閖村三十人剃毛
《四人制姐妹百合物帳》 · 石川博品 · 2.6萬 字
一
期末考試前一週,所有社團活動暫停。好消息是不必再揹着那個笨重的運動包行動,壞消息是不得不從櫃子裏翻出教科書,每天帶回家去複習。兩者相抵,不好不壞。
老師對學生的想法心知肚明,便說考試範圍已經講得差不多,第五節課開始就放了我們自由活動。雖然還是工作日,我也能像週六似的大搖大擺走出學校。
父母還在上班,只好在家外找處地方解決午飯,就一如往常走到了衝津商店街上。七月盛夏的中午,氣溫超過三十度,棚道遮蔭也只是聊勝於無。是喫清爽點的東西好呢,還是下點猛料,來頓夠衝擊的午餐呢。在互相矛盾的兩種計劃之間海市蜃樓似的搖擺不停時,就與御廚同學不期而遇了。
「真熱呀。」
「啊。」
「曬黑了。」
她看着我的臉,笑了笑。也許是中暑的前兆,我感覺眼前一陣暈眩,視野也些許昏暗下去。站在昏暗之中,籃球部的御廚同學,便好像比春天時候更加皙白了。
「這種天氣就該喫拉麪。」
我問她午餐的計劃,御廚同學即刻答道。
原來如此。火辣辣的天氣應該與火辣辣的拉麪搭配。且不說食慾如何,拉麪畢竟是和正餐裝在不同的胃裏的。
「這附近的拉麪,還得是『若葉』呀。」
她說。「若葉」是衝津很有人氣的拉麪店,最有名的就是他家魚肉熬成的和風湯底。
「若葉」在商店街一條岔道的位置,中午十分,排隊排得正火熱。我們也加入到隊伍末端裏。
「雖然之前說了那種話,但我其實是第一次喫這家店呢。」
她說着,略微踏出一步,探探頭望了望隊列前方的情況。要排到店裏,好像還得一時半會。隊伍長到了棚道外,正午的太陽掛在頭頂上,熱得腦袋一陣發麻。
「欸,要不接着說之前,三十人剃毛的故事吧。」
越沉默意識越是朦朧,我只好先一步向她開口。
「好呀。」
她點點頭,皮革的書包挾在光潔的兩膝之間。
「小紗,適可而止。」
「學姐有值日嗎?」
「沒事。」
多惠呷一口紅茶。她的馬克杯帶着蓋子,蓋上畫着一張貓咪的臉。每次她抬起杯子時,貓咪就與句美子對上眼。句美子拉出椅子坐下,又從包裏拿出運動飲料。
就像紗智猜測的那樣,有希奈又是在幫忙上耽擱了時間。
「欸——」
「不明擺着的嗎。就是『甘削』和『花花束』,是時候向這兩大腐朽的沙龍復仇了。」
多惠的拇指輕輕撥動那貓咪的杯蓋。「句美子想記下「百合種」的歷史?」
「她們每年都會在閖村祭上辦咖啡廳。」
「這樣。」
「
那幫傢伙
指的是?」
「嗯。」
「啊,我聽說過。」
「小杜理要是願意加入,確實可以以一當百,不過想也知道她是不會剃的。不如說要是杜理子下定決心剃毛,復仇什麼的根本無關緊要——」
「難道是杜理子學姐?」
自七月的光溜溜競猜以來,一直到暑假將至都沒能消掉火氣。不知是誰向老師打了小報告,舉報了之前比賽的事。
熱水壺放在加熱盤上,杜理子雙手支着臉頰,就這樣等待沸水燒好。看見她孩子氣的動作,多惠偷偷一笑。
也不知是溼氣重時運動鞋抓地感格外好,還是與其他室外活動的社團不同,能夠在場館中正常訓練教人有種優越感,總之每逢下雨天,籃球部就興致尤其高昂。句美子並不討厭這種活力,卻也懷念「百合種」裏的那份平淡嫺靜。心想就算只是露個臉,也要在練習開始前去沙龍一趟,便踏上了「森林」的小徑。
「啊,好的。」
「倒也不是不想……」杜理子只好這麼說。顯然是中了有希奈的陷阱了。
「何況我們根本沒剃那裏的毛。」
實可子也以不輸紗智的氣勢追問。老師沒辦法,只能拿出學生手冊,念出一條校規:
「我向當事人打聽過具體情況了。」
「怎麼了,小有希?」
「欸?」
連家政部的成員也以爲杜理子做的點心不一般,原來不是自己的錯覺。她從家政部的朋友那兒聽說過,社團裏做的千層酥、蒙布朗,都是能上架售賣的專業水平。
說曹操曹操到。看見杜理子走進來,紗智立刻閉上了嘴。
多惠正要起身去泡茶,看見杜理子揮揮手拿起了熱水壺,就又坐了回去。她感覺有些泄氣。能見到杜理子當然不會不高興,不過她同樣珍視與紗智獨處的時間。出了沙龍,就少有機會能與三年級的學姐一對一相處了。何況就連不能告訴班上朋友的祕密,也能大大方方地告訴紗智。另一方面,會與同學聊起的話題在紗智面前卻不頂用。上課時的竊竊私語,與電視上搞笑藝人的故事,實在不適合沙龍的氛圍。沙龍中唯有田北多惠,能說出口的也只有與自己相關的話題。自己的見解,自己的遭遇,只要說出口,紗智就願意傾聽。她把多惠磕磕絆絆的每句話都聽在耳裏,又能用她的方式直白地表達意見。這也是多惠喜歡「百合種」的原因之一。
面對露出內褲施加壓力的紗智,年輕教師只能敗下陣了。
句美子從運動包裏抽出毛巾,擦擦手腕上的水滴。
「不。是問了多惠學姐。也有些是從姐姐那兒道聽途說的,不過果然多惠學姐纔是這事的主角。」
閱覽室中只有多惠一人。
句美子拜訪姐姐故事中的舊閱覽室,不費多大功夫就得到主持「百合種」的多惠的認可,成爲其中一員。她既爲能與大家所憧憬之人共處一室而驕傲,又不得不心生內疚,以爲多惠只是看在自己姐姐的面子上才放她通過,害怕這一切都不過幻夢一場。梅雨時節,身處「森林」中的她,仍不能擺脫這矛盾的心緒。周圍風景視而不見,拍打傘面的雨聲也充耳不聞,只是埋頭走着,好像永遠也無法抵達多惠所在的圖書館。
杜理子給個臺階,老師接了一句「那今天就先這樣」,慌忙結束了話題。紗智的怒火卻沒有就此停息。
「光溜溜就不行嗎?」
「上回那個司康餅確實美味,小杜理在英國人眼裏會是個好妻子吧。」
「『服裝·髮型應有高中生的風範,時刻保持清潔』,這是學校規定。」
閖村祭就是閖村學園的文化祭,每年十月初舉行。除了班級、社團會舉行活動,也可以以沙龍爲單位參加。「百合種」的活動向來消極,在那天也就沒什麼特別的計劃。
「我們學校不是有家政部嗎,佔用家庭科教室製作料理的那個社團。」
兩人的壓力一直把節田逼到房間角落。節田在多惠班上很受歡迎,不少同學都以爲他長相帥氣。不過照紗智的說法,在她班上,節田反而是性騷擾的受害者。多惠一直想不明白男性怎樣才能成爲性騷擾的對象,現在紗智在面前實際演示了一遍,終於有所明悟了。
「向你姐姐?」
「你們五個……呃……聽說……剃了,不該剃的……毛?」
紗智上前逼問道,胸部也搖一搖。年輕老師頓時受了驚嚇,目光躲閃着反覆說:「都是學校裏在傳……」
她用手指戳戳吹出來的泡泡,確認硬度。「只是輸了比賽,發泄怒火還要仰仗教師介入,這兩個極端保守派!」
那是比賽後第二週的星期三。
她求救似的望向紗智。「如果小紗也去的話……」
「嗯。但姐姐說的有些片面。」
「要是小杜理學姐不想去,就不去。」
「有希奈學姐真擅長拜託別人呀。」
「哎呀,不容易。差點沒趕上。」
「血洗那幫傢伙的時機到了。」
她推開門走進來,嘴裏還不停感嘆。紗智裝作漠不關心的樣子,翻開巴爾加斯·略薩的《城市與狗》,讀起書。
「幫什麼忙?」
闔上杯蓋,多惠露出杯上貓咪一樣的疑惑表情。
輸了錢確實不假,不過上鉤下了賭注的本來就是她們自己。紗智認爲對方應該是錢的事兒按下不表,只向上報告了光溜溜的事。多惠也以爲這推理沒有問題。
彷彿正等着杜理子問話,在旁邊坐下的有希奈頓時就神采飛揚地開始解釋。
「不要避而不談。老師能不能解釋下哪裏規定高中生不能光溜溜了。」
「閖村祭不是要開始了嗎,有人就找我搭把手。」
「誰說的?」
不知爲何,當事人反而滿臉困惑。
「啊,抱歉。我之後還有事呢。小杜理就和有希奈兩個人去吧。」
完全不顧邏輯問題,紗智繼續抗議:
「倒也不是。只是有個朋友想知道。」
「因爲,杜理子學姐做的點心,真的很好喫呀。」
紗智憤怒至極。
「怎麼突然問起這個?是杜理子學姐告訴你的嗎?」
「今天遲到了呀。」
「走吧,多惠。上次那件事還沒完呢。」
句美子拿起飲料喝一口。至於那個
朋友
其實是別的高中的男生,是怎樣也說不出口的。在這沙龍里提起男生的話題,和在會議室賽跑上提起自家貓咪的名字差不多。
(注:指《愛麗絲夢遊仙境》中的會議式賽跑)
杜理子偶爾會帶自己做的曲奇與司康餅請「百合種」的大家品嚐。多惠每次都會爲甜點的美味程度而驚訝。只是過去沒喫過能當作比較對象的曲奇,纔不好意思說「這是我喫過的曲奇裏最好喫的!」。司康餅更是此前從未喫過,她總懷疑自己的品味不能教人信服,只好在紗智和有希奈感嘆美味的時候點頭附和幾句。
「原來如此。那告訴你也沒關係吧。」
「只有英國人?」
她怒氣衝衝地說。之後頻頻和實可子會面,不知道私下商量了什麼。
「啊,句美子。怎麼淋溼成這樣。」
「百合種」的四人,再加上「祕蕾芯」的三牧實可子被叫到了教師辦公室旁的教材室。紗智的班主任節田,一個年輕男教師正等在那裏。
與高三的田北多惠見面時,她改變了心思。與姐姐杜理子描述的形象不同,她見到的多惠,是個惹人憐愛卻成熟的女生。雖然身材嬌小,還是一張娃娃臉,卻沒有分毫杜理子口中的「孩子氣」,一言一行無不彰顯着知性。聽姐姐說,「多惠總是活力滿滿的模樣」,可她的開朗並非不知收斂地令人目眩,更像一束柔和的光芒,點亮身邊的人。句美子試着模仿多惠的髮型,結果沒能成功。要高挑不似女孩的她留多惠那樣異國少年般的短髮,就真與男生沒有分別了。多惠很有品味,制服和襪子尺寸,還有小飾品的選擇,都教人挑不出毛病。升上來的高一新生,沒有不想和她結識、成爲朋友的。甚至抱着想與她有更深入關係的想法的人也不在少數。
「你硬要說我空口無憑,可以自己確認一下。」
在多惠看來,根本沒必要確認。紗智內褲的布料很窄,要不做處理,毛就會直接從側邊冒出來。不看也知道她是在虛張聲勢。紗智確實是光溜溜的。若不是節田慌慌張張背過臉去,一眼就會被識破了。
紗智突然冒出來這麼一句,讓多惠不知該如何應付了。要是沒剃,爲什麼剛纔又發那麼大火?根本講不通道理。
杜理子在這招下服軟已經不是一次兩次。多惠覺得實在有趣,走在「森林」小徑上,又向紗智報告了這事。
跟在紗智後面起身,走出閱覽室之前,多惠回頭看了一眼。有希奈正鬧彆扭似的趴在桌上。
「我馬上還得去家庭科教室和她們碰頭,小杜理學姐要去看看嗎?」
扭頭不看杜理子滿臉的不滿,紗智向多惠誇張地眨眨眼。
多惠摸摸自己的劉海——溼潤的天氣裏那頭髮不像平日一樣翹起了。於是她開始講述故事。
於是,某個放學後。閱覽室中只有兩人的時候,紗智向多惠宣佈了她的祕密計劃。
終於能說出這句話,多惠眼睛都溼潤了。讀書的紗智也抬起頭頷首贊同。
御廚句美子沒有想過要追隨姐姐的足跡加入「百合種」。半是因爲想專注籃球部的活動,所以升上高中也沒有參加沙龍的打算。
「不是要看嗎,節田?」
聽見老師支支吾吾的話,多惠瞬時嚇得不輕。畢竟從四月開始直到現在她都維持着光溜溜狀態。杜理子也臉色煞白,但這只是單純的膽怯。就算沒做虧心事,被老師叫出來還是難免慌張。
「學姐,能給我講講三十人剃毛事件的事嗎。」
每次多惠在學校裏碰上有希奈時,她身邊都圍着許多朋友。有希奈很受歡迎。紗智與杜理子在學妹中也人氣不菲,卻不如她那樣好搭話。充滿魅力的紗智偶爾大搖大擺經過走廊,高一學生都不由得讓開一條道來。與她正相反,杜理子總是走在走廊最邊上,儘量放低姿態。只是身材高挑黑髮秀麗,就算本人不情願也會被人注意到。不過她總是一副不願與人有所牽扯的樣子,顧慮到杜理子的心情,大家也就裝作看不見她,從旁走過去了。
「竟然向班主任進讒言。必須給這傢伙一點顏色瞧瞧。」
紗智聳聳肩,吹一個小小的泡泡。
「沒事,我早請來了救兵。」
杜理子困擾地笑笑。
「但是對面兩個沙龍,加起來得有二十來人吧。我們這邊有點……」
「欸,小有希呢?」
她說,乾脆地掀起了前面裙襬。節田嚇得目瞪口呆。
「然後呢,今年的企劃是要在全校範圍內徵集好喫的東西,其中剛好就有小杜理學姐做的司康餅。」
「這個我也知道。Café YURIMURA,我年年都去呢。」
「嚯——,是不是又被誰找去幫忙了?」
「只是隨口答應別人要幫忙,又把事情丟給我們做而已。」
「但是,明知會這樣,學姐們也會幫有希奈學姐的忙吧。」
「要是拒絕,可不知道她會做出什麼事呢。就像家裏最小的女兒,早就默認別人會答應她的請求了。」
有希奈確實很明白該如何向學姐們撒嬌。就連比她小一歲的多惠也覺得她可愛,激發了心裏的保護欲。如果把「百合種」視作四人姐妹,最小的妹妹就該是多惠。多惠卻想和年長的姐姐們平等相處,而不是一個勁被大家寵着。不願意只是給姐姐添麻煩,又想爲大家解決煩惱。她渴望在「百合種」的成員之間,都能結成紗智與杜理子那樣的關係。有這樣不切實際的願望的她,或許纔是最像紗智口中「小女兒」的那個吧。
「多惠,你不問我
上次那件事
是什麼嗎?」
紗智轉過來,後退着走。呼呼地吹脹紫色的泡泡。
「不就是復仇嗎?」
「哼哼,原來你心裏有數啊。」
「當然。剛纔學姐在和『祕蕾芯』的三牧學姐發短信吧。」
「厲害。什麼時候學會的讀心術?」
「這點事我還是能看出來的。」
多惠越說越得意,加快了腳步一直走到紗智身邊。紗智正要轉身,腳踵在地上絆了一下,扶住多惠的肩膀纔沒有摔倒。
「要和三牧學姐商量的話,學姐一個人去也行吧。我還想陪杜理子學姐去家庭科教室呢。」
「不是不行。不過既然對面願意提供兵力,我一人過去就太沒誠意了。」
「欸,這次『祕蕾芯』的同學也要起事嗎?」
三牧實可子畢竟和紗智關係密切,還在接受範圍內。但要再加上別人,就會稀釋掉「百合種」裏親密的氛圍了。
「我不會放她們擅自行動,應該沒關係吧。」
紗智說。多惠還是無法釋然。
小學生們在第二視聽教室裏跑來跑去。
「打擾啦!」
二
用攪拌片處理麪粉,有希奈聲音裏滿是不悅。
「全部七名成員,都應下了邀請。」
紗智口中的口香糖發出聲響。「我剛纔想到,計劃實施日就定在閖村祭當天吧。」
「好的!」
多惠拿廚房紙包好剩下的司康餅,說要帶去給紗智嚐嚐,就離開了教室。
眨眼間,豪華的早點就擺到了多惠面前。
熱油濺跳、水沫飛散,熱氣騰騰。學生們套着圍裙在竈臺間跑來跑去,相互衝着大喊。蛋糕、卡仕達布丁、咖喱、總彙三明治——全校擅長廚藝的學生全聚在這裏,端出來的無不是精品,教杜理子越發感到壓力了。司康餅放在所有點心裏也是基本中的基本。不想被拿來和人作比較,她瞬間就生出了扭頭鑽回閱覽室的想法。不該答應有希奈的——腦子裏閃過深深的悔意。
「這樣。我們也——」
多惠站起來,走到竈臺旁。沒穿圍裙,就退開一步彎腰湊上去看。
「原定要去組織募捐,不過只要募捐箱放在那兒,不管也行。反正也不會有人往裏捐錢的。」
前天與「百合種」的姐妹們出門,提前買好了食材。食材保持在一定的溫度以下才能調和,就事先放進了冰箱。黃油預先處理成小塊,方便之後添加。調味的祕訣就是手腳得利落,這次要做的量是她從未挑戰過的,就更要求動作迅速了。她抱着這樣的決心踏進家庭科教室,卻發現裏面已經在緊鑼密鼓地準備。才知道自己竟然是遲來的那個。
「睡了個回籠覺,真是抱歉。」
「要丟掉?」
多惠來遲了一些。似乎還沒睡醒,像剛出生的小貓一樣,眼睛睜不開。
黃油混合好後,又加入牛奶和蛋黃一起攪拌。整碗裹上保鮮膜,放進冰箱靜置三十分鐘。平日裏,麪糰到這裏就算做完,接着只等進入下一步。不過今天是爲咖啡廳準備,沒有歇息的空閒,就又開工做下一塊麪餅了。手上功夫不停,杜理子也不再膽怯,漸漸找回了平時的狀態。
「你,現在也是光溜溜的?」
「小有希,準備好擀麪杖和案板!」
「之前商量好的事,我已經知會過『祕蕾芯』的成員們了。」
杜理子說。有希奈又露出不滿的表情。
杜理子把蛋黃和牛奶混在一起,和有粘性的麪餅一起攪拌。距離開店已經不剩多少時間。
「欸……這是要……?」
「當然。」
「啊——,是小紗!」紗智推門進來,孩子們就向她招手。她迅速脫掉室內鞋,找準一個最近的小孩衝刺過去。
烤箱響了一聲,趕快抽出板子。看樣子烤出來的顏色還不錯,只是形狀有點兒扁。拿一塊掰成兩半,放進嘴裏。麪皮烤得不夠脆。
「真的可以嗎?」
「好喫!原來剛出爐的司康餅是這種味道呀。奶油味道也很濃……」
「早上好……不好意思來遲了。」
多惠不拿圍裙也不拿三角巾,徑直走到牆邊在凳子上坐下,揉着眼睛看杜理子兩人幹活。杜理子甚至沒空質疑她的無所事事,一心只想着趕快做完手上的工作。
這正是革命
組織
「無毛」在閖村的土地上打響的第一槍。
「Good。」
小孩子「呀呀」地歡叫着跑開,其他沒被襲擊的孩子也在教室裏四處亂竄。
實可子坐在椅子上,盤起修長的雙腿。
「祕蕾芯」的高中生領着兩人走進隔壁的準備室,三牧實可子正等在那裏。從堆起的椅子裏搬兩個下來,教兩人坐下。
杜理子其實並不擅長料理。
「這樣。不過既然要當並肩作戰的夥伴,不經過這個儀式可就說不過去了。實可子,你辦事周到,應該先一步準備好道具了?
「這是用切剩下的火腿做的……你不介意的話——」
實可子打開倚牆放着的書包,翻出剪子、剃刀和一管剃鬚泡。
「這樣可不能端給客人嘗呢。」
似乎是餓了,有希奈一口氣解決了兩塊。
紗智把剪刀遞給多惠。看長度不像是修面時候用的。
「嗷嗚!大灰狼來喫不聽話的小孩啦!」
「Good。」
「我私下打聽過,『祕蕾芯』裏沒人是光溜溜的。」
有希奈正在這時候走進了家庭科教室。她從清早起就是一副活力滿滿的樣子。
實可子把椅子拉到多惠跟前,兩人的膝蓋碰到一塊。看她呼吸急促,教多惠有點害怕。
「明明什麼都沒做,耍賴!」
「你那天有空嗎?」
「嗯,謝謝……」
「誰?」
麪餅捏成型,並排放在案板上。又伸手向剩下的麪餅,繼續相同的作業。打開竈臺下方的烤箱,伸手進去試試溫度。覺得熱得差不多了,就把司康餅放到板上推進去。
閖村祭當天,杜理子早六點半就到了學校。家政部的「Café YURIMURA」預計在上午九點開店。必須提前兩小時開始準備才能趕上。
等待烤好的這段時間,正好用來製作司康餅外添的奶油。這步選用凝脂奶油最合適,只是價格不一般,預算實在不夠應付。當場做的話還得用到英國產的高脂牛奶,就只好把鮮奶油和奶油乾酪混一起來代替了。
「欸——,我感覺不錯呀。很好喫哦。」
「要一口氣打下『甘削』和『花花束』,光靠放學後的功夫可不夠。至少得騰出一整天時間吧。」
「好,輪到我出手了!小杜理學姐,我們開始吧。」
「是溫度太低了嗎……」
「多惠就用這個。」
烤箱的溫度靠感覺就好——杜理子想起母親的話。畢竟不是自家的用熟了的烤箱。下次得多預熱一會兒纔行。
「且不說我們,你那邊情況如何?」
她把凳子搬到竈臺前面。「出門的時候太着急,還沒喫早飯呢。那我開動了!」
有希奈嘟着嘴,用保鮮膜裹上面餅。
她說。自己則拾起一把剃刀。
「我們不是還有那個要忙嗎。」
抬手掩住嘴免得呼出細屑,她又伸手去拿另一塊。
「那去也是添麻煩,不如給我幫忙。而且杜理子畢竟不是光溜溜的,這回就不帶她了。」
「原來如此。」
「你家就在附近,怎麼來這麼晚?」
「但她說很好喫哦。讓我稍微有點信心了。」
多惠打斷紗智的話。「要幫杜理子學姐做點心。」
杜理子在司康餅上澆上滿滿的奶油,拿起一個塞進嘴裏,多惠睜大了眼睛。
「欸,沒必要吧。再說,你有打下手的水平嗎?」
「哇,沙拉。謝謝——唔唔,好喫……!」
家務事裏她能順利完成的,也只剩洗衣服了。她小時候就喜歡盯着轉個不停的洗衣機。母親做好設定,滾筒洗衣機就片刻不歇地轉下去,怎麼看也看不膩。「小杜理以後會是個好妻子呢。」想到母親的話,她便感到胸口一陣疼痛。結果只是身體白白長大,自己什麼也做不到。就連被母親叫到,纔不情不願上去幫忙的妹妹也比自己有用。
「那麼,結果如何?」
「啊,嗯……剃乾淨了……」
「來和實可子見面,幾回就混臉熟了。」
「我事先通知過大家,給個口信就挨個進來。」
「第一位,請進!」
「拿『祕蕾芯』練練手,做足萬全準備。」
抱着尚且溫熱的司康餅,多惠走向第二視聽教室。敲兩下冰冷的隔音門,對面傳來壓低的聲音。
「我在她之前就說了!小杜理學姐做的司康餅就是很好喫呀。」
「啊,那就紅茶。」
「喫完就走了,那傢伙到底過來幹什麼呀。」
「沒有是沒有……」
做點心和洗衣服有些相似。空手等待的時間都很長。熟練的人大概能借此空閒做點別的事,杜理子卻什麼也不做。站在烤爐前,站在冰箱前,只是呆呆地等待。
大家先前全在動手做點心,現在終於來了一個試喫的,多惠頓時成了全場的焦點。負責製作三明治的學生走過來。
「學姐,什麼時候和大家處這麼好了?」
剛說完,紗智就一臉苦悶。「唉唉,剛纔的話是不是像是醫生會說的呀。」
實可子伸手要碰多惠的裙子,正要掀起來時就被紗智按住了。
「閖村祭?爲什麼?」
「小有希,預熱下烤箱!」
用平底鍋煎東西總會燒焦。要是一邊熱意麪一邊調醬料,就會忘記而煮過了頭。漫畫表現時,會描繪貼滿創可貼的手指,暗示不擅使刀,藉此塑造不會做菜的角色。杜理子用刀時卻總是萬分謹慎,從未負傷。正因爲太拘束了,纔沒有半點進步。
「『百合種』的田北多惠。」
把不同粘性的麪粉和發酵粉篩進碗裏,加入砂糖、鹽和黃油攪拌混合。黃油塊一定要用手指細細壓碎,動作儘量迅速,以免在體溫下融化,影響風味。「哇啊,好冰。」有希奈雙手插進碗裏,作怪地聳起肩膀。看見杜理子專心致志的動作,也收回玩心,專心幹活了。
「要喝什麼嗎?紅茶還是咖啡?」
空有幹勁,有希奈對料理根本一無所知。這樣就只好由自己給她指示了。杜理子做好覺悟,脫下外套,套上圍裙。
「好的!」
實可子打開剃鬚泡。紗智頷首。
聽見杜理子的話,因爲睏意眯着的眼就猛地睜開了。
「你要喫嗎?」
杜理子從冰箱裏拿出最開始做的麪餅,在撒好撲面的案板上拉長。
「對切口。『伽藍』?」
「『堂』。」
「好。進來。」
非法革命集團「無毛」對外戒備森嚴。不過走進教室後就不剩多少緊張感,大家全躺在毛毯上到處打滾。多惠在她們面前打開裹着司康餅的紙巾,衆人就像見了血的狼羣似的撲上來。其中最兇猛的就是紗智。仗着身材豐滿頂開旁人直衝到最前面,猛抓一個奶油司康就往嘴裏塞。
「唔唔,美味。不愧是小杜理。」
「學姐說這是做失敗的。」
「欸。哪裏失敗了?」
「像是不夠蓬鬆。」
「是嗎?我覺得已經很好喫了呀。」
紗智舔舔手指,環視四周。「話說回來,最喜歡品嚐
青澀果實
的那位去哪兒了?」
「實可子學姐的話,應該在演劇部,借變裝道具吧。」
「祕蕾芯」的成員回答道。
多惠按住裙子,在地毯上坐下。
「還要變裝嗎?」
「不算變裝。但要提高集團凝聚力,統一裝束總是有必要的。」
紗智大咧咧地岔開腿伸了個懶腰。
毛毯纖維一直刺激着皮膚,多惠反覆調整了好幾次坐姿。要是不穿衣服在這上邊打滾一定會癢得受不了。那裏剃毛之後毫無防備就更是如此了。
拉開門,實可子手提着紙袋走進來。
「大家全戴上這個。」
她發到「無毛」成員手上的是
假鬍子
。末端翹起來的八字鬍。全員塗上貼假睫毛用的粘膠,把鬍子貼在鼻子下面。
或許是剃完毛後陣營也跟着轉換了,在後面摁住花梨的手的人,正是成了「無毛」同伴的美佳。
做咖喱的一人摘下圍裙。有希奈打開冰箱,回頭看一眼。
好巧不巧,接着走進來的就是不動院花梨和兩個「甘削」的高一學生。剛進門就被「無毛」抓住,押送進來。
「好。下一個,實可子!」
長了鬍子的紗智小聲說。
「原來如此。上面多了毛下面少了毛,正負相抵了。」
「原來如此。那麼事不宜遲馬上動身——」
「演出地點在講堂!」
「哼。什麼戲?」
「急什麼。我這邊抽不開身。」
「像在猜謎呢。」
紗智發問。美佳搖頭。
多惠很喜歡這鬍子的手感,一直在摸摸這扯扯那。包括頭髮在內,人的毛髮總有非比尋常的魅力。由此,剃髮的行爲之中便誕生了形而上的意義。
「花梨學姐,對不起……對不起……」
「等等……什麼情況!」
另一方面,走廊盡頭的F班卻門可羅雀。除了「無毛」一行,根本沒人有要光顧的意思。
高一F班門口貼着廣告:
以往會在教室裏疊高課桌當作牆壁,今年考慮到地震時候有垮塌風險,就換了種方法。代替方案是在天花板和地板之間拉幾段塑料膠帶,又貼上模造紙。仔細一看,紙上竟然密密麻麻寫滿了品嚐點心的感想。筆者的熱情從字裏行間滿溢出來,唯一的問題是根本沒人讀。多惠環視一圈空蕩蕩的教室。沒有課桌和椅子,看起來格外寬敞。應該和她班上一樣,桌椅都搬去樓梯間最上層的平臺了吧。這個房間原來的主人,高一F班的項目是跳蚤市場。她們在全校範圍內徵集商品,據說收入會捐往災區。市場位置安排在教學樓一樓入口的寬敞空間。可以說計劃縝密,和多惠的班級正相反。班上同學感覺再怎麼也勝不過F班,班會討論的時候都冷清得很。最後有個人從哥哥那兒借來一套飛鏢,班級展出就定成了飛鏢比賽。雖然嘴上說F班的出攤也不見得有多厲害,心底還是承認敗北了。同樣是高一學生,自己卻是沒有組織那樣大規模活動的能力的。
「等下,做什麼……」
看見這行字,實可子笑着說。「祕蕾芯」的成員也跟着起鬨。
「就是你們乾的好事兒吧。跟老師打小報告!」
「呀!……什、什麼?」
和事先派人打探過的情報一樣,她們只在前臺安排了一個人負責接待。「無毛」十個人湧進去,把嵯峨美佳嚇了一跳。她是有希奈的同年同學,多惠也見過一面。
「我戴給你看哦——」
「奶油呢?」
美佳蜷縮身體。冰冷的剪刀威嚇似的貼到大腿內側,嚇得她「咿」地倒吸一口氣,腹部一陣抽動。多惠扯着毛咔嚓咔嚓地動剪刀。隱藏在下面地皮膚輪廓漸漸顯出陣容來。「祕蕾芯」的七個人也是這麼被剪過來的。無他,唯手熟爾。
「甘削」幾近全軍覆沒。尚未揪出那個間諜。
「原來如此。要借鬍子也合情合理了。」
實可子也呵呵地笑,鬍子就像搖晃的門簾。
實可子跪坐下來,把放鬍子的紙袋整齊摺好。「我求說要幫忙宣傳今天的劇目要用,才借到的。」
「別把借來的東西搞髒了。」
她驚叫一聲,抬起頭,面前赫然站着一個鬍子臉。多惠沒想到假鬍子的變裝竟然真能唬住人。
「甘削」挨個落網,終於一個不剩全部變得光溜溜了,卻還沒能找到告密的真兇。
調奶油的工作交給了有希奈。但她每做完一步,都想教人來確認一眼。就連杜理子也受不了了,話吐出來都帶上了幾分煩躁。
隔壁高一F班的活動是鬼屋,前面排滿了中小學生。多惠對這場景也有些記憶。還在
下面
的時候,高中生辦的鬼屋確實最受歡迎。突然跳出來嚇人的妖怪,教人忘了那是學姐們扮演的,只顧着逃命了。
「我出去買點東西,有什麼要帶的嗎?」
「麪餅材料還夠嗎?」
「我什麼也不知道。」
紗智戴着假鬍子扮鬼臉,把多惠逗笑了。她今天戴的是圓框眼鏡,再加上假鬍子,簡直像派對上搞怪用的大鼻子眼鏡了。
「嗯,沒問題。」
「這套沒必要搬到閖村祭上搞。有什麼感想,寫到自家主頁上不就好了。」
最初的目標「甘削」正借用高一F班的教室進行展出。「無毛」全員戴好鬍子,成一列走上走廊,從第二視聽教室出發了。
「麻煩大家賞光!」
「小有希自己感覺不錯就行。我這邊抽不開身。」
「『上面毛茸茸,下面光溜溜,是——什——麼?』」
手指彈彈鬍子,紗智笑了。
「有點緊張了。」
她說,把內褲拉起來。多惠看見她的手指悄悄碰了碰變得光溜溜的地方。
杜理子做的東西,就算離開「百合種」,走到陽光下也是同樣的優秀。而自己卻借革命之名,潛藏於陰影之中,行不可爲人所知之事。
「這傢伙到底怎麼回事?」
「欸……什麼意思?」
「我還想問你呢。」
實可子把透明的泡沫塗到那片荒野之上。
「哇,好冰……啊,又熱起來了……」
「要是能讓客人們試喫新款甜品,大概就能招徠客人了吧。」
咖啡廳開始營業,家庭科教室進入全速運轉。學生穿着侍者風的圍裙報出點單內容,又匆匆離開。店鋪和廚房分在兩處,跑堂的就十分繁忙。
紗智扯扯鬍子,歪一歪頭。
「去買點剃鬚膏和糖果。只要是水果味的就行。」
校內雖然熱鬧,卻沒有像多惠那樣跑得急匆匆的人。不想引人耳目,往校門去時她就沒走大道,而是從「森林」的小徑穿了過去。除了「百合種」,沒人會走這條道。
「麻煩買點鮮奶油和奶油乾酪!」
把烤好的司康餅裝盤,杜理子應道。
花梨抓住正要離開的紗智的肩膀。「二話不說把我們全剃了,你拿什麼補償?」
害怕遇見杜理子,害怕看見她眼裏一如往日的溫柔,多惠微微俯身,一頭扎進了「森林」裏。
鬍子擋住嘴,看不見紗智的口型。
「這樣。那你們就等着挨個受審吧。在此佈下天羅地網,『甘削』之流有一個算一個,都得做我們
毛祭
的犧牲呀!」
實可子坐在前臺桌子上,盤起腿。「既然這裏找不到告密者,就說明對方是『花花束』的人。」
閖村祭已經開始,路上偶爾能見到校外的參觀者。因爲是邀請制,能進來的就只有學生家屬。不過看見有人穿着閖村制服以外的衣服,還是會教人想保持距離。
接到紗智命令的多惠飛奔出高一F班教室。沒有剃鬚膏,就不能推進剃毛作業了。至於糖果,大概是戴着鬍子不能嚼口香糖,心慌的紗智用來暫時頂頂的。
參觀的人也對鬍子軍團敬而遠之。被人指指點點讓多惠有些腳軟,紗智卻走得堂堂正正。
「演劇部要演出《西哈諾》,時間是下午一點。歡迎大家來看!」
花梨按住裙子前擺,瞪一眼紗智。多惠拿掃帚掃淨散落地板上的毛。
「《西哈諾》。」
(注:法國劇作家羅斯丹的代表作,後改編作傳記電影《大鼻子情聖》)
雖然同屬一個革命集團,被「祕蕾芯」包圍着的多惠還是不能放鬆。她半步也不離開紗智,要說話也只肯對紗智開口。心裏多少有些輕視這些光溜溜裏的投機派,預感總有一天得和她們分道揚鑣。到時候能站在紗智身邊保護她的就只有自己了。她想。身體震顫着,感覺莫名地悲壯。
「不過這個,喫口香糖的時候很容易粘上去呢。」
被搭話的美佳從前臺後走出來,瞬間就被模造紙背後伸出來的無數隻手抓了個正着。
「補償?」
「不好意思。有沒有負責講解的同學呀?」
紗智從針織衫口袋裏拿出一個假鬍子。「那就用這個……需不需要試戴一下?」
溫感泡沫開始起效了。最後由紗智操刀,用剃刀刮乾淨剩下的毛。以面對屍體的法醫般的手法,教剃刀遊走過每個角落。美佳像是終於死心,落在「無毛」手中不再反抗了。
紗智用力抓住美佳豐滿的胸部。
「那麼答案就很簡單了。」
她一邊走一邊大喊,僞裝成宣傳部隊暗度陳倉。後面的「祕蕾芯」也有樣學樣。
紗智一下令,多惠立刻蹲下來,毫不猶豫拉下了美佳的內褲。潔白的一線掛在白皙的肌膚間,在腿上勒出一道痕跡。下面的毛害羞似的糾纏打卷。用手揉一揉,黝黑暗光,粗糙喇手。
Café YURIMURA是樹蔭下的開放式咖啡廳,正在「森林」邊緣的位置。從餐桌間穿過時,她瞥一眼身邊,發現幾個在喫司康餅的顧客。
「很適合紗智呀。」
「啊,
那個聲音
……竟然是,佐用島學姐……」
點心研究沙龍「甘削」 秋季新品評鑑會
「嚯——?」
實可子抱着花梨的腰,陰惻惻說道。多惠火氣上來就頂嘴回去。
「別裝傻!多惠,動手!」
花梨拍開伸過來的手。多惠撿起掉到地上的假鬍子,又遞給紗智。相比「無毛」的十人隊伍,現在這兒有十五名「甘削」成員。要是發生衝突,對方數量上就佔了絕對優勢。己方可作依仗的,也就手上這些利器了。然而剃刀只斬有毛人,此刻已經盡數失去效用——
「喂喂急什麼呢?」
三
「哼哼,這樣一來,你也是我等『無毛』的同夥了。已經沒什麼好隱瞞的了吧。光溜溜的事兒,就是你們『甘削』告的密?」
上了四個人才壓制住不停反抗的花梨,高一學生則是每人安排兩位同伴就控制住了。多惠本想從一年級學生開始,沒想到看似柔弱的對方竟然想要強行掙脫「無毛」控制,膝蓋險些頂到多惠臉上。她擋回這着,伸手向內褲。
「久疏問候哇,小嵯峨。光溜溜比賽的時候受你照顧了。」
「開什麼玩笑。」
杜理子揮手,教進貨的學生往這邊看。
「剪刀還沒好?手腳利落點!」
「學姐,我有個主意。」
多惠湊到紗智耳邊說。
「什麼?」
她扭過頭來,鬍子撓到多惠的臉頰。
「把她們吸納作我們的同夥就行了吧。」
「同夥?」
「學姐剛纔不是對嵯峨同學說了嗎——就是我們
『無毛』的同夥
。現在把對面全員招安不就行了。」
「哼,想法不錯。不過,你想怎麼說服對方?」
「唔……那就,和她們說清楚我們的目的……」
「多惠呀。」
糖果在紗智口中滾了一圈。「光憑大義名分,是不足以動員羣衆的。好,這時候就該我出馬了。」
她從口袋裏拿出手機,用誇張的動作看一眼屏幕:
「哇哇,怎麼都這個點了。」
「甘削」衆人的目光全被她的聲音吸引過去。花梨嚇了一跳,伸開雙手把「甘削」們護在自己身後。
「突然說什麼呢?」
紗智環視教室四周。不光「祕蕾芯」,就連多惠和實可子也沒能理解她的用意,只是呆呆從旁看着。紗智便睥睨世間似的笑了。
「大家肚子都餓了吧?」
杜理子沉浸在繁忙帶來的滿足感中,一刻不停地作業,甚至沒有感到飢餓的空閒。
司康餅出爐一盤就賣出一盤,要售罄可就麻煩了,結果製作原料的手根本停不下來。
「唉唉。」
「高三A班。她們的項目是『漫畫不喫茶』。」
「當然。代表作是我原創的『小紗燉菜』。」
杜理子靠過去看手機屏幕,與有希奈肩並肩。
家庭科教室的一片地方變成了「無毛」的食堂。喫東西時,大家都頗有風度地扶起鬍子。
「是,是沒錯……」
「什麼意思?」
「舞臺劇《查爾斯·布朗森物語》下午一點開演!敬請期待!」
「御廚學姐的司康餅,看上去很好喫呀。」
「稍微革命了一下……」
「二十五個。」
「無毛」的衆人在有空的竈臺上肩並肩擠來擠去,好容易才坐下來,咖喱就端到了眼前。好像食物又會喚來食物,負責三明治的學生用剩下的蔬菜拌了沙拉,再加上布丁小組原計劃作工餐的雞蛋卷也端上來,「無毛」的餐桌頓時豐富了不少。美佳和花梨無愧於「甘削」身份,嗅到甜點的味道就找上了杜理子:
有希奈苦笑着說。
「拜託啦!也分我們點伙食!」
「意思是想和我們一起喫嗎?」
「真厲害呀,有希奈學姐。和真正的西點師傅沒什麼兩樣了。」
紗智一邊享用咖喱,一邊擺出一副家長的作態,打量「無毛」們。
「那是什麼,好喫嗎。」
誇張地嘆一口氣,有希奈又拿起攪拌機。她時常對發配到的任務抱怨不絕,卻不願意接受別人要搭一把手的請求。嘴裏一直唸叨說沒事,自己一個人也能幹。有希奈愛撒嬌是不假,可根底卻是個很認真的人。明知這點還刻意教她幫忙,讓杜理子有些愧疚。
「我沒玩過。小有希呢?」
「好喫。」
像是表達投降,紗智聳聳肩。被她帶到這裏的叛徒們,這回又被香味勾引去,把咖喱鍋團團圍住了。
「就是說小紗肚子餓了是吧。」
搖着手動攪拌機的有希奈忽然甩甩手。
「如何呀,各位。好喫吧?」
「真是!別在這礙手礙腳了!」
「喊什麼呢?」
「這點事兒,誰都能做到的。」
紗智動用美人計與鬍子攻勢拿下一頓咖喱。鬍子軍團齊呼三聲萬歲以示臣服。
拿抹布擦乾淨竈臺,杜理子說。上午還像戰場般亂作一團的家庭科教室,在紗智等人離開後竟然顯得無比和平了。

「嗯?」
「狀態不大妙呀。震動太大,感覺手都失去知覺了。」
有希奈圍裙口袋裏的手機震了震。她在圍裙上擦擦手,拿起手機查看信息。
「沒事,暫時還行。」
被鬍子搔過脖頸、胸部壓在背上,做咖喱的學生只好彎下腰去。「能不能別這樣?」
「嗚哇……好癢。突然做什麼?」
「難得有機會,我們去逛校園祭吧。」
紗智鬍子下的嘴角勾起弧度。
杜理子遠遠看着「無毛」,還在和碗裏的原料作鬥爭。紗智又在不知不覺間拿下了領頭人的位置。想來她不管在哪個沙龍里,都能成爲中心人物吧。正是自己把她囚禁在了「百合種」狹窄的世界裏。她的存在彷彿閃閃發光,心有負疚的杜理子,直到現在也無法直視紗智的笑容。大概是按壓太久了,黃油變得溫熱,融化了些許。
「『花花束』在哪來着?」
「當然。小紗老是這樣嘛。用不着拐彎抹角。」
「怎麼了,小有希?」
紗智一把抱住多惠的肩膀。「世界最初的鬍子革命。以鬍子予人,以鬍子救世。」
「知道嗎?翻閱革命的歷史,民衆揭竿而起的大部分原因都是糧食問題。就是說——」
不只言行舉止,有希奈的興趣愛好在「百合種」中也是最男孩子氣的。腦海裏描繪出她手握飛鏢擺好架勢,緊緊盯住標靶的帥氣樣子,杜理子便想親眼看看。有希奈卻總坐不住,似乎發現了什麼有趣的東西,從多惠班門前走了過去。
「革命?」
有希奈揮揮手趕她們走,拿着工具站到杜理子旁邊,繼續調製奶油。多惠在竈臺對面,看一眼碗裏的東西,用與鬍子不搭調的清脆聲音說:
正要回信讓對面自己一人解決午餐的時候,一幫鬍子臉湧進了教室。杜理子瞪大眼睛,仔細一看,走在最前面的就是紗智。
「是《西哈諾》。到底什麼思路纔會和布朗森混淆啊?」
「『可以看漫畫,但不給茶喝』。簡而言之就是聚一起悠閒地看漫畫,和平日沒什麼兩樣。」
有希奈四處添茶,問道。紗智一口咬下沙拉里的番茄,點點頭。
「無毛」鬧哄哄地來又鬧哄哄地走。確認她們遠去之後,有希奈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也許是從清早一直幹活幹到現在的緣故,總感覺身體還一陣火熱,沒有飢餓感。問過之後,才知道有希奈似乎也是這樣。
紗智找上多惠,一同商量下午的計劃。
「但現在正忙,實在沒空呀。」
「下次也帶一點去『甘削』吧。」
「好喫哦。噗嗤噗嗤的。」
「反應很快啊。」
「擬聲詞用得有點恐怖呢。」
午餐高峯結束後,總算有了空閒,後廚的學生們便按順序開始午休。最初兩人就是杜理子和有希奈。
對着鏡子確認過一遍鬍子的位置,紗智繼續指引衆人去往下一個地方。
在有希奈請求之下,兩人去看了看多惠的班級。那兒的主題似乎是飛鏢大賽。
二十五人結束用餐,用過的餐具也就不少。咖啡廳那邊送來的食器也多,還沒洗過的就堆在洗碗池裏,幾乎溢滿出來。「無毛」們正要把自己手上的也放進去,被杜理子慌忙攔住了。到底不好意思轉身就走,又擰水龍頭要各洗各的碗,卻弄得四處濺水,把地板也淋得溼漉漉的。後勤學生實在忍不住要送客了。
大鬍子實可子對大鬍子紗智吐槽到。再看兩人身後,還站滿了大鬍子「祕蕾芯」和大鬍子「甘削」。這人員構成教杜理子不禁聯想到七月時候的光溜溜比賽。只是她不願相信在閖村祭上還能鬧出什麼光溜溜的騷亂,也就抹去了這個念頭。
「啊?口號呀。剛剛臨時想出來的。」
剛纔還怨聲載道的有希奈忽然硬起臉發問。多惠悄悄瞥一眼紗智。
「也是。那我回說咖啡廳忙得抽不開身,婉拒了……」
有希奈哼哼笑道。明明剛纔還叫苦連天,現在又擺出姐姐的架子來了。她既是杜理子的妹妹,又是多惠的姐姐。無論妹妹姐姐,到底都是人的一個側面。不過按身份見人下菜總是有意思的。杜理子倒是沒有作爲妹妹的經驗。
「小杜理學姐,會扔飛鏢嗎?」
嬌小可愛的鬍子多惠走上啦,像承受不住鬍子重量似的低頭問候道:
「準備——,和我一起喊!無——毛——!」
「您辛苦了。」
「這幫人到底來幹什麼的呀……」
摘下圍裙後,她們在學校裏四處漫步。杜理子到去年爲止,都不曾在閖村祭上擔當過什麼工作。那時眼裏能看見的,只有與自己一樣享受慶典的觀光客,和吵吵嚷嚷的學生們。也許是今年終於出了一份力,才注意到那些付出勞動揮灑汗水的人。教學樓一樓入口,有高一學生主辦的跳蚤市場。聽說是義賣活動,杜理子也捐了一些文具。學妹們在那招攬顧客、交易物品,時不時流露出的笨拙與拘謹,看在杜理子眼裏卻萬分惹人憐愛。她有些想讓多惠來試試接客了。她雖然是那副樣子,卻很有膽量,或許意外地能夠應對自如呢。
「小杜理學姐,小紗學姐發短信過來了。問午飯喫了沒有。」
「正是!此乃革命。」
「要我替班嗎?」
「欸,這就是傳聞中每年夏季集訓期間,都要做的那個『排球部咖喱』?」
「小杜理學姐,那邊是鬼屋呢。」
做咖喱的學生拿着圓勺要突破鬍子軍團,紗智從背後抱住她——
「欸……」
兩人說。杜理子在左右合圍之中動彈不得。
「沒幹活的人,竟然說什麼
伙食
……」
「進去看看嘛。」
「
輪不到你說
。到底什麼情況?」
「真拿你們沒辦法……」
「又沒排練過,誰跟得上啊。」
杜理子把混合原料用的攪拌片放在碗裏。
「喫點有什麼關係嘛。求求你?」
「實在是討厭的革命呀。」
「大概吧。」
「小紗學姐,會做料理嗎?」
「嗚……有多少人?」
坐在竈臺邊的實可子插話說。
「家裏有一套。水平還不錯吧。」
「不過,小紗和多惠好像玩得挺開心呢。」
「正忙着呢,別添麻煩。」
「美味。」
「真好呀。看起來實在不錯。能不能當伙食,讓我喫一點?」
杜理子停下腳步。幽靈呀妖怪之類,是她最不擅長應付的東西了。
「哼哼,那般
曖昧茶屋
,沒有不取締的道理。」
(注:曖昧茶屋,又作曖昧屋,指僞裝成飯店、旅館或茶館,實際上賣春的地方)
「又不是你做的。」
「欸,還是不用了……」
「有什麼關係嘛。就看一眼。」
看杜理子一副不情不願的模樣,有希奈拉住她的手。「高一學生組織的鬼屋,不至於有多恐怖的。」
「就算讀高一,妖怪也是妖怪呀。」
「沒什麼妖怪。高一學生就是高一學生。沒事的。」
不給杜理子反駁的機會,有希奈就拉着她往那邊走過去了。
走廊上有兩個學生,從頭到腳籠在黑色長袍裏,像是在招攬客人。
「啊……是御廚學姐和時岡學姐。歡迎光臨。」
「現在能進?」
有希奈指指門。門上貼着一張黑紙,紙上還有血紅的字跡:
高一D班幽靈教室
「能進能進。不如說請您務必賞光呢。」
黑袍人顯得莫名地恭敬。
「裏面,嚇人嗎?」
有希奈問。黑袍人把畏畏縮縮的杜理子打量過一遍,忽然綻出一個笑容。
「一——點——也不嚇人。我們這兒在小學生之間也很受歡迎的。」
「你看。」
有希奈轉身,抬頭看杜理子。「人家都說沒事了。進去吧。」
黑袍人聞聲打開教室門。窗戶全被矇住,教室裏一片漆黑。她朝裏喊到:
「御廚學姐和時岡學姐進去啦。」
「你們在搞什麼啊。扮鬼的人對遊客上下其手是不是太過分了?」
走在前面地有希奈小聲說。
有希奈的表情重歸光彩。
她硬拽着不願往前走的有希奈前進,忽然發現現在的情況正和走進鬼屋前相反了,不由得感覺有些好笑。
「鬼畜高一雖遠必誅!我等就是替天行道,忠勇無雙之『無毛』!」
「開幹開幹。」
從兩人身旁經過的人都一副開朗歡快的表情,不知道一牆之隔的教室中竟潛藏着如此的黑暗。
「絕對沒有!」
紗智伸手接過多惠的手機,讀完有希奈發來的短信,如有所得地笑笑。
「嗯。」
「什麼?」
「這麼搞也太過分了……」
「呀!」
「嗚哇,燈上畫着臉呢。嚇人!」
「革命一旦成功,從前打下江山的革命軍又成了新政權的威脅了。此刻我在『無毛』中的處境已在歷史中無數次上演。武裝集團無時不刻不在找尋敵人。而若對外遍尋不到,矛頭就會轉向自身內部。」
「嚇死我了……」
「欸。就是快昏過去了嘛。」
「咿呀——!」
好像覺得這話自己實在不好意思說,有希奈反駁時還帶着笑意。看見她的樣子,杜理子也忍不住笑了。不知是做義賣的誰弄撒了零錢,硬幣掉在地上,發出風鈴般的響聲。
高一D班門口的黑袍人見到鬍子軍團臉色驟變,又馬上管理好表情說。
四
是有希奈發來的短信。
「欸,真的?」
「無毛!無毛!」一行人口中呼喊着雄壯的號子,起身衝出教室。多惠雖然跟在後面,卻從她們的思想中嗅到一點危險的氣息而敬而遠之了。從屬於不同沙龍的三十個人固然在杜理子的名義之下團結到一塊,其中也不乏是想借此機會將自己的野蠻行徑正當化的。作爲知曉沉穩溫和的杜理子的一員,她本該將這樣的暴動防範於未然。可在暴走的集體,若主張自己纔是
熟知杜理子
的那個人,恐會被視作異端遭到私刑。
裏面就傳回來一聲活力十足的「收到」。
對「無毛」稍作打量。得到新分配的鬍子的「花花束」,正和「祕蕾芯」「甘削」們小聲交換意見,不時瞄幾眼紗智。與紗智對上眼了,又馬上躲開目光。又一次的撲空已經讓紗智作爲領導的權威搖搖欲墜。
「哪裏,讓我看看。」
「你聽。這不是很陽光活潑嗎。」
「沒有。」
杜理子點點頭。
「要回家庭科教室去嗎?」
走到盡頭正要左轉的時候,正前方的牆壁忽然動了,作勢就要向兩人壓過來。
「沒錯。依照消息,該是暗中襲擊,抱腰碰手,揉胸摸臀——」
兩面牆劃出一道細長的道路,指向盡頭處一面堵死的窗戶。位置應該與教室黑板平行,只是黑板用廢紙板蓋住了,也看不見課桌,兩人身處其間,簡直像走在某條陌生的道路上。能嗅到膠帶的難聞氣味。
門縫闔上後,腳邊暗沉的光芒就顯露出來。原來是一盞提燈。光線不會搖晃,想來燈罩裏裝的不是蠟燭,而是燈泡。雖說是高一學生自己做的道具,完成度卻相當之高。有希奈湊上臉去仔細觀察,嚇得往後一跳。
「嗯。」
招攬遊客的黑袍人裝糊塗地問道,還諂媚似的拉高尾音。有希奈瞪她一眼。
「正是要對閖村學園中橫行霸道的輕佻浮薄之徒予以制裁。今日,在這閖村祭的光天化日之下,又有狂徒向我閖村少女伸出毒手了。高一D班——她們假鬼屋之名行不恥之事,吾友御廚杜理子與時岡有希奈,二人皆遭了她們的暴行。」
「欸,有這回事嗎?」
「欸,御廚學姐?」
有希奈帶頭,牽着杜理子的手走在前面。只是她步子邁得怯生生,道路又狹窄,兩人走幾步就要撞到一塊。
「就是有。我和學姐都被抱着做了怪事。」
有希奈抓住杜理子的手腕。
聽過詳細的犯行,美佳的呼吸就愈發沉重。紗智揮拳鼓舞「無毛」道:
「玩得開心嗎?」
「唔——。該剃的人的沒剃到,光拿無所謂剃不剃的人開刀了。」
「學姐,有希奈學姐說,她和杜理子學姐去逛高一D班的鬼屋,在裏邊被性騷擾了。」
「我被嚇昏了?我怎麼不知道。」
看見兩人嚇得慌作一團,那牆壁又慢慢退回了一開始的位置。
仰起枕在杜理子胸前的腦袋,有希奈忿忿不平地小聲說。
「你這傢伙……」
剃掉那裏的毛之後,剩下還有剃毛空間的地方就只剩頭髮和眉毛了。憑常識應該不至於連這兩處也要剃成光溜溜,卻無法百分百斷言她們不敢這麼幹。這就是最恐怖的地方。襲擊「花花束」的時候,有個「甘削」的高一學生就陷入了狂亂狀態,直接把對面全身上下的衣服都剝光了。多惠不是不能理解她的心情。人多勢衆會淡化心中的罪惡感,便能做出一個人時下不了手的事。無論怎樣過分——甚至比把人剃得光溜溜還要過分——的事,只要大家都說可以,那也就可以了。
「去那邊找點東西喫吧。」
「哇啊啊!」
多惠的手機響了一聲。鈴聲雖然換成了她喜歡的可愛風格,此刻聽在耳中卻顯得格外不祥。
「哼……」
「小杜理學姐打跑那個猩猩一樣的東西的時候,真的好厲害呀。我都嚇了一跳呢。」
「接着要遭殃的就是我們了。搞不好要被全身剃個精光變成因幡白兔或者瀨戶內寂聽。」
(注:因幡白兔:《古事記》中記載因幡白兔曾欺騙鱷魚在海上排開讓它跨上岸,由此被鱷魚剝光了皮。瀨戶內寂聽:原名瀨戶內晴美,日本作家。1973年削髮出家,法號寂聽)
對面滿臉坦然。
「我可受不了那樣。」
「最後丟過來的那個,是魔芋吧。」
她離開座位,面向「無毛」立正。鬍子臉們整整齊齊站在面前。
衆人無不鼓掌。
紗智教「無毛」在走廊待命,只帶上多惠踏入了教室。
「欸,意思是……」
「叫大家來的理由別無其他——」
見到妹妹陷入危機,杜理子用力掰開胸口那雙手。畢竟身材高挑,腕力自不至於弱到那兒去。小時候不知道分寸,還曾在玩抓鬼遊戲的時候把朋友弄哭過。紗智也常說「杜理子要發火了可不得了」。她閃開撲上來的幽靈,衝到有希奈身旁撞開那黑黝黝的怪物。用力牽起有希奈的手,快步跑向出口的方向。細長的道路還在延伸,遲遲不見終點。感覺黑暗之中有東西正衝着這邊過來,她側身閃避。下一秒就感覺溼漉漉的什麼從耳邊擦過,正中有希奈臉上。
轉身要跑的有希奈撞上她,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有。」
「都是因爲……小有希叫得那麼大聲,看你快嚇昏過去了。我才……」
拐過一個彎,就到了相對開闊的地方。一片昏暗之中隱約浮現出一處石制的水井。想也知道那不是真的石頭,可在黑暗襯托下,卻又像爬滿了青苔似的散發出不祥的氣息。水井堵在路上佔去一半空間,杜理子兩人小心地從旁邊繞過去。預感到有什麼要冒出來就加快了步伐,卻還是遲了一步。果然是十分經典的模式——井口赫然伸出一隻白手,穿着慘白和服的女人披頭散髮就爬了出來。
「這招可行。煽風點火未嘗不可呀。」
杜理子害怕之中甚至忘記了呼吸。井裏爬出來的女人向她伸手過來。到這一步還算是一般幽靈的作風,下一秒卻忽然撲了上來抱住杜理子。她嚇得心臟驟停。想要推開幽靈,對面卻抓住她的胸部用力揉了起來。一邊揉還一邊發出幽靈不該有的「哈啊哈啊」的急促喘息。
「唔哇哇哇,我先走一步!」
「小杜理學姐,肚子餓了嗎?」
「走吧。」
「就快到了,小有希再堅持下!」
有希奈說裏面沒有妖怪。杜理子固然害怕,卻也不好反駁說什麼「說不定有呢」,總感覺不太吉利。就只好仍由自己被有希奈拖進教室裏了。
「欸——。畢竟對方是妖怪,平常人會覺得莫名奇妙也正常吧。」
「千萬賞光進來逛逛呀。」
「還能是假的?裏面那些傢伙在想什麼呀。一般不會這樣吧。」
「那就我們兩個。」
「全部剃光!」
「走了,小有希。」
「給囂張的高一小鬼一點顏色瞧瞧!」
有希奈果斷拋棄姐姐繼續往前跑,拐角處突然蹦出來一個渾身黑毛的怪物。被死死抓住,她哇呀呀的尖叫一聲,腳下一軟險些昏死在原地。反倒被那怪物扶了一把。
「啊,這麼說確實有點。放鬆了纔想起來還沒喫飯呢。」
聽她起興,「無毛」們歪歪頭。像在說我們又不是被你叫過來的。
「但是……」
杜理子扯扯她的袖子。在教室裏被做了那種事,誰都不會感覺愉快。不過想到那或許只是學妹們想嚇嚇兩人才一時做過了頭,就實在沒法衝她們發火了。有希奈不滿地鼓起臉頰,還是和杜理子離開了鬼屋。
踏上走廊時,外面刺眼的燈光反而教人心臟一悸。杜理子整理下有希奈凌亂的衣襟。有希奈用手帕擦一擦臉。又抹抹眼角,狡辯似的說。
杜理子嚇得凍在原地。
紗智坐在牀邊遠離「無毛」的位置,多惠站在她身邊。「大家現在對我們頗有不滿了。」
杜理子想像剛纔那樣牽起有希奈的手。可對外開放的閖村祭畢竟與平日不同,此時牽手似乎有些不可時宜,她就沒能伸出手去。
「佐用島學姐和多惠進去啦!」
正是演劇部的演出在講堂揭開帷幕的時候。撞到像從舞臺上跑出來的三十個鬍子臉,人們全驚訝地瞪大眼睛。雖然人多勢衆,卻步調雜亂,反而顯出
「齊集夏時雨」
的氣魄。
(注:原文系引用松尾芭蕉的俳句:「齊集夏時雨 洶洶最上川」(五月雨を集めて早し最上川)
)
「甘削」的嵯峨美佳第一個驚叫出聲。紗智點點頭,所謂
師出有名
正在於此。
一時衝動做出來的事,現在又被搬出來,教杜理子感覺格外羞恥,漲紅了臉。
「花花束」又怎能敵過已有二十五人之衆的「無毛」了。趁她們在教室裏悠閒看漫畫的時候打進去,束住手腕,脫下內褲,將教室裏所有人剃了個乾淨。雖說如此,還是沒能找出密告的證據。
感覺自己的問題被對面輕描淡寫糊弄過去,教有希奈大爲光火。
「她發了句『高一學生在想什麼呢(怒)』……不過跟我說我也沒有辦法呀。」
紗智湊上來。
「學姐,狀況不太妙啊。」
黑袍人朝裏喊一聲。
雖說是被紗智了纔過來,多惠也不擅長應付妖怪。教室裏黑漆漆一片,教她怕得走不動路。紗智便伸出手,輕輕握住她的手。多惠感受着她清涼的體溫。
「我們走吧。」
像被母親牽着的孩子一樣,多惠緊貼在紗智身邊。平常在教學樓裏不會與紗智有多少接觸,目下的異常情況愈發激起了她的不安。
正要經過拐角處的時候,眼前的牆壁突然咔噠咔噠地壓了過來。
「咿!」
「不過如此。」
紗智沒有半點動搖,直接把牆頂了回去。牆壁還頗柔弱地打了個踉蹌。
「嗚哇哇!」
「白癡,別出聲!」
這機關好像是兩人一組運作的。等牆壁縮回去,紗智便悠然地從前面走過去。
「學姐不害怕嗎。」
多惠出聲。紗智回話說。
「初中我們班辦過鬼屋,我就是演這堵牆的。那時候還邀請小杜理一起幹呢,她說太恐怖了就拒絕了。」
說完就愉快地笑笑。
走到寬闊的地方,出現了一處水井。從有希奈的短信裏知道那邊會冒出一個女鬼,多惠就死死盯着井口。紗智卻念着「無視無視」,直直前進。從旁邊經過時,多惠還是放不下心,就一刻不停注視着那裏,看見一直慘敗的手從井邊掛下來,緩慢爬出穿着白和服的女人,她差點發出尖叫。
「我看不見我看不見。」
紗智一直念着咒語,多惠也就把驚叫嚥了回去。幽靈像是被巨乳吸引似的繞到紗智身後,從背後一把抓住了她的胸部。多惠這回終於忍不住叫了出來。被揉胸的紗智卻不慌不忙,彎下腰去,從胯下抓住幽靈的腳。往前用力一扯,幽靈就摔倒在地了。
「……你這慾求不滿的傢伙!」
(注:原文爲『お茶挽』,指沒有客人時空閒的藝妓)
紗智朝她臉上打了一拳,幽靈就啊啊地大聲慘叫。她便再補上兩下。
「不過現在一想實在奇怪。『甘削』和『祕蕾芯』全員都剃光光了。『百合種』裏光溜溜的竟然只有一半人。」
「御廚學姐不是光溜溜的嗎?」
剃掉毛之後,三個妖怪挨個變成了鬍子黑袍人、鬍子和服幽靈和鬍子長毛怪人。光溜溜之後大家就再無隔閡。大概是一直躲在暗處憋了好多話,這次終於可以一口氣聊個夠了。
「被摸的反應超色情。用力揉的時候一直在顫抖。」
「無毛」們擠到水井旁邊。
牽住紗智的手,多惠從淺淺的水井中站起來。讓杜理子成爲同伴——多惠的願望,說到底也不過如此。想讓杜理子變得光溜溜。想讓杜理子變得與自己一樣。
「對吧?」
實可子挑釁似的看向紗智。後者頷首。
紗智湊近追問道。黑袍人諂媚地笑笑。
這是長毛怪人的評價。
包括花梨和實可子在內,高三學生與學妹們分開,單獨成羣站在一起。
「這傢伙好像就是幕後黑手。有看上眼的女生來了就朝教室裏通風報信。」
「就是說越發激進了。說不定過不了多久,就有人會跳出來說要把閖村所有人全剃了。」
美佳拍拍黑袍人的肩膀,哼哼地笑了。
「那乾脆抓住杜理子把她也剃了?」
「不去把扮妖怪的人剃成光溜溜嗎?」
紗智帶領三十三人,怒吼着衝向目標。聽見聲音的杜理子回過頭來,不知爲何卻好像鬆了一口氣。
看妖怪們竟然說笑起來,紗智皺起眉頭。
「不過,其實這孩子最喜歡的是佐用島學姐哦。」
「想倒是想……」
「唔……」
「竟然搞這種惡作劇,真是不曉得安分哇。」
她坐在紗智旁。紗智「嚯」地抬起頭。
她們正如字面意思一樣進行
井邊對話
,多惠藏在井裏聽得一清二楚。屈身在井裏,手肘頂到井壁上,彷彿正和紗智兩人泡在浴缸裏。
(注:井戸端會議指古時婦女在井邊一邊洗衣一邊聊家長裏短)
紗智站起來,跨過井壁要踏進井裏。她陷下去好一段距離,教多惠喫了一驚。
「啊,小紗。」
「你們這些傢伙到底想幹什麼!扮成這副怪樣對人出手,真是厚顏無恥!那邊的猩猩也給我滾過來。一個也別想跑!」
紗智拿出手機。翻了下通話記錄,又把手機舉到耳邊。
道服幽靈拍了拍黑袍人的肩膀。這麼說,那人當時確實無視掉多惠,直直衝着紗智的胸部去了。要變成幽靈的話,多惠也不想待在水井裏柳樹下那麼難受的地方,還是樂意憑依到紗智豐滿的胸部上。她多少有些自知之明,覺得大概幽靈是看不上自己的胸部的。
被怒罵聲嚇出來,毛茸茸的怪物從陰影中現身。多惠又被嚇得叫出了聲。
「無毛」從入口一擁而入,一時間堵住了狹窄的道路。半是被後面的人推搡着,多惠又回到了教室正中的幽靈水井的位置。水井是用膠帶粘連紙板搭出來的,紙板上坑坑窪窪的地方恰似石料。和服幽靈露出全身,定睛一看穿着的原來是劍道的道服,尺寸還有些小了。毛茸茸的怪物只是套了件粘了毛線的緊身衣而已。
「學姐,這樣就可以了嗎?」
「真正的和平……實在是宏大的願景哇。」
「對小杜理和有希奈也是這麼幹的?」
搶先發現了杜理子的長髮與旁邊有希奈纖弱的肩膀,多惠指示出方向。
「可以嗎?」
被三十人團團包圍,兩個妖怪縮作一團。
「無毛!無毛!」
「不是沒可能。」
「還真是。不公平!」
「嗚哇,這井做得還挺深的呢。」
「已經到退潮時分了嗎。」
「祕蕾芯」中走出走廊上拉客的黑袍身影。實可子朝她背後踹一腳,讓她和另兩個妖怪並排站好。
「當然是假的。又不可能挖穿教室地板。」
「多惠,馬上跑出去叫『無毛』進來。順便開燈。」
這裏的所有人都是光溜溜的,憑什麼只有杜理子被排除在外呢。只要試過一次,沒有人會不承認光溜溜的優越性。漂亮、可愛,又有清潔感。光溜溜纔是正義。錯的是杜理子。錯的是杜理子。是杜理子不願做大家都在做的事。是杜理子不願成爲大家都成爲的人。既然如此,自己就有矯正她的責任。她要親自動手,把杜理子變得光溜溜。
「不至於吧。」
多惠安靜坐在井底。屁股下的地板冰冷十分。自己的身體潛藏在陰影裏,顯得格外遙遠。
「紗智同意?」
「畢竟杜理子很老實嘛。」
「等……說什麼呢!」
她措辭中未曾料想的溫柔教多惠心頭一漾。
「去吧,去往杜理子學姐的所在!」
聽到她的問題,「無毛」萬分動搖。
「你這傢伙,很有品味嘛。」
算上新晉的三個妖怪,增加到三十三人的「無毛」湧出鬼屋,突擊入走廊。享受閖村祭午後時光的人們無不瞋目結舌,見這魑魅魍魎之百鬼夜行在日間現身了。
「
迎接
……嗎。」
「沒錯。祭典該拉下帷幕了。」
掛斷電話,紗智起身。跨過井邊走出去。手工製作的水井晃了一晃。
「喂喂,小杜理?現在在哪?在咖啡廳,不是家庭科教室?這樣。那我們馬上過去。拜。」
「真的?」
「各位,想不想把小杜理剃得光溜溜呀?」
「尖銳?」
「無毛!無毛!」
在入口處換成室外鞋,走出教學樓。行進之中,不知是誰率先發出叫喊:
「小紗學姐?」
「別打岔!」
「嗯。組織已經完成了它的歷史使命。接下來,該爲她們尋找葬身之地了。」
「無毛」剝下不停抵抗的妖怪們的衣服,又搶過多惠手裏的剪刀。這只是回敬她們對鬼屋客人做的事罷了,多惠對她們沒有同情。她只在意紗智的狀況,莫名覺得她似乎失去了對光溜溜的熱情。
「無毛」之中不乏對這話點頭表示贊同的學生。
「要我說,就是光溜溜的人和毛茸茸的人之間有意見分歧,纔會發生打小報告這樣的事。要是大家全都光溜溜,真正的和平也就降臨閖村了。」
「確實……不能
排除
這種情況。」
她大叫道,又踢了一腳。妖怪就撞上了擠在窄路里的「無毛」。
「讓杜理子變得光溜光溜,再對光溜子杜理杜理呀!」
「這些傢伙就交給你們處理。」
「出發。我們去迎接小杜理。」
「應該不是。」
鬍子紗智又怒喝道。不管是批評人的還是挨批評的,都是一副怪異打扮,把多惠看笑了。
「
可以
什麼?」
按下被紙板遮住的開關,教室裏霎時亮起。紙板搭出來的牆壁雖然被塗黑了,仔細一看還能看出上面「茨城青椒」、「礦泉水2L裝」之類的字樣。推動牆壁的兩個學生也顯出真容,被燈光閃到正皺着臉。
「杜理子學姐的胸部,是什麼感覺呀?」
「意外地大,嚇了我一跳呢。」
紗智像幽靈一樣抓着多惠的肩膀就要往井裏拖。多惠大叫一聲,差點倒栽進去。
「哦哦,有學姐蓋章我們就安心了!」
「啊,在那裏!」
和服幽靈回答說。「還有,屁股也很有手感。」
咖啡廳裏桌子並排,她們自森林邊的小道侵入其中。
紗智說,把剃刀扔給「無毛」,自己在井邊坐下。
「她不會那麼做吧。」
不能像她們一樣熱鬧,多惠咬着牙藏身水井裏。紗智悄悄摸一摸她的腦袋。
收到紗智的命令,多惠點點頭。跑着原路返回了。途中牆壁又老老實實地動起來嚇人,她也老老實實地又被嚇了一回。
「有希奈學姐呢?」
「啊啊,這樣就好。交給『無毛』們去做吧。她們幹得可比我尖銳多了。」
「話也不能這麼說……。畢竟是御廚學姐和時岡學姐的胸部,大家總歸都是想摸一摸的……」
「
葬身之地
……」
聽見黑袍人的問題,「無毛」們搖搖頭。
坐在她對面的男人也起身。
「小杜理,受死吧啊啊啊啊啊啊啊!」
「沒錯。我們終於願意接納小杜理作同伴了。」
「有沒有可能,是杜理子向老師舉報了光溜溜的事?」
紗智摘下眼鏡,揉了揉眼睛。多惠空想中的熱水頓時冷徹了。
有人問。
有希奈也轉身站起來。「學姐上哪兒去了?我們一直在等你呢。這是我哥哥。」
「啊啊,走吧。去往那光溜溜的彼方。我的身體,就交給你們了。」
「『無毛』……走到末路了?」
「初次見面。妹妹一直受您照顧了。」
男人笑着說。簡直像時裝雜誌的模特似的映在多惠眼裏。身材高挑又纖瘦,腿也修長。穿着貼身外套,下身是短褲。黑髮帶卷梳在耳後。與「無毛」們長在嘴上的鬍子不同,他的胡茬只在下頜上。
「嗚哇!」
紗智突然停下,背後的「無毛」就發生了連環追尾。
據說是有希奈哥哥的人笑了笑。
「你就是佐用島同學?那個鬍子,長得不錯呀。」
笑時眼角會垂下這點與有希奈一模一樣。
「嗚哇!」
紗智抬手擋住鬍子,轉身頂開「無毛」們的身體,逃向教學樓的方向。
「嗚哇!」
見總大將落荒而逃,「無毛」也全線崩潰。到底是在女校從小待到大的學生,這時候就像見了貓的小鳥一樣四散逃開了。搞不清楚狀況的多惠也追在後面。
「等下……這是要去哪?」
有希奈喊道,卻沒有人停下。Café YURIMURA又重歸閒靜了。只有一對假鬍子緩緩飄落在地。
「哈哈,和有希奈說的一樣,是個有趣的孩子呢。」
有希奈的兄長笑道。「這麼熱鬧,教我想起高中的事了。」
「哥哥高中裏也有那樣的人?」
「有啊。文化祭時候帶頭幹傻事的傢伙。」
「哼。」
「雖然一般以爲男校和女校會正相反,不過裏面會做的事其實差不多。我有個姓三好的朋友就是……」
「啊,就是之前說的,修學旅行時候的那件事?」
我把餐票放在櫃檯上,深深嘆了口氣。
她用毛巾一角掩住嘴:「大概是我。」
「欸,爲什麼不能說?」
「現在想起來,還覺得那個故事好笑呢。」
「然後呢,最後向老師告密的到底是誰?」
杜理子腦子一片空白。
閒暇之中,她伸手拿一塊盤子上的司康餅放入口中。由本人來說有些奇怪,不過確實好喫。再搭上紅茶,喫多少也喫不厭。好像太緊張了,杜理子一陣口乾舌燥。面對男人她怕生的症狀就越發加重了。以前妹妹句美子曾領着小學男生來家裏玩,那時還好,不知爲何現在卻連對方的臉也不敢直視。有希奈是自己的妹妹。有希奈的兄長,在自己也不該有多生分——她試着這麼去想,結果還是不行。只能對跑那麼快的紗智心生怨念了。
「嗯。姐姐和我聊到了比賽的事,之後我又告訴了籃球部的朋友。然後好像就從初中部一路傳回高中部去了。節田老師是高中籃球部的顧問老師嘛。」
一口喝乾端上來的涼水,感覺清爽了不少。我就略微大膽地問了。
被對方叫到名字,只能抬起頭來。有希奈的兄長直直看着這邊,他的瞳色和有希奈一樣淡薄。
「啊啊……倒也是……」
「對對。」
「這個司康餅,很好喫呢。」
「御廚同學。」
杜理子低頭,聽着對面而坐的兄妹的對話。雖說是被有希奈叫出來的,現在又有些後悔,早知道就待在家庭科教室裏了。有希奈說她正讀大學的哥哥「一聲不吭就跑過來了」,這話的真實性尚且存疑,搞不好只是想教朋友來看看自己帥氣的兄長罷了。杜理子雖不以爲對方帥氣,不過有希奈的朋友都這麼說。「像模特一樣」、「比節田老師還帥呢」,誇個不停。
「不過,御廚同學雖然也是女校里長大的,和我倒是能正常說話呢。」
「啊!是……很好喫呢!」
手放在脖頸上碰碰皮膚,已經曬得鐵板一樣炙熱。
「——就結果而言,姐姐和紗智學姐都不擅長和男人說話。」
御廚同學笑出了聲。「和辰哉君講話,沒什麼好緊張的吧。」
沒有太陽傘,御廚同學就拿一塊毛巾蓋在頭上,笑一笑。我們終於排到「若葉」外的餐票販賣機前了。
「啊——,關於這個——」
話說出口,才覺得自己聲音太大,說出的話也像在自賣自誇。杜理子漲紅了臉,又低下頭去。
那御廚同學該不會被「無毛」抓住,也遭了剃了——我究竟沒能問出口。故事中的光溜溜和眼前的光溜溜到底不一樣。要得知眼前的她竟然是光溜溜的,我怕是得體溫上升原地昏過去了。
不多久我們就走進拉麪店裏。穿過門簾,並排着在櫃檯座位上坐下。
「御廚同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