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 我的朋友
《與你飛躍銀盤》 · 綾崎隼 · 2.1萬 字
二〇二九年 十二月二十二日 下午一時八分
今年全日本錦標賽的結果,將改變雛森雲雀和我,瀧川泉美的人生。
在短節目和自由滑之間的那個週六。
進入會場時,我被雲雀的前教練高階健志郎先生叫住了。
本次大賽有六名選手來自KS學院,大批俱樂部相關人員來到了現場。阿久津清子老師也是如此,高階先生也是其中之一。
「昨天,我在相關人員席看到了雛森先生。雖然用帽子和口罩遮住了臉,但我碰巧坐在後面,聽聲音認出來的。」
經歷了「血的四大洲錦標賽」後,被聯盟驅逐的翔琉先生,辭職後一度在家過着酗酒的生活。
然而,幾個月後他突然消失了,連家人也沒有告知。
然後,不知不覺間,他開始在中國的滑冰俱樂部工作。
聽說他定期給家人的賬戶匯款,但無法聯繫到他本人,紫帆女士和國雪君每天都在爲見不到他而嘆息。
「雲雀不知道爸爸來看比賽了吧?」
「是的。我想她做夢也想不到。」
「他遮住臉,是打算只看比賽就再次消失吧。我本來想告訴雲雀的,但又覺得應該先和泉美你商量一下。」
「翔琉先生當時在和誰說話?」
「我想是野口達明先生。雛森先生當年的對手,你知道嗎?」
「知道。兩年前的強化合宿時說過話。」
「如果你覺得叫住他比較好,明天比賽結束後我去打招呼。」
「謝謝。請讓我稍微考慮一下。」
雖說被剝奪了聯盟副會長的職位,但翔琉先生既沒有被通緝,也沒有受到懲戒處分。只是失勢了而已。
在中國工作的翔琉先生特意來到新潟,想必是爲了看女兒的表演吧。雖然不知道雲雀本人是否想見父親,但考慮到她深愛的母親和哥哥,她或許會想談談,把他帶回家。
我偷偷擦去快要溢出的淚水,但不知道有沒有被他發現。
這就是這對父女的現實,也是現狀。
她集中力很好,但云雀的能力應該不止於此。
國雪君的身體狀況並非萬全。
「花了多久才習慣的?」
「短道速滑隊聯繫她去參加訓練,她現在在長野。」
「那,我就不客氣了。不躺着的話,還是很難受。」
「是的。連我都是這樣,國雪君就更不用說了。」
這樣啊。那孩子,已經走向了下一段路。
「雲雀又去田徑項目了嗎?」
不知不覺間,指尖在顫抖。
所以,我無論如何都無法不去祈願。
「什麼事?」
任誰獨自一人都會寂寞。都希望被某人、某事認可。
「好的。當然。我泡好紅茶就過去。」
「對不起。是我按了門鈴。」
「聽說翔琉先生昨天在會場看了比賽。」
他現在仍在靜養。據說因免疫力下降而患上的銀屑病日益嚴重,透明的白皙肌膚上滲出的紅斑令人心痛,不忍直視。
翔琉先生失勢後,父親讓我和雛森家保持距離。
雲雀在十七歲時,曾一度對這項運動死了心。
「只說一件可以嗎?」
比思考更快,我搖了搖頭。
許多看似盡情享受學生生活的同齡人,每天都沉迷於所謂的戀愛。那些在高中時代謳歌過青春的人自不必說,就連像我這樣度過了平淡人生的人,也在爲了尋找戀人而東奔西跑。
「不。好久沒見人了,我很高興。有時間的話,陪我聊會兒天吧。」
「國雪君想說的是什麼事?」
從那以後,才過了三個月。但是,這是絕對無法挽回的三個月。我和國雪君的世界,以那場事故爲契機,變得無可挽回地改變了。所以,我無法用和那天相同的話語、相同的心情告訴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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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如果要成爲某個人的特別存在,果然,我只能想到喜歡的人。
我對朋友選擇這樣的收場感到憤怒,也感到了更甚於此的失望。但是,挽留她、勸她回心轉意,我做不到。
他用帶着憂鬱的眼神開口說道。
「上週出院了,但是呢。身體又垮了。今天要在醫院打點滴到晚上。」
「隨時可以給我打電話。我除了大學課程沒什麼安排。」
真的只是這麼打算的,所以這是意料之外的發展。但是,如果他希望的話。
「抱歉。難得你來,今天只有我在家。」
今天只是想看看國雪君的臉。雖然知道他不可能精神,但想問問情況,如果有能做的事就想幫忙。
在熟悉的雛森家廚房裏,泡好熱紅茶。
「現役時期必須注意碳水攝入嘛。」
今天的安排,只有冰舞比賽前安排的官方練習。
我也有感到寂寞的夜晚。
「我想他的關心程度是你想象的一百倍。正是因爲期待,才那麼嚴格。你打算怎麼辦?想見翔琉先生嗎?」
沒問題。看來今天她也能很好地集中精神。
「……不知道。因爲不知道,可以讓我考慮一下嗎?」
即使知道可能見到父親,雲雀的臉上也沒有浮現一絲笑容。
「是的。剩下的一件,現在還……」
時隔兩個月再次造訪的雛森家,積滿了灰塵和悲傷。
春天來了,我升入了大學二年級。
作爲悲劇英雄,國雪君的存在無意間傳遍了連對這項運動不感興趣的國民。憑藉出衆的知名度,他或許也能以解說員、指導者的身份生活下去。贊助商現在可能也在揣測他的第二人生會如何發展。
合樂練習一開始,雲雀立刻就跳起了四周阿克塞爾跳。
那時,連我都做好了這孩子再也不會回來的心理準備。
「是啊。」
雛森家自古以來就是經常各自行動的家庭,但我覺得在支持國雪君這一點上,全家是聯繫在一起的。國雪君正是這個家的紐帶。
想到紫帆女士和國雪君,我預想到她會煩惱。
「注意外刃!堅持到最後!雲雀你一定可以的!」
雙手用力地、竭盡全力地握緊。
然後,時間稍稍流逝。
把兩人的餐具放到托盤上,正要起身時,
由於擔心紫帆女士的身體狀況,我寄住的那個時代,每週會請兩次家政服務。但是,這一切都是因爲經濟寬裕才能做到的。
哪怕只有一天、一小時、甚至一瞬間,都好。
「沒有習慣的那一天。直到現在每天都很痛苦。如果夢想實現了,如果能參加奧運會,是不是就不會有這種心情了。想以那種『沒有任何遺憾』的心情,脫下冰鞋。」
「只一件?」
「爸爸……我以爲他對我的表演根本沒興趣。」
「紫帆女士住院了嗎?」
前一年的女王加茂瞳選手,以及最大的對手京本瑠璃選手,都親眼目睹了這異次元的跳躍,不由得停下了腳步。
大家一定都是想至少成爲某個人的特別存在,纔去尋找戀人的吧。
對於這無法認同的話,我無意聽從。只是,因爲物理距離產生了,我總覺得有些顧慮,搬家之後一次也沒去拜訪過。
「泉美你決定退役也是因爲受傷吧。我啊,還是無法接受。明明腦子裏明白再也回不到選手身份了,心裏卻不肯認同。每天都很痛苦,感覺快要被壓垮了。我在想泉美你是不是也這樣。」
我在學校裏依然沒有朋友。即便如此,我並未感到孤獨的學生生活空虛。因爲我懷着明確的目標和目的,才進入了這所大學。
「大家退役後都一樣呢。明明曾經那麼渴望自由的時間,一旦面對空白的日程表,卻找不到想做的事。明明有那麼多想看的漫畫,想看的電影。就是提不起勁去享受。」
雛森家作爲一家人共同奮鬥的樣子,我長久以來,一直在最近的距離見證着。
「我還有一件事想問泉美。」
「希望是這樣。」
快樂的時光,轉瞬即逝。
連同放在托盤上的蛋糕一起拜訪房間時,國雪君正躺在牀上。
「當然可以。有困難的話,隨時找我商量。」
國雪君雖然已經退役,但與主要贊助商的合同仍在繼續。由於提前退役,本來需要支付數千萬日元的違約金,但因爲退役的理由特殊,贊助商方面給予了照顧。
回過神來,兩人面前的盤子和茶杯已經空了。
「其實我想先聯繫再來的。但是,不想讓你費心。」
「你能來玩我很高興。我也有話想和泉美你說。」
而他遭遇了悲劇。
「你不是說過嗎。如果我在四大洲錦標賽上奪冠,有兩件事想告訴我。雖然變成了這樣,錯過了機會,但我一直很在意。無論我怎麼努力都無法再挑戰了,能告訴我那天想說的話嗎?」
但是,仔細想想,那或許也是自然的。
「這樣啊。不過,出院了就是說在康復中吧?」
正因爲打心底裏覺得無所謂,她連退役申請都沒提交。
出來迎接的國雪君,右手拄着柺杖。
誰都行。是奇蹟也行。
「這樣啊。沒有習慣的那一天啊。」
那孩子喜歡的是運動,而不是花樣滑冰。
「嗯。謝謝。」
大概到高中生爲止,我也想跟上學校裏熱議的話題。然而,現在卻覺得一切都那麼愚蠢。
選擇運動員這條人生路的是我自己。我絕不會後悔,但一路走來確實犧牲了許多東西。
拜託了。雲雀,國雪君,紫帆女士,翔琉先生,請你們再一次,像那樣在一起吧。
「好、好喫。好久沒喫蛋糕了。」
在首次挑戰的世錦賽上,雲雀展示了一場完全無視規則的表演。
無視節目編排,也就意味着無視教練和編舞師的指導與意願。雖然明顯是對無理噓聲和種族歧視的報復,但國內外幾乎聽不到對這種孩子氣憤怒表達的支持聲。
「我買了蛋糕。可以用一下廚房嗎?我送到你房間去。」
因爲我知道是什麼將這孩子與花樣滑冰維繫在一起,因爲我無比清楚地知道時間有限,所以在官方練習結束、雲雀換上運動服後,我決定如實告訴她。
我親眼見證了雛森家遭受的謾罵。
我從冰場邊大聲喊道,雲雀認真地點頭。
「嗯。那樣也行。不想說的我不會問。」
我有點理解。
對心灰意冷的朋友說「請繼續下去」這種話,我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不過,雲雀從一開始就沒指望得到理解。因爲決定了退役,所以她反抗一切束縛自己的東西,隨心所欲地滑行。
一提到父親的名字,她的側臉瞬間蒙上了陰影。
「我,喜歡國雪君。」
傾訴了長年的心意後,他微微張開了嘴,愣住了。
兩年半,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我以爲他至少會察覺到,我想說的事情之一是與戀情有關的。但是,這個反應……
「抱歉。做夢都沒想到。呃,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從小學生的時候開始。一直,最喜歡你了。」
「不是作爲家人或者朋友?」
「是作爲男性。我知道自己不是國雪君眼中的那種對象,但如果可能的話,我想成爲你的戀人。」
「在我們家生活的時候也是?」
「當然。感情只增不減,每天都開心得不得了。」
「……這樣啊。雖然我自覺對這方面遲鈍,但抱歉。真的,完全沒想過。」
「我想我就是喜歡這樣的你。那個,國雪君現在,沒有戀人吧?」
「現在……不如說,從來沒有過。」
從十幾歲開始,他就考慮到自己的立場和贊助商,在與異性的交往上格外小心。我覺得即使對同樣是花樣滑冰選手的人,他也保持着距離。
「那麼,等將來國雪君有了戀人,我會乾脆地放棄的。在那之前,可以繼續喜歡你嗎?」
「什麼啊」
我並沒打算說奇怪的話,卻被笑了。
「因爲變成了這樣。腦子裏一直亂糟糟的。所以,現在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纔好,但只有一件事是清楚的。我很高興。像泉美這樣理解我的女孩子,這世上沒有吧。說起來,和你聊天的時間比和雲雀還長呢。能被這樣的人說喜歡,心裏稍微輕鬆了一點。因爲我真的是個辜負了很多人期望的男人。」
「沒那回事。大家現在也都很喜歡國雪君。」
不知不覺間,淚水從他的雙眼中湧出。
「我已經……不行了。所以,但是,還……」
「我覺得這話最好不要在那邊相關人員面前說哦。」
在連熟人都沒有的地方,我很擔心她是否能順利適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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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吐露了長久佔據心底的感情,心情確實輕鬆了。能以比昨天更開闊的視野,展望未來。
紫帆女士不會在一兩個月內迎來「那個時刻」。只是,如果按現在的進展持續下去,器官能撐一年就算不錯了。如果發生意想不到的惡化,半年也有可能,再怎麼樂觀估計也撐不過兩年。這是長期擔任紫帆女士的主治醫生的判斷。
字面意思,眼前一片漆黑。
冬季運動最熱鬧的季節即將到來。
但是,對於她是否是最佳這個問題,我無法坦率地點頭。
「我不想讓她動搖。媽媽應該也不希望這樣。」
雲雀缺席的本賽季,全日本錦標賽的冠軍想必會是京本瑠璃選手。
據說她也受到了以札幌爲據點的花樣滑冰俱樂部的邀請,偶爾也會去那邊訓練。雖然似乎沒有參賽的打算,但云雀繼續着腳踏兩隻船的生活,彷彿在確認自己的心之所向。
驚歎於她內心的堅強,同時我想起了雲雀。
他相信物理治療師,努力進行康復訓練,但左腿的感覺沒有恢復,每天都受困於倦怠感。銀屑病的困擾也依舊。國雪君說想盡早迴歸社會生活,但至今仍看不到未來的前景。
在沒有主角的全日本錦標賽上,我第一次看到了因受傷以外的原因而無法動彈的選手。
暑假開始後,我比以前更頻繁地待在雛森家。
如果雲雀是輸了,我可以承認。
被花樣滑冰迷住,已經快二十年了,但讓我心靈和靈魂爲之震撼的選手,只有雛森雲雀。
不會死,也不會斷絕關係。即使不能成爲戀人,我們也是朋友。
這次也一樣。因爲說出「真實」很可怕,所以需要無比巨大的勇氣。
「不知道。可能不去了。」
也許,那是萬分之一概率的事情,但也有可能成爲他的戀人吧。
她母親再次被捕的新聞,是在兩天前的深夜播出的。
確診完全骨折時,被建議退役時,我曾多次嚐到絕望的滋味,但我還有生命。還有明天。雖然夢想未能實現,努力遭到背叛,人生充滿了失望,但未來總還在。然而,紫帆女士已經……
家人的感受應該優先於我的感受。我明白。雖然明白,但內心、身體都無法接受。
我曾非常喜歡雲雀的表演。由衷地憧憬,想要哪怕接近一點點,練習到身體崩潰,但那孩子因爲厭惡惡意,對這項運動死了心。
想見他。哪怕時間很短也想說說話。希望他知道至少還有另一個人,發自內心地擔心着紫帆女士。接到聯絡的瞬間,內心如此呼喊。
在國內比賽中,針對裁判的噓聲我倒也聽過。但是,針對選手的噓聲,我從未聽過。
「你被國家隊合宿邀請了吧?下次什麼時候去北海道?」
但是,翔琉先生消失了,雲雀在獲得自由的同時也失去了方向。
或許在遙遠的北海道看着比賽也說不定。
只是,細膩和高難度,看似相似實則不同。
襲擊雛森家的悲傷連鎖,究竟要持續到何時?
我不想雲雀放棄花樣滑冰。
雲雀從小在KS學院就顯得格格不入。雖然也有傳奇選手女兒的原因,但最大的理由是實力超羣。因爲那孩子特別,大家無論在精神上還是物理上都與她保持着距離。
拜託了,希望你能看到這位京本選手的身影。看着和你一樣被討厭、受傷、卻仍在戰鬥的她,希望你能感受到什麼。
爲了將未曾對任何人說過的真心話付諸實踐,這一年來我一直在努力。
如果要袒露內心最柔軟的地方,除了國雪君,我想不到別人。
開始哽咽的國雪君把臉埋進毛毯,後面的話聽不清了。
雲雀也一臉輕鬆地說「乾脆再住到我家來嘛」。
和國雪君兩個人,有時加上紫帆女士三個人,圍坐在餐桌旁。
所以,那原本是類似「啓動」的告白,但意外的是,國雪君說想把答案保留。
紫帆女士最近幾乎臥牀不起。把身體狀況這樣的妻子丟在一邊,翔琉先生在做什麼呢?他或許以爲自己失去了一切,但他還有家人。還有這麼多擔心他的人。
運動員有抗壓能力強和弱兩種類型,雲雀是典型的後者。
遭受這樣的對待,一般人都會心灰意冷。雲雀也是如此。在那次世錦賽上,暴露在滿滿的敵意中,她切斷了心緒,覺得「算了」。
「沒有合得來的孩子嗎?還是教練太嚴格了?」
「國雪君覺得雲雀轉項也可以嗎?」
有時,憤怒會成爲與希望同等熱量的動力吧。
「腦子裏亂糟糟的,我也一樣。所以,我會好好整理心情的,希望有一天也能聽我說另一件事。有件事,我想第一個告訴國雪君。」
不,不能期待。不抱希望,就不會失望。
在昏暗的燈光下,在空無一人的大廳長椅上,他第一次說出了紫帆女士的病名。
「因爲不太有趣呢。」
在長野參加短道速滑合宿的雲雀,一回來就提交了休學申請,出發去了北海道。據說接下來要在速滑隊訓練。
有一點出乎意料的是,對於我的告白,他既沒有拒絕,也沒有接受。
希望她回來。
在花樣滑冰上也是如此。每次抱有「這次一定」的期待,都深受傷害。
那年的全日本錦標賽在東京舉行,我在自己的房間裏觀看。
「大家都很溫柔。沒有人嘲笑我。」
快到七月底的時候,雲雀從北海道回來了。
「能對雲雀保密嗎?」
京本選手從小多次因品行不端受到指責。老實說,她也是我不太喜歡的選手之一。但是,這有點過分了吧。無論多麼看不順眼,對經歷了那樣的事、卻仍未放棄挑戰的選手……
買了食材,代替幫傭阿姨,在廚房做飯。
我雖然是外行,但也明白這不是雲雀想的那麼簡單的運動。因爲競速運動,一瞬間、一毫米、一次的精度都會改變時間。就像跳躍的起跳一樣,每一步都應該要求精確性。
萬萬沒想到今天會告白。
國雪君和紫帆女士總是像家人一樣歡迎我的來訪。
「參加了幾個月的訓練,還有猶豫的理由嗎?」
晚上十點多。抵達醫院後,和國雪君說上了一小會兒話。
「雲雀放棄花樣滑冰的話我會難過。但是,如果她能開心地笑,我更高興。媽媽應該也一樣吧。」
有什麼我能幫忙的嗎?有什麼我能出力的嗎?
春天結束,蟬開始鳴叫,國雪君的身體狀況仍未恢復。
去年的冠軍雲雀,今年不在會場。
即使秋天到來,雲雀也繼續着往返於北海道和神奈川的生活。
「但是,紫帆女士她……」
向國雪君告白時,手腳都在顫抖,我記得很清楚。雖然不是想成爲戀人才喜歡上的,但傾訴心意需要巨大的力量。
對方是想挖走其他項目的王牌,雖非三顧之禮,但此刻想必受到了熱情歡迎吧。
但是,未經較量,就讓雲雀以外的女性稱王,我無法接受。
「嗯。總有一天,會好好告訴她的。但是,考慮到爸爸的事,我想看準時機。所以,希望在雲雀面前裝作不知道。」
開始煩惱的十二月。在我不知情的地方,世界再次動盪。
紫帆女士陷入昏迷,被緊急送往醫院。
那是指長達兩個月的北海道生活嗎?
自由滑開場接連落冰失敗的京本選手,茫然地呆立着。然後,迎接她的不是鼓勵的聲援,而是噓聲。
因爲,那孩子是雛森雲雀。是我最憧憬的選手。
雲雀從小就喜歡挑戰高難度的技術動作。對於以挑戰而非勝負爲生存意義的雲雀來說,那或許並非真正能讓她內心滿足的運動。
小時候,管理雲雀的是翔琉先生。教練和編舞師的選擇,比賽的參加,一切都是翔琉先生決定的。紫帆女士和國雪君即使會關注父女關係,也幾乎不插嘴。
「但是,太單純了,所以膩了。」
曬黑了,大腿也變粗了,這應該不是錯覺。
那孩子上週又飛去了北海道。
這孩子是認真的,打算轉項速滑嗎?
只是,雲雀有嚴重的人見人怕。協調性也不高。
儘管自己身體狀況也並非萬全,那天,國雪君決定留在醫院過夜。
該什麼時候告訴他呢。
速滑和花樣滑冰雖然同屬冰上運動,但內容就像圍棋和奧賽羅棋一樣不同。所需的肌肉部位和性質也應該不同。
但是,正因如此,第一次傾訴的對象最好是喜歡的人。
從合宿回來的雲雀,依然讓人摸不透她在想什麼。
實際上可能什麼都沒想,但看不透她的心思。
畢竟她是在首次出戰的世錦賽上獲得第二名的女性。她擁有優美的滑行技術,而且編舞師江藤朋香女士編排的節目,無論何時看都新穎而出色。
就算被拒絕,也只是落榜了註定會落榜的考試而已。
因爲失去了指明前進道路的人,她踏入了荒野。
我知道自己沒有被當作女性看待。即便如此,我也打算被拒絕,給這份感情做個了斷,開始新的人生。
但是,京本選手不同。第三次摔倒後,抬起頭的她,開始慢慢地原地旋轉,瞪視着會場的觀衆。彷彿要將不認可自己的人的面容刻在心底,直到表演結束,她都一直瞪着觀衆席。
越是祈願,就越痛感自己並非家人。明明如此喜歡。明明如此爲大家着想。僅僅是想待在身邊,就有一個障礙。
雲雀的人生應該由雲雀自己決定。但是,我無法忍受自己最認可的選手,不得不認可的天賦,被其他項目奪走。
轉眼間,雲雀也十八歲了。到了能憑自己意志決定自己道路的年齡。
正因爲理解這一點,告白後我也時常去雛森家玩。
希望她展示世界最高水平的表演,今後除了雲雀無人能及的表演。
一旦這麼想,就無法不行動了。
連最終排名都沒確認,披上外套就衝出了家門。
因爲我覺得,今天,現在,能對國雪君說出真心話。
在日期即將變更的時刻去拜訪,國雪君卻欣然讓我進了家門。
遞上跑遍超市買來的特大號烤雞,他笑着說兩個人可喫不完。
我討厭聖誕節。最討厭這個季節。因爲即使不想意識到,也會意識到全日本錦標賽,被迫認清未能實現的夢想和現實。
但是,正因爲討厭,所以至少想用食物來分散注意力,每年都會買特大號的烤雞。寄住在雛森家期間,也延續了這個習慣。
「看了全日本錦標賽嗎?」
「嗯。最後不敢直視了。連京本瑠璃那樣的選手,也會發生那種事啊。雖然沒有完美的選手。因爲她是個幾乎不展示失敗一面的選手。」
「要在頂級水平競爭,最重要的還是心態吧。」
「也許吧。」
我的情況是心態之前的問題,但對於爭奪頂點的選手們來說,心態或許纔是最需要優先守護的東西。
「退役之後,一直感覺快要被壓垮。我們聊過這樣的話題呢。」
「嗯。那天泉美你說的話是對的。真的沒有習慣的那一天啊。明明快一年了,一直,很痛苦。泉美你也一樣嗎?」
「是的。沒有改變。我想,一生都要揹負着這種挫敗感活下去吧。但是,這不令人懊悔嗎?因爲我沒有錯。我努力了。能做的都做了。然而,只有懷揣夢想的人,要一生揹負如此痛苦的感情,太不合理了。所以,我想復仇。」
「復仇?」
不明白意思,國雪君一臉茫然地看着我。
「老實坦白吧。我其實很自戀,而且非常任性。小時候,我認爲自己是天才。相信自己能成爲世界第一的選手。」
國雪君一臉嚴肅地看着決定坦白一切的我。
我打算算好他們喫完飯的時間去拜訪。就在我一邊等待那個時刻,一邊在房間裏看着構思筆記時,傍晚,門鈴響了。
他美麗的雙眸,筆直地注視着我。
「和雲雀成爲朋友,被現實打擊,多次差點被絕望吞噬。即便如此,我一直,最大限度地期待着自己。胸中燃燒着不滅的火焰。笑我吧。我直到現在,還真心想成爲世界第一。」
「小時候,我每晚都在媽媽的房間裏看花樣滑冰。看着以前的比賽或冰演錄像,媽媽會給我講解。我雖然不太懂,但喜歡看媽媽開心說話的樣子。所以,我也想試試。我想,如果我那樣滑的話,媽媽會更開心吧。」
「我不一樣。爸爸只對哥哥抱有期待。我說我想練的時候,他也說我笨蛋不行,反對來着。」
「雲雀你?真少見呢。」
「別擔心。我知道雲雀你無論何時都是認真的。」
「難道說,紫帆女士以前也是滑冰選手嗎?」
是什麼呢。這麼鄭重其事地說,讓我不由得緊張起來。
「這樣啊。不過,我也有話想跟泉美說。」
雖說只是最後一次,但云雀在官方練習中成功落冰了四周阿克塞爾跳。
我第一次意識到「指導者」這種生存方式,大概是在中學時期。
「我想讓媽媽笑。我想讓媽媽露出笑容。但是,因爲我笨,總是做不好。我覺得再也受不了了。好幾次都想逃走。但是,那是因爲有哥哥在。因爲有哥哥在,我覺得就算逃走了也沒關係。然而,卻發生了那樣的事。我知道現在只剩下我了,但是太痛苦了,無法忍受,又逃走了。明明想看到媽媽的笑容。我的夢想僅此而已。因爲我太軟弱了。」
雲雀從北海道回來,是在二月底。
我必須理解這可能是最後的機會,去說服她。
這個時機能想到的話題只有一個。如果她是正式決定要轉項速度滑冰,那我無論如何都要勸她改變主意。留住她,將這位奇蹟般的天才帶回我們熱愛的運動,那纔是我的使命。
「我的答案很簡單。培養出世界第一選手的人,才應該是世界第一的教練。」
被這孩子低頭請求,還是第一次。雖然被她拜託的記憶數不勝數,但像這樣真摯地懇求,還是頭一回。
那孩子在自己想動的時候,能發揮出驚人的專注力,但對於意志的強制,卻會表現出孩子般的抗拒反應。也就是說,說服也需要技巧。
「這不是理想論,也不是決心宣言。升學目標也是爲此決定的。『公認體育指導者』資格已經拿到了,不久的將來也會拿到『公認滑冰教練』資格。因爲很早就開始積累指導員經驗,應該能以最短時間取得。」
「我想讓媽媽成爲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我思考了爲此我能做什麼,只想到了一件事。在奧運會上做出最棒的表演,拿到金牌。只有這個辦法。但是,我已經被聯盟的人討厭了,也不能再依靠爸爸了。好不容易明白自己必須做什麼,卻不知道該怎麼辦。所以,我來了這裏。」
「這我不知道。」
3
光說誰都會。
不能興奮。必須保持冷靜。
爲了不讓妹妹迷茫,國雪君連紫帆女士被急救送醫的事都沒告訴她。因爲希望她在決定未來的重要時期,只考慮自己的事。那也是紫帆女士的願望。但是,面對長期遠征歸來的妹妹,他終於還是……
明明應該說服她的。讓這孩子回到花樣滑冰纔是我的使命。不知不覺間,我連自己的立場都忘了,說出了真心話。
從小時候起,就一直一起戰鬥。我很瞭解雲雀的性格。
現在,她所缺少的,是那份心情,以及一個能讓她敞開心扉的夥伴。
我無從知曉的,雛森雲雀的十八年人生,從她顫抖的脣間娓娓道來。
「雲雀來我家是第一次吧?沒迷路嗎?」
「你不是在北海道參加速度滑冰的練習嗎?在那邊生活的時間也越來越長,我還以爲你已經決定轉項了。」
但是,這就是現實。
明明只是邀請朋友,卻如此害怕,是因爲我知道,如果被拒絕,我會絕望到再也站不起來。最重要的是,我想讓自己最尊敬的選手,聽到我成爲教練的夢想。
KS學園的關聯人士知道她已經能跳這個動作了,但外界即使看了提交的預定動作,大概也是半信半疑吧。畢竟連挑戰者都沒有,被當成虛張聲勢也不奇怪。
「我想在奧運會上拿金牌。但是,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希望泉美能幫我。」
「我想整理一下思緒,請給我一點時間。」
「任性的人不輕易放棄。我沒有作爲運動員的才能。但是,輕易地說『好的,是這樣嗎』就放棄,也太憋屈了吧。因爲我生來就是我。再怎麼哀嘆,也成不了別的誰。」
國雪君拜託我,要對紫帆女士的病情保密。我不會無視家人的感受,去透露什麼。但是,心中「這樣真的好嗎」的糾結卻無法抹去。如果事後才知道,得知自己沒能被告知最愛的母親的病情,雲雀一定會深受打擊。
那孩子從小,就只對自己想做的事伸手。
「這樣啊。泉美你決定這樣向前看了呢。」
比任何人都難以控制的選手,那就是雛森雲雀。
「你是鼓起勇氣向我告白的吧。想着只能依靠我,才坦誠相告的吧。所以,我也作爲哥哥,誠實地回答你的問題。」
「幫幫我。我什麼都願意做。全部,都按你說的做。求你了。我只能拜託泉美了。讓我拿到金牌吧。」
「請讓我賭上人生,成爲你的教練,你願意回來嗎?」
只是,我明白,要準確傳達這份心意,除了決心之外,還需要別的東西。
她用像要捱罵的孩子般怯生生的眼神看着我,然後說道:
人生沒有續關。
嚴格來說,花樣滑冰教練不需要資格。但是,一個沒有實績的大學生自稱教練,也不會有人跟隨吧。所以我連不必要的資格都一併考取了。因爲我想首先用頭銜贏得信任。
「是爸爸讓我練的。雲雀不也是翔琉先生建議的嗎?」
新潟奧運會是一年後。如果是雲雀,即使二十三歲、二十七歲,也能挑戰吧。但是,能以少女之身戰鬥的,下一次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泉美你真溫柔啊。真的,總是,比家人更替雲雀着想。但是,對不起。」
「不會笑的。怎麼可能笑。我知道泉美你的努力。也知道你把自己和雲雀比較,受了多少傷。還有,即便如此你也一直是我的朋友。」
對手們受到的衝擊可想而知。
「國雪君覺得世界第一的教練,是什麼樣的人?」
不知不覺間,淚水從雲雀的雙眼滑落。
「我們再一起,這次是兩個人,一起以奧運會爲目標,好嗎?」
契機是劣等感,以及超越它的嫉妒。
我一直以爲翔琉先生對兩人的英才教育是均等的。
也就是說,你是……
「國雪君。我想和雲雀一起戰鬥。想和那孩子一起實現夢想。所以,拜託了。請告訴我。有沒有辦法把雲雀帶回這個世界?」
還沒到父母回來的時間。我以爲是郵件,但站在玄關前的,卻是我想在晚上談談的雲雀。
就像世界上最著名的狗說的那樣,"You play with the cards you9;re dealt"。
結束了迄今爲止最長的一次遠征,終於回到神奈川,但她的心思依然看不透。雲雀明年也是高三學生。她會復學,從春天開始和學弟學妹們一起上學嗎?還是打算休學或退學去北海道呢?
必須選擇言辭和時機,謹慎地,去打動她的心。
「泉美開始練花樣滑冰,是爲什麼?」
那就是考慮到那孩子性格的練習計劃,以及新節目構成的構想。
「掌握訣竅後是挺開心的。練習雖然無聊,但其他項目也一樣。」
「爸爸和雲雀一直衝突不斷,對吧。那是因爲爸爸是男性,雲雀是女性。不是說所有運動都這樣。但是,花樣滑冰,絕對是男女有別的運動。如果說有誰能理解雲雀,那只有泉美你了。只能說這些讓我很過意不去,但如果有人能把她拉回來,那只有泉美你。我從心底裏,這麼覺得。」
「我總是記不住被要求的事。總是做不到。雖然總是捱罵,但媽媽總會說『沒關係』。大家都說我笨,但只有媽媽絕對不會用那種眼光看我。因爲是我自己的事。我也知道自己比大家笨。每天都被罵,我開始討厭了,說想練別的運動,結果被爸爸罵了三個小時。明明一開始是反對的,卻不允許我放棄。那時候,媽媽也偷偷帶我去別的俱樂部。她說如果被發現了就一起捱罵,還對我笑了。媽媽總是最先考慮我的事。」
「紫帆女士今天暫時出院對吧?我正打算等會兒去雛森家玩呢。」
「不是。媽媽不是選手。她有哮喘。但是,她非常喜歡花樣滑冰,聽說是在幫忙家裏工作時,遇到了爸爸。」
伴隨着這句話,雲雀低下了頭。
如此告知的國雪君臉上,浮現出與話語相反的微笑。
「你想說的是什麼事?」
關於紫帆女士和翔琉先生的相識,我隱約聽說過一些。
「你是在說花樣滑冰的事,對吧?」
雲雀帶着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點了點頭。
那天,我比向國雪君告白時還要緊張。
「紫帆女士不會認爲雲雀你逃走了。紫帆女士希望雲雀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爲了讓她理解我是認真的,我需要能具體展示的東西。
「沒事。哥哥畫了地圖告訴我。」
我已經不是選手了,也無法再回去。但是,雲雀的話,還來得及。
聽說爲了慶祝紫帆女士暫時出院,今天雛森家一家三口要共進晚餐。
看到不如我努力的人,輕而易舉地展現出遠高於我的演技。這讓我很不甘心,甚至可悲地將原因歸咎於教練指導能力的差異,從而開始關注「指導者」這種職業。
「但是,媽媽讓我練了。她說就算練不好也沒關係,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好。是媽媽推了我一把。」
每個人,都缺少些什麼,卻依然用發到手中的牌戰鬥着。
「爲什麼要道歉?我……」
「泉美也問過哥哥了吧?媽媽快要死了這件事。」
現在,雲雀想要的,是哪塊獎牌呢?
不過,冷靜想想,像我這樣得天獨厚的選手並不多。我擁有足以成爲運動員的身體能力,無論是環境還是父母的理解,起點都無可挑剔。儘管如此,我之所以在十幾歲中期就立志成爲指導者,說到底,還是因爲身邊有云雀在。
「爸爸也不回來,哥哥也靠不住了,我只有泉美了。」
「如果我是那孩子的話,會這樣做吧」——這種即使幻想也無濟於事的事情,我想我已經思考過成百上千次了。
如果我有云雀那樣的才能,我會改變練習方法,改變節目編排,應該早已在世界舞臺上翱翔了。在青春期那些失眠的夜晚,我滿腦子都是這些。
「是認真的話。」
「很難的問題呢。根據選手不同,答案也會變吧。」
和國雪君談過之後,我的心徹底堅定了。
「我,想從現在開始,以另一種方式挑戰那個不認可我的世界。其實很多年前,我就開始學習如何成爲教練了。雖然沒能成爲頂尖選手,但我也接受了和明星選手們一樣的指導。既有知識也有資格。所以下次要以指導者的身份挑戰世界。」
二〇二九年 十二月二十二日 下午三時二十七分
「那,是爲什麼呢?」
我需要雲雀,那孩子也需要我。
但是,現在的我明白了。無法堅持、注意力無法持續,也是選手的一部分。我有忍受艱苦的才能,而云雀則缺少這一點。有所欠缺的、沒有得到眷顧的,並非只有我一人。
無論誰說什麼,競技世界只看結果。
回到酒店房間,收到了阿久津老師的消息。
『抱歉。母親身體狀況不太好,看來明天還是回不去了。如果你們兩個覺得不安,我可以找人代替我過去。老實說,我覺得有泉美在,雲雀就沒問題。』
負責編舞的阿久津老師,和作爲教練的我,這次比賽就由我們兩人來支持雲雀。
老師作爲選手也經驗豐富。她比我們更瞭解全日本錦標賽。對雲雀來說,對作爲教練還是新手的我來說,她都是可靠的存在。
只是,就在比賽前夕,她住院的母親病情惡化,昨晚短節目結束後,她就坐夜行巴士回神奈川了。
鑽進被窩的雲雀,早已熟睡。
『知道了。我們會努力的。老師請陪在您母親身邊。爲了支持我們到昨天的老師,明天我們一定會贏。』
就在我回消息的時候,我那睡得張着嘴的朋友翻了個身。
一副毫無擔憂、完全安心的表情打着鼾。
我們已經是彼此完全信任的團隊了。
正如阿久津老師所說,有我在,雲雀應該沒問題吧。
比賽期間的飲食,比平時更需注意。
海外遠征時,因爲食材獲取的問題,會更加困難。但全日本錦標賽是國內比賽,比賽期間的飲食由KS學園準備。
前往決戰前夜的用餐地點,還沒等伸手拿叉子,雲雀就開口了。
「我想見爸爸。想在自由滑之前和他談談。」
「不是比賽後嗎?」
「我有話想對爸爸說。」
從小時候起,雲雀就一直逃避着翔琉先生。明明是家人,即使在家裏也儘量避免碰面。
我不認爲翔琉先生會在比賽前說影響女兒狀態的話。只是,兩人合不來,一旦對峙,心情多少會動搖吧。
「一定要在比賽前嗎?」
毫不猶豫斷言的雲雀,沒有放開我的手。
爲了七小時後的決戰,必須明智地利用時間。
一回到自己房間,我立刻給新潟冰場打電話,請他們轉接野口達明先生。
當出現特定失誤時,選手必須當場隨機應變地調整節目。爲此,也必須讓她記住最低限度的知識。
「首先想確認一件事。我不知道見過多少次雲雀無視規則的樣子了。老實說,問這個我很害怕,你對比賽規則瞭解多少?比如短節目和自由滑的區別。」
翔琉先生,披着純黑色外套的雲雀的父親,一個人站在那裏。
雲雀現在仍然是KS學園所屬的花樣滑冰選手。
「差不多是2倍嘛。」
「求你了。我只能拜託泉美了。讓我拿到金牌吧。」
連責備的間隙都沒有,就被拉進了會議室,和眼前的男性對上了視線。
「啊——。所以明明成功跳了高難度跳躍卻捱罵啊。」
一站上冰面,就變回了少女。在勝負之前,首先能享受這項運動。那一定是,只有雲雀才擁有的獨特力量。
「那當然知道啦。我可是選手。」
「是的。我在會場沒找到他,真是幫大忙了。」
當我告訴她「我想成爲你的教練」時,她一遍又一遍地道謝。
雖然自那場恥辱的世界錦標賽以來,一次也沒露過面,但既沒有退部也沒有退役。我想她只是嫌手續麻煩而擱置了,但結果就是,迴歸比賽的門檻並不存在。
野口先生說交給他,但翔琉先生的心情我無法想象。
這個至今在各種運動間搖擺不定的天才,出乎意料地第一次真正地、想要面對花樣滑冰了。那份氣勢,讓我在感到畏懼的同時,也體會到了顫抖般的感動。
這不是外人應該介入的會面。將我們帶到會議室的他,留下了一句簡潔的「比賽,加油」,便離開了。
「謝謝您。明明我們是京本選手的對手,真是抱歉。」
她歪着頭。看來果然不知道。每次犯錯時,教練應該都教過她,但本人完全沒有記住的意思吧。
「那種程度我還是知道的啦。短節目三分鐘,自由滑四分鐘對吧。然後,後半跳的跳躍得分會加倍,對吧?」
「見到雛森先生了。他拜託我轉告雲雀,想和你談談。你聽說了嗎?」
而且,雲雀希望我幫助她的強烈程度,和我希望指導她的程度是一樣的。
「嗯。沒關係。我不會再逃了。」
「扎亞克?」
察覺到情況的高階先生拜託工作人員,安排了一間不引人注目的會議室。
而比賽當天的今天,掌聲的音量、觀衆的熱情,更是不可同日而語。
「正確。理解得很好呢。」
「約定?」
一邊注視着青少年選手們的練習景象,我決定逐一確認。
「這樣啊。不過,我已經明白了。總之就是不要擅自亂來,對吧?」
「我不去。我不能介入家庭問題。」
「通常情況是相反的。在連跳中跳低難度跳躍,計劃在單獨跳時挑戰高難度跳躍,卻因爲週數不足判定導致認定改變,從而觸犯扎亞克規則。擅自提高預定動作難度而自毀的選手,我想只有雲雀你吧。」
雖然是完全的新手,但云雀對於我成爲教練這件事,沒有一絲一毫的不安。像依戀母親的孩子一樣,她給予了我百分之百的信任。
想到這是用母親的未來換來的覺悟,我無法單純地感到高興。
「嗯。」
翔琉先生在業界是無人不曉的名人。雲雀也是備受矚目的選手,兩人見面肯定會引人注目。而且,這不會僅僅是家人的對話。
雲雀從早上開始,就緊張得前所未見。
『情況我瞭解了。我會告訴翔琉,讓他在官方練習結束前到場。』
對手是短節目刷新了世界紀錄(雖然是參考紀錄)的京本選手。
短節目排名第二的雲雀,今天是第二十三位表演者。如果比賽按計劃進行,晚上九點前,那個時刻就會到來。
「什麼意思?」
雖然擔心雲雀的精神狀態,但翔琉先生肯定也會不願意的。
不知不覺間,冰場上的選手們也停下動作,將視線投向了女王。
目前,我作爲指導者幾乎沒有實績。從頭開始負責競技選手,這也是第一次。
翔琉先生明天到場的時刻難以預測。聽說昨天他遮着臉,如果不想引人注目,也可能在最後一組出場前才進入會場。
野口先生也是鳥屋野滑冰俱樂部的部長。
但是,從今往後不能這樣了。花樣滑冰是需要動腦的運動,所以學習也是必要的。
「泉美也一起來。」
老實說,跳躍一次都不能失敗,而云雀今天還打算跳成功率不到兩成的四周阿克塞爾跳。要她不緊張纔怪。
情況特殊。沒有時間也沒有餘裕斟酌言辭。
「沒錯。但是,不用擔心。我希望雲雀能挑戰所有你想跳的技術動作。」
我坦率地說出了自己的想法,電話那頭出現了短暫的停頓。
「雲雀最喜歡的跳躍,能跳的次數是有限制的。這個記得嗎?」
「沒關係,來吧。」
今天的開場時間是下午一點吧。
4
怎麼辦。一開始就完全錯了。這孩子滑了十多年選手,難道連規定時間和得分系數都不理解嗎?
「以前,有個選手只跳自己擅長的跳躍,就稱霸了世錦賽。她的表演引發了爭議,之後便產生了跳躍重複違規的規定。雲雀在比賽中一投入,就會無視預定,在連跳的後半跳高難度跳躍,對吧?因爲這個,好幾次得分都變成了零。」
十二月二十三日。全日本錦標賽,最終日。
「我想讓爸爸遵守約定。所以希望你一起來聽。」
如果想在比賽前談,有必要今晚就聯繫好。
「那就好。話已經傳到了啊。既然泉美你知道,我就放心了。」
我也打算效仿他離開,但剛轉身,手腕就被用力抓住了。
想要達成目標,就必須有所犧牲。至今爲止的雲雀,是個無法捨棄的選手。與其放棄,與其忍耐,不如不要。她一直貫徹着這樣的生活方式。
結束官方練習,回到休息室時,高階先生正在等我們。
「不能再像以前那樣,只做自己想做的事了哦。」
早上見面時還僵硬得嚇人的表情,不知不覺間已經緩和了。
「短節目三次。自由滑七次,對吧?」
明明話還沒說,心也還沒整理好!
哪裏「差不多」了。雖然一開始就被這令人頭暈的現實衝擊了,但至今爲止的雲雀,連規則相關的話題都懶得聽。
我們兩人的夢想、願望,在今天,分毫不差地完全重合了。
下午二時。
這原本也是我自己多年前就渴望的事。雖然我也坦率地說了這一點,但云雀卻一副只有自己的任性被滿足了的表情,非常高興。
只是按照教練說的滑。但是,如果想跳別的跳躍,就憑當時的興致擅自更改。她就是這樣一個極其情緒化的選手。
「我們是真的要去拿奧運金牌哦。」
「嗯。絕對要贏。」
「那不行。」
「那麼,扎亞克規則(重複跳躍規則)理解嗎?你因爲觸犯這個規則,導致很多跳躍無效得分。」
確認周圍沒人後,高階先生面帶不安地詢問道。
沒有回答我的問題,雲雀猛地推開了會議室的門。
從昨天加茂選手成功完成四周後外點冰跳的瞬間起,會場的氣氛就爲之一變。
「泉美也是家人吧?」
明明還是官方練習時間,座位已經坐滿了一半以上。
「短節目是兩分四十秒,自由滑是四分鐘,是規定的表演時間,正負十秒內不會被扣分。所以準確地說,短節目必須在兩分五十秒內,自由滑必須在四分十秒內完成表演。後半跳躍有加分是正確的,但係數是1.1倍。你一直以爲能拿到2倍嗎?」
是爲了展示自己女王地位的、矜持的跳躍。
在官方練習中相遇的對手,臉上帶着令人驚訝的放鬆表情。
「有很多必須記住的事情,也有很多必須忍耐的事情。」
即便如此,無論過程如何,我們兩人回到了冰場。
第四位,加茂瞳選手的音樂響起時,響起了難以置信的巨大歡呼聲。
雛森雲雀作爲運動員所欠缺的,是堅韌的意志。
因爲三十一歲的女王,再次成功落冰了昨天首次展示的四周後外點冰跳。
加茂選手的預定動作裏並沒有四周跳。過去也從未在正式比賽中展示過,也沒聽說過她在練習的傳聞。
從那天接受懇求開始,我和雲雀真正的故事就開始了。
『……那有什麼關係?是叫瀧川吧。二十歲左右就當教練了。我知道你壓力很大。但是,你還是個孩子啊。有困難的時候,可以依靠大人。那是年輕人的特權。』
就連只想專注於雲雀表演的我,也止不住淚水滲出的衝動。
我告訴他紫帆女士的情況,以及雲雀想在比賽前見翔琉先生的事,野口先生聲音哽咽,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道:
「比如同樣的跳躍,三週跳和兩週跳會被判定爲不同的技術動作,所以沒問題。但是,你會在表演後半段,擅自提高難度,重複跳單獨跳過的跳躍。所以基礎分會變成0。」
「我知道。所以才拜託泉美幫忙的。」
引領女子單人滑至今的傳奇,即使時代變遷,依然堅持戰鬥的姿態。那一定,會讓這項運動的未來更加豐富。
即使能跳一個四周跳,大概也贏不了雲雀或京本選手吧。況且她已經拿到了奧運參賽資格,即使上不了領獎臺也沒問題。也就是說,這是自尊心的問題。
如果僅僅因爲女兒說想見就乖乖答應,那也不會斷絕與家人的聯繫一年以上了吧。不過,即便如此,如果知道了紫帆女士的狀況……
「真的嗎?」
「我相信雲雀能做到。只是,勝負難料。爲了避免失敗時喫到不甘心的扣分,我們一邊動腦筋一邊編排節目吧。」
現行規則下最能得分的還是跳躍。沒有抑制的必要。
「『技術分』和『節目內容分』的區別理解嗎?」
「知道啊。會出兩個分數對吧。加起來好麻煩哦。」
這個看來也只是模糊理解。
「跳躍、旋轉、步法這些,被稱爲『技術動作要素』,這個知道吧?必須完成的技術動作要素的總和就是『技術分』。剛纔說了短節目必須跳三次跳躍,但按必須完成的技術動作要素數量來說,短節目有七個。」
「有那麼多嗎?」
「三次跳躍、三次旋轉,還有步法。自由滑跳躍增加到七次,加上編排接續步,所以需要十二個技術動作要素。旋轉也根據難度不同基礎分不同,所以希望今後能積極練習有望獲得高分的動作。」
「嗯。知道了。我什麼都做。」
編排接續步,是融合了兩種以上不同動作的要素,只在自由滑中必須完成,包括燕式步、阿拉貝斯、大一字、水力滑行、旋轉、最多兩週的跳躍,以及日本人熟悉的伊娜鮑爾等。
無論是旋轉還是步法,雲雀不是不會,只是沒做而已。
首先,製作一個在技術分上無人能敵的節目,關於節目內容分和編排接續步,最好以補充的形式來考慮。
同世代的對手京本選手,師從具有藝術家氣質的江藤朋香女士。江藤女士雖然國際知名度不高,但作爲編舞師無疑是超一流的。
對於能展現出連指尖都控制到位的表演的對手,雲雀在節目內容分上從未贏過。只是因爲技術分上能壓倒對方纔沒輸。有些差距可以通過教練和編舞師的力量彌補,但云雀自身的表現力,只能腳踏實地地鍛鍊。
「我也會努力在節目內容分上拿分的。」
「一開始就追求所有方面的完美是不現實的。不過,有意識在所有要素上都爭取高分,這種變化很可靠呢。我們從能做到的事情開始,一件一件來吧。」
我把手放在雲雀的頭上,撫摸着她那亂蓬蓬的頭髮,一種懷念的感情湧上心頭。
「雖然很討厭,但打分項目是看外表的。『美麗』是女性的武器。首先,把頭髮留長吧?」
5
爲了成爲指導者,我從高中時代就開始準備了。在俱樂部幫忙指導小學生班級,是爲了預先積累取得資格所需的指導時間。
「媽媽的事,你知道嗎?」
重要的是,如何在二月時達到最佳狀態。從很早開始,我就這麼想,但在全日本錦標賽的兩週前,發生了意想不到的事態。
包含五種四周跳和三週半阿克塞爾跳的跳躍組合,全部以壓倒性的完成度落冰,在賽季初觀衆席都坐不滿的比賽中,一舉刷新了自由滑的世界紀錄。
和雲雀商量後,我們拒絕了參加大獎賽系列賽的派遣。
僅僅一天就理解了問題所在的雲雀,在第二天的自由滑中,展現出了連作爲教練的我都無法用言語形容的精彩表演。
距離五個月後的決戰,還有無數可以打磨提升的地方。
「那種事無所謂吧。」
京本選手是能跳四種四周跳,甚至還能結合連跳的天才,但既然最大的得分來源是跳躍,雲雀的優勢就不可動搖。
「在北海道一起訓練的那個俱樂部裏,有個想成爲跳躍專項教練的怪人。聽說在國外,有專項教練很普通。那個人說想學會使用吊杆,所以休息日我們一起練習了四周半阿克塞爾跳。」
雲雀不擅長坐飛機,在國外也常常無法集中注意力。雖然爲了出場順序提升世界排名也很重要,但我判斷現在應該專注於眼前的練習,持續磨練表現力。
眼下的黑眼圈很嚴重,即使戴着口罩,也能看出他很憔悴。
無論哭泣還是歡笑,很快,一切都會塵埃落定。
對於雲雀迴歸的舞臺,我沒有選擇國內比賽,而是選擇了挑戰者系列賽。而且,是在那片曾對她發出巨大噓聲的美國土地上。
在高階先生安排的會議室裏重逢的翔琉先生,頭髮長了很多。
「醫生說,已經治不好了。說可能活不到二月了。但是,我相信我能趕上。所以回來吧。我會在奧運會上拿金牌的。我會讓媽媽露出笑顏的。爸爸你就在媽媽身邊陪着。」
雙人滑頒獎儀式一結束,女子單人滑的最終決戰就要開始了。
「今天,別跳四周半阿克塞爾。」
四月。 雲雀成功迴歸了聯盟指定的強化選手。
「但是,因爲說危險,就被監視起來了。終於又能練習了,好開心。」
無論發生什麼,即使賽前練習狀態不佳,自由滑也要跳四周半阿克塞爾。雲雀是這麼決定的,我也認可了。
不知不覺間,雲雀的全身都在顫抖。
暫且不論需要超負荷的體能訓練,冰上練習當然是越開心越好。爲了維持容易厭倦的雲雀的專注力,我精心準備了三位數的練習計劃。爲了每天都能保持新鮮感。
留長頭髮的雲雀,一踏上冰面表情一變,簡直像雪之妖精。
「只有一個條件。」
這次的目的不是獲勝。也沒有因失敗而失去的東西。
本來打算爲二月的比賽仔細調整狀態的,但出了這樣的分數,大家都會知道我們是認真的吧。也會被俄羅斯選手們盯上吧。
在大學裏,我專攻體育科學,也儘可能考取了資格。
「你不是想讓紫帆看到你在奧運會上滑冰的樣子嗎?那就冷靜點。今天只想着贏。京本在你之後出場。只要你摔倒一次,她就沒有必要和你一決勝負了,對方很可能會去掉四周後外結環跳。」
暫且不論女子選手能否掌握,對於以挑戰爲生存意義的這孩子的心,我感到無比可靠。
即便如此,想把教練工作交給二十歲的年輕人,這樣的家長也很少見吧。如果是有衆所周知的實績還好,但我只是個新手,只在全日本大賽上過領獎臺。
我只需在我應該戰鬥的地方,竭盡全力。
留給我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被翔琉先生低頭請求,這一定是雲雀人生中的第一次。面對一直畏懼、逃避的父親最大程度的懇求,雲雀陷入了無法擺脫的糾結。
任何天才少女,在成長過程中都會爲身體的變化而苦惱。雲雀也不例外。肌肉形態改變了,身高也達到了170釐米的大關。儘管如此,她還是憑藉足以扭轉一切的力量和感覺,接連成功落冰了高難度跳躍。
一直與雛森家保持距離的父親雖然臉色不好看,但對於我「希望下賽季將雲雀重新列爲強化選手」的請求,他還是默默地點了頭。
但是,面對翔琉先生的懇求,現在,雲雀心中明顯產生了動搖。
練習不辛苦就沒有意義。只有忍耐之後才能看到光明。堅持這種僵化想法進行指導的教練並不少見,但精神論已經過時了。
在俄羅斯選手突然退賽的大獎賽總決賽上,加茂選手登上了領獎臺,獲得了奧運參賽資格。
所以,我決定從被不認可我們的觀衆包圍的地方,開始這場戰鬥。
連時隔一年的寒暄都省了,雲雀瞪着翔琉先生。
這是迴歸的第一戰。首先,請做你想做的,按你喜歡的方式,自由地滑吧。
終於,翔琉先生用充滿苦澀的眼神開口說道。
不過,首先還是從跳躍開始。不找回最大的武器,即使提升了旋轉和步法的水平,也無法與俄羅斯的天才少女們競爭。
但是,這次的雲雀,從那裏開始不同了。分數公佈後,她最先問的是哪裏做得不好。
然而,對於我擔任雲雀的教練,紫帆女士和國雪君並沒有反對。反而全力支持。
但是,那個只忠於慾望的少女,已經哪裏都不在了。
如果目標是世界之巔,就沒有時間傾聽罵聲。不能爲一點小事動搖。
「只要你不摔倒,對方就不得不跳四周後外結環跳。給後出場的選手施加更嚴苛的表演要求。重要的是勝負。」
翔琉先生的建議,百分之百是爲雲雀着想才說的。實際上,我覺得一點都沒錯。與對手的分差只有微小的1.69分。考慮到各自能期待的得分,只要不失誤,應該確實能逆轉。
被抓着的手腕,傳來了疼痛的力道。
雖然她說得一本正經,但云雀挑戰的是不得了的動作。因爲四周半阿克塞爾跳是設定有得分的跳躍中,最高難度的動作。
雲雀的手掌再次用力。這次我明白了。這是憤怒吧。
但是,沒辦法。
「拜託了。專注於勝負吧。我看過你的練習。我知道你有能力跳四周半阿克塞爾。但是,今天不該跳。如果你想着紫帆,就做出爲了獲勝的選擇吧。最棒的表演,留到二月的奧運會上再展示。」
二〇二九年 十二月二十三日 下午三時五分
她用輕鬆的語氣,說出了令人震驚的事實。
不知不覺間,全日本錦標賽變成了絕對不能輸的比賽。
「煩死了。又不是教練,別囉嗦。」
下一瞬間,我看到了難以置信的一幕。
不愧是翔琉先生,觀察得很仔細。在前一天的練習和今天的官方練習中,京本選手唯一失敗的就是四周後外結環跳。
把我的話當真,盡情舒展翅膀滑行的雲雀,在短節目中犯下了導致大幅扣分的失誤。
那個翔琉先生,向雲雀低下了頭。
那個只做自己喜歡的事、一直逃避討厭的事的天才,現在對所有的動作要素、所有的節目構成部分,都認真起來了。
一站上冰面,就永遠是全力全開。那纔是,雛森雲雀。
「京本瑠璃跳不了四周勾手跳,四周後外結環跳也不穩定。只要能正常發揮,絕對能逆轉。但是,只要摔倒一次,就有可能被她甩開。」
在等分區看到分數時,我忘情地抱住了她。
在節目編排上,一般是先決定能得分的動作要素構成。然後再進行編舞,但如果想爭取高的節目內容分,編舞師的力量不可或缺。我決定以我製作的構成爲基礎,拜託雲雀也信任的阿久津清子老師進行編舞。
「自己逃走了就別指手畫腳。」
現役時代,國雪君之所以擁有壓倒性的人氣,除了實力之外,還因爲其出色的身材和容貌。雲雀是國雪君的妹妹,是美男子翔琉先生和堪稱紅顏薄命的紫帆女士的女兒。
吊杆是一種用桿狀物將選手吊起、輔助空中姿勢的輔助器具。KS學園也有引進,但還沒有能稱得上專家的教練。
原因不明。是因爲和父親說話感到害怕,還是因爲憤怒。我無從得知答案,但我知道這孩子說的都是真心話。
「有工作。」
雲雀的身體能力只能用「天賦」來形容。但是,運動員的身體沒有「完成」一說。我請體能訓練師提供建議,花時間進一步擴大了她的可動範圍。請國雪君介紹了營養師,也改善了日常飲食。
「媽媽,快要死了。現在就回來。」
至今爲止的雲雀,多是那種單純展示身體能力的、可以說是力量型的表演。但是,美麗並非僅靠高難度動作來表現。
爲了對外展示她意識上的根本轉變,我讓她留長了頭髮,而外表的改變帶來了意想不到的驚喜。
由於她的壯舉,參賽名額只剩下一個。
雲雀離開花樣滑冰的那一年,正是女子選手爲體型變化最苦惱的十幾歲後期。在其他運動中練出的肌肉,也必須進行正確的調整。
『花樣滑冰不就是玩嘛。開心還是不開心的問題吧。』
父親是父親。我是我。雖是父女,戰場不同。
「求你了。我也會按我說的做,所以你也爲了實現夢想,聰明一點吧。」
一分鐘?還是兩分鐘?這對父女對視了多久呢?
兩年前的夏天。對京本選手,雲雀這樣說過。
是的。她原本的素材就非常出色。只是因爲她對外表毫不在意,髮型和衣着像野孩子一樣,纔沒被注意到,實際上她有着非常可愛的容貌。
我懷着祈禱般的心情注視着,而云雀只用一次跳躍,就一舉擊碎了我的不安。那份能力,那份才能,沒有絲毫衰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