大頭照,可以認出來嗎?」
「他打算去登山嗎?」
搜索屋內的刑警進入房間,對葛使了一個眼色。葛說了聲「抱歉」並站起來,跟隨刑警到走廊上。
「宮田村……很抱歉,我不知道。」野末勝皺起眉頭。
「沒有,是這兩年的事。」
被害人姓名已經在記者會上公佈,因此野末家門口聚集了一羣記者。管區警察以哨子和手勢驅離記者,開出一條路讓葛等人可以停靠車子。一開始只有包含葛在內的三人下車,其餘班員則留在車上待命。
「可以讓我們調查你父親有沒有遇到任何麻煩嗎?」
除了市區的調查行動之外,搜山行動也還在繼續。
在過去兩天的搜索中,陸續發現疑似屬於野末晴義的遺體。除了先前發現的軀幹、下半身、右臂、頭部之外,又發現了左前臂。在搜索過程中,還意外發現疑似老人的人骨,不過這塊骨頭已經完全化爲白骨,因此暫且可以認定與本案無關。
「我們是警察,來這裏報告事件。」
村田露出沉痛的表情,不過還是說出該說的話:「如果不介意的話,請告訴我們。」
葛不理會刑警支支吾吾的回答,回到野末勝所在的房間。村田正在問他野末晴義的交友情況。葛趁談話告一段落的時候,出其不意地詢問。
沒錯,應該可以找到屍體……但是,爲什麼?不論是誰下的手,爲什麼要把屍體切斷?如果不知道其中的理由,即使找到所有部位、鎖定嫌疑人,大概也看不到這起事件的真相。葛有預感,到頭來一切都會歸結到這個「爲什麼」。
葛和其他人一下車,就有一名看似經驗很淺的記者上前問:「請問偵查有任何進展嗎?」不用說葛,其餘刑警當然也都一言不發。走在前方的下屬村田按了門鈴,屋內立刻有人回應。
野末勝的臉頰泛紅,不過語氣仍舊不失溫和。
「找到頭部了。」
村田邊點頭邊記下來,然後又問:「他有交往對象嗎?」
「我們在野末晴義的房間找到防水外套、登山杖和揹包。」
葛之所以要親自前往,完全是爲了去見野末勝。一般來說,被害人的遺屬會到警察局或醫院確認遺體爲本人,因此葛通常可以在那裏見到遺屬;然而這次的遺體損壞嚴重,若是讓遺屬親眼看到,恐怕會造成極大的心理衝擊,再加上死者身份已經透過其他方式確認,所以偵查團隊僅透過電話告知狀況。偵查是透過物證來執行,不過引起事件的是人。葛不會根據對某人的印象來決定調查方針,但他每次調查時,還是會從觀察人物開始。
「牙齒呢?」
村田舉起手製止,對他說:「不用了,請別客氣。我先來說明情況吧。」
「野末先生,你聽過宮田村昭彥這個名字嗎?」
野末家位於高崎市北部。這裏是較老舊的地區,在成排的住家之間,可以看到與居民生活息息相關的商店,譬如榻榻米店、電器行和腳踏車店等。「野末油漆」也很自然地座落在一般民宅之間。屋子是兩層樓建築,一樓似乎是工作場所。
「是的,我之前在福岡當IT工程師。」
「你回到這裏,是因爲父親叫你回來嗎?」
「你說要調查,指的是……」
不久之後,原本在車上待命的刑警紛紛進入屋內。葛任憑下屬出示搜索票並指揮搜索,自己則一言不發,只是坐在野末勝的對面。
最初的報告在短短十五分鐘後就進來了,通知發現了看似人類小腿的部位。小田指導官立刻派遣鑑識人員到現場。留在葛的身邊負責聯絡的刑警交叉手臂,說:「看樣子應該會出來。」
這時野末勝總算露出詫異的表情。
搜山首日發現的遺體部位解剖結果大致出爐,但只有頭骨因爲送去牙科製作牙齒圖表,因此較晚做解剖。葛這天最初的工作,就是閱讀終於寄來的頭骨相關口述記錄謄本。
村田等野末勝坐下,便開始說明目前已知的狀況。野末勝似乎已經接受榛名山麓被肢解的屍體就是他父親的事實。他沒有表現出狂亂或悲痛不已的樣子,只是低聲說:「這麼說,那果然是我爸。」
「誰?」
「真是麻煩各位了。請問我什麼時候可以領回遺體呢?」
村田的表情變得輕鬆,隨口詢問:「對了,野末先生,你一直都在幫忙家業嗎?」
「這麼說,你原本在做其他工作嗎?」
如果野末勝拒絕,搜索工作就會變得很麻煩。野末家的搜索票雖然已經核發,但是如果未經野末勝同意就強行搜索,他很有可能會轉爲不合作的態度。由於一下子就穿越難關,村田有一瞬間露出意外的表情。他似乎想要趁野末勝沒有改變心意之前行動,說了句「謝謝,那我們現在就開始調查」,然後立刻拿出手機。
野末晴義從事油漆業,在高崎市經營一家名爲「野末油漆」的公司,和兒子兩人住在辦公室兼住家的房屋裏。他在三年前和妻子離婚,除了勝以外沒有其他孩子。晴義的父親兩年前死亡,住在高崎市的母親仍舊健在,但已被認定需要長期照護,住進附照護的收費老人院。
「哦,你們是想要搜索家裏吧。當然可以,請便。」
次日,榛名山麓的露營區聚集了超過一百名警察,以及人數旗鼓相當的媒體記者。
村田動筆寫下這個名字。接着他咳了一下,改用較爲沉重的口氣說話。
「他叫荒川悠鬥。」
在搜索野末家之後,警方獲得很多情報,包括「野末油漆」的客戶與財務狀況,以及晴義寄送賀年卡的對象等。電腦中的資料和雜亂的文件需要更多時間來分析,因此在取得野末勝同意之後,就帶回分局。
野末勝長得很高,體格健壯,鬍子也颳得很乾淨。他穿着短袖居家服,不過看起來並不會感覺邋遢。警察到家裏還能保持冷靜的人並不太多,不過他並沒有顯露出過度惶恐的樣子。葛在野末勝的眼中看出某種漠不關心的表情。葛見過許多有着相似眼神的人。那是因爲疲倦過度而不再抱持期待的眼神。像這樣的眼神,在犯罪者當中,或是沒有犯罪的人當中都可以看到。
葛對於搜山的成果並不樂觀,但同時也不特別悲觀。切斷手臂的兇手不太可能只將右上臂丟棄在這處榛名山麓,然後將其他部位拿到另一個地方。如果兇手真的如此謹慎,就不會把上臂丟在容易從步道發現的地方。而且山是如此宏大,給人很可靠的感覺,足以輕易藏匿人類的屍體。
「野末先生,我瞭解你現在應該非常難過,不過還是得問這個問題。你在本月三日報案,說你父親失蹤了。我想要詢問一下當時的情況。你父親是在三日失蹤的嗎?」
文件都是A4影印紙,內容是手寫的借據,每一張的金額幾乎都是一、兩萬圓,最多也只有五萬圓,但張數很多。債主的名字都是「宮田村昭彥」。葛翻了幾張借據,低聲說:「沒有日期。」
村田回答:「很遺憾,正是如此。」
戴着手套的刑警拿着一疊文件。
門內傳來開鎖的「喀喳」聲。
「我也不確定,應該沒有吧。」
夏季漫長的白天也逐漸步入黃昏。正當葛以爲今天的搜索成果到此爲止,就接到無線電報告找到最重要的部位。從對講機傳來的警察聲音摻雜着疲倦與興奮。
出現在門口的是一張憔悴的臉。
這些牙齒成爲辨識死者身份的關鍵。警方立刻製作記載牙齒型態的牙齒圖表,詢問全縣的牙科醫生,比對治療痕跡之後,於次日上午識別出遺體身份。
野末勝明顯露出困惑的表情,回答:「老實說,我也不是很清楚。他偶爾會來我們家,所以應該是我爸的朋友,不過我爸卻總是用高傲的態度使喚那個人。我爸曾對我說:『那傢伙在我面前抬不起頭。』而且在我看來,那個人也顯得卑躬屈膝……除此之外,我就不知道了。」說到這裏,他似乎失去自信,聲音變小。「啊,不過我也不確定那個人是不是宮田村先生。如果不是的話,那就很抱歉了。」
「我去問的是『稻森』和『丸高屋』。也許他還有其他常去的店,只是我不知道而已。」
「他有可能在日記或信件當中寫了些什麼。另外也希望可以看一下帳簿和存摺。」
「牙齒還留着,看起來沒有被處理過。」
「……討厭我爸的人應該很多,可是我想不到有人會恨他到想要殺死他。等等,也許他曾經在酒醉之後對人施加暴力,或是被施加暴力,不過即使我爸因此被殺死……」野末勝低下頭,有些自虐地笑了。「應該也不至於被分屍吧。」
「因爲還在做司法解剖,所以很難給你明確的答案,不過應該可以在幾天之內歸還。」
他說到這裏停下來,似乎在思索。
這回野末勝很明確地點頭。
野末勝拿出手機查詢,然後把荒川的地址和電話也告訴村田。他的態度顯得毫無保留。
葛向小田指導官報告,這很有可能是一起犯罪案件。
到了下午,發現了軀幹部位,頭部和四肢從連結處被切開。由於軀幹包含柔軟的內臟和臀部,因此被啃咬得格外嚴重。不久之後找到右前臂,上面也保留了手掌,不過腐敗得很厲害,無法辨識指紋。
「我不確定,大概認不出來吧。我沒有很仔細地看過他。」
野末勝臉上仍舊帶着憂愁的表情,緩緩回答:「我爸……並不是那種討人喜歡的個性,對客戶的態度也很差,甚至常常被斷絕往來。他在常去的居酒屋也會向其他人挑釁,所以也有幾間店把他列爲黑名單。」
爲了搜索山區,羣馬縣警的警犬全都加入陣容。季節是盛夏。在搜索行動開始的八點,陽光已經相當強烈。在廣大的榛名山麓,只有一百名左右的人力實在是太少了,手拿警棍的警察個個都面無表情。搜山的目的是尋找可以辨別右上臂主人身份的物品,以及找到身體其他部位。
「我看的是『城川診所』的城川醫生。」
聽到這裏,野末勝恍然大悟地說:「哦,原來那個人叫這個名字。我大概知道是誰,不過我不知道我爸借了那麼多次錢。」
「爲了保險起見,也請你告訴我們前橋那位朋友的姓名和聯絡方式。」
「不行,臉部被啃得很嚴重。」
《人類的頭部。放置在鋪在解剖臺的棉花上,採仰望天花板的姿勢。頭髮理成平頭。從第一頸椎(頭部與頸部連結的部分)被切斷,切口可以看到擦痕。右眼遺失,左眼有嚴重損傷。嘴脣周圍有無數傷痕。整體來看嚴重腐爛,手指壓下會有滲出液流出……》
「有沒有金錢上的糾紛?」
葛思考野末勝的態度是否稱得上太過配合。一般來說,在家人死亡的案件中,很少有遺屬能夠冷靜回答當天的行動,並且毫不猶豫地提供朋友的聯絡方式。面對彷彿要在悲痛的遺屬傷口上灑鹽的問題,大部分的人都會感到震驚,並表現出哀嘆或憤怒等反應。不過每個人的個性都不一樣。野末勝雖然沒有顯示出對父親之死悲痛欲絕,但他與警方合作的態度也可以看成是屬於他的悼念方式。另一方面,葛也沒忘記野末勝是野末晴義的獨生子。也就是說,當野末晴義過世,遺產繼承人就只有野末勝一人。
「是的,鞋櫃裏也有登山鞋,所以應該不會錯。另外也找到這樣的文件。」
正如刑警所說的,光是上午就有四件發現報告。找到的部位都是下肢,大腿和小腿被割開,小腿上保留了腳———亦即腳踝以下。
葛命令下屬去訪查所有和野末晴義有關的人,並指示要詳細調查「宮田村昭彥」這個人。這一天首先在前科資料中搜尋,不過並沒有找到同名的人物被逮捕的紀錄。
野末勝嘆了一口氣。葛無法推知這聲嘆息屬於什麼樣的性質。
野末勝低下頭,回答:「不是,我的事就不用提了吧?」說到這裏,他又稍稍笑了。「原來……你們是在調查我吧。沒關係,那我就說吧。我到東京念大學,畢業之後在福岡工作,結果得了心病。我辭掉工作,在家裏待了三年,前年才總算能夠開始幫忙一些會計工作。要我說出醫院和醫生的名字嗎?」
「……請進。」
葛首先命令下屬,調閱「黃菅迴廊」與「榛名露營區」周邊的所有監視器影像,他自己則率領搜查第一課的下屬前往野末家。
野末勝露出微笑。
村田點頭,然後稍微傾身,說:「野末先生,很抱歉在這種時候來打擾,不過因爲事情已經發展爲犯罪案件,所以必須請教幾個問題。你知道任何憎恨你父親的人,或是他的敵人嗎?」
造訪事件遺屬家中時,往往會先參拜佛壇,然而這次葛並沒有前往放置佛壇的房間。野末晴義的遺體被分屍,目前送到前橋大學的法醫研究室,大概還要再過幾天才能舉辦喪禮。此刻在佛壇前合掌,也只會顯得虛情假意。葛和其他刑警被帶到看似起居室的房間。或許是因爲沒有準備,坐墊只有葛一人份的。野末勝一副不知該如何是好的表情,好不容易纔低聲說:「啊,對了,我去泡茶……」
最大的收穫則是野末晴義的手機。他的手機連着充電線,放在睡鋪的枕邊。不過野末勝並不知道他父親使用的密碼,因此無法立刻看到裏面的資料。
先前發現的右上臂是被人爲切斷的消息,原本預定在上午十點開始的記者會中公佈,但此刻現場卻已經聚集這麼多的記者。葛心想,大概是因爲消息走漏了。在不妨礙偵查的條件下適度泄漏消息、與記者建立良好關係,也是警察高層扮演的角色之一。
「對了,令尊有登山的興趣嗎?」
「我知道了。確定日期之後請通知我。畢竟還要準備喪禮……」
「是的,不過他因爲膝蓋受傷,幾年前就不再登山了。」
野末勝似乎沒想到會有這麼多刑警進來,顯得有些茫然,不過還是直率地回答被問到的問題。
小田單刀直入地問:「可以辨識長相嗎?」
在開始搜山時,通常並不需要訓示,只要現場指導官宣佈開始就行了;然而在這次搜山行動開始之前,卻由身爲特別調查指揮部副部長的高崎箕輪分局長宣佈注意事項。分局長提醒大家,包括「黃菅迴廊」的榛名山一帶被指定爲縣立公園,雖然不會禁止警察進入,但必須小心避免造成動植物不必要的傷害,並命令搜山的警察要徹底搜索,並且不能破壞任何東西。接着小田指導官宣佈開始,所有警察便開始往溼地前進,報社和雜誌社的攝影記者也紛紛按下快門。葛在警車中等待聯絡。
野末勝並沒有特別抗拒的態度,回答:「不是,我在一日因爲工作休息,所以去前橋的朋友家玩。後來兩人去居酒屋,晚上我就住在他家裏。第二天,我在開始營業之前的七點左右回到家,發現家裏沒人。我傳簡訊到我爸的手機,但是沒有得到回覆。我當時開始感到奇怪,不過我爸常常不回簡訊,所以我也覺得不需要大驚小怪。可是到了三日,他還是沒有回來,而且我去他常去的店家詢問,也說他從一日就沒有來過,所以我就報案了。」
「取得同意了,請開始。」
「令尊似乎向這個人借了好幾次錢。」
「這個應該有吧。他是個喜歡亂花錢的人。不過並沒有討債的人找上門的情況發生。」
「你父親常去的店叫什麼名字?」
包括葛在內,特別調查指揮部對於發現右上臂一事,還沒有斷定是犯罪事件。現場雖然是設有步道的觀光區,但畢竟不是都會地區。遊客因爲發生意外或生病死亡,屍體被野生動物啃咬,只有右臂被搬運到容易被發現的地方———這樣的可能性也無法完全排除。不過在發現擦痕之後,情況就改變了。
刑警似乎沒有注意到這一點,連忙說:「啊……是的。」
葛一邊閱讀驗屍結果,一邊喫便利商店的麪包當早餐。他已經直接聽桐乃說過,切斷時使用的工具應該是鋸子,眼睛和嘴脣的傷口大概是被野鳥啄的。正式鑑定報告會在日後提出,不過桐乃忙着替每個被發現的遺體部位做司法解剖,因此大概還有好一陣子無法挪出時間製作鑑定報告。透過訪查關係人,晴義這個人的個性輪廓逐漸成形。在早晨的偵查會議中,整理了目前蒐集到的說法。
曾經委託晴義工作的整修工程業主說:「我曾經請他來油漆外牆,結果被漆成和原本想的完全不同的顏色。我提出抱怨,他就說要殺死我。」
同行的人則說:「我不想批評死者,不過他做生意的方式不是很老實。他沒有受過紮實的訓練,可是自尊心卻很高,很難跟人相處。以前應該沒有那麼糟糕纔對……」
然而在關於晴義的評論中,最讓偵查團隊感到不安的,則是來自電視播放的採訪。在中午的會議室裏,疲憊的刑警喫着簡單的食物迅速解決一餐時,電視上播放着報導這起事件的節目。其中一名臉部打上馬賽克的老人談到這起事件,壓低聲音說:「那個家庭似乎有些問題。老爸很愛喝酒,兒子辭掉外面的工作回家,常常聽到父子吵架的聲音,而且吵得滿厲害的。」
會議室裏的刑警紛紛發出呻吟與嘆息。
事件發生時,常常會有人喜歡散播關係人的負面傳言,不過一般而言,電視臺不會播放容易造成被害人或遺屬不良印象的評論。這段採訪播放出來,可以說是某種意外事故。播出之後,高崎箕輪警察局就不斷接到電話指稱「那個兒子很可疑」、「快點逮捕兒子」。
到了下午,葛在會議室內聽取報告。前往市內登山用品店的分局刑警打聽到宮田村的名字。
「宮田村昭彥也是登山愛好者,據說是中年人。我們目前正在調查他的年齡和職業。本市登山用品店『井澤運動用品店』的店主井澤登志夫認識野末和宮田村兩人。根據井澤的說法,被害人曾經救過在山中受困的宮田村。」
葛將十指交扣,放在桌上。
「說詳細點。」
「井澤也只是聽野末晴義稍微提起過,並不瞭解細節。據說是在幾年前,宮田村帶孩子去爬谷川嶽的時候受困山中,碰巧經過的野末晴義救了他們。宮田村說,野末晴義不僅救了他,還救了他的孩子,讓他心懷感激,從那之後就和野末晴義有來往。」
所謂的來往,大概也包含了債務關係。
葛問:「井澤知道宮田村的聯絡方式嗎?」
「他曾經送貨給宮田村,所以有留下地址和家裏的電話號碼。」
「好,你去那個地址找他。」
葛對分局刑警做出指示之後,聯絡沼田分局。谷川嶽警備隊就是隸屬於這個分局。
谷川嶽是本縣最陡峭的山嶽之一,在日本也以險峻聞名,過去曾經一年就有三十人罹難。爲此羣馬縣警在一般山難救助隊成立之前,就組織了谷川嶽警備隊。打給警備隊長的電話一接通,葛就直接切入正題。
「我是本部搜查第一課的葛。我們在調查榛名山麓發現的屍體時,打聽到一個叫做『宮田村昭彥』的名字。據說野末晴義曾經在谷川嶽救助過宮田村,在你們那邊有沒有紀錄?」
警備隊長是個不多話的男人。
「有紀錄。我去查查看。」
這當中還缺少了某個要素。
野末晴義在常去的居酒屋一再惹麻煩,造成店家與客人的困擾,但並沒有發現他和任何人有足以惹來殺機的深厚關係。他總是獨自喝酒,找人挑釁,然後獨自回家。
桐乃的回答迅速而明確。
「他本人是這麼說的。他說是刀刃長十六公分左右的萬用料理刀。」
葛再度檢視桐乃教授寄來的司法解剖結果。根據這份報告,從軀幹切開四肢與頸部的切口有金屬摩擦的痕跡,骨盤則有野生動物咬過的痕跡。葛拿出手機,打電話給桐乃教授。
「不知道。野末裕子說過,野末勝不擅長與人交往,所以大概是希望有善良的人能夠照顧他,這樣就可以安心了。不過不知道這是野末裕子的希望,還是晴義對裕子說的。」
「班長,野末晴義有投保壽險。前年八月,他以兒子野末勝爲受益人,投保死亡保險金一千萬圓的保險。不過在扣押的證據當中,沒有看到保單。」
隨着調查進展,有越來越多證據顯示宮田村就是兇手。
葛沒有動筆。這些是他已經知道的資訊。
「好,你說吧。」
住在前橋市的荒川悠鬥證實,七月一日野末勝的確曾去找他。上午十一點左右,野末勝依照先前的約定造訪荒川家,兩人一起去看電影。午餐之後,他們又看了另一部電影,然後去逛書店和服飾店,晚上到居酒屋聊天。荒川家裏有客房,因此野末勝便在那裏過夜。和荒川住在一起的家人也證實他的說法。
「黃菅迴廊」周邊沒有監視器,不過車牌辨識系統拍到宮田村的車子行經往榛名山麓的國道,日期與時間是七月一日晚上十點二十一分。這個時段的交通量幾近於零。
桐乃嘆了一口氣。
「這是什麼意思?」
宮田村沒有前科,擁有一臺白色STEPWGN汽車。他有違反暫停義務的交通違規紀錄。
用刀刺入胸部時,刀子往往會傷及肋骨。這是桐乃教授的專業領域,很難想像他會看漏傷痕。不過如果把刀刃水平插入肋骨之間的縫隙,就有可能不會傷害到骨頭。宮田村是這樣殺死野末晴義的嗎?
葛原先以爲這是思慮不周的犯案。他想到,也許兇手對山不熟悉,單純以爲只要把屍體丟到山中就不會被找到,因此丟在容易到達的「黃菅迴廊」。然而宮田村的興趣是登山。雖然爬到一半受困,他畢竟也挑戰過全日本最難攀登的路線之一———谷川嶽,而且也是「井澤運動用品店」的常客。他應該不難找到不易被發現的地點纔對。
總覺得好像有哪裏不對勁。
「我知道了,謝謝。」
基本上,這起事件從一開始就有些奇怪。在發現頭骨、從牙齒治療痕跡辨識出野末晴義的身份時,葛就對這起事件產生些許疑問。從牙齒能夠辨識身份,應該是還算普遍的常識。相較於切斷屍體的大工程,拔掉或敲碎牙齒、讓死者身份難以被查明,應該不用花多少時間,可是野末的頭骨上卻保留了牙齒。
宮田村很老實地接受偵訊。負責詢問的刑警和他一起進入偵訊室後,只過了十幾分鍾,就請年輕刑警傳話給在會議室等候的葛。
新聞中沒有出現嫌疑人的姓名。這是警察高層做出的判斷,與葛無關。
鑑識結果,在野末家的浴室檢測到大量血跡。根據驗屍官主藤的說法,在浴室檢測到血跡很正常,不過從量來看,應該可以斷定野末晴義是在住家浴室被分屍的。
「班長,野末晴義的母親記得宮田村的名字。」
在榛名山麓發現被肢解的屍體,讓社會大衆感到相當震驚。媒體持續以大篇幅報導警察高層釋放的極少量消息,往年吸引許多家庭旅客造訪的「黃菅迴廊」變得很冷清,羣馬縣各地也都出現觀光客取消住宿的現象。即使新聞已經報導警方正在追查「疑似瞭解內情的男人」,網絡上關於「野末勝殺死父親並分屍棄屍」的言論仍舊不歇息。
———特別調查指揮部籠罩着異常的緊張氣氛。
接下來暫時無人報告,因此葛得到空檔。
佐藤繼續報告:「裕子說,這一來,勝也能安心了。」
葛思索片刻。野末晴義得到像宮田村這樣對自己有利的人物,爲什麼連他兒子也能安心?聽起來好像有道理,但其實卻說不通。
「好的。」
刑警支支吾吾地說:「這些問題,還沒有……」
「是的,針對這個案子,我想請教關於被發現的軀幹部位的問題。」
他的意思是要葛自行判斷可信度。葛把紙筆拉到面前。
「野末油漆」的經營狀況很差,業績沒有任何改善的指望。野末晴義死後,公司大概無法撐過一個月吧。野末勝說家裏不曾有討債的人來過,但是野末晴義不僅揹負公司債務,還有個人欠債,總額高達四百二十萬七千圓。話說回來,他借錢的對象都是向羣馬縣知事或財務局登記有案的消費金融公司,即使無法還款,也很難想像沒有正式催促就殺害他。大體而言,野末晴義雖然在老街上從事與生活密切相關的生意,但卻過着人際關係很淡薄的生活。目前已知的唯一例外,就是他和宮田村昭彥的關係。
「我知道了。繼續去找其他關係人吧。」葛說完就掛斷電話。
葛並不打算針對這些疑問去質問宮田村。如果問他,他應該會提出某種藉口來辯解,這一來就會讓真相更遙遠,因此葛只是默默思考。
「班長,宮田村已經被逮捕了。我們會立刻護送他過去。」
葛手中的筆在空中停留一陣子,最後才總算在紙上寫下佐藤的報告。在偵查過程中,無法一一追蹤所有線索。就如先前把德安康一郎從偵查對象排除,要是不捨棄不該追的線索,偵查工作就會陷入困境。然而葛聽到佐藤此刻的報告,無法只把它當成老人擔心孫子的碎碎念。
放在會議室的電視正在播放即時新聞。
葛結束通話。
即使被懷疑報告內容,佐藤的聲音裏也沒有顯示出自尊心受損的跡象。
「肋骨?第幾根?」
「我當然知道。不過爲了保險起見,我還是想要問一下。」
宮田村和妻子豐岡優美(四十一歲)在十年前離婚,女兒香苗(二十歲)的監護權由丈夫取得。香苗目前就讀東京的大學。宮田村的雙親住在所澤市,父親一彥(六十八歲)在食材進口公司工作,母親聰子(六十二歲)在郵局工作。
野末向谷川嶽警備隊請求救助,但是香苗血流不止,體溫下降,處於危險狀態。野末把飲食和燃料留給宮田村昭彥,先將香苗背下山救助。下午一點三十一分,本警備隊發現野末和宮田村香苗。宮田村香苗立刻被送去醫院。下午兩點七分,又發現宮田村昭彥,以擔架將他搬運下山。》
電話另一邊的桐乃心情似乎很好。
刑警立刻走出會議室。葛目送他的背影,思索着詢問這件事是否有意義。不論野末勝回答知道或不知道,都無從得知真相如何。唯一可以肯定的,就是野末晴義的死會替野末勝帶來利益。
事件一曝光就銷聲匿跡———宮田村的行動只能如此解釋。
「死者的肋骨有沒有傷痕?」
但是爲什麼野末的遺體會被分屍,並丟棄在榛名山麓呢?這個理由仍舊不明。
「我是葛。你現在方便談一下嗎?」
「這樣啊。」
他還沒有喫午餐。他伸手去拿桌上的甜麪包,手機就接到電話。螢幕上顯示的是去追蹤宮田村行蹤的刑警名字。葛接起電話,聽到意氣昂揚的聲音。
宮田村昭彥本人和偵查團隊取得的照片相較,臉頰凹陷許多。他的臉色蒼白,眼神黯淡,一直低着頭。葛在偵訊室看過宮田村,但沒有交談。
「我已經把所有知道的事全部告訴你了,沒有其他好說的。」
葛結束通話,向小田報告調查方針即將改變。特別調查指揮部要傾全力來追查宮田村的行蹤。
葛點點頭,問:「兇器是什麼?在哪裏、怎麼殺的?」
「一千萬啊……」
會議室中掀起一陣議論聲。
「第幾根都沒關係。只有一點點也可以,我想要知道有沒有傷痕。」
「他供稱是在起居室,用菜刀刺中被害人胸部殺害的。」
特別調查指揮部取得了宮田村昭彥的照片。他們得到縣警全面支援,也向警視廳及各道府縣警請求協助。如果這樣還找不到宮田村,特別調查指揮部就會顏面掃地。
「不知道。她提供了完整的陳述,所以我纔在此報告。」
桐乃教授平時在學校教法醫學,很少在葛打電話給他時立刻接起,不過這一天,電話馬上就接通了。
葛對於這個報告並沒有特別高興。宮田村目前的地址已經從戶籍謄本查到了。不過刑警的報告不只如此。
「我知道了。你去找出宮田村的照片。」
葛讓刑警離開,獨自閱讀桌上的資料。
「可信度高嗎?」
《六年前的九月二十三日,上午十一點四十分左右,谷川嶽發生一起事故。宮田村昭彥(當時三十八歲)和香苗(當時十四歲)父女滑落斜坡受到重傷,並遺失行李。由於手機放在行李中,宮田村父女無法請求救援。當他們受困山中的時候,野末晴義(當時五十二歲)剛好經過,對他們展開急救。
葛下達命令,要下屬再度徹底訪查,看看有沒有人知道野末和宮田村的關係。到了下午,下屬佐藤打電話到他的手機。葛接起電話,佐藤便淡淡地報告。
「報告上的內容就是全部了。我沒有寫肋骨上有傷痕,就代表肋骨上沒有傷痕。腹部和臀部有很嚴重的咬食痕跡,骨盤也有大概是動物牙齒造成的傷痕———這些我應該都寫在上面了。可是肋骨沒有傷痕。」
葛換一隻手拿手機。十三日是在「黃菅迴廊」發現野末晴義右臂的次日。
葛拿着報告,喃喃地說:「宮田村對野末心懷感激是很正常的,野末利用恩人身份屢次向他借錢———這樣也說得通。但是……」
「宮田村承認殺人了。」
葛看着手邊的資料,喃喃自語。「野末油漆」欠債累累,連房屋都做爲抵押,而且野末勝還得繼續支付附照護老人院「深澤」的費用。他恐怕無法繼續支付,必須改爲居家照護。但如果有了一千萬,就算必須放棄公司,也還能留下房子,並且能夠支付當下的老人院費用。
「胸部?」
葛拿起一張攤開在會議桌上的文件。野末晴義的母親名叫裕子,八十二歲,需照護等級爲2,住在附照護的收費老人院「深澤」。需照護等級達到2的話,思考能力與記憶力應該已經出現衰退現象。
距離逮捕宮田村已經過了八小時。負責偵訊的警察來向葛報告。
宮田村昭彥(四十四歲)出生於埼玉縣所澤市。
「黃菅迴廊」的搜山行動在持續五天之後結束。野末晴義的遺體被分散丟棄在整片溼地,雖然尋獲許多屍塊,但並沒有找到全身所有部位,也沒有找到料理刀。
「沒問題。聽說你們抓到兇手了?」
刑警前往從「井澤運動用品店」問到的地址之後,打電話告知葛,宮田村已經搬家了。根據戶籍謄本的資料,他搬去的新地址在高崎市。刑警說他會繼續追蹤宮田村。
姑且不論兇手分屍的理由,更難理解的是:爲什麼要把屍體拋棄在榛名山麓的「黃菅迴廊」?「黃菅迴廊」設有木造步道,任何人都能輕鬆行走,到了夏天更是親子同遊的熱門景點。兇手爲什麼要選擇這裏做爲棄屍之處?
「班長,我親眼確認宮田村現在住的地方了!」
「羣馬縣的分屍案,以遺棄屍體嫌疑逮捕死者熟人」
到了傍晚,負責分析野末家文件與存摺的小組提出報告。負責的刑警沒有特別表現出邀功的態度,對葛報告。
「野末晴義曾經告訴他的母親,自己在山裏救了人。當時晴義似乎提到,自己救的人是個叫宮田村的男人,而這位宮田村非常感謝他,不論他說什麼都會聽從。」
葛並不在意顏面。
「什麼?」
葛下令:「去問野末勝,確認他知不知道保險的事。」
光是這一點,或許可以解釋爲兇手剛好不知道這項常識。然而第二點卻更加奇怪。
葛並不記得在新聞上看過這起事故。特別調查指揮部沒有任何人聽過野末和宮田村的名字,因此這起事故當時大概沒有被當成案件處理,也沒有被報導吧。
兩天後的上午八點二分,葛接到電話。打來的是派遣到宮田村母親老家所在地———新潟縣三條市———的刑警。當葛接起電話,就聽到刑警無法掩飾興奮地向他報告。
「他住在市區的公寓『田村莊』。我從房東那裏問到他工作的地方。宮田村在一家叫『White Company』的清潔公司工廠工作。他從十三日就沒有去上班,也沒有回到公寓!」
葛開始思考。
特別調查指揮部內也有人對於宮田村是兇手的論調提出異議。野末曾經救過宮田村和他女兒。說宮田村殺死野末,未免太不合情理了。葛並不重視這樣的意見。這兩人之間有很深的關係,足以產生他人無從得知的動機;更不用說宮田村曾經借錢給野末,而金錢非常容易導致糾紛。葛取得小田的同意,以損壞及遺棄屍體的嫌疑,向前橋簡易庭申請宮田村昭彥的逮捕令。
「野末晴義的母親?」
在查出野末晴義的名字之後,已經過了三天,但除了整修房屋時被漆錯顏色的業主德安康一郎(五十七歲)以外,沒有找到其他特別憎恨野末的人。德安在高崎市經營沖繩料理店,經營狀況穩定,最近推出了二號店。外牆油漆的糾紛是四年前的事,現在已經由別的業者依照德安的希望,將住家牆壁漆成他想要的淺紫色。葛雖然不會輕易放過任何可能性,不過油漆的糾紛以殺人動機來說太過微小,而且時間也過了太久。特別調查指揮部將德安從調查對象剔除。
「馬上去確認。」
同一天,距離野末家一公里的大型居家用品店監視器拍攝到宮田村的身影。他在那裏買了雨衣、鋸子、塑膠袋。另一間商店也拍攝到他買高枝剪的身影。宮田村的輕型車留在公寓停車場,車內沒有檢測到血跡,不過主藤說他「聞到血味」。驗屍官的主觀判斷並不能做爲證據,但葛認爲既然主藤說他聞到了,那麼應該確實有血味吧。
「真是謹慎的傢伙。什麼事?」
他一直到高中都就讀所澤市的學校,然後上京都的大學念法學。畢業後,他進入「大泉保險」任職,業績表現優異,卻在六年前離職,輾轉換了幾份工作之後,三年前開始在清潔公司「White Company」的工廠工作。他在「White Company」的評價很好。雖然因爲過去弄壞身體的影響,無法承擔太重的工作,但他爲人體貼,個性溫和,因此沒有任何員工說他的壞話。
刑警前往偵訊室,不久之後就回來。
谷川嶽警備隊的回應相當迅速。二十分鐘後,就以傳真將答覆函寄給特別調查指揮部。
這時桐乃明顯變得有些惱怒。
「根據宮田村的陳述,他是在七月一日下午兩點左右殺害野末晴義。當時他前往野末家,要求他歸還先前借的錢,可是野末非但拒絕還錢,還要求借更多錢,所以他一時惱怒,就從廚房拿了料理刀,刺向野末的胸部。他從以前就會三不五時造訪野末家,因此知道廚房與料理刀的位置。
他之所以分屍,是因爲不知道該如何搬運屍體。他說他以前曾經滑落山坡,導致身體受傷,沒辦法搬運重物。關於這一點,我們正在跟醫院確認。他首先把屍體搬到浴室,然後在附近的大型居家用品店買了必要的工具,開始分屍。他一邊用流水清洗血液,一邊切斷屍體,然後把切下的屍塊包裹在野末家中的報紙,裝入塑膠袋裏,分三次搬到車上。根據他的說法,完成所有工程的時間是在晚上十點左右。
宮田村想要把屍體丟棄在山中,於是休息一下就前往榛名山。當時外面還很暗,因此他等到天亮,在次日七月二日凌晨四點左右開始搬運屍體,花了兩個小時左右總算丟棄完畢。上午九點左右,他打電話到工作地點,說他身體不舒服要請假。關於這一點,已經向『White Company』確認過了。宮田村七月二日的確請了假。」
葛問:「他有沒有說,兇器的料理刀和分屍用的鋸子和塑膠袋如何處理?」
刑警沒有低頭看手中的筆記,直接回答:「他說他帶回去當作垃圾丟掉了。他把料理刀和鋸子上的血液擦乾淨,當成不可燃垃圾丟掉,塑膠袋和雨衣則當作可燃垃圾丟掉。」
「宮田村在大型居家用品店也買了高枝剪。他有沒有說那是要做什麼用的?」
「他說他原本擔心鋸子沒辦法鋸斷肌腱,爲了保險起見纔買回來。選擇高枝剪的理由,是因爲他覺得可以利用槓桿原理,切斷鋸子無法切斷的東西。不過後來光用鋸子就足夠應付,所以沒有用到高枝剪。」
葛交叉雙臂。相較於事件本身的矛盾之處,宮田村的陳述沒有特別可疑的地方。關於爲什麼要分屍這一點,他說因爲在谷川嶽受傷的後遺症,導致他無法搬運重物,這樣的理由聽起來也很合理。
葛讓負責偵訊的警察離開,開始命令下屬針對陳述做蒐證。當他指示完畢時,負責櫃檯的警務職員有些畏縮地走進會議室。這名職員環顧會議室,似乎不確定應該請示誰,最後總算走向葛。
「很抱歉在繁忙的時候打擾。有人說想要見偵查工作的負責人。」
葛瞥了一眼這名職員。分局經常會有形形色色的人上門,要求見負責人。如果將這些人的來訪全數轉達,就稱不上是稱職的警務職員。眼前這名職員雖然被特別調查指揮部的氣氛震懾,不過看起來資歷似乎很長。
葛問他:「那個人有沒有報上名字?」
「有的,是宮村田香苗。」
聽到這個名字,就連葛也感到意外。他沒有想到在東京念大學的香苗會直接來這裏。警察通常不會把逮捕的消息告知不和嫌疑人住在一起的家屬,新聞報導中應該也沒有出現宮田村的名字。
「我去見她吧。請她稍微等一下,我要找個可以談話的地方。」
負責櫃檯的職員返回之後,葛詢問有沒有空出來的偵訊室。很幸運地,有一間房間無人使用,因此葛就把掛在房間外的牌子改成「使用中」,並命令附近的刑警一起進來。
宮田村香苗和昭彥長得並不太像。她穿着求職面試用的黑色套裝,表情顯得有些憤怒。她雖然用頭髮巧妙遮蔽,不過葛還是發現她的太陽穴上有一道傷痕。葛想到這有可能是六年前受困山中時造成的傷痕。
葛首先道歉:「很抱歉只有這樣的房間。目前因爲尚在偵查中,所以沒有其他空房間。」
香苗點頭,勉強要擠出微笑。
「原來偵訊室禁菸。電視劇上總是有人在抽菸。」
「請讓我見他。」
香苗或許早已預期到這個回答,因此沒有強烈地繼續要求。相反地,她使用努力對不懂事的人說明的說話方式。
《左小腿•腳掌》
根據宮田村的陳述,他在下午兩點殺害野末晴義,晚上十點左右分屍完畢。這段時間會不會太長?或者會不會太短?
話說回來,聽他這麼說,就會覺得拿高枝剪切斷肌腱的確好像很方便。
「六年前……我國中時期參加了登山社。當時我爸爲了讓我練習,帶我去谷川嶽。因爲沒辦法走巖場,我爸特地選了連我也能安全攀登的路線。可是當時的我……」香苗遲疑了一下,壓抑着強烈的情感繼續說:「我自以爲對山很熟悉,沒有充分注意。在七合目
㊟
右,我從斜坡滑落下去,把他也牽累了。」
葛在腦中將香苗這段話和谷川嶽警備隊的回覆函對照。目前爲止沒有矛盾之處。
「……什麼問題?」
「是嗎?他們是什麼樣的關係?」
「我知道了。謝謝你協助我們辦案。如果還有其他想說的話,請說吧。」
葛沒有說什麼。在野末淡薄的人際關係當中,宮田村父女是少數的例外。香苗的確是嫌疑人。
「我還有一個問題要請教你。」
他在面前的白紙一一寫下被發現的部位:
香苗似乎判斷警方什麼都不知道。她露出混合着失望與優越感的迷惘表情,繼續說下去。
「這個問題有必要嗎?」
《左前臂•手掌》
這時他突然停下筆。面前的白紙上,畫着除了左上臂之外都被塗滿的人體。
「不對。」葛不自覺地喃喃自語。
《軀幹》
葛喃喃自語:「只有左上臂沒有找到。」
縣警高層催促儘快申請逮捕令,小田指導官則說要交由葛來決定時機。
他必須判斷,要不要以殺人嫌疑申請宮田村的逮捕令。也就是說,是否能夠斷定是宮田村殺害了野末晴義。
「我是來告訴你們,逮捕我爸是錯誤的,可是你這種態度,好像把我當成嫌犯一樣。」
「要證明的話,可能有點……不過只要是認識他的人,應該都知道纔對。」香苗或許自己也感覺到沒有說服力,懊惱地緊閉雙脣,不過接着她喊了聲「啊」,然後說:「對了,他領了社福年金的障礙津貼。當時曾經提交過診斷書,應該可以當成證據。」
香苗再度滑手機。「呃……我從晚上七點開始,在『豚帝』居酒屋的新宿店打工,一直到晚上十二點。應該有值班表可以證明。」
「是的。」
葛將十指交扣,放在桌上。
「我爸決定要花一輩子的時間,來報答野末先生的恩情。」
說到這裏,香苗窺探葛的表情,似乎想要知道警方已經掌握多少資訊。葛保持沉默,沒有說任何話。他沒有必要說出自己知道的事,只要讓對方說話,就能夠得到資訊。
「請說得更詳細一點。」
不過宮田村的肩膀有傷,或許因此只能把屍體搬到容易前往的「黃菅迴廊」。
野末和宮田村兩個家庭之間,究竟存在着什麼樣的關係?是什麼原因造成野末晴義的死,並使他的遺體被分屍?是誰做出這些的?
葛重新將十指交扣,放在桌上。
「警察不明白我爸的情況。他的雙臂沒辦法舉得比肩膀還高。像他那樣的狀況,根本不可能殺死人還分屍。」
香苗不知是否刻意,摸了摸太陽穴的傷痕。
不是這樣。根據報告和證據,他要畫出的圖不應該是這樣。
葛知道這是謊言。
(注:合目,日本傳統計算山高的單位,將一座山分爲十等分,以主峯海拔三七七六公尺的富士山爲例,七合目約爲二七○○公尺高。)
此外,香苗提到宮田村昭彥領取障礙津貼一事,也得到證實。他是在三年前領取的。警方再度詢問「White Company」人事部,得知宮田村雖然可以抬起手臂,但卻無法抬起重物,也很難維持舉起手臂的姿勢。爲了保險起見,警方也寄了偵查事項詢問書給「高崎紅十字醫院」,不過葛姑且認定香苗的陳述是正確的。
《頭部》
她此刻才被問起,如果身上已經帶了相關文件,反而顯得可疑。葛轉向在場的刑警,搖了搖手指。
《右小腿•腳掌》
然而這起事件的起點,還是要回到被拋棄在「黃菅迴廊」的遺體屍塊。葛盯着看過好幾遍的遺體照片,就好像第一次看到時那樣。
葛繼續問:「在那之後你做了什麼?」
「請坐。」
如果宮田村不是兇手,那麼誰是兇手?縣警傾全力調查的結果,只找到宮田村這個嫌疑人。話說回來,只有野末勝會因爲晴義的死而受益。野末父子常常吵架的報導,害高崎箕輪分局接了好幾十通思慮不周的電話,不過附近居民的確有人這麼說,而偵查團隊當然也調查過真實性。野末父子之間的確頻頻發生爭執,彼此咆哮。
「我爸……」香苗繼續說,「他說他和我能夠活下來,都要歸功於野末先生。野末先生不只是救了我們。我聽說當時他因爲過度勉強自己而傷到膝蓋,甚至影響到工作。我爸說,救命之恩是無法報答完畢的。連一人份的恩情都無法報答,更不用說兩人份的恩情了。他說他打算花一輩子來報恩,也要我抱持同樣的決心。我爸總是說,他還沒有對野末先生做出任何回報。像他這樣是不可能殺死野末先生的。兇手一定另有其人。」
香苗默默地滑了一下手機,接着輕聲嘆了一口氣。
《右大腿》
葛並不奉行無意義的保密主義。他點頭回答:「沒錯。」
葛以甜麪包和咖啡歐蕾果腹,做完製作文件、報告偵查狀況、指示下屬的工作之後,利用短暫的時間再度思考。他的桌上堆了無數報告,另外還有他記下的筆記和照片。
「請說出你在本月一日做了什麼。」
「我知道了。我們當然會盡全力來調查。對了,有一個問題是我們要問所有關係人的。」
她在七月一日的課當中,第四節停課,不過第三節與第五節她的確都有去上課。十九點開始的打工,也已經確認她有出勤。香苗在十四點四十分到十六點五十分的一百三十分鐘無法確認行蹤,不過不論使用如何快速的方式,她都無法往這段時間往返於大學與兇案現場之間。香苗沒有駕照,因此在晚上十二點打工結束之後,前往高崎的交通選擇也很少。葛做出結論:就事件本身來說,香苗是無關的。
他之所以感到這起事件有哪裏不對勁,不是因爲關係人的情感變化很奇怪。人心是變化莫測的,可以由喜愛轉爲憎恨,友情轉爲殺機,同情轉爲執拗。葛重新一一檢視偵查小組蒐集到的證據。車號辨識系統的紀錄、一一○報案內容的抄錄、桐乃教授的解剖結果、「野末油漆」的資產負債表、附照護收費表的老人院「深澤」的規章———
香苗似乎感到很安心,臉上甚至泛起微笑。
會去攀登谷川嶽的登山愛好者,把屍體丟在家庭旅客很多的「黃菅迴廊」不是很奇怪嗎?丟在那麼醒目的地方,難道不擔心很容易被發現嗎?
「我爸沒辦法發出很大的聲音,所以就由我來呼救。我因爲血流不止,意識逐漸變得模糊。正當我覺得已經不行了,忽然聽到雨聲中有人在問『在哪裏』。我拼命喊『在這裏』,看到有人從山徑探出頭。那就是野末先生。」
次日上午,宮田村香苗的陳述得到證實。
《左大腿》
血跡又怎麼說?鑑識報告提到從浴室檢測到大量血跡,但是起居室和廚房等其他房間,卻沒有發現大量出血的痕跡。殺害現場會不會是在其他地方?這一來,宮田村是兇手的假說是否也會動搖?
「我知道了。你今天可以先回去,不過請留下白天的聯絡方式。」
刑警點頭,走出偵訊室。
那麼果然是宮田村殺死野末的嗎?想到這裏,葛還是覺得有哪裏不對勁。他總覺得在目前爲止見聞的資訊中,好像還有某個地方沒有經過驗證,造成致命的疏漏。
「突然問我那麼久以前的事,我也說不出來。問我做了什麼,有什麼意義嗎?」
「五節都有課。」
葛很難對此下判定。過去在日本國內,曾有兩小時內就把成人男子分屍完畢的案例。即使考慮到宮田村的肩膀有傷,以及買工具所需的時間,有八小時應該也綽綽有餘。反過來說,八小時感覺也不算太長。
葛也猜到如此。
「我叫宮田村香苗。」
「你有辦法證明這一點嗎?」
《右前臂•手掌》
「那當然。請便。」
「我在電視上看到野末先生的男性熟人被逮捕的新聞。我沒辦法和我爸取得聯絡,所以想到也許被逮捕的是他……宮田村昭彥。是嗎?」
這起事件雖然有許多疑點,不過這些疑點或許也要看如何解釋。
在那之後,宮田村香苗因爲出血過多,有生命危險,因此由野末揹負下山到中途。不過香苗沒有說起這件事。
但這或許是因爲宮田村在刺了野末之後,沒有立刻拔出料理刀,因此抑制了出血量。或者也可能是一開始的殺害現場就在浴室。或者也可能是宮田村在說謊———他不是在起居室用料理刀刺野末胸部殺死他,而是打死或絞死的。這樣的謊言雖然感覺毫無意義,不過葛也見過許多嫌犯撒更無意義的謊。
「沒有。」香苗顯露出有些焦躁的樣子。
葛反射性地檢查另一份資料。接着他放下筆站起來。
「好的,第一節是九點開始的總體經濟學,第二節是公共政策,下午開始的第三節是數理經濟學,第四節是體育,我選修的是網球。第五節是經濟學史。結束時間是下午六點二十分。」
宮田村的陳述當中,並沒有明顯不合理的奇怪之處,而且相當逼真,讓人相信他一定真的犯下罪行。如果硬要挑出一個疑點,就是他爲什麼要買高枝剪。他說是爲了利用槓桿原理,切斷鋸子無法鋸斷的部位,但這樣的說法真的可信嗎?高枝剪不是爲了剪斷高處或遠處的東西使用的工具嗎?
另一方面,野末裕子據說曾經說過,「這一來,勝也能安心了」。爲什麼能夠安心?是不是因爲宮田村「不論說什麼都會聽從」?另外,宮田村香苗也曾聽父親說過,「我打算花一輩子來報恩」,並且被要求「希望你也能抱持這樣的決心」。香苗也撒了謊,宣稱她沒有聽說過關於野末家人的事。葛完全不懷疑那是謊言。
葛的眉毛動了一下。宮田村雖然提過他的身體受了傷,但他沒有提起過受傷部位是肩膀。
葛認爲這只是巧合。警方當然不能漏掉任何地方,但是「黃菅迴廊」實在是太大了。與其挑剔還有一個部位沒有找到,不如稱讚竟然能夠找到其他部位。
香苗的表情突然變得緊張,問:「什麼問題?」
以損壞及遺棄屍體的嫌疑逮捕宮田村之後,已經過了一天。葛必須做出決定。
「幸好只滑落幾公尺,我們就停在巖棚。可是我被岩石割傷了腳,血流不止,我爸則傷到脊椎,連呼吸都很困難。兩人的揹包都掉下去了,手機也在裏面,所以沒辦法求救。雖然看得到上方的山徑,但是卻完全沒辦法爬上去,更糟糕的是還下起了雨。我爸一直鼓勵我,不過每當他說不要緊,我就會想到我們大概真的要死在那裏了。」
香苗似乎接下來纔要進入正題,很認真地說:「當然有。警方不知道我爸和野末先生的關係。如果知道的話,就不會逮捕他了。」
香苗眼中露出詫異的神色。
香苗低下頭,然後說:「我可以看一下手機嗎?」
葛想像當時的狀況。宮田村昭彥大概無法動彈,因此野末應該是獨自將滑落到幾公尺下方的香苗拉上山徑。雖然說他應該有帶登山繩,不過仍舊稱得上是不凡之舉,甚至堪稱奇蹟。
這一點是否具有意義?有可能只有左上臂被丟到其他地方嗎?
香苗和葛坐下之後,香苗直接進入正題。
香苗直視葛的眼睛回答:「沒有,他什麼都沒有說過。」
「我剛剛說過,這是我們問所有關係人的問題。」
接着他畫了人體簡圖,把被發現的部位塗滿。警方雖然努力搜尋,仍舊沒有找到左上臂。
「你知道野末先生有哪些家人嗎?令尊有沒有對你說過什麼?」
「我姑且問一下,你有帶那份文件嗎?」
「這一點辦不到。他正在接受偵訊。」
將料理刀刺進胸部的傷害方式,和肋骨毫無損傷的解剖結果,難道不矛盾嗎?刀刃長十六公分的萬用料理刀,刀刃寬度應該有四公分左右。就算把刀尖插入肋骨之間的縫隙,刺傷內臟與血管致死,也很難想像肋骨完全沒有受到損傷吧?
香苗告知聯絡方式之後,正準備站起來,葛又開口留住她。
《右上臂》
從香苗上的大學到高崎市,如果順利搭上北陸新幹線,大約只需要一小時半就能到達。不過要從高崎車站到宮田村家,就算開車也要二十分鐘左右。
不過這一點或許也有不同的想法。肋骨沒有受傷……那麼也許真的是料理刀剛好沒有碰到肋骨。警察當久了,就會遇到比這個更難以置信的巧合。
「以前是那樣。敝姓葛。」
「重點是證據。」葛喃喃自語。
宮田村昭彥被帶到偵訊室。陪同的刑警站在門口,由葛親自坐在偵訊人員的椅子。原本負責盤問的刑警突然被上司搶走座位,皺着眉頭走出偵訊室。
宮田村想要把椅子拉近自己,但偵訊室的椅子是固定的。他想必做過好幾次同樣的動作,稍微笑了一下。接着他發覺到眼前的人並不是先前的刑警,眼中顯露驚訝的神色。
他們沒有打招呼。宮田村以疲倦的表情說:「我能說的已經全都說完了。審判還沒有開始嗎?」
葛不理會他說的話。「我有三個問題要問你。」
「不論是幾個問題,我都可以回答。」
「是誰策劃的?是你,還是野末?」
宮田村的表情變得僵硬。他沒有回答。
葛早已預期到他不會回答,接着又問:「保單在哪裏?在誰的手上?」
宮田村仍舊沒有回答。
「你還是不說話嗎?沒關係,我大概已經猜到了。那麼接下來第三個問題———」
葛注視着宮田村的眼睛。宮田村臉色蒼白,視線遊移,試圖逃避葛的注視。
葛交扣十指放在桌上,問這個問題。
「脖子在哪裏?」
「脖子?頭顱
㊟
應該找到了吧?警方不是從牙齒查到野末先生的身份嗎?」
(注:頭顱,日文中,頭顱與脖子都可以稱爲「首」,因此會出現混淆。)
「那是頭部。我問的是脖子在哪裏。你沒有把脖子丟在『黃菅迴廊』吧?」
宮田村發出「啊啊」的聲音。葛過去曾經聽過無數次這樣的聲音。這是犯罪者被識破時發出的絕望聲音。
野末晴義的脖子從連結軀幹的部位被切斷。至於被發現的頭部,在解剖口述紀錄上明確地寫着:「在第一頸椎、亦即頭部與頸部連結的部位被切斷。」
也就是說,野末晴義的脖子在頭部下方和軀幹上方兩個部位被切斷。在葛畫的人體圖中,除了左前臂之外,脖子應該也要留白纔對。
這是很詭異的狀況。如果要把頭部與軀幹切開,應該像砍頭那樣,從脖子中間切斷比較簡單。用鋸子在脖子上切兩次,光憑搬運方便的理由無法解釋。葛發覺到被切開而沒有被找到的頸部,隱藏了這起事件的意圖。
也因此,宮田村纔買了高枝剪。由於他無法抬起手臂,因此必須用高枝剪切斷繩索,放下吊死的屍體。接着他開始切割屍體。除了顯示死因爲頸椎骨折的頸部之外,他把其餘部位都丟到榛名山麓的「黃菅迴廊」。丟在那裏遲早會有人發現屍體纔對。
另一個答案,則是在保單。
「沒辦法,這就是我和那孩子必須付出的代價。」
「這一點要由法官來決定。」
關於野末勝的生活,葛聽說社工人員已經開始處理他的個案。因爲不屬於犯罪問題,因此警察也無從過問。
於是他就自殺了。
「你想要做的事是詐欺。你不應該尋求警方協助。」
但是還有一個問題。野末晴義的屍體要是沒有被發現,就無法確定他已經死亡,也無法領取保險金;不過屍體如果直接被發現,警察很有可能做出正確判斷,將野末晴義的死當成自殺。
「你爲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如果你的計劃成功,野末勝的確可以領到保險金,但是你卻會成爲殺人犯。即使是初次犯罪,也無法獲得緩刑。爲什麼要爲野末犧牲到這個地步?」
「我會被關幾年,還是十幾年?」
宮田村從野末家拿走保單,大概是爲了避免讓警方知道野末晴義投保高額壽險,未經深思熟慮而採取的行動。然而到頭來,這項舉動卻讓葛注意到壽險的事。
「……不對,刑警先生,是我做的。」
在場的刑警無法掌握眼前的情況。他只知道宮田村沒有犯下殺人罪,但並不理解其他事情。
宮田村似乎仍想要抓住已經消失的希望,努力擠出聲音。
「不論如何,都不可能被關一輩子。刑警先生,我認爲我應該花一輩子來報答野末先生。我和我的女兒欠他這麼大的人情。野末先生不只是救了我們的性命,還讓我知道,這世上存在着不求回報的善意……那一天,我在野末先生家裏發現遺書。他是寫給我的,要我好好照顧阿勝。我心想,就是這個。我原本應該花一輩子來報答恩情,如果只需要被關十幾年就行的話……那很划得來。」
野末晴義的壽險保單在宮田村的住處被發現。
「請你理解,是我殺的。要不然,阿勝……」
「你無法證明。」
六年前,野末晴義爲了救助宮田村父女而傷到膝蓋,症狀逐年惡化。他的工作品質下降,再加上原本就不擅與人交際,因此變得更加孤獨。他的妻子離開,原本以爲已經獨當一面的兒子也回到家中,父子之間不斷產生糾紛。需要照護的母親雖然順利送進老人院,但他卻沒有錢讓母親繼續住在那裏。
「野末油漆」後來倒閉了。野末勝無法還債,選擇放棄繼承,野末家的房屋被遺產清算人售出。野末勝無法繼續支付深澤老人院的費用,和祖母兩人搬到高崎市的公寓。在那之後,高崎箕輪分局地域課接獲過野末裕子徘徊街頭的通報。
從野末家的門楣發現了應該是自殺時留下的痕跡。羣馬縣警宣佈野末晴義的死是自殺。「把自己的身體肢解的自殺事件」在網絡上有一陣子成爲熱門話題,接着又被人遺忘。野末勝在審判中作證時,被問到宮田村的行動,回答「又不是我拜託他的」。
啜泣聲迴盪在偵訊室中。
宮田村昭彥被以損壞及遺棄屍體的嫌疑移送檢方。
他必須讓恩人的遺孤野末勝領到保險金。死亡保險有免責期間。在這段期間內,如果被保險人自殺了,就不會給付保險金。野末晴義投保的時間是兩年前,因此很有可能還沒有過完免責期間。宮田村曾經在「大泉保險」工作過,或許具備這項常識,但野末晴義大概不知道有免責期間這種東西,或者即使知道,仍舊不想繼續活下去了。
葛告訴他:「我無法以殺人罪名逮捕你。」
答案就在高枝剪。宮田村無法抬起手臂,但是他又必須剪斷高處的某樣東西,因此纔買了高枝剪。
葛並沒有告訴在場的刑警這些事。他只對宮田村提出第四個問題。
這樣下去,野末勝無法領取保險金,父親過世之後也會失去房子與職場,還得一邊照護祖母一邊生活。宮田村爲了將他從那樣的命運救出來,纔會決定自己來扮演「殺人犯」。
「你的女兒怎麼辦?身爲殺人犯的女兒,會影響到她求職。」
他大概是採取上吊的方式自殺的。宮田村昭彥當天造訪野末家,不知道是不是巧合。如果野末晴義是特地挑選兒子去住朋友家的日子自殺的,那麼他或許是刻意找宮田村來替自己善後。不論如何,宮田村看到野末晴義死亡,心中便產生一個念頭。
不論抱持什麼樣的決心,都不可能不害怕揹負殺人罪名。宮田村顯得有些如釋重負,嘆了一口氣。
宮田村爲什麼必須肢解野末的屍體?理由是,他必須把脖子切開。但如果只切開脖子,就會被發覺到他想要隱藏的意圖,因此他才切斷其他部位。他要隱藏的意圖是什麼?
宮田村的表情變得有些嚴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