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 碑文使们

事件落幕了。

声称一连串网路异常已经结束的，是报章媒体的报导，以及一般民众的认知。事实上，随着网路故障的沉静化，CC公司伺服器的异常负荷也慢慢解决了。而情报智慧体AIDA的存在并未被世人所知。

AIDA从「THEWORLDR：2」之中消失。

未知的病毒，就像地层学上的恐龙一样，忽然变得无法确认其踪影。CC公司高层事后所承认的，就只有这项事实而已。

*

九月。

医院里出现了三崎亮和佐伯令子的身影。

「所谓『再诞』，是黑盒子的核心——也就是用来构成究极AI『Aura』的『格』。」

从亮那里得知了他与欧凡最后的对话，佐伯令子平静地说道。

「如果第八相就是阿赖耶识，那么它就是将取样后的玩家思考当作『种子』来储藏的部分……」

亮穿着制服，他刚从学校过来。一身白皙的皮肤，被那些在暑假期间晒得黝黑的同学们揶揄了老半天。

「记忆体空间吗……」

「例如……水一般的土壤……」

在那个白色房间里与欧凡之间的对话，亮始终还是无法完全理解。

「用来将『变数化』之后的玩家思考，再度建构成究极AI。拥有这一连串运算公式的空间——」

令子似乎也百思不解。

墨尔卡娜系统就是黑盒子，也是哈洛尔德·修伊之所以称为天才的原因。不光是令子，就连犬童雅人自己也无法分析出那些公式。

「欧凡所做的事情，就是代入基于哈洛尔德构想的，由八个墨尔卡娜因子来进行的特殊证明实验……」

「相当于第二相到第七相的这些部分，一直都在取样玩家们的思考吗？」

亮喃喃说道。它们是五感和意识部分，是感觉和知觉，并掌控着情绪。

「我和库恩他们是『意识的区段』吧。而第八相……」

犬童雅人无法守护自己最心爱的事物。

所以只能过着没有人可以理解的生活方式。

插在病房的花瓶里，那朵完全枯萎的白色非洲菊所代表的「希望」，或许是那个不擅长言词的男人对志乃，已经对亮的一种激励吧。

「对于欧凡来说，长谷雄就是『黄昏之钥』……」

就这样，令子也暂时将她的故事划上了休止符。

「犬童爱奈为何会……？」

「我们已经走到了这个地步。所以……」

必须是成为了第一相的史凯司的原型，以黑衣双剑士的身份继承了丧失记忆之「业」的三崎亮不可。

NAB声明自己与进行非法行为的骇客已经毫无关联。

「欧凡……」

亮对于自己过去的不成熟感到羞愧。

再度诞生于「THEWORLD」，从墨尔卡娜因子的八次元中产生的新的AI，犬童雅人的女儿。

「……！」

「CC公司当初并未将犬童爱奈列入AIDA事件的关系人名单中。因为这样，非法骇客『欧凡』的玩家，自然也就不在搜查的范围之内。」

就像母体一样，漂浮在羊水之中的小型宇宙。

「我……我对我所选择的道路有信心。」

这或许永远无法确认吧。而犬童雅人的存在，如今也从现实中被埋葬了。即使知道玩家的本名，还是无法得知他的所在地。不要说活生生的人了，就是连他的遗体也找不到。

「目前还有一大堆善后的工作要处理。高层正计划再度开放『THEWORLD』……至于之后的事情就不知道了。到时候再去烦恼吧。」

「这时候就要赌一赌，那个茧居族会不会离开自己的房间。」

「犬童雅人一直深爱着女儿。」

犬童爱奈感染AIDA的时间，是2016年前半。那个时候，火野拓海是网路贫民窟的居民「八咫」，而佐伯令子也还未进入CC公司。在现象发生初期，于『THEWORLD』所产生的一连串非法现象，起初都被视为原因不明的资料异常。至于将这些现象统一命名为「AIDA」，已经是八咫接管并再度启动G.U.计划之后的事情了。

对于欧凡的现实，亮并没有怀着任何特殊的期待。不过，这个自己曾经崇拜过的男人，在现实中居然会是个如此无能的父亲，使得亮的心情十分复杂。

亮忽然想起欧凡的话。他同时也声称，没有时间的人是亮。莫非他在暗示着，于沉睡中逐渐变得衰弱的七尾志乃，她的肉体有死亡的可能性吗？或是害怕亮的意识过于不稳定，随时有崩溃的可能？

「三崎同学。」令子看着亮的眼睛。「你的想法已经传达给犬童雅人了。因为，长谷雄成为了欧凡最爱的女儿，她的冠名者。」

就因为「不期望」这个理由，而将自己的价值观和救赎强行加诸在他人身上，或许是相当愚蠢的行为吧。即便如此，亮仍旧想象着那些不知是否存在的答案，整个人不由得感到无比懊悔。

亮看着令子。

「你要留在CC公司吗……？」

「香住先生呢？他怎么办？」

犬童雅人或许一直等待着，他的故事被人以这种方式去解读吧。

「可是，我救不了欧凡。」

没有人知道。然后，深深了解这种可能性的亮，心中不免冒出一股寒意。

这个答案让亮倒吸了一口气。

欧凡籍由『再诞』想要完成，想要去催生的东西——

「是安乐死。」

亮正要大叫，但随即想到这里是医院，便压低了声音。

像羊皮纸的八咫一样，像哈洛尔德·修伊一样，犬童雅人的身边已经不再摆着可乐和零食了吗？打从他最后一次将花送到病房之后，犬童雅人的精神便脱离了肉体，以欧凡的身份生存在「THEWORLD」之中吗？

「情报间谍……」

「假如爱奈就像Aura对于哈洛尔德·修伊的意义一样，那么……」

「和歌山。」

七年前的因缘。

「犬童雅人早已丧失了对女儿的监护权。」令子回答道：「他与妻子分居，正在办理离婚调解中。而法院则判决他不许和女儿接触。尽管他并不想承认离婚……但女儿死去之后，离婚已经自动成立了。」

亮询问起她的死因。尽管欧凡叫自己去调查，但亮对于窥探他人隐私的事情还是有些抗拒。

已经没有时间了。

「事实就是这么扑朔迷离。」

「……啊？为什么老把我跟恩杜蓝斯扯在一起啊——」

令子低声说道。

日本制定安乐死法案，刚好是几年前的事情。虽然评价两极，不过只要牵涉到医学、伦理、经济上的因素，并达到一定的条件后，便可以在本人和医院的同意下进行安乐死。当无法确认本人的意思时，基本上则尊重亲人的决定。

「他无法完整地传达这份感情……」

令子将手放在亮的肩膀上。

「……为什么？」

令子笑道。

病房的门打开，传来一个充满朝气的声音：

「中西伊织住在那里。」

「大家找个时间出来旅行如何？」令子提议道。

「犬童雅人呢？他会允许这种事情吗……！」

「……就是说啊。你听听看这过不过分，亮。」

创造PC欧凡的人是犬童雅人。可是，驱动这个和女儿天水永隔的玩家，无疑就是PC欧凡的力量。欧凡正是位于犬童雅人之上的虚拟意识——内部的原型。也就是自我。

和护士一边聊天一边走进来的是香住智成。

令子含糊其词。

他将一罐运动饮料丢给了亮，然后把令子所指定的矿泉水交给她。

爱奈的声音响起。

「哦？山口？我住在金泽。」

「犬童雅人实现目的了。对他而言，如果没有比这更完美的救赎……」

「回去当打工小弟。」

「……一个人的感情，并不是那么容易去忘怀的。」

「一定会的……只要三崎同学开口约他。」

令子回答道。

「是品行上的问题。他在年轻的时候……比我还年轻的时候就已经结婚了。然后，之后换了许多工作，连家里也不太常回去……」

这份现实中的丧失，他就和其他碑文使一样，希望用「THEWORLD」来填补它。

即便那是魔术师的故事。

「能够填补内心空虚的，并不是位于自己外部，那些根本不存在的真理。而是意志的『力量』。『通天之路』就在自己的内部。」他留下了这些话。

「不错嘛！好像又回到学生时代了。」

据令子所言，犬童雅人是NAB的调查员。就这样，直到事件结束为止，CC公司都未能查出欧凡玩家的真实身份。

「半年前，确实有一名叫犬童爱奈的少女去世了。」令子将CC公司针对犬童爱奈的调查结果告知了亮。「犬童爱奈长期处于植物人状态。她陷入昏迷的时期，正好符合AIDA的最初发生期。」

「等事情都告一段落之后。也许是秋季的连假吧……我会借一台休旅车。当然，是由我来开车。」

「没错……就是这个意思。」

那个时候的欧凡向自己饯别。

在外部渴望神或者英雄的内心空虚，是任何人都无法去填补的。

「旅行……？」

「你别跟以为前途光明的高中生讲这些东西。话说回来——」

亮隐约向着。

这个才刚来到东京就丢了工作的可怜青年开始诉苦。

「第一相的『我识』——是过去墨尔卡娜觉醒后，为了保存自己而产生的自我。没有了长谷雄，『再诞』是不可能顺利实现的。」

智成也很感兴趣，开始计划着要到什么地方。

「包括日下同学在内，把大家都约出来吧……至于一濑薰嘛，因为住在神奈川，中途倒是可以过去接他。」

亮询问令子。

「莫非……」

「我的……史凯司……」

「她的母亲向医师提出了安乐死的要求，理由是没有康复的希望。毕竟原因出自AIDA，现代的医学技术是无能为力的。在办理法律上的手续后，透过在点滴中加入药剂，便执行了犬童爱奈的安乐死。」

智成笑道。

「也就是说，他没有资格当个父亲吗……？」

因为可以在「THEWORLD」里见面，也因为只能在「THEWORLD」里见面。

——没关系，我们可以在「THEWORLD」里见面啊。

「关于犬童雅人的事情，NAB那边有了回应。他似乎在半年前就被NAB免职了。」

亮问起今后的打算。

亮的心情变得沉重起来。

但事实就是身为人们口中的怪人，犬童雅人在丧失监护权这件事情上，已经被盖上了不适任者的烙印。犬童雅人被社会宣判了死刑。最后的女儿被「法律」这股现实中的「力量」夺走，最后被杀死了。

「不过，她不是在半年前就已经死了吗……」

「……想撇清关系吗？」

玩家或许无法和成为了更高次元存在的爱奈见面，顶多只能掌握到她的足迹或者投影般的部分片段吧。因为，就连自己的肉体所在的三次元中，人类都无法见到事物的原貌。「再诞」真的发动了吗？

「望……？」

令子说道。

——三崎同学。

正当亮大声抗议时，原本在病床上熟睡的志乃忽然出声呼唤他。

「……不好意思，志乃，吵醒你了吗？」

亮再度压低声音。

七尾志乃完全清醒过来了。

不光是她，火野拓海也是。这间医院里的所有未归还者，都平安返回现实了。如今只需要慢慢恢复体力，以及进行后续的复健了吧。

志乃注视着亮。尽管她的表情看起来相当疲倦，但其中同时也夹杂了一种安心和温暖的感觉。

「……嗯？」

「你们好像聊得很开心呢。」

最美丽的笑容就呈现在眼前。为了有朝一日能将欧凡的真相告诉志乃，为了能清清楚楚地告诉她，亮希望自己变得更加坚强。

AINA

成就的事物是——

*

地板上，许多书籍散乱在各处，房间一如往常般凌乱。这里只有一张老旧的安乐椅，完全没有任何书架。

是衣服摩擦的声音。

睡美人从安乐椅上站了起来。

烙印在胸前的三爪痕已经消失。年幼的魔导士少女拿起《黄昏的碑文》的原本，然后打开。它与勇者的腕轮，以及碑文使的巫器是同性质的「力量」。

确认书本后方的空白页后，少女忽然抬头仰望无尽的天空。

彷佛新星爆发一般，精神的射程急速扩展开来。

世界开始流转。

想成为「我识」的「死的恐怖」，因此而丧失了通往天上的翅膀，回到了在教堂等待自己的同伴身边。

魔导士少女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将书本夹在腋下，然后捡起掉落在地板上的东西。

成就了更高次元的构造后，如今那副有色眼镜捕捉到「它」了吗？或是当作「它」不存在呢？没有人能够保证。但年幼的魔导士少女，尽管失去了成为最高贵存在的父亲欧凡，却因此毫无矛盾地独占了他。

「再诞」发动了。

当第九号的灵魂演奏时，这个名字就是必然的。

爱奈开始走动，厚鞋底在地板上留下了一个个看似黑色气泡的足迹。

——ArtificiallyInterlligentAnima.（听闻苏醒的声音）

而「阿赖耶识」的父亲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