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雪之妖精
《與你飛躍銀盤》 · 綾崎隼 · 2.9萬 字
二〇二九年 十二月二十一日 下午八時四十二分
在歷經艱辛抵達全日本錦標賽的選手中,只有被選中的人才能齊聚最終滑行組。我,瀧川泉美,在二十一歲這年,再次登上了這個我始終憧憬的夢想舞臺。
連會場裏瀰漫的刺人空氣都讓我感到舒適,大概是因爲能以平穩的精神狀態迎接今天吧。
我從小就最不擅長在第六位出場。
因爲在六分鐘練習之後,即使是短節目,也必須等待三十分鐘以上才能上場。
長時間待在陸地上,腳底的感覺會改變。在準備室脫掉鞋子,有意識地平衡交感神經和副交感神經,讓下半身休息。然後,再次重新調整身體狀態。明明知道該做什麼,但等待上場的時間越長,身體就越僵硬,記憶中常常在正式比賽中失誤。
與此相反,在旁邊繼續準備的好友,雛森雲雀,則完全不在意出場順序。
這項競技的本質,是與自己的對話。因爲無法操控對手的得分,在表演前看別人的表演只會成爲干擾。儘管如此——
「啊,瑠璃的短節目要開始了!」
雲雀草草做完拉伸,就盯着通道里給選手用的監視器看了起來。
明明自己是最後一位出場,看起來卻比平時更加放鬆。
『京本選手的得分。94.14。目前排名第一位。』
「好厲害!太厲害了!94分!」
京本瑠璃選手的得分公佈時,雲雀掩飾不住興奮地大聲說道。
「雲雀。泉美。差不多該去冰場了。」
在阿久津清子老師的催促下,大大伸了個懶腰的雲雀側臉上,看不到一絲緊張的痕跡。經驗豐富的阿久津老師也顯得從容不迫。
到頭來,今天最緊張的或許還是我。
手拿冰鞋,和雲雀並肩走進會場,冰冷的空氣中卻感受到某種熱度。
「瑠璃,好厲害!我第一次看到94分呢!」
天真地向從等分區回來的京本搭話的雲雀,一秒鐘後就被對方用厭惡的表情瞪了。
然後,她把手套摔在地上,徑直從冰場的另一側出去了。
「這不是你一個人的冰場!等弄傷了其他選手就晚了!不聽教練的話,現在就給我出去!」
和國雪君是時隔兩年見面。十五歲的他,眼神已經完全像個大人了。連我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心中雀躍不已,這應該不只是因爲喝到的蘋果茶的香氣。
如果能完成練習時的表演,我相信無論對手是誰,都能在總分上實現逆轉。
「也不是沒考慮過。但我想拿世界青年錦標賽冠軍。忘不了去年得了亞軍的事。所以,本賽季的目標是在世界舞臺上報仇雪恨吧。」
從個位數年齡開始,我就一心一意地如此祈願,但才能這東西,卻有着極其殘酷的形態。
和俱樂部相關人員打完招呼後,我們前往了將要舉行餐會的雛森家。
想成爲冰上最閃耀的選手。想比任何人都更快、更高、更美地起舞。
聯盟評議會上進行了幹部改選,翔琉先生被任命爲新任副會長。
「去年的錦標賽表演我反覆看了很多遍。沒考慮過轉成年組嗎?」
愛着雲雀,愛到幾乎想要毀掉她。
小學時代,我每天都感受到一種難以言喻的幸福:只要努力,就能不斷進步。記憶中,我始終是道民希望的明星,是話題的中心。
光是看到氣派的設施,就湧起了想要滑起來的衝動。
說回去會找代駕,父親毫不猶豫地開始喝酒,和微醺的翔琉先生熱烈地交談着。
如果說離開出生成長的北海道沒有感到寂寞,那是騙人的。
「逆旋轉是指什麼?」
「大概是用右腳爲軸,左腳落冰吧。在日本,大多數選手都是逆時針的正旋轉。逆旋轉的選手滑行軌跡的弧度會不同,容易撞到人。如果一直是逆旋轉還能預測軌跡,但要是根據心情隨意改變,那就沒辦法了。」
「那,那孩子爲什麼要冒着被罵的風險跳逆旋轉呢?」
兩人是競爭對手,這種反應也是理所當然的。
被怒罵的是翔琉先生的女兒,雲雀。她比周圍的孩子大一圈,身材也出類拔萃,單看剪影甚至會以爲是外國人。
我三歲開始滑冰,就讀於以運動爲重的教育方針的幼兒園。
搬到神奈川的第二天。
「是叫瀧川泉美來着吧?」
日本男子選手在奧運會上獲得獎牌,是在兩人退役足足二十多年之後。在男女項目人氣早已逆轉的今天,這聽起來像天方夜譚,但在那段漫長的歲月裏,男子選手們度過了備受冷遇的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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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的冰場有許多實力強勁的選手,因此存在確保練習時間的難點。另一方面,在鄉下,即使是公共滑冰時間,人也比較少。沒有其他客人的時候,甚至被允許可以放音樂練習。
翔琉先生的妻子,雛森紫帆女士,是一位皮膚白皙、身材纖細、美得令人着迷的女性。今天我也很期待能見到她。但是,紫帆女士似乎身體不適,只有翔琉先生、國雪君和我們父女四人圍坐在餐桌旁。
「好啊。你要是和國雪君結婚我不反對。你們倆要是能在一起,和雛森家的紐帶也會更牢固。」
真的,一直。
被這樣問到時,說來慚愧,我想我會回答是十歲之前。
雖然被告知今天只是參觀,但迫不及待的心情難以抑制。
無論何時,喜歡就是喜歡,能夠坦率承認。正因爲是這樣的人,她才能吸收所有的能量,成長爲如今的選手。
平日每天五小時,休息日也自願從早到晚在冰場滑行。
原來如此。這或許就是大人的處世之道吧。
父親是競技黎明期,男子選手還極爲稀少的時代的花樣滑冰選手。
雖然聽說他是當地的名士,但光是庭院的佔地面積就相當可觀。
「這傢伙暫且不論,沒想到會和你再次在全日本錦標賽上見面。」
位於東京和神奈川交界處、靜謐住宅區的雛森家,是一棟令人震撼的豪宅。
說到當時代表男子單人滑的選手,是與父親同歲的雛森翔琉選手。
即使因就業離開了關東,父親與雛森家的交往仍在繼續。
話雖如此,也只是數年才見一次、相處幾天的熟人。且不說待人親切的國雪君,關於幼年時期的雲雀,我幾乎沒什麼記憶。只留下一個印象:她和理智的哥哥截然不同,僅此而已。
父親是國內比賽的領獎臺常客,但即使是核心的滑冰迷,能立刻想起他長相和名字的人恐怕也不多。
讓世人知道花樣滑冰並非女子專屬運動,以及首次站上世錦賽領獎臺的,都是翔琉先生。只是,即便是他,也未能成爲將男子單人滑推向人氣競技的存在。
他們來北海道玩過,但我們上門拜訪還是第一次。
「泉美。要和雲雀好好相處哦。被雛森家喜歡上不會有壞處的。」
哼着歌開車的父親,在紅燈停下時,這樣說道。
「原來是這樣啊。我很期待。」
我從小就認識比我大四歲的國雪君和比他小兩歲的雲雀。
「胳膊擰不過大腿。我優先考慮實際利益。爲了家人也要聰明地活着。」
即便如此,對競技的嚮往更勝一籌。
副冰場的中央,兩名少女疊在一起摔倒了。
「不準加逆旋轉!要說多少次你才明白!」
無論多麼努力,無論多麼虔誠地祈禱,都無法得到。
十五歲到十八歲的選手,如果在等級測試中通過七級,可以選擇成年組或青年組。成年組要求的動作數量多,體力門檻更高,但以國雪君的實力應該能輕鬆應對。
「因爲我還沒有放棄成爲世界第一。這麼說,你會笑我嗎?」
但是,雲雀的真正價值要在自由滑中才能發揮。
翔琉先生的就職單位,是總部設在澀谷區的總本山「日本冰上競技聯盟」。而父親的就業單位,則是家鄉的滑冰俱樂部。雖然借回鄉之機成爲了「北海道冰上競技聯盟」的理事,但那終究只是管理地方滑冰競技的團體。
九歲的雲雀,依然留着像男孩子一樣的短髮,用叛逆的眼神瞪着父親。
在借酒勁暢談的大人們身邊,我也度過了愉快的時光。
一小時前,雲雀才因爲父親的斥責,從冰場跑出去。
我不知道還有比國雪君更有氣質、更配得上「洗練」一詞的男孩子。
「心情我理解,但現實上很難吧。速滑和短道速滑都沒有票房號召力,演出無法成立。如果只有四年才受關注一次,贊助商是不會增加的。」
「爸爸和翔琉先生是同歲的朋友吧。爲什麼這麼卑躬屈膝呢?」
在爲與朋友分別感到寂寞的同時,我心中也充滿了隱祕的期待。
因爲翔琉先生偶爾會帶着家人來北海道玩。
要講述瀧川泉美的人生,必須先從父親,瀧川六郎太說起。
「不,沒有那種規則。理論上,能成立的最難組合是從正旋轉的勾手跳接逆旋轉的勾手跳吧,但即使完成了那種超高難度的技巧,因爲沒有規定,也不會加分。」
那孩子還沒回家嗎?我很在意她在哪裏,但不知爲何難以啓齒詢問。
首都圈的滑冰人口,與北海道不可同日而語。即使在道內沒有敵手,我也從未在全國大賽上站上過領獎臺。置身於更高水平的環境,或許能獲得突破的契機。
「如果可以的話,我也想和國雪君好好相處。」
小學入學同時新拜師的教練,在看了第一天的練習後,對我這樣說道。
「是啊。當上理事後立刻就明白了多數表決的本質。那不過是爲了體面地封殺討論的暴力罷了。我怎麼能讓他們再把聯盟私有化下去。靠花樣滑冰賺的錢,就應該回饋給花樣滑冰選手。」
也曾嫉妒過這位被上天賜予獨一無二才能的朋友。
最終滑行組聚集的都是頂尖選手。只是,現實地考慮,能在這場比賽問鼎的選手,恐怕只有雲雀和京本選手吧。
「這種難爲情的話,絕對不要在對方家裏說哦。」
發出鬼一般怒吼的,是國雪君的父親,翔琉先生。
每次見面,兩人都會一邊喝酒,一邊就孩子們的練習環境、培養方式等問題展開激烈爭論。時代進步,理論和正確答案也會改變。翔琉先生大概也將自己未能實現的夢想,寄託在了兒子和女兒身上。
我一直。
「一點沒變啊。翔琉也是,雲雀也是。」
我立刻和父親一起去參觀了雛森兄妹所屬的俱樂部。
然而,夢想童年的終結,卻以意想不到的形式,突然降臨。
「我不記得我說了什麼值得感謝的話。」
「跳躍中加入逆旋轉,分數會變高嗎?」
據說現役時期的雛森翔琉,有着王者氣質,是兼具華麗與實力的明星。父親就是那樣一個依附於他的存在,兩人的關係在退役後也未曾改變。
現在回想起來,少女時代的每一天,都閃耀得令人目眩。
所以,小時候,對於天才·雛森雲雀,我感到極大的困惑。
兩人在作爲職業滑冰選手活動後,於三十多歲中期轉向了第三人生,但那時規模感仍有巨大差異。
即使雲雀展現出最佳表演,在跳躍受限的短節目中,或許也只能屈居京本之後。因爲在表演構成分上,她顯然更勝一籌。
「謝謝。」
「六郎太。你能來真是讓我安心。不先增加人手的話,事情就沒法推進啊。」
但是,我想,無論何時,我都以更強烈的力量,被雲雀的表演所吸引。
「泉美捕捉冰面感覺的能力超羣呢。」
「現在還是速滑的派系勢力大嗎?」
「怎麼會。我是用結果讓所有嘲笑我的人閉嘴的。你也是這種類型吧。不然,現在就不會站在這裏了。」
「那得問本人才知道了。最近是聽說她管不住了,可能各方面都成長爲了規格外的選手吧。」
你最爲閃耀的時刻,是什麼時候?
只是,雲雀的話裏沒有任何別的意思。
推開沉重的門踏入設施時,觀衆席傳來了怒吼聲。
如果是旋轉,在正旋轉後立刻接逆旋轉,會被認定爲高難度動作。
之後,我家也發生了巨大變化。在翔琉先生的邀請下,父親辭去了北海道的工作,成爲了日本冰上競技聯盟的職員。
十一歲夏末。
每次受重傷,都彷彿要經歷永恆般漫長的痛苦。
對雲雀露出無奈的表情後,京本對我說道。
「泉美是新人A組對吧?」
「是的。站上領獎臺,參加全日本青年錦標賽是我現在的目標。」
「哦——。如果被選爲推薦選手,就能一起參加比賽了呢。加油。我會支持你的。」
「謝謝。如果能那樣就太好了。」
父親在車裏說過,如果和國雪君結婚他不反對,真是唐突的話。
我才十一歲。別說結婚,連和男孩子交往都沒想過。
但是,在這樣的距離,看到這樣的笑容,心還是會怦怦跳。或許其實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經墜入愛河了,只是現在才清晰地感覺到喜歡。
「泉美對爸爸也用敬語呢。」
「是的。在北海道的俱樂部,所有練習都是和年長的選手一起進行的。我想能好好用敬語說話,所以在家和學校都有意識地養成習慣,結果就改不掉了。」
「嘿——。還有這種事啊。真有意思。」
聽到他的笑聲,父親轉過頭來。
「國雪君,和泉美好好相處哦。家也離得近了。也希望你和雲雀成爲朋友,但那孩子……」
「一回來就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了。我想她不會下樓來客廳,不介意的話我帶你去吧。我也希望泉美能和妹妹好好相處。」
留下喝酒的父親們,走出客廳,國雪君帶我登上如同宮殿般開闊的樓梯,在這座豪宅裏參觀起來。
「咦。不在呢。」
在據說是她房間的二樓角落房間裏,沒有看到任何人影。
單調的房間裏,散亂地扔着連帽衫和褲子。
已經是傍晚時分了。不是小孩子獨自外出的時間。
在窺探了訓練室、書房等幾個房間後,來到一樓紫帆女士的房間,終於發現了雲雀的身影。
「啊,哥哥。」
明明是天才。明明做就能做到。雲雀卻不聽從教練的指示。
搬到神奈川縣的這三年裏,我無數次痛切地體會到,人生是多麼地不盡如人意。
雲雀去年又任性發作,缺席了新人錦標賽。被翔琉先生訓斥後,不知是不是爲了報復,她好一陣子沒在俱樂部露面。
雖然不值得稱讚,但親生父親會做出這樣的區分,也說明國雪君和雲雀的性格有多麼不同。
在神奈川開始新生活之初,我小小的胸膛裏充滿了希望。
搬到一個朋友都沒有的地方,卻幾乎沒感到寂寞,都是因爲有國雪君在。多虧了他,我沒有感到孤獨和疏離。不僅如此,還很快融入了新的俱樂部。
十二歲,升入小學六年級後迎來的下一個賽季。
因此,不知從何時起,我也開始因爲「你要是提醒了她,就不會這樣了」這種無理的理由,和她一起捱罵。
「泉美的表演,很可愛,我喜歡。」
「嗯。我知道。好期待。」
即使在聚集了未來可期選手的都市俱樂部,雛森兄妹也格外耀眼,雖然有活躍於成年組的選手,但國雪君在練習中比任何人都引人注目。
聽到紫帆女士的話,她滿足地點了點頭。雖然在北海道一起玩過幾次,但老實說,並沒有熟到能挺起胸膛說是朋友的程度。
在新俱樂部擔任我指導教練的,是兩年前剛剛退役的阿久津清子老師。她是一位曾在大獎賽系列賽中奪冠的銳氣十足的教練。
美國記者馬爾科姆·格拉德威爾基於心理學提出了「一萬小時法則」的理論。即要成爲成功者需要一萬小時的練習。
雖然暫時組別不同,但升入中學後,我們就會在同一賽場爭奪獎牌了。而且,她已經比我更優秀了。
與私人房間不相稱的大屏幕電視開着,她盤腿坐在絨毯上看着。
全日本新人錦標賽,是我沒能站上領獎臺的全國大賽。雖然不認爲自己的表演令人滿意,但被說喜歡、被誇獎,還是讓我有了信心。
另一方面,在全日本青年錦標賽成功衛冕的國雪君,在三月舉行的世界青年錦標賽上實現了有言在先的復仇。我想我一生都不會忘記他在領獎臺最高處露出的笑容。因爲最喜歡的選手的活躍表現,讓我感到如同自己成功般的驕傲。
如果我的觀察沒錯,同齡的女孩子們似乎都對他懷有愛慕之情。
阿久津老師體貼地理解了我那顆充滿野望的心。而且,她也是一位能看透學生性格、個性來選擇訓練菜單的教練。
然而,新學年一開始,她又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回來了,並且跳過了青年組,開始和成年組選手們一起練習。
注意到訪客,在牀上撐起上半身的紫帆女士,向我露出了我一直想看到的、那美好的笑容。
正因爲我可以挺起胸膛斷言自己一天都沒有懈怠過,才被迫認清了這不願承認的現實。
然而,雲雀總是因爲表演質量以外的問題,觸怒教練。而且,可悲的是,對這樣的女兒,最生氣的莫過於她的父親翔琉先生。
花樣滑冰是與自我對話的競技。儘管如此,正因爲生活在得分明確的世界裏,無法不去在意差距。
「泉美。今後國雪和雲雀就拜託你多關照了。」
2
學校裏沒有比我跑得更快的女生。無論是馬拉松、跳高還是跳遠,在女生中我總是校內第一。各個運動社團的顧問、前輩、同學都來邀請過我。即便如此,即使是簡單的體能測試,我也敵不過小兩歲的雲雀。
「是媽媽說可以來的啦。」
在我和國雪君各自爲夢想熱血沸騰的那一年,雲雀沒有參加新人B組的比賽。更準確地說,她在作爲地方預選賽的關東選手權大會上獲得了冠軍,卻無故缺席了在北海道舉行的全國大賽。據說是因爲不想坐飛機,在出發當天從家裏跑掉了,之後被暴怒的翔琉先生下令禁足直到寒假結束。
還在新人組滑冰的那個時候,我是真心這麼想的。
用五倍的努力,戰勝被賦予兩倍才能的人。
只是,由於不知不覺成了類似監護人的立場,我也自然地被捲入了她引發的麻煩中。
「是的。想打個招呼。那個,這是以前的世錦賽錄像吧?」
阿久津老師是一位藝術感備受好評的選手,當然技術也是一流的。一直難以掌握的三週後外結環跳,也多虧了老師一邊示範一邊教導,終於學會了。
我知道自己目前並非同輩中的頂尖選手。但是,在地方比賽中多次獲得過冠軍,周圍人也對我抱有「未來的金牌得主」的期待。老實說,我自己也有足夠的自信,會把鼓勵的話當真。
當時還是小學生的我,沒能立刻理解老師的話。
只是,無論受到多少熱切的目光,當事人國雪君卻明確劃清了與男女之情的界限。與其花時間在意異性,不如在冰場上多面對自己一秒鐘。這是他堅定的立場。或許是因爲早已厭倦了女孩子們的接近,國雪君對同齡女孩總是保持一定的距離。但是,只有我從一開始就在他的警戒範圍之外。也許是因爲通過家庭間的交往,我已經成了他另一個妹妹般的存在。
雖然對以學校爲首的生活環境變化感到困惑,但冰場和俱樂部的規模差異、孩子們的實力更讓我驚訝。
然而,在KS學院練習的選手們,無論是心態還是實力,都與我過去所知的選手有質的不同。並非沒有抱着玩樂心態滑冰的選手。但是,每個年齡段都有真心以頂峯爲目標的選手。
新人組分爲A和B兩個組別,十一歲起成爲A組選手。然後,如果在全國大賽取得成績,就能跳級獲得全日本青年錦標賽的推薦參賽資格。
雲雀就是不容易受傷。此外,她缺乏恐懼心,越是高難度的動作,無論是跳躍還是旋轉,她越想挑戰。另一方面,她對步法和編排毫無興趣,比賽中也常常無視音樂滑行。我熱愛這項作爲藝術競技的運動。對於她那種只以「會做、不會做」來看待所有技術的思維方式,我每天都感到心痛。我常常希望她能更多地理解這項運動的本質。
另一方面,與他妹妹雲雀的距離感,對我來說總是很難把握。
心情好就練習,心情不好就翹掉練習和比賽。無視教練和編舞師的指導,隨心所欲地滑行。
從梅雨季節開始,我的右腳就感到了不適。
搬到神奈川縣那年年底的全國大賽,我們三人留下了三種不同的結果。
只是,雲雀是不久將來會成爲我對手的選手。
距離父親來接我還有時間。坐在觀衆席上,看着混在成年組中練習的年幼朋友,不甘的淚水湧了上來。
情緒化、缺乏耐心、事事如此的雲雀,幾乎每天都會被教練訓斥。練習中被訓斥的,不止雲雀。我和其他選手也會被提醒。不過,終究只是關於滑冰的指導。
「你怎麼知道的?」
距離新賽季開幕還有時間。我也明白,勉強自己導致重傷更可怕。於是我決定退出青年組強化集訓,直到不適感完全消失再休息。這是開始學習滑冰以來,第一次經歷如此長時間的休息。
我不是天才。很可能連通過努力就能與天才比肩的秀才都算不上。
櫻花凋謝,便又年長一歲。轉眼間,我十四歲了。
在體能決定性的運動員世界裏,努力能彌補的差距終究微乎其微——那時的我還是個孩子,尚未意識到這一點。
「我想分析各個時代的流行趨勢,把世錦賽錄像一直看到九十年代。這屆比賽自由滑有大逆轉,印象特別深刻。」
在預定復出的那天,阿久津老師特意安排了時間和我談話。
將戰鬥的舞臺轉移到青年組後,越是努力,失望就堆積得越多。明明應該是在成長,但爲目標與現實之間的差距感到眩暈的時間,卻一天比一天長。
雲雀似乎覺得依賴別人是理所當然的,不知不覺間,連練習以外的時間,她也總是跟在我身後。
被診斷爲因同一部位過度使用而引發的過度使用綜合徵——脛骨應力綜合徵,雖然休息了兩週,但疼痛遲遲沒有消退。
作爲運動員,她真的是「材質」不同。
被年紀小的孩子仰慕很新鮮,被親近也單純地讓我開心。
「即使是大人,也無法二十四小時、三百六十五天都保持專注力。只是,她能做到無限接近這一點。這很了不起,但運動員的資本是身體。該休息的時候休息,保持身心處於新鮮狀態,對成長也是必要的。」
從被雄偉自然環繞的北海道,搬到首都圈的神奈川。
參加新人組比賽四年。這是我在全國大賽首次站上領獎臺。
父親和阿久津老師都安慰我說,十三歲就能滑成這樣已經很了不起了。
KS學院的班級是根據等級測試的級別劃分的,所以我們練習時總是在一起。
真假不得而知。只是,如果一萬小時是必要的,那我就這麼做。
繼承了父母中性容貌的國雪君,舉手投足都像畫一樣。有實力,善於交際,人格高尚,這樣的人不可能不受歡迎。
搬到神奈川縣一年多。我以爲終於突破了瓶頸,但立刻就被拉回了現實。因爲參加了新人B組比賽的雲雀,以超越上一組別的得分獲得了冠軍。
和獲得金牌的名古屋女孩,差距也不像去年那麼大了。
但是,花樣滑冰是努力和意識能決定「材質」的藝術競技。
「不是。在這裏看的。」
翔琉先生對兒子和女兒的差別對待,到了連外人都能看出來的程度。
我想,接受這位老師的指導,一定能比以往成長得更多。
如今,無論哪個組別,主要比賽都有直播。連素未謀面的海外選手,也能在早期就關注到,這或許也是這個時代的特色吧。
我想和國雪君參加同一場比賽。懷着明確的目標,我挑戰了新的組別,但只獲得第七名,未能站上領獎臺,也沒能獲得特別參賽資格。
雲雀非常討厭重複練習,對訓練菜單感到厭煩時,會立刻從冰場溜走。她也經常丟三落四,連昨天說過的事都記得住反而比較稀奇。
對於國雪君的表演,我可以毫無芥蒂地送上掌聲。甚至可以說,幾乎是以粉絲般的心情爲他加油。
「真清楚呢。這可是泉美出生前的比賽。」
我已經落後於頂尖選手們了。明明需要比對手更長的練習時間,但急切的心情卻無法得到身體的回應。我從未想過,竟會有連努力都不被允許的日子。
轉籍一個月後,舉行了有父母參加的面談,在那次面談中,老師對我做出了這樣的評價:
而認識到那不過是孩子天真的夢想,則是稍後一點的事了。
「你們來現場觀戰了去年的比賽嗎?」
「泉美是非常聰明的選手。我覺得智慧是她的長處。反過來,短處可能就是,她比常人更能努力。」
3
「這麼用功,真了不起。雲雀。泉美以後要在同一個俱樂部滑冰了哦。」
「是多特蒙德那屆嗎?」
但是,正因爲這十年來全身心投入這項運動,我纔看清了現實。
「是視頻轉播啦。」
他注意到我對新環境的困惑,在俱樂部見面時總會主動跟我說話。也積極地向同伴選手們介紹我。
兩人正在大屏幕電視上看花樣滑冰的比賽錄像。
畫質粗糙,縱橫比也不同。如果我的記憶沒錯,這應該是——
雲雀這一代還有另一位備受矚目的選手,名叫京本瑠璃。她是十歲就能完成三週半跳的天才,但即使是她也敵不過認真的雲雀。
「好的。我纔要請多關照,能和他們好好相處我就很開心了。」
「雲雀。媽媽身體不舒服,得讓她休息。」
不管怎麼說,也沒必要發那麼大的火吧。最初看到她被那樣怒斥,我也曾同情過,但越是瞭解雲雀,就越能理解大人們的心情。
我在新人A組比賽中獲得亞軍,終於拿到了全日本青年錦標賽的入場券。我滑出了滿意的表演,對結果也能自豪地接受。爲我編排節目的阿久津老師,也像自己成功一樣爲我高興。
而這位當代首屈一指的天才,雛森雲雀,明明極度怕生,卻不知爲何只對我完全敞開心扉。
無論何時看,她的表演都像動物一樣充滿力量。滑行步幅大,用刃深。最重要的是,滑行速度快得讓人以爲是成年組男選手。
「和媽媽一起看了新人錦標賽哦。」
「哎呀,是泉美。來找雲雀的嗎?」
所有認真對待滑冰的相關人士,都被雲雀奔放的作風折騰得團團轉。但關鍵的雲雀本人,卻毫不在意周圍人的臉色。更準確地說,她天生就無法理解周圍人的心情。
「泉美。好久不見。這個,給你。」
聽到背後有人叫我,回頭一看,國雪君拿着熱茶站在那裏。
即使披着外套,冰場邊也很冷。雙手接過罐子,溫暖連同某種類似溫柔的東西一起傳遞過來。
「你有一陣子沒來練習了吧?是身體不舒服嗎?」
「右腳脛骨有些不舒服,要休息到暑假。」
「這樣啊。泉美是那種埋頭苦練的類型,或許有時也需要休息的時間。千萬不要勉強自己。」
近年來,國內有實力的選手,高中畢業後一般會加入強校的大學滑冰部繼續活動。但國雪君決定下個賽季進入東京都內的大學,同時繼續以俱樂部所屬選手的身份進行活動。他能個人聘請教練,完全是因爲他是能自己拉到贊助商的人氣選手。
男子花樣滑冰界的火熱勢頭,正日益高漲。
以在奧運會上獲得獎牌爲目標,已是遙遠的過去。如今已達到了能否奪得金牌,不,是誰能奪得金牌的層次。
那天,時隔許久能和國雪君長時間聊天。
我得知了雲雀消失的那幾個月裏在做什麼。
據說她被東京都內的田徑俱樂部邀請,去參加了那邊的訓練。
她是位在速度、力量、彈跳力、耐力所有方面都具備壓倒性強度的選手。那些知名教練們會做夢想挖她,這種心情我能理解。
如果目的是挖角,星探們大概會甜言蜜語吧。
對於每天被翔琉先生和教練訓斥的雲雀來說,她的心轉向其他運動,也並非不可理解。
右腳的勞損,似乎比想象中更嚴重。
即使暑假開始了,也看不到恢復練習的希望,新賽季從一開始就泡湯了。
理性上明白應該不急不躁,瞄準下個賽季復出。但是,我所戰鬥的,是一項青春和少女的身體是最大武器的、選手生涯極短的競技。
在十四歲這最好的年華因傷失去一年,我感到憤怒,以及更甚於此的失望。
以刷新大會紀錄的傲人得分,雲雀再次登上了新人女王的寶座。
她無視了提交的預定動作,跳了三種、共計四次四周跳。
雖說白種人和日本人在骨骼和成長程度上存在差異,但十六歲的我的現實是殘酷的。即使被選爲強化選手,在國內比賽中也難有斬獲。
我該做的事,我該在的地方,真的正確嗎?
我相信凡人付出五倍努力就能戰勝天才,直到今天都比任何人更努力地練習。
對我的糾結毫無察覺,雲雀像松鼠一樣把嘴巴塞得滿滿的。
我相信,那比向戀人低語愛意,要崇高百倍。
不需要美味的食物,也不需要心動的瞬間,我只想滑冰。想早日重返冰場,挽回落後。這是毫不虛僞的真心話。
像是要蓋過我的話,她的頭用力地左右搖晃。
我和她的一切都不同。才能,以及可悲的熱情,都天差地別。
「是啊。因爲爸爸不太樂意。不過,偶爾一次。」
但是,輕易就道了歉的她,眼中卻滾落下一顆、兩顆淚珠。
我的想法,是否多少傳達了一些給她呢?
即使內心無法擺脫鉛塊般的憂鬱,季節依然流轉。
我沒有和誰吵過架的記憶。
但是,我也並沒有從舞臺上退下。
因爲我沒有放棄。因爲看起來無法放棄。我不甘心,也很痛苦。
在還對世界一無所知的少女時代,我曾天真地憧憬着在這個紅白季節到來的全日本錦標賽。我毫不懷疑地夢想着,上了初中,最晚到高中,自己也能在那個舞臺上戰鬥。
爲什麼我必須遭遇這種事?
預定動作終究只是預定。也有人爲了牽制其他選手,故意提交在正式比賽中不跳的節目。預定動作中包含了兩種四周跳作爲單跳,但云雀竟然在正式比賽中跳了三種四周跳,而且還將後外點冰跳組合起來跳了兩次。
「選擇喫什麼很重要。雲雀,向泉美道歉吧。」
我和同班同學生活的世界、看到的地方都不同。讓我受傷、消沉、感到憤怒的,永遠都是在花樣滑冰上遭遇失望的時候。
在阿久津老師的提議下,舉辦了一場以年輕選手爲主的燒烤大會。
「已經兩個月不能練習了。不消沉才難吧。」
無論被翔琉先生和教練訓斥多少次,平時的雲雀都倔強地不肯道歉。即使是被提醒應該注意的事,她也很難承認。
我知道原因。其實是因爲,我本也想在那個地方戰鬥。
輸的時候是因爲自己的失誤而輸。這結局確實很有那孩子的風格,但指導者恐怕無法接受。
「謝謝。你們倆參加這種活動挺少見的吧。」
問出從早上就在想的事,國雪君露出了困擾的笑容,一時語塞。
「我喜歡雲雀的表演。從搬到神奈川來的時候起,我就一直、一直祈願着,希望能像你一樣滑行。所以,看到你敷衍了事的樣子,我就無法忍受。希望你認真對待。我不想看到妥協的你。」
八月的悶熱天氣也過了頂峯的時候。
在國雪君的催促下,低着頭的雲雀,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嘟囔了一句「對不起」。
在我再次被給予無法抹消的挫敗的這次比賽中,雲雀卻在不好的意義上留下了無法抹消的名字。不知是着了什麼魔,她在短節目中跳了兩次被禁止的四周跳。
「嗯。希望你早點回來。泉美不在很無聊。」
無論看到多麼精彩的表演,內心都毫無波瀾。
不擅長集體行動的雲雀自不必說,平時國雪君也幾乎不會出現在這種娛樂場合。但那天,雛森兄妹難得地參加了,在意國雪君的幾位女孩子,從早上開始就坐立不安。
和母親在家裏的電視上觀看全日本錦標賽,嘴裏嚼着幾乎嘗不出味道的烤雞。
雲雀希望我回來,只是因爲只有我會遷就她的任性。
我知道這孩子是出於善意才這麼說的。也知道那笑容裏沒有任何算計和心機。但是,我……
「我不喝碳酸飲料。也不想喫那種高熱量的零食。請你適可而止!我想快點把傷養好!」
「……不管誰在,誰不在,雲雀的練習菜單都不會變吧。能跳四周跳的女孩不是隻有你一個嗎?」
「泉美。你在消沉嗎?」
十五歲。
我抱着非同尋常的決心,挑戰了初中生最後一場全日本青年錦標賽。
忍耐再忍耐,徹底治好傷病,是爲了能再次追逐夢想而戰。
爲了跳得比昨天更高、更快,不喫喜歡的東西,三百六十五天,只想着花樣滑冰而活。
「爲什麼?明明很好喫。」
綜合第十三位這個成績,考慮到目前的實力,是妥當的。只是,因爲今年的期待和幹勁都非往年可比,我無法掩飾沮喪。雖然有空白期,但竟然只能到這個程度嗎?我受到了巨大的打擊。
也從未真心討厭過誰。
在直播中看到那場表演時,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一年,雲雀留下了或許會永遠銘刻在花樣滑冰史上的傳奇。
「最好也喫點肉。光喫碳水化合物會胖的。」
但是,這樣的現實,該如何接受纔好呢?
或許是擔心行爲難以預測的妹妹,國雪君不願離開雲雀身邊。雲雀也一直待在我旁邊不動,結果我們三人就一直待在一起。
只是,即使和喜歡的男孩子共度愉快時光,也會在某個瞬間突然想到。
「烤過的巧克力很好喫哦。嚐嚐看。我再給你拿一份。」
那孩子即使在新人組中,滑行表現也粗糙得明顯。即便如此,能接連成功完成這麼多基礎分高的跳躍,任誰都無法抗衡。
自從高難度跳躍的完成質量和數量決定勝負以來,成爲世界第一的選手,無一例外都在十五六歲迎來全盛期。
父親現在在現場,是以怎樣的心情在工作呢?
回到冰場的雲雀,今天也在挑戰新的跳躍組合。
前前屆,平昌冬奧會的女子冠軍,是當時十五歲的俄羅斯選手。上屆北京冬奧會的金牌得主,也同樣是十七歲的俄羅斯少女。
然而,這一年,我也未能獲得全日本錦標賽的推薦參賽資格。
但是,我總是幾乎不在意地一帶而過。
「……怎麼可能喫。」
「我也經歷過長期的休養,所以能理解泉美的心情是真的。雲雀也很擔心你。」
隨着這個季節臨近,下腹部總會感到一種不快的鈍痛。
會不會偶爾想起,那個沒能站在那裏的女兒呢?
升上初中後,在學校裏偶爾會受到欺負。或許是因爲定期因比賽和集訓請假,被說成是得意忘形,也曾被排擠。
展示被禁止的技術,基礎分會變爲零分,即「無價值」。
雲雀舉着棉花糖,僵在那裏,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
我不得不面對一直逃避的現實,以及不願面對的現實。
4
「誒——。不好喫,不要。」
明明在休息,參加娛樂活動真的好嗎?邀請猶豫不決的我的是阿久津老師。雖然想找機會商量一下今後的事,但身爲主辦人的老師,正忙於照顧小學生們。
表演結束後,被翔琉先生比平時更嚴厲地訓斥的雲雀,徹底鬧起了彆扭,之後直到年底都沒在俱樂部露面。
在翔琉先生的監督下,時隔兩年參加的新人A組錦標賽。
連我自己都驚訝的低聲從口中迸出。
或許是意識到再說也無用,國雪君把烤好的肉放到了我的盤子裏。
期望看到最好的她、對她抱有期待的,是我。
所以,那天臨別時,我決定誠實地告訴她。
「對不起。不要討厭我。」
只是,遺憾的是,現在的我,沒有那份從容的心力去那麼做。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對聖誕節感到苦澀的呢?
「那,這個,給你。喫了也許能打起精神。」
「被我說中了吧。是拜託你來鼓勵消沉的我,對吧?」
「泉美說得對。要好好均衡飲食。來,沙拉也喫點。」
她遞來了可口可樂和棉花糖,但我沒有伸手去接。
據說炭火比電烤盤溫度更高,能放射出強烈的遠紅外線。戶外用餐似乎能讓五感更活躍,實際上,用炭火烤的肉,和國雪君並排喝的橙汁,都比平時感覺更美味。
我看到高中生們爲了接近他而手忙腳亂。也注意到她們用眼神訴說着希望我帶着雲雀消失。
每次聽到「聖夜決戰」這個詞,都會被一種無可奈何的情緒侵襲。
即使被哥哥催促,雲雀也聽不進去。她一手拿着可口可樂,不停地往嘴裏塞着塗滿巧克力的棉花糖。
全部說出口後,我纔回過神來。就算對這孩子發火也沒用。我的傷不是任何人的錯。爲什麼我會說出這種像是遷怒的話……
在依然一事無成中升上了高中。
對於仰慕國雪君的女孩子們來說,這樣的活動是難得的機會。
參加全日本錦標賽,在滿場觀衆面前,高貴地起舞。
「該不會是阿久津老師拜託了你什麼吧?」
因爲比別人更努力就必須受苦,這太不合理了。
她不是個講道理的選手。無論誰說什麼,雲雀不想做的事絕對不做,相反,無論被提醒多少次,一旦衝動起來,她就會去做。
我,想要證明我自己。然而通往夢想的大門,卻總是、永遠地緊閉着。
然後,雲雀握住了我的右手,直到開始準備回去,都不肯鬆開。
「……抱歉。我有點慌亂了。雲雀是出於好意才分給我的。該道歉的是我。」
「是嗎?我沒胖過所以不知道。」
在河灘上喫飯,還是第一次。
然而,在達成目標之前,在心靈之前,右腳先發出了悲鳴。
醫生並非憑直覺下達停賽指示。
我明白必須遵從。理性上也理解,即使勉強自己,後悔的也是自己。但看着雲雀練習,我就無法抑制衝動。
瞞着醫生,對父母和阿久津老師也隱瞞了疼痛的腳,我繼續站在冰場上。然後……
十六歲秋末。
因無法站立而被送往醫院的我,得到的診斷是:疲勞性骨折惡化導致的距骨完全骨折,以及骨軟骨損傷。
「泉美是太拼命了。在疼痛消退之前,學校也請假吧。」
這是得知女兒重傷後,父親說的第一句話。
太拼命了,是什麼意思?努力是理所當然的事。沒有天賦的人,除了努力之外無法改變未來。然而,難道我所做的、所積累的每一天,都是錯的嗎?
父母出門工作,獨自在家時,淚水自然而然地流了下來。
連伸手去拿母親準備的午餐的心情都沒有,真的什麼也做不了,只是時間在流逝。
爲疼痛的右腳,以及更甚於此的、嘎吱作響的心靈所困擾的傍晚。
與宣告下午五點的鐘聲重疊,公寓的門鈴響了。
拄着松葉杖打開玄關,站在門外的,是眼眶溼潤的雲雀。
「怎麼了?今天不是有高階老師的課嗎?」
「聽哥哥說泉美受傷了。」
雲雀來訪是久違的事了。小學時,練習結束後,在父母來接之前,她有時會來我家玩,但自從我上高中後,我想一次都沒有過。
「受傷會治好的吧?什麼時候回來?」
「治療纔剛開始。那種事我也不知道。」
光是骨折癒合聽說就要三個月。只是,更嚴重的是,真正的問題在於右腳積累的損傷。
即便如此,也沒關係。因爲現在的我,有比自己的勝利更重要的東西。
但是,二十一歲的我,再次回到了這個華麗的舞臺。
在父母返回神奈川之前,我得以寄住在雛森家。
「請不要開玩笑。」
這真是個用「晴天霹靂」都不足以形容的、令人欣喜的決定。
「請你回去。」
我懷着做夢般的心情,眺望着同世代選手們走過的故事。
「沒開玩笑啊。最近都沒和泉美一起玩。」
隔着擋板,我們彼此握住對方的手,傳來了比平時溫度更高的熱度。
實際上,翔琉先生的如意算盤似乎成功了。因爲原本動不動就移情別戀其他運動的雲雀,在開始一起生活後,一天不落地出現在練習場。
「什麼意思?我是因爲擔心泉美才來的。聽說你不得不停止練習,所以想一起玩……」
場內響起廣播,雲雀用雙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臉頰。
這是哥哥國雪君選擇的樂曲,希望她能比任何人都更輕盈地起舞。
「爸爸,媽媽。我已經明白自己不是天才了。也意識到光靠心情是行不通的。但是,能讓我在這裏再努力一陣子嗎?」
我直視着她的瞳孔,決定坦率地說出心中浮現的話語。
五年前的秋天。
我對那個鬧着不去練習的孩子,說出了嚴厲的話語。
而現在,這次終於兩人一起,一個都不少地,抵達了這場決戰的舞臺。
「不能去練習的事,聯繫俱樂部了嗎?」
這場比賽的勝者,將是京本選手或雲雀,兩人之一。
回到冰場邊的雲雀,將運動服上衣遞給阿久津老師,然後像是確認腳的狀態般,在原地輕輕踏了幾步。
身披藍色戰袍的雪之妖精,如子彈般衝向了冰場。
「……不去。」
目前排名第一的,是十九歲的京本瑠璃選手。她是雲雀最大的對手。她創下的94.14分,雖然是參考紀錄,但已是世界紀錄。難以置信的高分,但云雀也準備了能衝擊90分的節目。勝負尚未可知。
『三十二號。雛森雲雀選手。KS學院。』
升上高中二年級,迎來十七歲暑假。
之後,雲雀在年底於日本舉辦的世界青年錦標賽中也登頂,讓花樣滑冰界知曉了她的名字。
「爲什麼不明白別人的心情呢?」
她一定完全無法想象我現在是以怎樣的心情在生氣。
短節目是埃裏克·薩蒂的香頌《Je te veux》。
「老師也會擔心的。我來打電話,請你趕快過去吧。」
沒問題。和往常一樣,像妖精般輕盈。
「我可以等泉美回到冰場來嗎?」
「如果沒有戰鬥的意願,就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了!」
那時,我到底該怎麼想纔好?該以怎樣的表情,去祝福一個回家前能把世界冠軍獎牌弄丟的孩子的榮耀呢?
我隱約猜到了答案,但姑且還是得確認一下。
一方面爲她的活躍感到驕傲,另一方面卻無法抹去複雜的心情。
全日本花樣滑冰錦標賽,女子短節目。
「老師,自己的比賽和學生的比賽,哪個更可怕?」
雲雀不是那種把失敗或敗北歸咎於他人的孩子。但是,除非被選爲選手,否則工作人員無法同行,這也是無法否認的事實。
二〇二九年 十二月二十一日 下午八時五十六分
今天壓軸的最後一位選手的表演時間即將到來。
上屆冠軍京本選手,因父親涉嫌受賄和違反毒品取締法被捕,沒有在全日本青年錦標賽上露面。
在對手缺席的這場比賽以及隨後的全日本錦標賽中奪冠的,是成功落冰五種四周跳的雲雀。
明明一個月前,我用激烈的話語拒絕了她。
在雛森家的寄宿生活開始後,戀慕之心便加速奔跑起來。
「因爲就算輸了,也只能以辭職來負責。而且,就算我們不想放棄,如果被解約,連復仇的機會都沒有。」
奪冠的第二天,雲雀一大早就來到了瀧川家。然後,
「請相信。相信着你的我。」
作爲被這項運動迷住的一名女性,我長久以來一直憧憬着全日本錦標賽。一直想着總有一天自己也要挑戰。最重要的是,我渴望與註定會載入史冊的雲雀正面一決勝負。
我和雲雀初次見面的那天,我已經不太記得了。
「爲什麼?我……」
能和最大的目標雲雀,以及最喜歡的國雪君,在同一個屋檐下生活。
「哥哥和泉美都不在,我不想去。」
明明剛纔還垂頭喪氣,卻用開玩笑似的笑臉問道。
雛森雲雀和京本瑠璃。無論誰獲勝,時代都將改變。
這次我也無法成爲主角。
父母理解女兒懷着怎樣的心情戰鬥至今。我以爲他們能接受我想留在神奈川的願望,但沒料到後續的發展。
就在終於開始看到復出希望的時候,家裏發生了意想不到的事情。
雛森家是淵源深厚的世家,現在的宅邸對四個人來說也過於寬敞的豪宅。空房間也很多。只是,提出收留我的,意外地是翔琉先生。他是想通過把女兒親近的我放在身邊,來控制這個問題兒童。
即便如此,直到下下個賽季,雲雀和京本選手都還不會升入成年組。國內能完美跳出四周跳的女選手只有兩人,在她們缺席的現在,我也有機會一爭高下。至少,抱有期待是自由的。
明明對擔心我傷勢的朋友,做出了那麼過分的遷怒。
將話語,照字面意思接受。
「那當然是學生的比賽。」
即便如此,還是無法原諒。所以,終於說出了那句話。
在數不清的互相傷害中,我們長大了。
父親接到理事會的調令,需要暫時返回北海道。
「明白了。我去了!」
她眼中噙着快要落下的淚水,這樣問道。忘記了全日本冠軍的身份,只顧着擔心朋友的心情。
和國雪君一樣,負責教練的多是擅長跳躍指導的男性,但我記得,她能敞開心扉的對象,大多是女性教練。
我也明白,獲得奧運會參賽資格,對現在的我來說是不現實的目標。
那是我該說的話。
因爲水平和設定的目標都相差太遠了。即便如此,這孩子還是……
就在不久前,我還認爲自己是雲雀的對手。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如此相信着。但如今,舞臺本身已經不同了。
5
四年前。十七歲初次挑戰全日本錦標賽時,我毫無還手之力。那是一場慘敗,甚至讓我爲曾夢想參加奧運會而感到羞愧。
問阿久津老師,她毫不猶豫地回答道。
想早日回到冰場。然而什麼都擁有的你卻……
「如果沒有戰鬥的意願,就不要再出現在我面前了!」
在這個賭上人生的賽季,雲雀將節目中使用的音樂,分別交給了重要的家人來決定。
「泉美。給我句話。」
「現在不是幾乎不在一起練習了嗎?」
推開又拉近。因爲相信所以懷疑。
第五位選手的表演結束,等待得分期間,我和阿久津老師並肩站在冰場邊,注視着繼續熱身的雲雀。
我早就知道雲雀是這樣的孩子。清楚到令人愕然。
「不要。爲什麼說這種話?」
心臟劇烈跳動,身體比自己表演時還要僵硬,是因爲我確信,這場戰鬥甚至將左右日本女子單人滑的未來。
「在泉美的傷好之前,我也休息。吶,可以留下來玩嗎?」
「泉美不在很無聊嘛。」
父母希望一家三口一起搬過去,但事到如今,轉學什麼的難以想象。更重要的是,我討厭因爲回北海道而讓心情就此中斷。明明纔剛結束休養期,回到沒有訓練設施的俱樂部,我不認爲能打破停滯。
我想練習。雖然變成了這樣,但我還沒有放棄。
雲雀從小就師從過許多指導者。根據翔琉先生的判斷,會不時更換教練。
我將從這個奧運賽季開始,挑戰成年組。
「那是任性。請不要再說像小孩子一樣的話了。」
通過那次重傷認清現實的,十六歲那個賽季。
這孩子到底在說什麼啊。
「沒有。」
能回憶起來的,都是十一歲從北海道搬到神奈川縣之後的事。
從小時候起,我和雲雀,似乎就無數次、無數次地,重複着靠近又分離。
「雲雀。」
雲雀的臉上、那雙眼睛裏,滲透出前所未有的鬥志。
「請你回去!現在立刻去冰場!」
「是哪裏不舒服嗎?」
還年幼的時候,我曾天真地相信自己的才能。每天被誇可愛,被像公主一樣捧起來,雖然不好意思但也當真了。
但是,現在只要照照鏡子就明白了。不得不意識到。
曾經可愛、被大家寵着,不過是因爲那時還是個孩子。
我喜歡國雪君。
我可以斷言,現在比剛認識時喜歡一百倍。
然而,擁有偶像般人氣的他,不可能回頭看一眼我這個一事無成的女孩。我也明白,想成爲他戀人的願望,是不自量力。
即便如此,愛意無法抑制。
戀愛是多麼痛苦的事情啊。
愛,和追逐夢想一樣,是疼痛的。
與雛森家共同度過的這一年,對三人來說又成了對比鮮明的一年。
二十一歲是男子單人滑選手挑戰大舞臺的理想年齡。然而,在全日本錦標賽上以進攻性表演出戰的國雪君,卻犯了令人痛心的失誤,在最後關頭與奧運代表資格失之交臂。
我也同樣,未能觸及目標。
首次參加的全日本錦標賽,正賽的最終結果是第十七名。父母和俱樂部相關人員都爲我巨大的進步而高興,但這成績距離奧運參賽資格仍是遙不可及的夢。
另一方面,年滿十五歲的雲雀,以壓倒性的表演蟬聯了全日本青年錦標賽和全日本錦標賽的冠軍。她將五種四周跳以史無前例的組合方式成功完成,僅就跳躍技術而言,用結果證明了她是世界頂級的選手。單論節目難度,與奪冠的男單冠軍相比也毫不遜色。
二月。雲雀在家興致勃勃地觀看了奧運會,但次月,在前往世界青年錦標賽的團隊集合時,她從機場逃走了。這是她時隔兩年第三次從代表隊大逃亡。
這次絕不原諒。面對比以往更加暴怒的翔琉先生,雲雀也固執地頂嘴,雛森家上演了可怕的爭吵場面。
「我不想滑同樣的節目滑那麼多次!坐飛機太麻煩了不想坐!」
這種缺乏邏輯和倫理的主張,不可能說服翔琉先生。
雛森父女的關係一路惡化。
翔琉先生的夢想是讓兒子和女兒在奧運會上奪得金牌,所以下一次機會要等到四年後。屆時兩人會以怎樣的狀態迎接,現在還無法想象。而這,對我自己的未來來說也是一樣。
這幾年沒取得什麼像樣成績的我被召集,當然是有原因的。雲雀終於到了可以註冊成年組的十七歲。雖然上個賽季一次比賽都沒參加,但翔琉先生並未放棄女兒的未來。他答應了女兒「如果泉美也一起就參加集訓」的任性要求,在背後進行了運作。
「這壓力可大了。要是沒奪冠,我都不知道該怎麼回來見你。到時候該怎麼辦纔好。」
我進入了首都圈的私立大學。
6
無法接受。
我明白醫生的警告並非誇張,但對於一個除了努力別無選擇的選手來說,能走的路只有一條。
如今,我的心意仍在冰上。雖然已經明白自己沒有才能,但熱情不是能用道理控制的。
國雪君在全日本錦標賽獲得第二名,在世界錦標賽獲得第三名,拿到了第一枚獎牌。他用成績宣告了,爲了三年後的奧運會,雛森國雪在此。
「我倒不在意別人說什麼。泉美對我來說,已經像家人一樣了。」
右脛骨的第二次完全骨折。
作爲頭號粉絲,我想親眼見證他在大舞臺上的首次奪冠。
如果聽從內心的聲音,我想就這樣待在國雪君身邊。
是從遇見雲雀的時候開始嗎?還是看到京本選手錶演的時候呢?
不久,溫和的春天到來。
復出後,我一直瞞着大家繼續練習,但右腳又開始發出悲鳴。
國雪君雖然在青年組拿過世界冠軍,但在成年組尚未在賽季後半段的國際大賽中登頂。不過,他確實在不斷進化,本賽季終於在全日本錦標賽登上了領獎臺的頂端。這是史上首次兄妹同時奪冠。
「……我沒想過那個。因爲我相信你會贏。」
「被你這麼期待我很爲難,但希望你能聽。四大洲錦標賽,請加油。」
我,瀧川泉美,降生到這個世界的理由,一定是。一定是……
「嗯。就這麼辦吧。」
成長後的瀧川泉美,是個描繪出平凡的選手,沒有未來。
雖然老實回答了,卻被他報以苦笑。
翔琉先生希望我繼續留在家裏。大概是想讓我作爲與進入激烈叛逆期的雲雀溝通的橋樑,繼續留在她身邊吧。
不是在第二次骨折確診時。也不是被兩位天才擊垮時。
對未來感到迷茫的我,還能繼續寄居在雛森家嗎?雖然被告知上了大學可以一個人住,但我很猶豫。
「這個,不嫌棄的話請用。」
作爲選手抓住榮耀的未來,雖然不甘心,但如今連想象都做不到了。
察覺到了無論經歷多少次挫折,唯獨熱情卻愈發強烈的理由。
「是什麼呢。你說有兩件事想告訴我,我覺得這纔是關鍵。很期待。」
我是個連兼職都沒做的大學生。雖然有家裏給的生活費,但這確實是一筆不小的開銷。不過,給喜歡的人送禮物還計較金額,也太不解風情了。
這連自己都無法理解的、情感的源泉,終於朦朧地浮現出來。
「四大洲錦標賽結束後,有兩件事想告訴你聽。」
「下次如果再這樣傷到右腳,就不是引退能了事的了。繼續這樣施加負荷的話,影響到日常生活也不奇怪。絕對不要勉強。」
經過長期休養,終於從主治醫生那裏得到了痊癒的診斷。
我決定在寄居雛森家期間不告白。國雪君顯然沒有把我看作女性,更重要的是,像兄妹一樣的關係讓我感到幸福。我絕對不想破壞這略帶殘酷、卻又無比幸福的每一天。
明明自己最清楚,爲什麼卻無法抑制不甘的心情?
所以,決定引退時,也沒有感到過度的失落感。
這一年來,我一直在天平上權衡着奉獻過的過去和嶄新的未來,探尋內心。
還有一點。
「啊,我知道了。如果不行的話。再等我一個月。我會在世界錦標賽上覆仇的。」
一個月後。
高中最後一學年,我的努力因第三次受傷而付諸東流。
離開競技的一年裏,我在備考的同時,專注於上半身的強化。相信能改變些什麼,徹底鍛鍊了核心。
「謝謝。是什麼?」
答案不得而知,但在內心最深處,恐怕其實早就放棄了吧。
向聯盟提交引退申請的那天。
一定是在更早以前,很久很久以前,我就已經對自己死心了。
爸爸和阿久津老師都強烈建議我進入擁有強校滑冰部的大學,但我沒有心情選擇與衆多實力選手相同的道路。
無法放棄。
想着如果有云雀那樣的力量或許就能掌握高難度跳躍,結果因過度進行力量訓練,再次收到了醫生的禁令。
另一方面,男子比賽比往年更加白熱化。
爲了不給擁有壓倒性女性人氣的國雪君的經歷留下污點,這幾年,我在人前都儘量不靠近他。因爲不想傳出奇怪的流言,萬一給他添麻煩。
沒有自暴自棄,也沒有對人生絕望。因爲,我的心早已被多年來的經歷磨損殆盡。因爲,早已被切割得支離破碎。
在表達了引退意向後,爸爸或許是顧慮我的感受,提議我從四月開始一個人住怎麼樣。
四天的集訓結束,我明白了。
代表隊出發的前夜。晚飯後,我決定去國雪君的房間拜訪,送上禮物。
想告訴他的一件事,是我的心意。
國雪君遵循翔琉先生的方針,不收粉絲的禮物。能拿到手的只有經過經紀人檢查的粉絲來信。可以說,能直接送東西的,只有選手和相關人員的特權。
明明應該已經放棄了,爲什麼內心深處熊熊燃燒的火焰仍未熄滅?
過去也參加過幾次分年齡段的代表集訓。但或許是因爲舉辦地不同,今年的成年組強化集訓,從規模和密度上來說,都與我認知中的不同。
大學生活也開始適應的六月。
「是圍巾。買了新的覺得手感很好,想着國雪君可能也會喜歡。」
但是,如果開始獨居,就無法像以前那樣見面了。如果這美好的日子即將結束,我必須對長久以來壓抑的戀慕之心,做個了斷。
爲什麼大家安慰的話語,無法在我心中引起共鳴?
「可以嗎?這麼貴重的東西……」
在這個跳躍全盛的時代,十九歲的凡人,不可能從這裏逆轉。
或許是爲了傳達聯盟希望他成爲下屆奧運王牌的信息,賽後的發佈會上,國雪君作爲單人滑唯一一位選手,被同時選爲四大洲錦標賽和世界錦標賽的代表。
7
十八歲的春天,等待着一個意想不到的驚喜。
沒有云雀和京本選手出場的全日本錦標賽,就像沒有草莓的草莓蛋糕。受戰爭影響俄羅斯少女們不參賽的那段時期也是如此。
「不是情侶款,請放心使用。只是同一個品牌,我想不會引起誤會的。」
這不是像我這樣的庸才能夠閃耀的競技。
然而,這次也感覺不到奇蹟。沒有退步,但也沒有成長。越是練習,目標與現實之間的差距就越發明顯。
「兩件?現在不能說嗎?」
事到如今,我終於隱約察覺到了胸中燃燒的火焰的真面目。
在電視上注視着在全日本錦標賽上活躍的國雪君和雲雀的身影,我終於明白了那天流不出眼淚的原因。
所以,我終究還是重蹈了覆轍。
國雪君在男女之情方面比較遲鈍。我懷揣的這份心意是戀慕,近十年來一直希望他能作爲女性來接受,但大概,他至今仍未察覺。
或許是爲了讓儘可能多的選手積累國際大賽經驗,最近的聯盟似乎經常將兩個賽事的派遣選手分開。像雲雀、京本選手、加茂瞳選手這些全日本錦標賽的獎牌得主們,本賽季只被派遣參加世界錦標賽。
在大學一年級的初夏,我爲現實與熱情之間無法填補的差距而煩惱,被糾葛灼燒。
但是,我……我的未來……熊熊燃燒的心火……
雖然已經認清了敗北,但我的胸中,熱情之火仍在燃燒。無法熄滅的火焰在搖曳。爲什麼這火焰至今仍在燃燒,我必須誠實地面對自己的內心,去確認。
我被選入了全日本隊的成年組強化集訓成員。
無論資深選手們展示出多麼成熟的表演,內心深處某個地方總會想:如果那兩人在的話,冠軍就會不同了吧。不挑戰高難度跳躍的選手,是無法與世界競爭的。女子單人滑今年大概也贏不了俄羅斯的天才們吧。
最近她甚至不再在俱樂部露面,聽說是在別的冰場參加速滑訓練。
「我有預感。國雪君會在接下來的比賽中奪冠,這次一定會成爲世界冠軍。我想讓那樣的國雪君來聽。」
大學畢業的國雪君,基於這一年的戰績,取消了原定的海外移居計劃。確信在日本也能充分成長的他,決定轉入國內企業的滑冰部,刻意不改變環境。
不行就是不行。
雲雀自機場逃亡事件以來,一直和翔琉先生處於冷戰狀態。
這一年,雲雀在俱樂部裏總是一副無聊的表情。接受表演指導時自不必說,重複練習一開始,她的注意力就立刻渙散了。
最大的目標無疑是世界錦標賽。但首先是四大洲錦標賽。
雛森家的四人都很溫柔。住着也很舒適。
我還只是高中生。滑行技術和表現力都還有提升空間。只是,對於現階段連想象都做不到的高難度跳躍,我不認爲今後能夠掌握。
因爲喜歡。因爲太喜歡花樣滑冰,自負比任何人都更理解這項運動。我知道。我明白。我痛切地體會到。
對頂尖選手來說,賽季後半段的主要賽事是四大洲錦標賽和世界錦標賽。
爸爸、媽媽、國雪君、雲雀、紫帆女士、阿久津老師,大家都流着淚慰勞我的選手生涯,卻只有我一個人流不出眼淚。
十九歲的秋天,我在人生賭注的較量中,這次清楚地敗北了。
一方面是因爲感覺不到作爲選手的自己還有可能性。但最大的理由是,我想嘗試新的生活方式。在可能是最後的學生時代裏,我想再次仔細思考,我該走的路、該去的地方,究竟在何方。
且不說像雲雀那樣對傷病耐受力強的例外,在體育運動中,努力並非可以無限疊加的東西。如果勉強,必定會遭到反噬。
8
在加拿大最大城市多倫多舉辦的那年四大洲錦標賽,我和雲雀、紫帆女士三人在她的房間裏一起觀看。
作爲滑冰王國而聞名的愛知縣,存在好幾座冰場。紫帆女士的父親經營着其中一座大型冰場,從年輕時就讓女兒幫忙工作。
聽說幾乎每天都去冰場露面的紫帆女士,後來在那裏遇到了以此爲據點的翔琉先生,最終步入了婚姻。
紫帆女士今天似乎身體也不太好,但不可能選擇不親眼見證兒子的重要舞臺。我們在一樓紫帆女士的房間裏,注視着大屏幕上轉播的畫面。
雲雀平時對他人的表演不感興趣。但頂級賽事是例外。如果成年組的年齡限制沒有改變,自己或許也能在那個舞臺上戰鬥,所以即使是兩年前的奧運會,她也毫無多餘感情地狂熱觀看。
各組比賽開始前,會安排六分鐘的官方練習。橫六十米、縱三十米的冰場上,六位頂尖選手摩肩接踵滑行的景象非常壯觀。
到了後半的組別,就連練習時間也到處上演着漂亮的跳躍,對粉絲來說,這大概是不知道該看哪裏的時間吧。
男子最後出場組中,與國雪君一同被視爲奪冠熱門的,是一位美國籍選手。
史蒂夫·麥克布萊德。他是罕見的右旋選手,目前世界排名第一。
在米蘭-科爾蒂納丹佩佐奧運會上遺憾獲得銀牌,本賽季大獎賽總決賽中唯一擊敗國雪君的也是他。
這十年來,男子單人滑的水平不斷攀升。實力選手濟濟一堂,彷彿爲了確認自己的狀態,六位選手縱橫馳騁,不斷提升速度。
「這六分鐘練習,是不是有點怪?」
在旁邊一邊喫着薯片一邊觀看的雲雀,用悠閒的聲音嘟囔道。她右手握着可口可樂的罐子。
我在現役時期,決心將人生全部奉獻給滑冰,所以絕對不喫零食。也不喝碳酸飲料。
幾年前,我曾因她那漫不經心的飲食而斥責她,把她弄哭了。但是,這孩子至今仍是想喫就喫,想喝就喝。而且,還那麼不容易受傷,這世界真是不公平。
「感到違和,可能是因爲有兩位右旋選手吧。」
本賽季剛升入成年組的韓國新星,趙真洙,也是一位和麥克布萊德選手一樣右旋跳躍的選手。
旋轉方向不同,助滑的路線也會改變。因此,當右旋選手混入冰場時,周圍選手的動作就變得難以預測。
如果有人高高躍起,必然會有其他人的路線被打亂。
但是,這裏是世界最高水平的舞臺。退讓就無法取勝。
腳步看起來有些踉蹌,這應該不是錯覺。
「哥哥,沒事吧?」
據實況報道,被擔架抬走的麥克布萊德選手膝蓋受傷,已決定退賽。另一方面,國雪君額頭纏着繃帶,以令人心痛的樣子回到了冰場。
國雪君在最後出場組,第二個登場。特寫鏡頭中的他,眼中透着近乎殺氣的鬥志,緊盯着冰面。
我很擔心他們四個人,也不想在這種時候,以這種方式離開。
被擔架抬走、緊急送醫的國雪君,立刻接受了精密檢查。
「意識好像還有。」
「不要再接近雛森家了。」
雲雀很高興,但怎麼看都是滿身瘡痍。和剩下的四人不同,他看起來不像在確認表演質量,而是在確認自己是否還能動。
「不知道。沒見過那麼激烈的碰撞。」
在我這個女兒看來,我的父親瀧川六郎太也是個狡猾的人。
現場醫生判斷沒有腦震盪也是原因之一。因腎上腺素分泌而未能自覺異常的國雪君,表示了繼續的意願也是原因之一。
後來被稱爲「血色四大洲錦標賽」的那次事件,賽後給雛森家帶來了巨大影響。
國雪君的治療還在繼續。
「事故是沒辦法的事。」
父親對我說了令人無法接受的話。
臨近表演的選手,常因緊張或興奮而處於思維迴路不正常的狀態。
實際上,多虧了翔琉先生,我們這一代受益良多。只要是曾被選爲強化選手的人,都理解這一點。
不負責任的大衆眼中只看到失態,煽動輿論的人,恐怕也存在於組織內部。所以,當那樣的事情發生時,反抗已是不可能的了。
他是面部着地摔在冰上的。就算腦震盪了也不奇怪。
「騙人……」
着手改革,也意味着要與想維護既得利益的人鬥爭。不難想象,他曾被速滑和短道速滑出身的人所忌憚。翔琉先生原本就有很多敵人吧。
「太好了!哥哥能滑!他沒事!」
明明和雛森家的各位如此親近,心卻無法相通。
不久,翔琉先生撥開人羣出現了。翔琉先生作爲聯盟工作人員隨隊參加了本次大賽。即使在遙遠的異國他鄉,他應該也能立刻找到最好的醫院。
擅長處世之道的父親,一得知翔琉先生犯了無法挽回的失態,就展現了令人愕然的變臉速度。他迅速投靠了聯盟內的對立派系,從外派的北海道回來了。
然後,查明的事實殘酷到難以形容。
國雪君在第一個跳躍中摔倒,但仍繼續表演。
試圖從向後助滑進入跳躍的國雪君,和同樣向後滑行的麥克布萊德選手,正面撞在了一起。
所以,他讓國雪君繼續比賽。然後,發生了最糟糕的悲劇。
在那四十分鐘裏,翔琉先生考慮了各種可能性,判斷即使無法獲勝,此刻將兒子塑造成悲劇英雄更爲有利。
在受傷的身體狀態下堅持比賽的國雪君,爲此付出了致命的代價。
允許國雪君繼續比賽的,是現場的醫生。
以前有專家在電視上說過。高速滑行中的滑冰選手相撞,其衝擊力幾乎不亞於被自卸卡車撞到。
隨着六分鐘練習中斷時發生的事情曝光,批判的矛頭逐漸指向了翔琉先生。因爲推翻教練認爲應該退賽的判斷,讓國雪君回到冰場的,正是翔琉先生。
他用傷痕累累的身體繼續舞動,然而,未能滑到最後,在旋轉中途像垮掉一樣倒下,直到音樂結束也沒能再站起來。
「可能是其中一方表示了繼續的意願吧。」
「但是,他是自己滑出來的啊。」
「腳步不是也不穩嗎?還有世界錦標賽,沒有理由勉強。」
「特意跑到加拿大來的。」
爲了勝利,雛森翔琉無視規則,讓兒子和女兒進行不合理的訓練。這種毫無根據的謠言,連同他嚴厲訓斥女兒的視頻,一起擴散開來。
當時雲雀的跳躍,是那孩子自己擅自做的。
「考慮到今後的立場,只能斷絕關係。你要是和雛森家走得太近,會被刨根問底,惹上麻煩的。」
「就是因爲有關,組織才麻煩。你也看到翔琉是怎麼戰鬥的吧。」
紫帆女士的臉色也同樣不好。
下半身留下了嚴重的後遺症,選手生涯就此斷絕。
我不明白。
「一個月後就是世界錦標賽了。沒有理由勉強。」
事件發生後不到兩週,翔琉先生就壯志未酬,被迫辭職了。
「我覺得女兒和誰交朋友,都和爸爸的工作無關。」
時隔兩年半再次開始一家三口同居的那天晚上。
失去工作的翔琉先生把自己關在房間裏,過着酗酒的生活。無論紫帆女士和國雪君怎麼叫他,他也絕不肯同桌喫飯。對於過着自甘墮落生活的父親,雲雀既沒有傳達什麼,也沒有要求什麼。
在其他選手被要求退場,救護人員進入冰場後,麥克布萊德選手捂着左膝坐起了上半身。他臉上浮現出痛苦的神色。另一方面,被救護人員扶着背坐起身的國雪君,纔剛剛睜開眼睛。
事故已經過去二十分鐘以上了。電視臺早早宣佈將直播到比賽結束,但六分鐘練習仍沒有要重新開始的跡象。
那種身體狀況不可能奪冠。即便如此,留在人們記憶中的,會是展現了不屈鬥志的國雪君的身影,甚至勝過勝利者。逃跑的加害者史蒂夫·麥克布萊德,與奮起抗爭的受害者雛森國雪。這樣的構圖或許會浮現出來。
因爲我們已經不是一個月前的我們了。
看到家人遭遇那樣的事故,不可能保持平靜。
爲什麼,翔琉先生不阻止?
我曾告訴國雪君,四大洲錦標賽結束後有兩件事想告訴他。但是,最終直到搬家那天,都沒能提起這個話題。國雪君也沒有問起什麼。
但是,無論事實如何,一旦開始燃燒的火焰就不會熄滅。因爲大衆往往是爲了燃燒而添柴。
所以,看到之後發生的悲劇時,我的心痛苦得彷彿要被擰碎。
「是說哥哥可能會滑嗎?」
「我覺得不行。」
一個對兒子都無法做出正常判斷的男人,竟然在聯盟擔任副會長。
不知道是誰煽動的,轉眼之間,翔琉先生就成了世人的敵人。像出了醜聞的藝人一樣,成了顯而易見的靶子。
爲什麼,要做到那種地步去戰鬥?
翔琉先生的夢想,是爲了現役花樣滑冰選手,改革聯盟。其中或許摻雜了私利私慾,但動機的核心,始終是選手們。
在出現在冰場的五人中發現了國雪君的身影,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必須有人,教練,翔琉先生,阻止他。
先離開冰場的是麥克布萊德選手。他被抬上擔架,送出冰場時,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表情對教練說着什麼。
平時的練習也好,賽前練習也好,碰撞事故時有發生。但是,以這樣的速度相撞,選手毫無防備倒下的瞬間,我從未見過。
「意識似乎還算清醒。如果只是臉上劃傷就還好……」
精神論之類的東西有害無益。那天,他絕對不應該繼續表演。
「雖然希望他不要勉強,畢竟臉色那麼差。」
由於父母意外地回到了神奈川,獨居的提議就此作罷,我搬進了父母租的公寓。
發生重大判斷失誤時,必須有人負責。
已經開始的短節目。
「嗯。我也希望他退賽。」
她用快要哭出來的聲音問道,但我沒有答案。
在這種情況下,麥克布萊德選手退賽,而國雪君卻繼續滑了,結果會怎樣?
「吶,媽媽。爲什麼花了這麼長時間?」
「哥哥。還能滑嗎?」
面對救護人員的詢問,國雪君臉色蒼白地點了一次、兩次頭。
不知不覺間,雲雀鑽進了紫帆女士躺着的被窩裏。
會場鴉雀無聲。
9
「泉美。哥哥他……」
國雪君出院後仍需絕對靜養。
大約兩分鐘後,在救護人員攙扶下站起來的國雪君,自己走向了場外。他的臉被放大特寫,空洞的眼神映在屏幕上。
最終,六分鐘練習在碰撞事故發生近四十分鐘後才重新開始。
兩人都是在試圖轉向前的瞬間,以最高速度相撞的。而且,直到撞上的瞬間,雙方都完全沒有察覺。
被彈飛的國雪君,面部朝下摔在冰面上,趴着一動不動。麥克布萊德選手雖然保持着意識,但仰面倒在冰上,雙手捂着臉。
因強迫受傷選手繼續比賽,回國後,翔琉先生成了衆矢之的。隨後被翻出來的,是雲雀青年時期的視頻。四年前在短節目中跳了兩次四周跳的那場表演。
攝像機一直拍攝着坐在長椅上接受治療的國雪君。
然後,在各選手競相提升狀態的結果下,事故發生了。
那次事故導致國雪君出現了硬膜下血腫。
那並非任何一方的過錯導致的事故。只是,在事後的影像中,身材高大的麥克布萊德選手看起來傷勢較輕。實際上他也受了重傷,但國雪君曾一度失去意識,而且額頭流了大量血。
現場有日本醫生嗎?大概是診斷沒有腦震盪才讓他滑的吧,但以六分鐘練習時的那種狀態,我不認爲能完成像樣的表演。
雖然紫帆女士也同意,但我們的想法無法傳達到比賽現場。
不知是不是碰撞時劃傷的,鮮血從左臉頰流下,一直滴到下巴。
「哥哥!」
「如果是那樣,繼承他的志向不才是爸爸的責任嗎?」
「翔琉失勢後就沒辦法了。而且因爲這次的不光彩事件,我們的立場也變差了。真想繼承翔琉的志向,只能等待時機。」
這聽起來只是方便的藉口。如果真有那樣的氣概,絕對不會說出要和雛森家斷絕關係這種話。
因爲我是女兒,所以明白。父親並沒有崇高的志向。爲了花樣滑冰界盡心盡力這種心情,我覺得他連翔琉先生的十分之一都沒有。
我依然發自內心地珍視着最喜歡的國雪君和紫帆女士,照顧過我的翔琉先生,還有那個最終連成爲對手都沒能做到的孩子。
因爲青年時期的視頻被擴散,社會上,曾經被譽爲神童的雲雀的表演,正作爲無視規則的蠻行而成爲被譴責的對象。
所以,當我聽說那孩子要按計劃參加世界錦標賽時,很驚訝。
本賽季的舉辦地是美國阿納海姆,與史蒂夫·麥克布萊德選手淵源頗深。
那天,麥克布萊德選手左膝前十字韌帶斷裂,受了危及職業生涯的重傷。雖然與被逼退役的國雪君相比還算好,但粉絲的感情想必很複雜。
在體育界,也有不少人雖然高聲譴責對黑人的歧視,卻認爲可以隨意嘲弄亞洲人。
雲雀完全不會說英語,但惡意即使只通過聲音也能傳達。
我很擔心,那個特別敏感的孩子,會不會被無理的力量傷害。
由於國雪君的妹妹雲雀和總是容易引起騷動的京本選手首次參加世界錦標賽,獲得轉播權的電視臺連日來在晚間新聞節目中製作專題報道。
決戰的三月。
在阿納海姆的土地上等待着雲雀的,果然還是巨大的噓聲。
在官網轉播的賽前練習中,雲雀被蜂擁而至的粉絲們,作爲毀掉當地英雄的男人的妹妹,毫不留情地辱罵。那令人揪心的景象,我只能透過屏幕看着。
我曾在現場多次聽到京本選手被喝倒彩。當時在一起的雲雀,每次在會場都露出悲傷的表情。因爲她不僅討厭針對自己的惡意,即使是對他人的惡意,也非常不擅長面對負面的情感。
這一個月,我不認爲她能在正常的精神狀態下進行訓練。
不幹了也可以。這種時候逃跑也可以。
我想立刻飛奔到她身邊,這樣告訴她。
就連在電話裏聽到類似覺悟話語的我,也是一樣。
阿久津老師用比語言更有力的豎起大拇指來回答,但我決定用語言說出來。
無論多麼不喜歡雲雀,那種應對方式也缺乏正義。
我的朋友,在那一天,就這樣向世界正面宣戰了。
「真的嗎?太好了!」
因爲,她擁有世界上基礎分最高的節目編排。
女子短節目是不允許四周跳的。突然無視規定的雲雀,接着又單獨跳了四周後內點冰跳和四周點冰跳。
「如果那是真的,我也理解雲雀的心情。」
雛森雲雀是獨一無二的特殊選手。沒有必要展示超出實力的表演。
雲雀表演結束的瞬間,我和阿久津老師不由自主地擊掌慶祝。
即便如此,在異次元的表演面前,一切都被顛覆了。
觀衆暫且不論,運營方公正纔是大前提。
她到底想幹什麼?
短節目的表演時間是兩分四十秒。從被叫到名字起,必須在三十秒內到達起始位置,否則扣1分。
『因爲,泉美和哥哥都不在了啊。沒意思了。』
「我滑得和練習時一樣嗎?」
只是,即使是高階先生這樣的人格高尚者,要完全駕馭像烈馬一樣的雲雀也很困難,當她鬧彆扭或逃跑時,我經常接到他的諮詢。
無論是對那個想憑感情決定人生的孩子,還是對連話語都無法傳達給朋友的自己,我從未如此生氣過。
雲雀本賽季短節目使用的是維瓦爾第《四季》中的《冬》。
「雲雀。你要退賽嗎?京本選手是爲了向你復仇才努力到現在的吧。也給她一個機會。」
『吶,泉美。我啊,其實,一直,都無所謂的。』
從今天起,世界錦標賽女子單人滑比賽開始。
這首充分發揮鋼琴技巧的曲子,應該能充分展現出擅長高速步法的雲雀的實力。但是,音樂開始了,雲雀卻沒有動。
彷彿在確認冰的觸感,雲雀慢慢地、花時間劃出弧線,站到了冰場中央。
『泉美。要一直看着我到最後哦。』
直播解說員對觀衆的態度感到憤怒,但在遙遠的異國他鄉,亞洲人表達心情也改變不了狀況。在整個比賽期間,雲雀都會是反派角色。
十九歲的雲雀,憑自己的意志回到了大舞臺。
「這個分差的話,自由滑絕對能逆轉。」
任何比賽,只要和練習時一樣就好。只要能按照節目編排滑出來,就一定能贏。
「所以你到底在說什麼?」
『不退賽。今天我會滑。』
「完美。沒有任何一處失誤。」
然後,儘管音樂已經結束,雲雀再次開始了助滑。
出現在賽前練習中的雲雀,今天也遭受着來自四面八方的噓聲。
不久音樂停止,響徹會場的,是噓聲和微弱的歡呼聲。
匆匆向觀衆致意後,表演一結束,雲雀就滿面笑容,像小狗一樣充滿活力地回到了場邊。
『泉美也會看着我的吧?媽媽也是,哥哥也是。爸爸一定也是。所以,今天就到此爲止也可以了。』
「知道。從影像上也看得出來。」
「是個人最好成績!」
但是,京本選手是雲雀唯一可以說是在意的選手。
看向屏幕,確認詳細的內部分數,技術分是雲雀更高。
雛森雲雀,十七歲。
最後展示的,是四周半阿克塞爾跳。這是女子選手別說挑戰,連練習的人恐怕都沒有的技術。以難以置信的速度躍起的雲雀,穩穩地完成了四周半旋轉後,結結實實地摔倒了,一直滑到了牆邊。
「如果意思是今天就要退役,我覺得雲雀你太任性了。你不是說過想變得像你一樣滑行嗎?我甚至願意用壽命來交換,想要你那樣的才能。所以,我付出了比你多幾倍的努力。即便如此也無能爲力。然而,爲什麼你要因爲那些可恥的人而結束呢?」
「不是還有京本選手在嗎?」
「泉美!老師!怎麼樣?」
雲雀也沒有犯任何錯誤。所有跳躍都應該能得到很高的完成度加分,旋轉和步法也無比優美。
1.69分的差距,果然出在節目內容分上。
但願直到最後,至少直到表演結束,那孩子能守護好自己的心。
在等分區,我們以雲雀爲中心,和老師三個人並排坐着。
二〇二九年 十二月二十一日 下午九點一分
無視音樂躍起的雲雀,首先展示的是除阿克塞爾跳外世界最高難度的技術——四周勾手跳。
但是,從那之後過了一年零九個月。
全日本錦標賽,第二天。女子單人滑,短節目最後一位出場者。
在禁止四周跳的短節目中,即使是雲雀,也很難從京本選手那裏奪取優勢,這一點我很清楚。
六種全部四周跳加上後空翻。
這個時間會是誰呢,原來是雲雀的教練,高階健志郎先生。
『我們團隊向運營方抗議,要求他們提醒注意。但是,反而被揶揄了國雪君的事。就算聽不懂英語,惡意也能傳達吧。所以她說算了。說要退役。』
只要有京本選手在,只要她還願意和雲雀競爭,就還有……
但是,這次比賽的雲雀,和以往的雲雀不同。
「泉美!我也拿到90分以上了!」
這根本不是花樣滑冰。不應該被允許。
短節目允許的跳躍只有三個,組合跳躍只能有一次。
在我做出勝利姿勢的瞬間,被旁邊的雲雀抱住,從椅子上倒了下去。
雖然被京本選手領先了,但問題不大。包括分差構成在內,都在預想範圍內。
她已經完全無視了規則和預定編排。
她用快要哭出來的聲音說完,雲雀就掛斷了電話。無論我再打過去,高階先生再怎麼勸說,雲雀都不再接電話。
『勝負什麼的,本來就無所謂。從以前開始,真的,都無所謂。所以啊。今天我想讓瑠璃全部看到。』
也許不如京本選手,但云雀也是被世人討厭的選手之一。
互相握着手,等待分數。
之後,她展示了連續三次三週半阿克塞爾跳,緊接着,又展示了四周後外結環跳。
規則違反,無視編排。曾經的雲雀,在技術以外的部分,是個失誤太多的選手。輸的時候都是自取滅亡。就是這樣一個問題兒童。
我這麼想,但當地英雄被毀的觀衆們的怒火無法平息。
又是90分以上!
是這樣嗎?我有被她親近的自覺。但那不過是因爲我是她兒時的朋友。
「是的。當然在看。雲雀出什麼事了嗎?」
『即便如此,雲雀信任的、家人以外的人,也只有泉美了吧。』
無視規則和節目編排,隨心所欲地滑行,最後摔倒撞在冰上的雲雀,站起來後,無視了試圖阻止的高階教練,直接從會場消失了。
今天就是最後了,這種事我無法認同。就算要退役,也應該滑完自由滑。從未感受過的憤怒和無奈,貫穿了全身。
從手機那頭傳來的聲音,比想象中要平靜。
在那場後來被稱爲「恥辱的世界錦標賽」的比賽之後,雲雀對花樣滑冰死了心。一度,徹底斷了念想。
似乎連配合音樂的意思都沒有,雲雀之後從激烈的旋轉開始,展示了比賽中禁止的後空翻,也就是所謂的連續兩個後空翻。
如果表演超時,當然也會因此被扣分。
在無敵的肉體之上,承載着磨礪過的心靈。
雛森雲雀的節目,埃裏克·薩蒂的《Je te veux》結束時,難以置信音量的掌聲包圍了會場。
她們不是朋友。
「抱歉。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我沒關係,但我覺得我說話效果也不大。」
恐怕認爲是對手的只有對方。
『嗯。快要爆發了,我應付不了。你知道雲雀在會場被喝倒彩的事嗎?』
『這麼早打擾,抱歉。我想泉美應該在看世界錦標賽。』
京本選手在第四位出場,拿到了94.14分的世界最高分。
『喂喂?泉美?』
六分鐘練習結束,作爲第三組第二位表演者登場的雲雀,再次遭到了毫不留情的噓聲和起鬨。甚至能聽到觀衆模仿猴子的嘲罵聲。
『雛森選手的得分。92.45。目前的排名是第二位。』
我也很瞭解高階教練。他是擁有輝煌戰績的前頂級運動員,但性格溫和的他,總是耐心地應付着雲雀的任性。據我所知,他是這幾年和雲雀相處得最好的教練。
在這個熱愛這項運動的人們聚集的特殊空間裏,她比任何人都更加閃耀。
「你說『今天』是什麼意思?」
唯獨這次,我沒有心情和家人一起觀戰。我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在電視轉播開始前,決定用電腦看直播網站。
裁判、教練、觀衆,都無法理解眼前發生的事。
懷着強烈的覺悟,回到了戰鬥的舞臺。
她跳到了不遜於男子的高度,展示了完美的落冰,接着繼續高速助滑,成功完成了四周後內結環跳接三週後外結環跳的組合。
仰望天空大約二十秒後,雲雀彷彿下定了決心,開始滑行。
『我覺得她現在只是氣昏了頭。能不能請泉美跟她說說,讓她冷靜下來。她已經不聽我說話了。這樣下去她好像要回去了。』
就在我懷着祈禱般的心情注視着直播網站時,手機響了。
「嗯。絕對會贏!」
等分區的後方,貼着選手們寫的留言卡。
無論怎麼想,這次比賽的主角都是兩位十九歲的天才,但京本選手的留言和雲雀的留言,都被裝飾在電視拍不到的角落裏。
明天,如果在自由滑逆轉了,就必須撕下那張卡片,遞到電視攝像機前。因爲雲雀的留言,必須傳達給那個人。
在阿納海姆世界錦標賽在家觀看時,我以爲一切都結束了。
明明相信着。明明想要相信。
我做好了心理準備,那個讓我最嫉妒、最憧憬的選手,將從世界上消失。
但是,現在想來。
在花樣滑冰中,最重要的是心。
強烈的意念,才能改變一切。
所以,那個時候,其實可能什麼都還沒有開始。
我們的戰鬥,無論何時,只有現在纔是前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