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仍不忘呼喊心中摯愛
《法布爾小姐的蟲之荒園》 · 物草純平 · 5.4萬 字
飛翔、飛翔、飛翔。
加速減速、旋轉回轉、螺旋上升後急速下降、貼地飛行。
天空、街道……亨麗用盡一切操縱技術,讓魔女掃帚穿梭在任何足以通過的空間。緊追在後的是宛如死亡天使般振翅飛翔的少女。而她手上還拿著一株「樹苗」。
「──再逃下去也只是白費工夫喔,亨麗埃塔。」
發出冷酷無情的宣告後,瑪蒂娜的雙脣譜出一道高音域的歌聲,掌中的樹苗也劈里啪啦地應聲膨脹起來。亨麗心中直呼不妙,想要立即提升高度卻來不及了。以樹苗爲中心瘋狂增殖的枝葉,化爲怒濤般的刺槍從背後襲向亨麗。眼見頭上的天空一下子被樹冠完全覆蓋,爲了擺脫來勢洶洶的綠色洪流,亨麗豁了出去,將機體駛進錯綜複雜的小巷中。
「居然……可惡!」
不知是出自何種原理,持續成長茁壯的海量樹枝,在瑪蒂娜的手中卻和一開始的樹苗沒有兩樣,握起來絲毫不喫力的樣子。那株樹苗雖是「槲寄生」沒有錯,但或許是長年沉浸在詛咒之下,導致效力足以媲美神話時代咒物的緣故吧,使用起來的效果完全超脫了凡事講究等價交換的近代魔法原則。
「竟然能將僅以口耳相傳、近乎失傳的凱爾特魔法……?」
「雖然和所謂的一脈相傳有些差異,不過我確實繼承了相當濃厚的凱爾特血脈呢。由正統後裔施展稀有魔法所代表的意義,憑你的造詣應該能夠明白吧?」
待在槲寄生席捲天空的枝蔓漩渦之中,顯現〈裸蟲〉姿態的瑪蒂娜出言譏諷。不管是那副得意洋洋的表情,或是換了個人似的不再沉默寡言的表現,都讓亨麗感到十分詫異。不知道爲什麼,變得如此有人味的她,像是受了什麼刺激一樣,情緒極爲激動。
「明明只是個簡易魔法,光靠咒歌就能引發這麼大的效果……這不是單純用魔力輸出和咒物性能可以解釋的程度啊!果然跟你是什麼『詠唱者』有關係吧,瑪蒂娜!」
「不用說也很清楚呢。」
像是在說「反正你已經猜到了吧?」的瑪蒂娜,控制住亨麗頭頂上的空間後,就用空出的那隻手像斷頭臺的鍘刀一樣往下一揮。那些貫穿了建築物和各種障礙的枝蔓刺槍,便像雪崩一般襲向亨麗。在判斷不可能靠著速度閃避之後,亨麗就抓起背在背上的燧髮式榴彈炮,扣下扳機,強力清出一片可讓自機通過的空間後,便一頭衝進迸散的木片驟雨之中。
「『詠唱者』這個詞你應該是從死神口中聽說的,對吧?你猜得沒錯,詠唱者的職責是歌詠『原始之詩』。掌握了喚醒一切生物體內的奇美拉──及其根源〈冥王蟲〉的『啓動鑰匙』之人。」
「……」
「解除位於歐洲的封印地,這個第五封印所不可或缺的『原始之詩』,在身爲歐洲人始祖的凱爾特民族中代代相傳。而在滿足『血』、『歌』以及『先天性』〈裸蟲〉三個條件之下,我便成了梵蒂岡得以恣意妄爲的棋子之一。」
好不容易終於甩掉了緊追在後的槲寄生枝蔓。而籠罩在頭頂上的枝葉似乎也達到伸展的極限了,於是亨麗迅速拉高機首,爬升到安全的高度上。
縱使樹枝的增殖速度奇快無比,手持此物的瑪蒂娜本身飛行速度卻不怎麼理想,所以亨麗決定改採快攻戰術。因爲她發現那些成長到極限的樹枝,不知爲何突然急遽枯萎,從本體的樹苗上一一脫落,讓瑪蒂娜此刻陷入毫無防備的狀態。
「那麼,所謂的先天性〈裸蟲〉究竟是怎麼回事?除了你之外還有其他這樣子的人嗎?」
「別擔心,像我這樣的人沒有這麼容易找到。那是在傳承『原始之詩』的古老民族中,纔有可能以極低機率出現的資格者……不過,如果只是想達到讓對象最後會死去的半吊子〈裸蟲〉化,就連梵蒂岡所製作的魔書也辦得到呢。」
亨麗反射性地與瑪蒂娜拉開距離。因爲對方氣勢丕變,開始從身上散佈某種粉狀物質。飄蕩在四周的細粉,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但是在修道院的走廊上邁步前進的馬克西姆,說了句「並非如此」便笑了出來。
「瑪蒂娜,你──!」
沒多久,蔻依衝進了緊鄰葡萄田的雜木林中。穿過樹林後,立刻看見了被自己設爲目標的建築物。馬克西姆似乎發現了自己的意圖,從背後而來的攻擊變得更爲激烈。但是已經太遲了。蔻依在千鈞一髮之際衝破窗戶,躲進了建在小山丘上的那棟建築──女子修道院之中。
這下糟了。雖然彈速還在肉眼可辨認的範圍,連射的密度也不至於無法閃避,但每一發的威力都大得離譜。要是閃躲得不夠高明,光是爆炸波就有可能將自己掃倒在地。由於逃進視線不良的葡萄田中,自己才能撐到這時候,但照這樣下去,等到這一帶被夷爲平地之後,自己就無路可逃了。必須在這之前找出反擊的機會纔行。
正如同〈蟲〉和〈裸蟲〉這樣的真實案例,生物在短時間內產生大幅變化的現象,必定與魔法有所關連。理論本身沒什麼問題,唯一有爭議的地方,就是那是否「只適用在〈蟲〉和〈裸蟲〉身上」這一點。
馬克西姆見狀不禁咂嘴。在狹窄的通道中只隔著這麼點距離,加上對方連閃都不想閃,大概是看準了自己肯定會手下留情,動用魔法也只會兩敗俱傷的關係吧。於是馬克西姆迅速後退,卻來不及逃走。
「嗯?等等,那是什麼意思……」
「……你膽子還不小嘛!你以爲我不敢開槍嗎!」
亨麗見狀實在狠不下心扣下扳機,只能無可奈何地從她身旁一掠而過。在操縱機身迴轉的同時,她也被對手的行徑氣得牙癢癢的。
「不過啊,你還真是個傻姑娘呢。如果只是拒絕了我方的要求倒也無所謂,偏偏你自己送上門來。難道是聽了令祖父的往事就自暴自棄了嗎?」
「哦?那件事你記得還真清楚啊。有關我對於進化論的看法,印象中我只是在一年前左右,隨口跟你提過那麼一次而已喔!」
她抓緊時間繼續往裏面移動,找到了厚實的石牆作爲掩蔽,背靠著牆緩和一下呼吸。接著才偷偷瞄了外頭一眼,只見馬克西姆一臉不耐地站在建築物前面。
「──正合我意。我也不打算放你一馬呢!」
「你煩不煩,不要用這麼親近的方式叫我。」
「到了這個地步,你似乎還想繼續玩友情家家酒的樣子,看來我得多給你點壓力纔會認真起來呢。如此一來,你也能更沒有負擔地扣下扳機吧。」
「我本來以爲你都把我的話當耳邊風,沒想到你都有用心在聽嘛。」
「怎麼只顧著逃跑啊?身爲一名騎士,不覺得這麼做很可恥嗎?」
「所以說,我就是靠最拿手的多樣性擬態能力,在身體各處都動了點手腳。爲了不露出馬腳,我平常總是把體內的骨骼、肌肉之類的組織挪來挪去的,剛纔只不過是讓身體恢復原狀而已。」
「話都說到這兒了,答案也差不多呼之欲出的意思。」
「我之前看起來明明沒練過武術,怎麼會這樣對吧?真遺憾啊,其實並非如此呢。你沒忘記我是個徹頭徹尾的演員吧?」
「喝!」
聳聳肩這樣說之後,馬克西姆便走進修道院之中。事態發展一如預期,讓蔻依更加確定了某個猜測,露出清冽的笑容。
「唔……你……怎麼會?」
這種看不起自己的態度令人火大,但蔻依的心中卻是前所未有的冷靜沉著。對方小看自己反而是個好機會,只要想辦法找到破綻,攻其不備就好。
「不過在學會當中也算是少數派的樣子呢。」
「真是觀察敏銳啊。先前之所以邀你加入組織,並不是一時衝動的行爲。對於組織而言,你是不可或缺的好牌之一。事實上,我根本不能對你痛下殺手呢。」
「!」
「嗯,雖然我被叮囑過要尊重當事人的意向,但就我個人而言,實在不想跟你耗下去了。我決定要強行把你帶回組織,你要做好斷一兩隻手腳的覺悟喔。別擔心,我保證你『至少不會死』。」
鏘!響起一聲堅硬的碰撞聲。她望著擋下保衛者鋸齒利刃的那把武器,不禁瞠目結舌。
躲開子彈的瑪蒂娜,默默地扯下身上的一件飾品後用力捏碎,擲向亨麗。
瑪蒂娜低聲斥罵,旋即高舉手掌。鱗粉席捲了兩人所在的空域,隨後以槲寄生樹苗爲中心,展開了一座魔法陣。魔法光芒反射在隨風飛舞的鱗粉上頭,綻放出極爲刺眼的光輝。
亨麗從未見過瑪蒂娜這種平靜中透出怒火的模樣。只見瑪蒂娜絲絨般的翅膀猛力拍動大氣,讓鱗粉往四面八方擴散。其數量也非同小可。
瑪蒂娜的表情泛起微微波動。而亨麗並沒有放過這細微的變化。
蔻依在伊蘇城中經常光顧的鍛造鋪,也就是理查的店裏見過實物,不過從未有過對戰的經驗。面對罕見的武器,她不知該如何拿捏力道,差點被對方壓倒才連忙加把勁,勉強保持在僵持的局面。馬克西姆就像是換了個人似的,雖然動作還有點不自然,但很明顯地具有武術的技術。
從馬克西姆雙掌射出的魔法彈越來越猛烈,正值收穫時期的葡萄田漸漸化爲荒蕪。無論適用於紅酒的代表性品種黑比諾,或是自己喜愛的白葡萄酒所使用的白蘇維翁,全都化爲烏有。蔻依不由得咬牙切齒。
「呼……呼……」
「所以〈蟲〉究竟是什麼!奇美拉到底是什麼!你們〈烈日幻霧〉之所以讓那個活像是環節動物的老大復活,究竟想要做什麼!」
「也是啦。魔法這項研究領域,成立的時間本來就比較短,而且也有不少知識和技術失傳了。想必今後的學者會以更嚴謹的態度,來研究剖析這奇蹟吧……不過,你提這個幹嘛?」
「唔……」
那是在歐洲極爲罕見,發源於印度的武器。雙面刃朝著垂直於握拳的方向延伸出去,形狀十分獨特,而馬克西姆的雙手各握著一把這樣的武器。
「……是這樣嗎?我不記得了。」
星象?睡個不停?這些意義不明的話語,讓蔻依不禁挑起半邊眉毛。她背靠牆壁,慎重地測量敵我間距。混合了竹節蟲與人類樣貌的馬克西姆,臉上浮起一抹笑意。
「……我從來沒有把你當作朋友看待,也從沒想過要交朋友。那全都是你一廂情願,自以爲是爲了我好……」
資格者──也就是同時具備「將常人完全〈裸蟲〉化」及「解除」〈冥王蟲〉封印這兩項資格的人選嗎?不久前的自己,要是聽見「人爲性的〈裸蟲〉化現象」這種傳聞,肯定只會當成笑話看待,但是自從接觸到魔書這項真實案例後,自己就再也無法一笑置之了。
武術這種高深的技藝,一旦精通,就會成爲身體的一部分。無論他的演技有多麼精湛,在劍術上頗有造詣的自己怎麼可能完全察覺不出──
「是拳刃?」
不僅如此,亨麗還看見瑪蒂娜緩緩張開雙臂,停留在空中,完全靜止不動。她明明知道若是被高威力的魔法彈擊中,後果可是不堪設想。
「我本來以爲,既然你自稱是個『未來的生物學家』,就應該已經察覺到了呢。」
那是蝴蝶翅膀上的角質構造,正如其名,能夠像鱗片一樣抵禦外敵和環境的威脅,是「他們」獨有的裝甲。蝴蝶的鱗粉是已經死亡的細胞,會不斷從身上剝落,形成這樣的現象。但這既然是〈裸蟲〉的能力,自然不會只有那麼簡單。
○
「只是因爲無論我怎麼做,你都不可能『喪命於此』罷了。這是女王做出的預言喔。」
瑪蒂娜.羅塞里尼,身上充滿謎團的性格偏差者──做出這種簡單的結論,卻對她的可疑之處視而不見的,不是別人,就是亨麗自己。雖然也可以用兩人的關係還不能追問這麼深入來解釋,但實際上只是亨麗自己放棄去理解對方而已。因爲自己下意識地選擇消極的態度,經營兩人鬆散的關係,纔會演變成今天這種地步吧。
時機也很完美,百分之百會貫穿心臟──她滿懷信心的這一刺,卻在即將命中時落空了。在她寒毛直豎的同時,每天堅持修練的成果救了她一命,讓她有勇氣再往前踏出一步。隨後,一股兇惡的氣息,僅以一紙之隔擦過了她的左半身。
瑪蒂娜冷冷地打斷了亨麗的話,語氣中帶有一股藏不住的怒氣。
「纔不是呢!我只是想好好教訓你一頓,拖著你回學園,讓你在衆目睽睽之下縮成一隻鼠婦而已!」
亨麗一邊發問,一邊以鳥銃進行速射。根據梯也爾的說法,「七封印」似乎散佈於全球各地。而瑪蒂娜正是「位於歐洲的詠唱者」。繼封印了〈冥王蟲〉的第五封印之後,剩下的兩個封印一定也各自擁有在當地流傳的「原始之詩」,以及能夠催生出具備資格的詠唱者的原始民族。可是關於更爲本質的問題,亨麗卻仍未找到答案。
「…………」
「──我記得,對於近年來提出的進化論,你是站在部分否定的立場上吧?」
「這……!」
他猜得沒錯。事實上,蔻依對蒙馬特地區的地理環境還算熟悉。因爲過去全家人來巴黎旅遊時,曾在這裏不小心與雙親走散,後來被當時待在這間修道院的修女收留。在接到聯絡的雙親趕來迎接自己之前,爲了消磨時間,還讓修女帶自己好好參觀了一下內部,所以她才知道這棟建築物的構造是多麼的複雜。問題在於,馬克西姆究竟會不會上鉤呢?
在瑪蒂娜周遭飛翔的亨麗不禁瞪大了眼睛。接著過了一會兒便稍微放鬆緊皺的眉頭,雖然不知道瑪蒂娜爲何突然提起這個話題……
「低劣的挑釁。算了,我就陪你玩一玩好了。」
在自己身後約十公尺遠的馬克西姆,送來無情的嘲弄。蔻依彎著身子,在跑動的同時辛苦地閃過隨話聲而來的魔法攻擊,頭也不回地以言語回敬:
「其實沒有這麼萬能呢。想要從星象中解讀一個渺小人類的未來軌跡,似乎是一件十分困難的事情。也因爲這個緣故,她最近總是睡個不停呢。」
「以前只能靠瑜珈來掩飾的時候,真的很辛苦呢,不過成了〈裸蟲〉以後可就輕鬆多了。」
「原來如此。你從一開始就想好要逃進這裏呀。」
「……真無聊。那你還是乖乖去死吧。」
有兩道人影,在蒙馬特地區的葡萄田中奔馳。
「提示是『靈脈』。剩下的你自己去想。」
然而瑪蒂娜卻沒有迴避或防禦的打算。
到了現在她才深深體悟,自己真的對她一無所知。
那是槲寄生的種子。雖然和那株樹苗不同,這些似乎只是普通的咒物,無法做出方纔那種隨意控制的現象,但是瑪蒂娜依舊能透過歌聲使它們急速成長。在半空中以肉眼可見速度逐漸增加質量的槲寄生,大概是因爲樹根無處附著,就與枝幹糾纏成扭曲的球體,而大小也是至今爲止的攻擊中體積最小的一種。不過作爲一種遠程攻擊道具,威脅性則難以估計。亨麗臉色丕變,連忙扭動操縱桿。
「不過,祖父與孫女喪生在同一人的手裏,這種劇情倒是不壞。話說,你好歹也是被組織賞識的人才,能不能表現得再精采一點呢?」
是馬克西姆。不同於以往那些奇技,他趁著蔻依施展刺擊,視野出現死角的那一刻,運用交叉反擊的訣竅,滑步繞到側面發出剛纔的攻擊。這時突然聽見一陣風聲,蔻依察覺出那是來自右方的追加斬擊,便轉身以保衛者劈向迎面而來的那抹銀光。
「現在也是啊,如果只是要殺我,你大可從外頭施展大規模的魔法。這座修道院已經很老舊了,努力一點的話,或許可以讓整棟建築倒塌喔。」
「哦,你發現啦?」
「……雖然我不知道預言是怎麼回事,但要是真有那麼方便的話,你應該早就知道我不會答應你的邀請纔對。」
「這種事情根本無關緊要。更重要的是……亨麗埃塔,你不是認爲,生物的進化必定與魔法方面的因素有關嗎?」
「這只是我的猜測就是了……看來似乎有某種理由,讓你不得不追著我跑呢。是和邀請我入夥的事情有關嗎?」
亨麗一邊大喊一邊旋轉機身,盡力減少接觸面積,以毫釐之差閃過了槲寄生炮彈後,便加足馬力,讓魔女掃帚的速度更上層樓。她反手抽出掛在腰後已裝填彈藥的短銃,把槍口瞄準瑪蒂娜。這時對方已近在眼前,閉著眼睛都能打中。
但也因爲這樣,瑪蒂娜接下來所說的話,纔會讓亨麗心跳快了一拍。
一方身上的輕甲沾滿煤灰污泥,顯得十分狼狽,另一方則是氣定神閒,衣服仍舊整潔如新,反差極大的騎士與小丑正激烈交戰中。一看就知道目前誰佔優勢。
充滿挑釁的態度,充滿挑釁的言語。這名少女的一言一行,和自己所認識的那個瑪蒂娜差太多了,一點也不像她的作風。可是亨麗現在也無法判斷,究竟哪一個纔是「真正的瑪蒂娜」了。
「……換句話說,除了你之外,至少還有『兩個人』纔對!就是用來解除第六第七封印的詠唱者!我說得沒錯吧!」
「嗯,志向令人佩服。不過照這樣下去,你恐怕沒機會實現了喔。」
奮力一吼,暴風雪的劍尖即將刺入對手體內。
看著亨麗皺眉陷入苦思,瑪蒂娜猛然展開背上的翅膀。
「……好了,你打算怎麼辦呢?是不是很不想走進活動範圍受限的室內呢,馬克西姆?就算你現在夾著尾巴逃走,我也不會多說什麼喔!」
「換句話說,你剛纔試圖殺我的那些舉動,全都是在演戲嗎?」
「唔……!」
「這是……鱗粉?」
「……難不成!你一直在演戲?直到剛纔爲止都裝成一副外行人的樣子?」
部分學者認爲,與單一個體產生的突變,以及僅存於部分生物族羣的變質──在專業用語中稱之爲「特化」──的現象不同,而是經歷了漫長歲月,普遍存在於多種生物的進化現象,或許與魔法有很深的關聯性。
這是當然的。在小丘廣場遭受自己的偷襲之後,馬克西姆沒有馬上去處理原先攻擊的那座風車,而是選擇追擊試圖逃離的自己。在那個時間點上,自己就感到有些可疑了。
「快點下定決心吧。你不是爲了與我『一決生死』纔來到這裏的嗎?」
「纔沒有這種事!接下來我還得徹底洗刷祖父犯下的過錯!」
蔻依大喊一聲,從陰影中跳了出來。她與佇立在通道上的對手僅僅幾步之遙,而對方自然也看穿了她的盤算,高舉的手掌上已經展開了魔法陣。但是蔻依並不畏懼,反而迎著彈道衝入對方懷中。
「沒錯,也就是『魔法性的進化論』。但我並不是第一個提倡這個理論的人喔。」
「事實上你就是不敢開槍呢。居然放過這麼好的機會,你這個人實在太天真了。還是說,你單純只是提不起勁?」
不過,要是對方真的打算這麼做,蔻依也有應對的辦法就是了。
「所以……你到底想要說什麼!」
「嘖,竟然躲掉了……!」
「話說回來──那也要等你能夠活下來,纔有辦法去思考呢。」
怎麼可能。太離譜了。那不是光憑演技就能掩人耳目的東西啊。
太誇張了!內心的哀號還來不及出口,另一邊的拳刃又跟著咬了上來,於是蔻依只好全力向後跳開。馬克西姆自然是選擇繼續窮追猛打。
從左右襲來的武器,像把大剪刀一樣剪了過來。蔻依仰頭閃過,將護手刺劍往上一斬,做出反擊。但馬克西姆一個側身就閃了過去,接著又發動更爲激烈的連續攻擊。對他來說,劍術或許只是「選項之一」吧,雖然蔻依用盡渾身解數擋下每一道攻擊,可是如果節奏繼續被打亂下去就糟了,真的很不妙。
「這才叫做『逼真的演技』啊,蔻依!這和那個不顧身分愛上王妃,卻連自己的心都無法持續矇騙下去的你的祖父不一樣啊!」
「不準……!」
「不準侮辱他嗎?不不不,我就是要說!他就是個不折不扣的大傻子!根本無藥可救!戀愛是盲目的,這句話應該出現在喜劇當中才合適啊!不是嗎!」
揮舞兇器的馬克西姆的眼眸中,閃過一絲疑似憎惡的情緒。這名以各種面貌欺騙了許多人的男子,第一次露出了破綻,那毫無疑問地是他真實的感情。
「……結果針對第五封印地的作戰也因此大幅延後。雖說拿破崙的無謀也要負上一些責任,但這本來就不是必須花上半世紀才能完成的工作。也因爲這樣,我們不得不與梯也爾那個小人合作,爲了完成他蠻橫的要求,還犧牲了約瑟夫……這全都要怪你的祖父喔,你明白嗎,蔻依!」
「你這個只會利用別人的男人,哪有臉講這種話!」
兩人一面對招一面移動。即使兩人的技術不相上下,有了〈裸蟲〉的體能加持,對手顯然佔上風。在狹窄的場地交戰,雖然可以在某種程度上限制對方的活動能力,但是停留在原地與對方纏鬥,無疑是最糟糕的選擇。
「祖父的確是個大罪人!是個愚蠢的人!但是唯有你沒資格批評他!」
「哈哈,或許吧!啊,對了──」
蔻依正想利用高低差而爬上階梯時,馬克西姆卻隨意抬起一隻腳。只見他膝蓋上突然浮現魔法陣,於是蔻依連忙轉身,但爲時已晚。
「其實我不一定要用手才能施展魔法,所以你要小心點喔。我是說真的。」
來不及閃躲。雖然威力似乎降低到極限了,但是在空中爆炸的魔法只是輕輕沾到背上,就把蔻依整個人轟飛到通道的另一頭去。一瞬間,視野彷佛變成一片雪白。
然而她並未失去意識,還有餘力站了起來,恐怕得要感謝身上這件鎧甲吧。而望著蔻依的馬克西姆也傻愣愣地說了句「還真是耐打啊」。
「蔻依,你還是快點投降吧。雖然我很享受遷怒他人的感覺,但你差不多快撐不住了吧?」
「……誰要……投降……!」
蔻依話還沒說完,又驚險地閃過對方的魔法。她順勢拔腿就跑,壓低了頭讓第二、第三道攻擊擦身而過。在第四道攻擊時,她突然側身往一旁的房間跳了過去。她撞破房門後在地上滾了一圈,裏頭是個寬廣的禮拜堂。蔻依立刻轉身展開反擊,而毫不猶豫追進教堂中的馬克西姆,就這麼沐浴在宛如颶風般的連擊當中,但蔻依的盤算似乎又被看穿了,只見對方手持一對拳刃,將攻擊一一化解。
「哎呀呀,貫徹騎士道真是不容易呢。也難怪侯爵會沉迷於戀愛之中,最後走上覆仇之路呢。你要不要乾脆也去談個戀愛,做回一個普通的女孩子呢?」
「住嘴!你要胡言亂語到什麼時──」
馬克西姆頓時跪倒在地。即使是〈裸蟲〉,想要再生一條完整的手臂也不是件容易的事,而且流失的血液一時間是補不回來的。
即使還隔著一大段距離,周圍似乎已經受到〈冥王蟲〉的體溫及呼吸所影響,變得又溼又熱,彷佛踏上了異國的土地。不,這個狀況用「異界」來形容或許較爲妥當。地面傳來一陣陣宛如心跳一般的震動,令人泛起淡淡的寒意,好幾次都想停下腳步,不再繼續前進。
「真是服了……女王的預言確實從不出錯啊。哈哈……看來法國這小小的一國之地,困不住你這樣的人物……」
巨大的衝擊讓眼睛和耳朵似乎有些故障。一頭摔在地上逃過一劫的蔻依,等到周圍重歸寂靜之後,纔在嫋嫋白煙中戰戰兢兢地抬起頭來。
就在她把疑問說出口時,突然湧起一股強烈的異樣感。馬克西姆用手按住的傷口,已經開始減緩出血了,散落在地上的血液正在白化凝固。可是掉在地上的那隻左臂,卻沒有變成化石的跡象。
鋼鐵瀑布伴隨感情傾注而下,蔻依像是要鼓舞自己一般,放聲大喊:
與自己有過一面之緣的〈烈日幻霧〉大幹部,貴爲〈三重客〉的「右方之劍」,劈頭的第一句話十分隨意,欠缺緊張感。
一招兩招三招四招──同樣手持雙劍的兩人,出招令人目不暇給──九招十招十一十二──錚錚作響的敲擊聲連綿不斷,火花在教堂四處恣意迸散,彷佛置身於冶煉廠一般──二五二六二七二八──「那麼此刻,自己就化爲一柄重新磨亮鋒芒的利劍吧!」蔻依帶著這樣的信念,完全捨棄虛招,不顧一切地發動攻擊──三九四十四一四二──發誓不再拘泥於騎士道的信念,也逐漸反映在劍上,誠實面對自我讓她的刺擊描繪出更爲奔放的軌跡,而面對棘手的魔法攻擊,她開始利用跳躍來閃躲,最後甚至連踢擊也用上了──五三五四五五五六──她堵住了對手的退路,隨意一劍就化解了對方的反擊,作勢以肩膀衝撞,實際上卻彎腰斬向雙腿,學習那名討厭的敵人的做法──六七六八六九七十──利用眼睛!憑藉心中的衝勁大膽出擊吧!
一股氣勢衝口而出。明明已經達到極限的四肢,又冒出力氣來。她用左手匕首強行彈開敵人的斬擊,渾然忘我地任由護手刺劍恣意奔馳。眼見即將潰敗的對手突然發動反攻,這次換成馬克西姆露出巨大破綻。蔻依在這段時間節節後退的雙腿,再次充滿了決心。
「唔,啊啊啊啊啊啊!」
「該、該不會!」
祖父只選擇了最後那個心願。捨棄了騎士的身分,背叛了受自己煽動而起義的同伴。雖然覺得那是不能容許的行徑,但轉念一想,又覺得這個男人真是可憐,心中泛起微微的共鳴。
爆炸中心附近的牆壁、地板和天花板都消失無蹤了,甚至形成一個直通室外的巨大破洞。馬克西姆大概是從那裏逃走了吧,已經找不到他的蹤跡。
那道身影彷佛無所畏懼,極其泰然自若。以〈冥王蟲〉爲背景,站在變成坡道的大馬路中央,默默地等待自己的到來。
馬克西姆斷斷續續地說出在蔻依聽來根本無關緊要的事情。她還有更重要的事情等著對方回答。於是蔻依將護手刺劍對準他說:
蔻依強忍激動,品味著似乎不太真實的事實。她喘著粗氣,然後慎重地慢慢靠近馬克西姆身邊。途中順便撿回了被衝擊波炸飛的護手刺劍。雖然愛劍受到如此粗暴對待,不過似乎完好無缺。
但是,她不喜歡這樣。
「自古以來,在施展魔法的時候,人體一直都是最頂級的『代價』。」
「所以啊,我不是也想讓那丫頭自己去摸索嗎?」
「所以今天就在此地!我要超越你!」
「你沒有教導她做人的道理,等於是白費工夫。」
「──哈囉,慧太郎。又見面啦。」
一踏出屋外,就聽見一道盛氣凌人的聲音。蔻依擔心是敵人的援軍而停下腳步,才發現有一羣持槍男子就站在雜木林前面,身上穿著軍服。他們是法國陸軍士兵。
「錘鍊過嘍。我可是很熱衷於教育喔!你以爲諾依那丫頭已經修練多少年了。」
聽著馬克西姆裝模作樣的話聲,蔻依轉身就跑。下個瞬間,震耳欲聾的爆炸聲與強烈的熾熱閃光貫穿了小禮拜堂。
馬克西姆退縮了。連同祖父、過去和罪證一起退縮了。
越是靠近問題所在的星形廣場,〈冥王蟲〉那不祥的氣息便越是令人喘不過氣來。
馬克西姆發出一聲悶哼。他當機立斷將頭顱往旁邊一扭,雖然逃過頭蓋骨被劈開的命運,但蔻依感受到的手感依舊紮實無比。隨著劍光往前衝的蔻依背後,現在正冒出一道猛烈的血色噴泉。而同時在半空中飛舞的,是馬克西姆齊肩而斷的左臂。
在結束了與諾依的對決後,他一路上飛也似的瘋狂趕路,但已經不需要辛苦奔波了。因爲他必須克服的最大難關,現在就佇立在眼前。
「直覺──開玩笑的。我讓一些人從上空監視你,所以關於諾依的事情我也已經知道了。你對我家女兒頗爲關照嘛,啊?」
「我不是在裏格瓦爾宅邸跟你說過嗎,蔻依?我很喜歡『約定』這種玩意兒呢。」
聽到蔻依加強語氣又追問了一遍,馬克西姆跪在原地沉默了一會兒。但很快地嘆了口氣做出回答:
「?」
光是實現其中一個願望,無法滿足她。
「既然你這麼重視女兒,就該更確實地好好錘鍊一番纔是。」
「稍等一下,這究竟是──」
只見供奉聖人的小禮拜堂,變成了慘不忍睹的模樣。
心臟像是被揪住了一樣。出現在自己眼前的,是一張年邁而嚴肅的面孔。正在與自己交手的敵人,不知何時變成了亨利.德.拉.羅休傑克朗侯爵。
蔻依不會退縮,只是一心在自己的軌道上奔馳。那恐怕已不再是騎士之道,而是蔻依獨有的無名小徑。然而,遭人戲弄的時間也該結束了。
「唔……!」
慧太郎喊出他的名字,接著緩緩邁步前進。他要讓自己再次踏入,那個曾擊敗自己的人的劍圍中。有一種與武者震不同的東西,不斷地在全身流竄。
蔻依也找到了心上人。在凡爾賽宮發生的那件事,讓她終於確定這就是戀愛。所以她也不是無法理解,祖父那種無法忘懷故人的心情。
「………………」
「沒什麼,只是剛好收到蟲的預兆而已。有好消息,也有壞消息……」
「不,這並非是胡言亂語。」
「捲刃的話,再重新磨利就是了。但是隻追求鋒利的刀,哪裏算是好刀了。你覺得那樣的刀在實戰中撐得住嗎?」
「讓她帶著半吊子的實力上戰場的人是你吧,庫利薩里德。」
──不要想「自己該做什麼」,而是去思考「自己真正想要做什麼」。
極有可能重蹈覆轍。
贏了。
在封印解除,從大地當中現身的時候,帶來的衝擊力似乎也掀翻了周遭的地盤。一進入以廣場爲中心的方圓三公里範圍,地勢便漸漸開始傾斜。
終於明白自己想要做什麼了。現在終於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了。
「這裏已經是地獄的入口嘍!你這麼急著要去哪裏啊?」
「在戰鬥的途中,你的動作似乎突然遲頓了一下,那是怎麼回事?」
雖然不清楚內情,但馬克西姆臉上的陰霾,大概是真心誠意的表現吧。即使是殺害了祖父、暗殺了許多人的他,也有這樣的一面。
「既然你是我的孫女,便極有可能重蹈覆轍。」
這是馬克西姆的擬態能力──雖然自己早就預料到,對方或許會利用能力耍這種花招,但對方出招的時機太過巧妙,讓自己來不及防備。手中的利劍一下子失去了靈性,立刻被馬克西姆逮到機會,轉守爲攻。
我想與朋友真正對等。即使目前仍是受到幫助的一方。
庫利薩里德撇著嘴,嘆了口氣:
犯下了關鍵的失誤,讓敵人得以逃脫。蔻依後悔莫及,氣得直髮抖。
我想正視自己的心意。即使那是不爲世人認可的思慕。
「那邊的女人,站住!」
「哎呀,真不好意思啊。我這個人果然還是比較適合騙人呢。」
踏入這種侵蝕人類理性的景象之後,才跑了沒多久,慧太郎便停下了那雙操勞過度的雙腿。
「話說啊,你真的以爲強行加上一把枷鎖,就能改變那丫頭的本性嗎?你確定她真的想要過正常人的生活?雖然我上次就說過了,但我還是要說,你的信念是救不了諾依的。」
「偏偏在最後一刻……!」
「那麼,請你告訴我,驅除那個〈冥王蟲〉的方法。你願意告訴我答案嗎?」
「嗯,畢竟庫利薩里德也完成工作了嘛,大概也無所謂了……只要利用第四人的〈蟲天之瞳〉就可以了。聽見騎士的呼喚,〈冥王蟲〉想必也會予以回應。」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因此,馬克西姆提出的「如果你願意協助〈烈日幻霧〉,我們就能幫你拯救更多的人們」的建議,彷佛在蔻依眼前出現一絲光明一般──
隨後,彷佛觸底反彈一般,堅定地踏出一步。馬克西姆在危急中刺出的一劍被自己撥開,而他似乎還又說了些什麼,但自己已經聽不到了,已經沒有餘力再去傾聽那些蠱惑人心的言語了。要是在此停下腳步的話,那麼胸中的鼓動也會立即消逝,帶著這個想法,蔻依一鼓作氣揮動自己的爪牙。
冷酷而充滿憐憫的笑容。祖父的聲音和嘴巴,構成了馬克西姆的話語。雖然蔻依用盡辦法讓自己避免受到致命傷,卻無法挽回局勢了。對方的每一次攻擊,都讓蔻依的身體像個醉鬼似的左右搖晃。雖然精神上受到的創傷很大,但剛纔打在背上的魔法也影響不小。身體已經瀕臨極限了,而空洞洞的心中,不斷迴盪著剛纔敵人所說的話語。
「那麼有緣再會嘍,蔻依。到了下一個舞臺,也請你務必欣賞名演員馬克西姆的演出喔。」
慧太郎不理會對方的閒話,只是發問自己想問的問題。
從軍人交談的內容中,蔻依立刻理解了狀況。看來這些人就是躲在先前被馬克西姆攻擊的風車當中的人。而且或許因爲他們是遵照梯也爾命令行動的部隊,所以對事件的內情瞭解得多一點。一看見停在那些人後面的蒸汽裝甲車,蔻依便順水推舟地高聲回應:
「……等等。你看那個女人鎧甲上的紋章,應該是首相提醒過的,羅休傑克朗家的──」
○
一路上看見整排整排的建築形成微妙的斜度。途中還見到發動炮擊的戰車和飛行器,但不出所料,一點效果也沒有。雖然現在〈冥王蟲〉一動也不動,但那巨大的身軀哪怕只是扭動一下,也有可能引發土石崩落,將附近一帶夷爲平地。
在裏格瓦爾宅邸看見慧與亨麗埃塔在一起的時候,自己大概就已經找到了答案。
「我們聽到爆炸聲纔過來看看……喂,剛纔利用幻覺攻擊我們的是你嗎!」
羅休傑克朗的血統。流淌在自己體內的祖父血脈。自私自利的男人。因爲他,纔有了今天的蔻依,所以自己必須償還那份罪過纔行。可是該怎麼做?還沒有想到具體的手段,現在的自己只有一片赤誠的心意而已。她願意儘自己所能,去償還那難以承受的罪孽。
我想成爲真正的騎士。即使這份信念的出發點是錯的。
「利用……慧的左眼?這是什麼意思?」
如果還想有所作爲的話,那麼自己就不能再逃避下去了。
忽然聽見對方嘴裏冒出其他人的聲音,蔻依不由自主地將目光移向馬克西姆的臉上。
而他稱之爲代價的左手,突然像氣球一樣膨脹起來。
被對方直呼其名,讓他有些訝異。看來對方比想像中更認可自己的樣子。
雙方的攻防實在太過迅速,馬克西姆將目光全放在蔻依的武器上,而她反過來利用這一點,大膽地拋下護手刺劍,引走敵人的目光之後,奮力踏出一步。蔻依雙手握住那把始終用於防禦、讓敵人疏於防範的左手匕首,用盡全力往下一劈。對手回過神來,舉起拳刃防禦,卻擋不住這一擊。而厚實的刀刃就這麼順勢劈進馬克西姆的身體。
不過,雖然只有一點點,但好歹還是得到了情報。現在得儘快與慧及亨麗埃塔會合纔行。蔻依想著想著,就要離開修道院時──
體長達數千公尺之巨,完全超脫世人對於現存生物的概念。光是存在本身就足以使人折服。想必不會有人認爲,它配不上冥府之王的名號吧。
馬克西姆指向房間角落。轉頭一看,原來是他的左臂落在那裏。
勝負已定。
與諾依的那一戰,慧太郎本來打算費盡脣舌說服對方,最後卻不得不採用讓對方體驗死亡,這種極爲暴力的即效性辦法來解決。由於長年來放任她扭曲的心靈自行成長,造成她的價值觀已經達到難以矯正的地步了。其實,在諾依年幼時還有機會認識何謂仁義,是庫利薩里德故意放過了那個機會。
「我不會走上祖父的路!絕不可能成爲那樣的人!因爲蔻依.艾曼紐.德.拉.羅休傑克朗,是這個世上最爲任性自私的女人!」
「羅休傑克朗?那不就是作戰計畫中的重要人物之一嗎?」
「就是我們的目的已經順利達成了。還有,又有一位同伴離開了人世。真令人悲傷啊。」
裝傻充愣地這麼說後,馬克西姆俏皮地吐出舌頭,而上頭也刻著魔法陣。爲了不讓魔法光外泄,他已經偷偷在口中構成了術式。
披在肩上的優美和服隨風搖曳,白髮底下的容貌顯得十分悠哉。手中拿著長達三尺的野太刀「業突丸重近」,別名「物慾竿」。
「──無論是劍、友情,或是女人的身分!我全都不會放棄!」
再也不後退了。哪怕一步也不會再後退了。
「是的,我正是羅休傑克朗侯爵家的獨生女,蔻依.艾曼紐.德.拉.羅休傑克朗!倘若你們是遵照梯也爾首相指示而行動的話,可否請你們伸出援手呢?」
或許真是如此呢,蔻依恍惚間如此心想。
「你怎麼知道我會走這條路?」
「……嘎,啊……!」
「我不是說過了嗎?我不想讓那丫頭混入多餘的雜質。只是想要培育出一個純粹爲了揮刀而揮刀的怪物──本來應該是這樣,託你的福全都泡湯了。怎麼可以隨隨便便把別人家的好刀弄到捲刃了呢?」
「………………」
「算了,我根本不該找你抱怨這個啊。不過,有個技高一籌的同齡人在,也不失爲一種轉機。沒辦法了,只能想辦法讓她走上正統劍客的道路,看看能不能開花結果吧。」
「……你沒有捨棄她的打算吧?」
「廢話。小孩纔不是父母親的道具呢。」
看來他也有自己關懷孩子的方式吧。只不過對方的觀點是自己無法認同的。慧太郎甩甩頭,把煩惱逐出腦袋,接著切入正題:
「我來這裏只爲一件事。現在立刻讓那個〈冥王蟲〉從這個城市消失。」
「辦不到啦。一方面是因爲封印只要解開了,就無法恢復原狀,再者,我消耗掉太多〈蟲天之瞳〉的力量了。而且作戰也已經告一段落,我現在只想回去好好洗個澡。」
慧太郎皺起眉頭。消耗掉太多〈蟲天之瞳〉的力量?作戰已經告一段落?
大概是看出慧太郎有疑問吧,庫利薩里德將手伸進懷裏,用指尖捏著某種小小的寶石,拿了出來。顏色鮮紅,總覺得和〈蟲天之瞳〉有點類似──
「唔……?」
這瞬間,貫穿左眼的劇痛,讓慧太郎發出呻吟。那遠比漂流到法國的時候,與班瓦交戰的時候更爲劇烈的疼痛,讓他踉蹌了幾步。
「喔,你果然也會這樣。哎呀,我的右眼從剛纔開始就痛個不停,真是麻煩啊。怎麼樣都沒辦法讓〈虛幻無常〉平靜下來呢。」
「那、那顆石頭究竟是……?」
「這就是我們這次的目的了。我們的組織啊,就爲了這顆小小的寶石,在法國籌劃了數十年呢。直到今天,終於得到了它。」
聽見這段話,雖然有些喫驚,慧太郎還是死死盯著庫利薩里德掌中的紅色寶石。看起來雖然只是顆有些罕見的寶石,卻是〈烈日幻霧〉耗費漫長歲月與人力物力,不惜引發如此慘烈的災禍也要得到的物品。再加上左眼〈蟲天之瞳〉過於敏感的反應,這東西的危險性肯定非同小可。
一直壓抑在心中的怒氣,此刻終於爆發。慧太郎懷著不安的情緒,粗暴地大喊:
「庫利薩里德,那是什麼東西!你們到底打算做什麼?」
「喂喂喂,哪有人會問得這麼直接啊?還是說,這是你一輩子的懇求?」
庫利薩里德將紅色寶石收回懷中,朝慧太郎的配刀瞥了一眼。
「劍士就要用劍來說話,你說對嗎?不然你以爲我爲什麼要等在這裏?」
「……」
在低空中趨於白熱化的空戰,令人遺憾的是,情勢幾乎是一面倒。亨麗駕著魔女掃帚,使盡渾身解數閃避胡亂飛舞的神祕飛行物體。
不出所料,鱗粉造成的擴散現象微乎其微。由於鱗粉是透過光學原理將魔法光加以擴散,藉此進行干涉,才得以使魔力流失殆盡,所以她纔會大膽冒險──結果直接將魔力灌注在目標之上,真的能夠將無效化的傷害降到最低。亨麗頓時信心大增。
「……亨麗曾經告訴過我。」
「看來你不再遊刃有餘了,是不是差不多到極限了呢?」
就在剛被帶進梵蒂岡設施時,看著始終不肯合作的瑪蒂娜,那羣不知算是研究者還是狂信徒的男人當中,有個人對她這麼說。
結果,當她發現自己無意間飛進了瞄準亨麗而來的「塔拉尼斯的火輪」的飛行軌道上時,已經太晚了。
庫利薩里德露出淒厲的微笑。只見他無聲無息地將業突丸重近從鞘中解放出來。而他的眼神告訴慧太郎,除了以劍交流,別無他法。
「那還用說!當然是要這樣用!」
「閉、閉嘴!我等一下就會讓你哭著求饒了!」
可是──
彷佛每一寸空氣、每一寸空間都遭到扭曲粉碎了一樣。
「很狂妄啊,小子。放馬過來吧。」
由四面八方來襲,令人討厭的飛行道具,其真面目就是──「車輪」。
瑪蒂娜.羅塞里尼並不喜歡唱歌。
材質爲木頭,尺寸約爲一人環抱。每個車輪都燃著烈火,數量超過二十個。
對方並未動用魔法的反制手段來加以抵銷,而是讓魔法光在粒子羣中胡亂反射,連同自己灌注其中的魔力一併擴散到周圍去。那些鱗粉竟然能辦到這種事?
就在慧太郎複述了一次的時候──
「──我會戰勝你,繼續前進下去!」
腦中閃過在裏格瓦爾邸的交手過程。敗北的印象化爲無形鎖鏈綁住了手腳。雖然早已擬定好策略,但兩人實力差距仍舊一目瞭然。勝算微乎其微。
兩名系出同門的劍士,幾乎同時蹴地而起。
「抱歉啊,我可不是個正統的魔女呢!」
──我給你一個建議吧。
「這樣啊。那就沒辦法了。」
她讓全部的手榴彈在身後炸開。衝擊波讓魔女掃帚猛力往前衝。
「把你的事情統統告訴我啊!如果你真的討厭我,就把理由說明白!你什麼話也不說就把我推開,這叫我怎麼能夠接受呢,瑪蒂娜!」
「這種臨陣磨槍的東西又能──」
隨後,發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我也是喔。」
「更何況,你根本沒膽子取我性命。」
話聲方落,「塔拉尼斯的火輪」再度飛了過來。亨麗心想,既然魔法不管用的話,就改用物理攻擊。於是她伸手拔下掛在飛行服腰際的手榴彈,全力投擲出去,一次破壞了好幾個車輪,藉此在重重包圍下開出一條生路,勉爲其難地逃出生天。
古代凱爾特衆神之一,雷神塔拉尼斯。是個只留下極少紀錄與傳說的神格,後人推測祂有可能是司掌太陽的神祇。凱爾特民族似乎十分熱衷於信仰塔拉尼斯,而事實上在歐洲各地也出土過許多作爲供品的車輪。他們將車輪視爲太陽,作爲塔拉尼斯的象徵。
「據說蜻蜓是一種只會往前飛的昆蟲。」
當時有某個十字教的司祭正好經過,因此私下動用了類似異端審查的手段,而將情報散佈出去,煽動民衆的幕後黑手,想必也是梵蒂岡的人。後來瑪蒂娜才知道,這都是爲了將所有可能認識瑪蒂娜的人,全部抹除。
○
「我不是說過了嗎?就憑你是無法讓我屈服的。」
「太、太愚蠢了!竟然靠這麼原始的方法……!」
「而且啊,要說時間不多的話,你也是一樣啊。畢竟也『差不多是時候了』」
就像在重演初戰時的對話一樣,兩人互相投以毫無意義的話語。
但慧太郎並未露怯,而是堅定不移地開口:
由於這全都是瑪蒂娜以槲寄生樹苗創造出來的,所以外型並不完美,只是大略模仿「車輪的形狀」而已。但其中蘊含的魔力卻非比尋常,讓亨麗體內的魔女血脈躁動不已。
「啊?」
在超乎想像的加速之下,亨麗將那隻在裏格瓦爾邸無法抓住對方的手,用盡全力伸了出去。這次一定要抓住,抓住那名對於自己來說,大概是此生第一名朋友的手。
「那個大概是『塔拉尼斯的火輪』吧……!」
「……」
只見瑪蒂娜臉色丕變,轉身追向小禮帽。
──如果你心裏還抱著某種期待的話,我勸你還是放棄吧。
「看吧?它睡了這麼久,也差不多要做做起牀運動了。」
距離拉得很近了。瑪蒂娜幾乎滯留在空中不動。照這樣衝過去的話,輕輕鬆鬆就能用刺刀將她刺穿了。當然,這並不是亨麗期望的結果。
曾是自己心靈港灣的羅塞里尼孤兒院,只剩下一地燒燬的殘骸。
那個男人並沒有欺騙她。因爲在幾年以後,被女王與〈三蟲客〉救出的瑪蒂娜,回到她唯一能稱作故鄉的薩丁尼亞之後,親眼確認了這項事實。
庫利薩里德──藥丸長左衛門兼武。將初代藥丸所開創的藥丸自顯流,正式獨立爲一個門派的第七代傳人。也是個在薩摩藩留下許多傳說的猛士。
「雖然我沒學過刺刀術,拿來對付外行人的你,也綽綽有餘吧!」
從瑪蒂娜的翅膀散播出來的那個鱗粉,看來具備了能影響自身魔法功效的護身符功能,所以在鱗粉散佈開來之後,她便一反常態,不斷祭出強力的殺招。若是以自己腦袋中爲數不多的凱爾特知識來推斷,那個車輪應該是──
「……可惡,有夠纏人的!」
你得讓我好好樂一樂啊──這喜悅無比的表情,勝卻千言萬語。
「差不多是時候?」
亨麗下定決心後,將短銃收回槍套,從背上抽出標準尺寸的鳥銃。接著,她從包包當中取出形狀細長的利刃,裝在槍管底下。瑪蒂娜看見對方的舉動,不解地輕聲低喃:
「…………啊──」
「沒用的。」
當然。怎麼可能不害怕。
亨麗迅速偏轉魔女掃帚,準備從她身旁呼嘯而過。
但事態並未好轉。尤其魔法彈遭到剋制是最要命的事情。手榴彈的體積大,攜帶數量不多,照這種使用方式也撐不了多久。必須在耗盡之前,找出逆轉的辦法纔行。
「!」
「……刺刀?」
隨後,面對以大弧線軌跡飛來的車輪,亨麗駕機側身掠過,將刺刀劈在車輪上,發動了魔法。虛空中頓時展開魔法陣,引發小規模爆炸,把車輪轟向遠方。
亨麗施展各種特技飛行,將那些緊追不捨的車輪聚集在一定的空間後,立刻拔出短槍發射魔法彈。試圖一次解決大量車輪。
隨著瑪蒂娜冷澈的一句話,那些鱗粉又被吹了過來,方纔射出的蒼藍光彈被宛如濃霧的粉塵所阻擋,隨即成了四處漫射的魔法光。
在遙遠異國相會的同鄉,同爲體現疾風迅雷特質的祕劍使用者,首先以一記猛烈的對攻作爲開端。那清脆響亮的互擊聲,正是宣告這場血戰拉開序幕的信號。
慧太郎感到戰慄不已。因爲他看見至今爲止一動也不動的〈冥王蟲〉,輕輕扭動了一下。雖然幅度微乎其微,奈何它的身體實在太過巨大了。感覺腳邊漾起微微的震動,聽見擠壓在一起的石磚和民房發出哀號。慧太郎艱難地吞了口口水,這下他可以確定了,自己最擔心的事情,已然成爲現實。
瑪蒂娜綁在下顎的細繩不知爲何地斷了。戴在頭頂上的黑色小禮帽,輕飄飄地隨風飛向高空。
整個世界忽然撼動了。
刺刀──專爲填彈費時的鳥銃所開發的近戰用武裝。由於這種武器起源於法國巴約納地區的農民抗爭,所以才叫這個名字。外觀及使用方式並不像刀,反而更接近於槍類武器。
「對不起這種話……纔不是這種場面該講的話啊,瑪蒂娜──!」
「我、我……」
在追趕的同時,亨麗也不斷向對方呼喊:
但這時突然間──
這樣的表達方式似乎正合他的胃口。只見庫利薩里德露出惡狼般的笑容。
她將車輪一一擊落,逐漸接近大驚失色的瑪蒂娜。亨麗揮舞刺刀的手臂沐浴在爆炸熱浪之中,受了相當可觀的燒傷,不過身爲一個好女人,這時候就該拚命忍耐。對於槲寄生種子和樹苗衍生出的那些危險枝葉,她毫不吝惜地投下手中的榴彈,接著不顧一切地衝向驚慌失措、逃向天空的瑪蒂娜。
「這……!」
「你害怕我嗎?」
早一步察覺事態的亨麗,已經開始掉頭了,但看來是趕不上了。
慧太郎舉起帶鞘的無垢娘矩安,擺出蜻蜓架式,狠狠瞪著眼前的敵人。
「我們已經達成任務了,所以接下來只要拍拍屁股走人就好。雖然鬧出這麼大動靜,也不太可能輕鬆撤離就是了──你看看,我可是在百忙之中抽空前來啊,秋津慧太郎。」
理由有兩個。一個是因爲,腦中會閃過自己曾在梵蒂岡設施中犯下的非人道罪行。而另一個則是,那會讓她想起自己失去的事物有多麼沉重。
在這攸關生死的一瞬間,時間似乎真的凍結了。
據說就在自己被帶往梵蒂岡設施之後沒多久,曾經藏匿過〈裸蟲〉小孩的事情就成了當地居民問罪的藉口,無論是修女或其他小朋友,都在私刑之下丟掉了性命。而孤兒院也被那些無情的人們一把火燒掉了。
「其實這把刺刀是用來貫穿〈蟲〉的甲殼,進行細胞採樣的工具呢,不過我事先在上頭做了各種加工喔!比起破壞,我果然更適合從事生產類的工作呢。」
「……我──!」
「真、真的假的!」
在亨麗發出怒吼的時候,襲擊仍然接踵而至。出言嘲諷的瑪蒂娜,雖然依舊飛得不怎麼快,但是接連攻向亨麗的「那個玩意兒」,不僅是以接近自主的方式在空中飛行,而且速度和威力也不容小覷。只要被輕輕擦到一下,就得面臨墜機的命運。
「……唔!當然不可能啊!」
「所以──」
「你逃不掉了,瑪蒂娜!還是快點把事情交代清楚吧!你爲什麼會與〈烈日幻霧〉扯上關係?對於那些傢伙的理想,你真的打從心底贊同嗎?如果不是的話……那又是爲什麼!爲什麼要離開我們呢!」
○
瑪蒂娜引用了這則傳說而構成的魔法,可說是等同於直接拿太陽來攻擊的一種絕技──雖然這樣形容有些誇張,但其中的確蘊含著龐大無比的熱能。光是從近距離掠過,肌膚就像是要烤焦了。若是擊中建築物,石材就會像熱刀切過奶油一樣直接融解。再加上數量多到這種地步,簡直讓人逃生無門。
「沒辦法了,雖然這樣做有點蠢……!」
她拍著翅膀很快地取回了帽子,打從心底鬆了口氣的同時,也流露出「爲何我會做出這種舉動?」的疑惑表情,眨了眨眼愣在原地──
「嗯。我是雲耀傳人。」
「如何?到了這個地步,你還想和我慢慢聊下去嗎?」
瑪蒂娜的表情極度扭曲。眼前的少女是如此地無助而陌生,果然和自己所認識的她不一樣呢。亨麗拋下這些思緒,繼續發動感情攻勢:
慧太郎摀住耳朵愣在原地好一會兒,才終於理解這是突然從天上降下的爆炸聲,在空氣中傳播的現象。之後又過了一段時間,他才徹底掌握了現況,明白了這道聲音其實是〈冥王蟲〉離譜至極的咆哮聲。
瑪蒂娜認命地閉上雙眼。浮起淡淡笑意的雙脣,紡出心中的話語。而亨麗則是立刻從腰後取下所有的手榴彈。因爲現在也只能賭上一把了。
天空在哭喊,火焰在躍動。散發光輝的粒子羣被烈風倒捲回去,鳥銃發出狂暴的怒吼。
──因爲你在外面的世界,已經找不到棲身之地了。
第一個教自己唱歌的人,是修女。
而讓自己體會到歌唱樂趣的,是孤兒院的同伴。
做爲一個天生的〈裸蟲〉,當時還不懂得擬態的自己,受到孤兒院裏所有人真心的接納。對於瑪蒂娜來說,羅塞里尼孤兒院毫無疑問就是「自己真正的家」。而修女他們也是無可取代的「家人」。
可是,全都不在了。
──你此生獨獨無法爲了自己而唱。
女王的預言果然是正確的。
從此以後,瑪蒂娜再也無法爲了自己開口唱歌。這也無可厚非。那種只會讓人想起痛苦辛酸的行爲,又有誰能開開心心地去做呢?
所以,瑪蒂娜決定以後只爲別人而唱。
有人請求的話就唱。有必要的時候就唱。因爲詠唱者的身分而唱。像機械一樣地唱。
作爲一個靠著與血親虛無縹緲的關係,而得到傳承的詠唱者後裔。她相信,若是利用在孤兒院學會的歌唱技巧,能夠做出什麼貢獻的話,那就是最好的救贖了。只要打著「拯救〈裸蟲〉同胞」這個冠冕堂皇的名義就好。
可是,瑪蒂娜也早就明白,實際上這全都是假的。
自己只是不想讓回憶「成爲一場謊言」而已。
因爲失去的事物太過沉重,所以纔想讓它成爲自己心中獨一無二的存在。
一個只要抱著膝蓋坐在地上,隔著一扇玻璃眺望那片再也無法觸及的美麗風景,就能心滿意足的傻姑娘──這就是瑪蒂娜這個人的本質。
或許因爲她一直抱著這種扭曲的心態走到現在,所以才無法打從心底認同〈烈日幻霧〉的理念吧。當然,她與周遭的摩擦也越來越嚴重,所以瑪蒂娜纔想逃走,主動接下了監視蔻依的任務。
於是她重新調整心情,心想自己終於能帶著那些美好的回憶,暫時封閉自我,度過一段安穩的時光。結果──
──呃,已經有人在啦?
在聖凱薩琳學園的圖書館,與一名愛管閒事的少女不期而遇。
啊,真是的。
爲什麼自己會跟這種「麻煩」的女人成爲朋友呢?
○
「不過,這樣很好!還不賴啊!因爲偏激的執著能使人更加強大!」
「反正他們已經達到目的了。而且我和他們也算不上是夥伴。所以,我也想試著再相信一次。」
「雖然包著刀鞘,但是被諾依逼得使出了雲耀,想必影響還是挺嚴重的吧?」
「「!」」
「????」
五指如鋼鉗般順勢一扯,破壞了對方的重心,像抖棉被一樣地將庫利薩里德的身體扯離地面。在微微浮於半空、毫無防備的那瞬間,庫利薩里德詫異地注視著慧太郎。
你想死嗎?語氣中帶著這樣的言外之意。臉上莫名地流露出不滿之意。
我也有所自覺呢──過於孤僻的少女毫不掩飾地承認了。
「話雖如此,直到現在你仍然沒有拔刀,那就表示你不是『不肯拔刀』,而是因爲某些原因『不能拔刀』吧!」
望著一頭霧水的亨麗,瑪蒂娜浮起一抹淺笑,繼續說了下去。而那張前所未見、極爲自然放鬆的笑容,讓人看了不禁忘了呼吸。
庫利薩里德無可奈何地把刀收了回去,而就在等對方這個反應的慧太郎欺上前去,瞄準對方的心窩送出一記像是敲木樁一樣的前踢。勉強用愛刀的刀鍔接下這一踢庫利薩里德,無法完全化解力道,向後飛了數公尺。
「覺得很麻煩?」
老實說蔻依纔是最讓她擔心的一個,不過看到她這麼有精神,亨麗也鬆了口氣。
話說,光是「同時蹬地而起」的這個開場,便已脫離常軌了。
庫利薩里德愣在原地,眼中第一次流露疑惑之色。
慧太郎如同亂流中的飛燕般衝向敵人,庫利薩里德則是沿著直線軌道飛速前進,動作雖然簡單,卻毫無破綻可言。只見他從正面發動落雷般的一劈,卻突然從右蜻蜓切換成刺擊。旋身閃過這招的慧太郎,並未犯下在近距離仍執著於使用武器的錯誤,在交錯之際以手背拳偷襲,試圖破壞對方的三半規管,但庫利薩里德卻已不在那裏了。庫利薩里德保持在雙手刺擊的姿勢直接向前倒去,活用長刀的特性,將體重順著刺出的業突丸重近往前移,飛速移動半步之後,也不轉身就抽刀劈向慧太郎的下顎。眼見庫利薩里德試圖誘導自己的動態視力做出誤判,慧太郎也反過來以刀柄接招,隨後繞到對方身側試圖搶佔先機,然而敵人也是這麼想的。慧太郎的膝撞被對方以手掌化解,試圖交鍔卻也被對方閃過。
「──哈!這下我懂了,你的腦袋也不太正常吧!爲了替敵人著想,居然不惜賭上自己的性命啊!」
她的目光停留在手上,以生澀的語調說出心中的祕密。
「難以置信……居然打贏了?是說你怎麼會跟陸軍在一起?」
她指著小禮帽這麼說。瑪蒂娜的神色一下子變得有些尷尬,便拿起小禮帽遮住自己的臉蛋。接著,從嘴裏擠出一句話:
「既然沒事就別管那些小細節了。我們不是還得去阻止〈冥王蟲〉嗎?」
完全被看透了。
終於抓住了。
「時限……?等等,瑪蒂娜。那究竟是──」
他放聲嘶吼。
慧太郎花了幾秒才重新站起來,眼中燃起熊熊烈火。
「…………!」
利用左肱切斷的妙技化爲人型龍捲風,貼近對方之後從側面斜劈一刀,在對方閃過的同時轉而砍向手臂,試圖搶佔先機。看見庫利薩里德打算後退,便刀鋒一轉,砍向側腹,卻又在途中收招。這是轉移視線的陷阱,真正的殺招是從死角送出的「貫手」。雖然也被對方完美地化解,慧太郎並不在意,再度發動猛攻。
「亨麗埃塔!瑪蒂娜!」
「……既然如此,你不使用雲耀又是在執著什麼呢!」
「喔,因爲你還沒拔刀,我當然也只能這樣做了!」
「我纔想問你呢。」
「剛、剛纔那是什麼?該不會是那傢伙的叫聲嗎?」
那是在這場對決開始以來,對方始終不願施展的藥丸流正統架式。而對方再次亮出這個架式所代表的意義,慧太郎自然也很清楚。
庫利薩里德放聲大笑。不過聽得出他並沒有輕蔑或侮辱的意思。
面對庫利薩里德一刀橫劈,慧太郎後退到恰好能閃過的位置,接著晃動身體軸心,腳踝一轉,再度衝上前去,在眨眼間揮出一記上斬外加左右劈砍的連擊。一如預期,敵人閃過了前兩刀,選擇格擋第三刀。於是慧太郎將全身如彈簧般爆發,再加上旋轉的力道,試圖將對方連刀帶人一起砍倒。就在此時,庫利薩里德雙眸泛起兇光,慧太郎心中警鈴大作,立刻挪開雙腳,隨即看見對方一腳貫入地面,差點踩碎了慧太郎的腳尖。接著庫利薩里德又補上肘擊,看見慧太郎退後了一點,便揮出左右劈砍。一瞬間,慧太郎在冷汗直流的同時,見到對方像是在說「這招我也會」的連擊方式,又想起兩人先前的對話,便湧起一股幼稚的對抗心態,衝動之下試圖用衝撞回敬對方,但並未奏效。
事實上直接說是墜落也可以,剛纔的降落就是這麼粗暴。
雖然她滿身瘡痍,神色卻充滿活力,大概是真的遇上了馬克西姆吧。看來結果還不算太差。
但就在此時──
○
加速、加速,再加速。眨眼間已進行無數次攻防的雙方,在星形廣場周邊一條已經變成斜坡的大道上飛速移動。雖然地面狀況惡劣,兩人卻完全不當一回事。
整個巴黎市區突然震動了。一道彷佛要撕裂天空的巨大鳴響,從遠方傳來。抬頭望向那個方位,看見了聳立於大地的〈冥王蟲〉。
從口中爆發出懾人的氣勢。
「……你到底想做什麼?」
「所以,你纔會躲著我們嗎?」
示現流講究的是先敵之先。幾乎不使用虛招,也從不等對手發動攻擊。
「────喝!」
「……也是呢。我大概沒有旁人想像中那麼成熟、那麼神祕呢。」
很好。那我一定會想辦法逼你認真起來。
慧太郎心念一轉,打算追上前去──但馬上又停下了腳步。因爲前方吹來一股極爲猛烈的殺氣,與先前所感受到的氣勢天差地遠。
落地聲意外地平穩。看來對方姑且還是完成了防禦動作。
「我是在問你,要不要照之前說的那樣,把那個還給我。」
「因爲啊,雖然你堅持不殺的信念,面對已經殺了無數人的諾依,浪費了一堆時間,最後還不是打回原形了!該斬就斬,你就是這種人啊!」
然而這樣的發展,讓慧太郎相當不滿。
「!無刀制敵?」
亨麗在千鈞一髮之際,救下了差點被自己的魔法殺死的瑪蒂娜後,因爆炸的衝擊導致機體失控,就這樣迫降在附近的公園樹叢裏。
亨麗整個人趴在魔女掃帚上,而瑪蒂娜保持解除擬態的姿態,癱坐在她的身旁。手裏拿著那頂小禮帽,笨拙地將斷掉的細繩重新綁好。
「你也覺得我在手下留情嗎!」
「……有點蠻橫過頭了啊。」
滋嚓嚓嚓……鞋底在石磚上磨了段距離才停下的他,馬上又面臨慧太郎的追擊。
一切的答案似乎都在這句話當中了。於是亨麗也心滿意足地露出笑容。
這種不服輸的心態或許有些幼稚吧,不過藥丸自顯流本就是除了雲耀之外的技術都不太重視的門派。而在封印了雲耀的狀態下,自己還落居下風,又何談超越庫利薩里德?
這要我怎麼認真啊!隨著這聲大喊,庫利薩里德雙手執刀用力下劈。慧太郎以鋼條補強過的刀鞘架住對方的武器,頓時響起清脆的聲響。
「喂喂喂,你不多休息一下好嗎?」
「諾依那丫頭是這樣說的嗎?別擔心,我還沒有小看你到這種程度。」
被看穿了──自己內心的動搖大概表露在外了。只見庫利薩里德露出殘暴的笑容,接下來說出的話,帶著極爲冰冷的語調。
面對下劈的利刃,空著的左手拍向刀身側面,握著無垢娘矩安的右手,則探向對方的手掌。
「嘖,真愛踢人啊……!話說回來,有哪個正常人會把無刀制敵用在實戰上啊!」
瑪蒂娜一邊起身一邊說道。大概是修理完成了,只見她把小禮帽又戴回頭上。
「你喔,沒想到這麼孩子氣呢。其實也跟我們沒什麼不同嘛。」
慧太郎的身體還未從傷害中恢復,但他卻不願一味消極防守。庫利薩里德愣在原地,不知是因爲他的莽撞而傻眼,還是爲他的勇敢而著迷──不管答案是什麼,那都不重要!
「對我來說,這世上只有一個棲身之所。我的家人和朋友都在孤兒院裏。可是你和蔻依還有慧太郎,卻毫不客氣地闖進我的心裏。」
庫利薩里德的攻勢隨著語調放緩了。正當慧太郎這麼想時,突如其來的一道劍光打亂了他的步調。由於對方的每個動作都沒有預兆,能在虛實之間隨意轉換攻擊節奏,應對起來實在很喫力。
剛離開化爲廢墟的住宅,來到路上,耳邊突然響起一道風切聲。不知從何處飛來的炮彈,就砸在數公尺遠的位置,衝擊波刮過整條道路,吹倒建築物。看著從天而降的大量瓦礫,庫利薩里德嘖了一聲,縱身左閃右避。但慧太郎卻絲毫不以爲意。
「────喝!」
一道幾乎壓扁肺臟的衝擊。方纔眼見對方一刀揮空便掉以輕心,殊不知對方早有準備,慧太郎的背上就這樣捱了一發電光石火的後迴旋踢。這次換他被轟飛了好長一段距離。
這時就該不畏艱難,主動出擊。
「……看來時限快到了呢。庫利薩里德應該已經完成抽出了。」
「嘎……!」
這樣啊──亨麗附和著。雖然也不是不能夠理解,但亨麗還是毫不留情地指責:
「…………我纔不要。因爲我還滿喜歡的。」
將對方不時設下的陷阱一一擊破,同時與迎面而來的劍刃奔流正面衝撞,暗自提醒自己不要貿然使用半吊子的虛招,一看見對方因用力過猛而露出破綻,慧太郎立即悄然無息地調整腳步,冷不防從左方發動突襲,但這個破綻也是陷阱。被騙入對方懷中的慧太郎,看見庫利薩里德試圖以指頭刺穿自己的雙眼,連忙一扭頭勉爲其難地躲過,卻又立刻見到一片銀光傾注而下。在不顧一切揮刀對砍的同時,腳下也沒有閒著,慧太郎見到對方突然跳入一旁的住宅中,也毫不猶豫地追了上去。
「什麼?」
「……沒錯。」
你是認真的嗎?看見慧太郎不顧一切地衝了過來,庫利薩里德感到震驚,同時也暗自懷疑是否有詐──就結果來說,這一瞬間的猶豫,讓他付出了代價。正因爲他擁有龐大的戰鬥經驗,才無法否定是陷阱的可能。全身遭受瓦礫洗禮的慧太郎,成功踏入肉搏戰的距離,而敵人在瞬間的猶豫下變得有些遲鈍的攻擊,也被他以愛刀架開。庫利薩里德隨後打出的掌擊,被慧太郎從下方以五指牢牢扣住。
讓前輩滿意乃是後進的義務,所以自然不能半途而廢。於是慧太郎的攻勢變得更加猛烈。
片刻之後,煙霧開始消散。不出所料,慧太郎看見了擺出右蜻蜓架式的庫利薩里德。
「唔!你太囉嗦了!」
沒辦法認真?
想必沒有吧。徒手製伏持械敵人的狀況本來就不多見了,何況那並不是示現流的技巧。而慧太郎之所以自行修練無刀制敵這一招,也是因爲一旦拔刀,原本有機會平安收場的事情,也會變得難以收拾的緣故。
「──相信朋友所描繪的──樂園。」
「……所以,你想好了嗎?」
突然聽見有人呼喚她們的聲音。好奇地轉頭察看,才發現軍用的蒸汽裝甲車不知道爲什麼停在公園的外頭。只見蔻依從車頂閘口探出上身,朝這裏揮手。
由於擔心遭到追擊,慧太郎任由身體往前飛,順勢落地後立刻轉身。果不其然,庫利薩里德追了上來,將高舉在右肩的長刀用力劈下。而由於背上遭到痛擊,研判雙腿來不及使力閃避的慧太郎──
對於這個擺明在戲弄自己的回答,慧太郎決定以實力來說話。隨後,他大膽闖入庫利薩里德的劍圍,看準對方的刀路後,不用刀而是看似隨意地伸出雙手。這個動作實在太過出人意料,庫利薩里德也忍不住驚呼:
接著慧太郎以行雲流水的動作,與庫利薩里德劇烈交鋒。雖然在旁人眼中看來或許極爲精采,但對於兩個雲耀傳人而言,除了那必殺的第一刀外,其他招式都不值一提。而這樣的纏鬥也並非慧太郎的本意。
進入激烈的攻防戰後,半吊子的招式自然不再有用了。面對專挑自己弱點攻擊的庫利薩里德,慧太郎決定不再隱瞞自己的意圖了。
那句令人不安的話,讓亨麗相當在意,正要追問下去的時候──
瑪蒂娜該不會早就打算,要讓自己終結這一切吧──亨麗突然冒出這個想法。同時也有些生氣。
運用示現流獨特的發聲法,使出蠻不講理的恫嚇技。長年練習猿叫而養成的大嗓門,讓對手稍稍停滯。慧太郎並未放過這個機會,強行控制顫抖的雙腿,在千鈞一髮之際閃身避開攻擊。
「應該說會害怕吧。總覺得支撐著自己的事物,似乎會全部崩潰。」
屋內的傢俱捲入兩人的劍光中粉碎殆盡。面對似乎無視於重力,足跡甚至遍及牆壁與天花板而瘋狂發動攻擊的慧太郎,庫利薩里德卻幾乎一步也不動,將攻擊一一化解。由於速度是相對的,只要在原地等待,對手的攻擊便會自己送上門來──庫利薩里德以後發先至的概念應戰,而在狹小的室內使用長刀,似乎也看不出任何不適應的樣子。雖然勉強自己在不利的狀況與過度的運動量之下與對方交戰,可是想憑這等程度的戰技和戰術打贏對方,本來就是不可能的。畢竟兩人身爲劍士的經驗積累實在相差太多,唯一的希望只能寄託在自己每分每秒所消耗的熱量上。慧太郎也心知肚明,這樣是爲自己又加了一道不必要的枷鎖。
「……你背叛〈烈日幻霧〉,真的沒關係嗎?」
慧太郎抓住時機,傾全力轟出一記前衝正拳。彷佛要連同自己的掌骨一起擊碎的這一擊,如炮彈般貫入臉部中央,讓庫利薩里德橫著飛了出去,在空中旋轉了三圈半後,摔進了剛纔的炮彈所掀起的煙塵當中。
「你終於拿出這個架式了。」
聽見慧太郎輕描淡寫地這麼說,那個因爲鼻子來不及再生,大量血液從傷處滴落而化石化,讓整張臉變得像是惡鬼一樣的男人,也開口回應了:
「……喔,那不是我的本意。」
「?」
「剛纔,一瞬間失去了意識。回過神來已經擺出架式了。」
原來如此。看來是他過往累積的技術與經驗,在危機之下自動做出反應。
「真是多才多藝啊。沒想到你連柔術都使得出來。是我有些大意了。」
「那是我爲了找到不拔刀也能解決問題的辦法,摸索了各種可能的成果。」
「哈哈,蠢透了。怎麼會有這種示現流劍士啊。」
看著開懷大笑的庫利薩里德,慧太郎先是沉默了一下,接著才冷靜地開口問道:
「──那前哨戰就算是結束了?」
「嗯。我承認,在徒手空拳的狀況下是你佔上風啊,慧太郎。」
庫利薩里德不是嘴上說說而已。他高舉配劍,全身散發出令人膽寒的氣勢。因此,下一擊肯定就是──雲耀的一擊。
慧太郎閉上雙眼,回想在裏格瓦爾邸的那一戰。
雖然同樣擁有云耀之名,但對方的招式比自己更重視威力。上次慧太郎之所以落敗,就是因爲他的雲耀在正面交鋒中被對方的雲耀擊潰──最後連刀帶人一起被壓垮,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被砸進地面之中。
慧太郎這個比任何人更爲重視第一刀的雲耀傳人,在那一刀純粹至極的破壞力面前,完全無力反抗。作爲示現流的門人,沒有比這個更爲屈辱的事情了。
「喂,你該不會還在想什麼有的沒的吧?」
庫利薩里德喚了他一聲。
「可別又像前天晚上那樣喔!同樣的事情再來一次,那就太無趣了。」
「……不用擔心。我已經捨棄掉無謂的自尊了。」
慧太郎眯起雙眼。出現在庫利薩里德身後的〈虛幻無常〉,果然和封入自己〈蟲天之瞳〉中的昆蟲一樣,都是蜻蜓。雖然和自己的八丁蜻蜓很相似,但體型卻大上一圈,體色也是從未見過的鮮藍色。背上擁有完整的四枚翅膀。
『咱這副身體也被折騰得死去活來啊。不知上輩子造了什麼孽,咱的身體異常健壯,不管怎麼折磨都求死不能啊。在那裏,咱整天都能聽見慘叫聲此起彼落,血腥味和糞尿味都快把鼻子薰到沒感覺了。所謂的慘無人道,指的就是那種地方啊。』
相較於示現流的蜻蜓運用「橫向力道」,藥丸的右蜻蜓則是將「縱向力道」發揮到極限。高舉的刀尖到整條手臂固定成一線,在向下斜劈的同時雙腿下沉,將全身的重心隨著刀身一同揮出,最後身體壓低到讓刀刃砍入地面爲止,纔算完成了必殺的雲耀。因此,在傳授此招時甚至會以「要砍的是大地而不是人」作爲要訣。由於在施展此招後,無論是刀或身體都無法立刻進行下一個動作,若是無法斬殺敵人,自然就「無需第二刀」了。
「那麼,我可以再問你一個問題嗎?」
『……後來,其他的〈裸蟲〉怎麼了?』
十分之一。
當初在「左方之盾」面前展露這項技巧時,對方曾經長篇大論地解釋了什麼無重力的原理,但庫利薩里德對那種讓人頭痛的理論不感興趣。他只知道一件事,就是在身輕如燕的這瞬間,自己能夠達到「比神更快」的境界。
「當然,否則我會很困擾的。」
然而真正配稱此名的,另有其主。
『還有一口氣的傢伙都得救了。現在幾乎都留在組織當中。那個監獄被咱親手燒了。』
聽見這堅定不移的磊落話語,庫利薩里德笑了起來。
接下來只出一刀。擺出「我已經站在足以威脅你的位置了」的意圖,切斷了自己的全部退路,投身於前途未卜的戰局中。
『什麼……!』
慧太郎垂下眼簾。感覺胸口悶悶的,喘不過氣來。但是自己也不得不探明此事。接著慧太郎又切回法語:
只是專心致志地將藥丸流的精髓發揮到極限。
「抱歉。讓你想起不好的回憶。」
世界彷佛粉碎了。遊走在空中的無盡雷光,更加激烈地撕裂周遭每一寸空間。
「────一回合。」
『那時真是慘啊,成了〈裸蟲〉的傢伙都不被當人看。不管是家人、友人或是弟子,全都翻臉像翻書一樣,「怪物、怪物」的喊個不停──儂知道嗎?在屋久島上啊,有個將抓來的〈裸蟲〉拿來解剖、泯滅人性的監獄啊。只是一直被朝廷隱瞞起來了。』
「……呵呵,不知天高地厚啊。」
慧太郎不禁懷疑自己有沒有聽錯,原先凝聚的專注力差點渙散掉。他一邊重新集中注意力,一邊死死盯著庫利薩里德。他看起來一點也不像是在說笑。
若是仍然未竟全功,又該怎麼辦?別鬧了,想破頭也沒用。到時候你已經死了。
從天而降,萬夫莫敵的雲耀落在大地,顯現在秋津慧太郎的面前。
『儂想必知道咱曾被放逐到屋久島吧?那儂知曉前因後果嗎?』
「──永別了,慧太郎。這一戰很痛快喔。」
他無意識地把話說出口。雖然在這樣的速度之下,也得等到勝負已定之後,這句話纔會傳進對方耳中吧。不過,庫利薩里德還是說了下去。
閃電──就是雲耀。
慧太郎突然往側面彈了出去。
『嗯?咱並不清楚細節。大家都說是儂恣意行事才惹來此禍。』
外界的事物盡數遠去。視野急速變窄。
慧太郎只是靜靜地等待。等待著只能意會、終將到來的契機。等待著那一刻,自己將會衝進佇立在數公尺前的敵人,所劃下的「擅入者必死」禁區的那一刻。
「真是個奇怪的傢伙……把我視爲單純的『敵人』,對你來說不是比較好下手嗎?特地去了解要跟自己互相殘殺的人在想什麼,到底有什麼用處?」
「……『像儂這般鐵錚錚的好漢,爲何要選擇加入〈烈日幻霧〉?』」
因此,他只有十分之一的機會。
左右成對的一雙琥珀,已然化爲耀眼的閃光,兩人背後漸漸浮現搖曳不定的異形幻象。
要是被擋住該怎麼辦?只要重到無法抵擋就好。
慧太郎努力平復胸中的激盪──同時緩緩將手搭在無垢娘矩安的綁繩上。在解開繩結後,他猛力拔出始終封印於鞘中的愛刀,暴露在陽光底下。
庫利薩里德的語氣很明顯地消沉起來,那平靜的面孔下藏著如岩漿般滾燙的情感。而光是看到他這副模樣,慧太郎便大致能猜想到,對方究竟經歷過什麼樣的遭遇。
「不用。但你可別誤會喔。這時候增強體能,反而會妨礙我揮劍的流暢度。反正我的〈裸蟲〉能力,沒什麼大不了的。」
「……沒關係。是說,這樣可以了嗎?」
「嗯?」
這次,他同樣不確定自己有沒有說出口。
聽到這句話,庫利薩里德的表情不知爲何變得有些愕然地說:
「少騙人了。剛纔你還不要命地衝過來呢。」
就在即將接觸到自己的劍圍時,利用左肱切斷來了個急煞,順著往橫向偏移的慣性再度加速。在超音速的衝刺中,劃出一道近乎直角的軌跡,繞到自己的右側,也就是出刀方向的另一側。
這是慧太郎賭上性命,宛如走鋼索般的勝算。
「本來只想扁你一頓再拖回去……但既然你已下定決心,我不盡全力斬殺你也不行嘍!」
所以,你就好好領會吧。
唯有毫無後顧之憂地將對手的招式限定在「從右方斜劈而下的一擊」,他纔有勝算。由於藥丸流也能以「左蜻蜓」反向施展雲耀,所以更要在事前消除一切的風險纔行。
先前慧太郎之所以奮不顧身,逼迫庫利薩里德認真起來,是因爲右蜻蜓架式能夠施展的最強威力雲耀,就是「從右方斜劈而下的一擊」。而現在不惜用上與諾依交戰時繞到死角的戰術,也是因爲在這種情況下,對方必須以最快速度施展的雲耀,必定是「從右方斜劈而下的一擊」。
「倘若〈蟲天之瞳〉真的喜愛強者,那麼會在這裏死去的人自然配不上它。到時你就從我的屍體上取下左眼就好。」
朝著自己殺來的對手,速度實在快到令人膽戰心驚。每一步所踏出的轟轟雷鳴,想必就是形成此等神速的主因吧。再加上示現流的步法,便成了一道橫掃大地,將萬物甩在身後的閃電。
「是的,我已經確認了你心中的正義。這樣就夠了。」
「啊?」
不過,已經不再需要熱血沸騰了。接下來最重要的是讓自己保持冷靜。
錚──刀身似乎也因喜悅而顫抖,發出清冽的響聲。
就是這一刻。
抓地的腳尖微微使勁,只將作爲位能之用的重心,由腳底猛力向下釋放。全身頓時充滿了漂浮感,像是穿上了仙女的羽衣一樣。
慧太郎頓時寒毛直豎。
「你不解除擬態嗎?」
憑藉無上雷鳴之威所施展出來的第七代藥丸祕劍,宛如雷公降世的一刀。
○
而時機來得十分唐突。
所以,那傢伙恐怕會使出與諾依交戰時的那個──
慧太郎將精氣神合而爲一──邁出第一步,踏入雲耀的領域。
藥丸自顯流──右蜻蜓架式。雖然同爲將一切賭在第一刀上的招式,卻與示現流的概念完全不同。兩腳前後大幅張開,重心微微下沉的這個姿勢,能讓爆發力更強,卻不像示現流那般靈敏自如,自顯流認爲靈活不過就是增加戰術選擇性的一個要素罷了,因此從未想過以衝刺的動能,加強揮刀威力。
「就像你有你的原則一樣。而我若是不能弄清楚對手的理念,就算心理負擔會少很多,也會讓我沒辦法心無雜念地全力施展雲耀。這一切都是爲了勝過你──勝過第七代藥丸。」
因爲他看見了一道彷佛完全抹去人性,只留下戰意與欣喜的笑容。接下來的短短一句話,爲這場問答劃下了句點。
但是,冷靜下來想想這番話的可信度,還真有幾分可能。
庫利薩里德輕吐一口氣。雖然語氣很慵懶,殺氣卻越來越強。
「唔──」
慧太郎這麼說。
來了。在〈蟲天之瞳〉的恩惠下無盡延伸的主觀時間之中,庫利薩里德揹負著〈虛幻無常〉,以不動如山的姿態迎接飛馳而來的慧太郎。
紅與青,兩個〈虛幻無常〉互相沖突所迸散的雷電,朝著站在中心的雙雄凝聚。吸收雷電之後同時解放的兩道閃光,相互交錯──
才更要讓他爲修練了示現流而懊悔。
縱使與那些多如繁星的劍客相比較,眼前身纏雷光的秋津慧太郎也令人讚歎不已。年僅十五六便能達到距離自己一步之遙的境界。也因爲明白他的天賦稱不上舉世無雙,才更讓人好奇,究竟是在何等苦練與偏執心態之下,才造就出如此出色的武者。
庫利薩里德早就知道對方不會直直衝過來了。在裏格瓦爾邸的那一戰,想必讓他學到教訓了吧。以純粹的刀勢與藥丸的雲耀硬碰硬,是下下策。
慧太郎沒來由地改用薩摩腔說話。或許是覺得,這可能是自己與這名同鄉最後一次對話吧。庫利薩里德頓了一下,似乎不知該如何回答……
過去庫利薩里德便是這樣教導門徒,而實際上,他也以「一刀入魂」的門脈理念打倒了一個又一個聞名天下的劍豪。示現流、唯心一刀流、太舍流、直心影流、中條流、天然理心流、柳生新陰流、巖流──包含未公開的決鬥在內,他所經歷的死鬥可說不計其數。
「……真拿你沒轍啊。」
頓時,整個空間幾乎要碎裂了,石磚地面爬滿無數龜裂。慧太郎與庫利薩里德近乎同時解放〈蟲天之瞳〉的力量,在兩人之間相互碰撞,迸開陣陣紫電。而庫利薩里德懷中還透出一道紅色光輝,多半是那顆紅色寶石在發光吧。那東西果然擁有與〈蟲天之瞳〉相呼應的性質。
於是,一切又回到了原點。
不過,這次對方還是不肯盡全力的話,自己可就傷腦筋了。爲了能再稍稍提高不到一成的勝算,無論如何也要逼庫利薩里德拿出他根本不需要拿出的真本事。
「那是爲了讓你使出雲耀,纔不得不那麼做。」
毫不猶豫,一往無前,後發先至,斬敵於刀下。
姿勢幾乎不變,僅僅雙腳一踏,將身體轉向九十度──描述起來很簡單,但那可是在慧太郎飛速繞到死角,即將揮刀的一剎那所發生的事。看似已來不及挽救,庫利薩里德卻輕輕鬆鬆地辦到了。這樣的神技,平常人就算耗費一輩子去鑽研,別說實踐了,就連解開原理都辦不到。
否則──他無法肯定自己是否能在實戰當中,成功施展那個自己尚未精通的薩摩示現流最奧祕絕技。
要是被閃過該怎麼辦?只要快到無法閃避就好。
「──你知道嗎,慧太郎?雲耀是『從天而降』的招法喔!」
「────說得不錯。」
『………………』
爲了確認慧太郎是否就是第四人,庫利薩里德在那一回合的交手,想必是手下留情了吧。而自己卻連那樣的雲耀都無法抗衡。
『錯了。咱之所以遭到放逐,是因爲咱變成了〈裸蟲〉。』
但是──不,正因爲如此。
「爲了要獲勝。」
聳立於視野盡頭的巨怪,〈冥王蟲〉再度發出鳴叫。遠比前一次更爲雄渾的音波襲捲而來。
但想當然耳,庫利薩里德也早就看穿對方的意圖了。
○
但隨後也改用薩摩腔突然提起不相干的事來。
慧太郎聽亨麗說過。在上次的戰鬥中,慧太郎戰敗而昏迷之後,諾依和庫利薩里德曾經談到那是一場「試驗」。
「示現的雲耀,絕不可能勝過藥丸的雲耀。」
短短的一句話,投注了一切的意志。
靠著被稱爲魔技的示現流步法,一路過關斬將的慧太郎,連唯一有可能勝過庫利薩里德的速度也被超越了。捨棄了自尊試圖暫避鋒芒,卻被重新拉回正面對決的場面。而最後的結果,也不過就是重演第一戰的過程吧。接下來,庫利薩里德只要把手中的刀往下揮就行了。
雖然在日本還未掀起太大的風波,但全國各地已有目擊〈裸蟲〉的案例了。就算幕府和其他國家一樣,在國內暗中設立〈蟲〉相關的研究設施,也不讓人意外。但這樣的設施就在屋久島上,還是令他大喫一驚。
一切的佈局,都是爲了抓住這微乎其微的勝機。
只有在事前確定對手招式的狀態下,慧太郎才能在十次訓練中成功施展一次。而在這一剎那,他沒有失敗的機會。
「……吼喔喔……」
〈三蟲客〉中的「右方之劍」庫利薩里德。藥丸長左衛門兼武。
與其他〈裸蟲〉一樣,飽嘗辛酸苦楚,爲了同胞而戰的男人。
和約瑟夫、班瓦一樣,比任何人都渴望救贖、渴望拯救他人的人。
自己也是這樣的人。所以他相信,自己的心意一定能傳達過去。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即使彼此的軌道並不一致,即使手段與思維有著巨大的隔閡也一樣。
既然這個男人能夠爲了受苦受難的弱者而憤怒,那麼自己的劍還有機會感化這個男人。
正因爲對方心中仍有正義存在,就算只能以兇器進行交流,也能全心全意地以自己的理念與對方激烈碰撞。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所以,你就好好領會吧。
承襲夢幻神風之威力,示現流祖傳祕劍,其風神之疾斬。
○
兩把剛劍相互交錯。只待相撞的那一刻,便會分出勝負了。庫利薩里德雷鳴般的一擊,威力堪稱舉世無雙。
沒錯,他這次也將藥丸流的精髓發揮到極限了。
毫不猶豫,一往無前,後發先至,斬敵於刀下。
本來,應該是這樣。
唯獨──「完全沒有任何手感」這種超乎想像的異樣感以外。
在這剎那中的剎那的剎那的剎那,庫利薩里德甚至來不及感到驚愕。
慧太郎的無垢娘矩安,不知不覺地出現在揮到一半的業突丸重近的「內側」,就算再多給庫利薩里德一些思考的時間,也沒辦法想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
因爲屋頂上突然出現好幾道身影,朝著馬路一躍而下。
「我從來不知道還有這樣的雲耀啊。那些老頑固整天嚷著絕技不傳外人,不願讓藥丸家多學個一招半式……但沒想到竟然保留了這麼可怕的招式啊。」
「如果是關於阻止〈冥王蟲〉的方法,去問蔻依就可以了……不過,我不會再回答其他問題喔。要是你想憑武力交涉的話,我也奉陪。要打一場嗎?」
然而諾依卻讓他陷入了超乎想像的苦戰,雖然保持在入鞘的狀態下,卻還是使出了雲耀。要是沒有犯下這個失誤的話,現在就──
慧太郎明白他憤怒的理由。因爲兼武是養子,和藥丸家沒有血緣關係。所以他才執著於自己所繼承的第七代名號,不惜與見風轉舵蔑視藥丸家的東鄉家反目成仇,宣佈脫離示現流,誓言讓世人知曉藥丸自顯流纔是最強流派。
聽見雪蘭堅定到不自然的回答後,馬克西姆臉上泛起淡淡的哀愁。接著,他轉頭望了這邊一眼,說了句「……我知道了」並且重重點頭說:
意料之外的敵人登場,讓慧太郎忍不住在心中哀號。
青色蜻蜓悲憤哀號,紅色蜻蜓歡喜高歌,身影同時消散在空中。
馬克西姆如此低喃後,便用肩膀扛起庫利薩里德。這次換慧太郎緊張了。
因此,敗在連聽都沒聽過的示現流祕技之下,對他造成的打擊,遠比單純的敗北要痛苦好幾倍吧。
正如同過去東鄉重位替配刀裝上不利拔刀的機關一樣,「使自己處於不利條件之下」的修行手段,對於自顯流來說,同樣也是很常見的手段。因此,從最後一回合的交手來看,如果他手中的武器是慣用的小太刀,最後很有可能會成爲兩敗俱傷的結果吧。
雲耀。
但這只是誤會。雖然速度的確是個很重要的因素,但是那些軼聞其實想要表達的,是這等神技就像流派名稱的由來「示現神通力」那樣的不可思議。乃是肉眼無法捕捉的劍法。
但他仍然還活著。瞪著慧太郎的雙眼當中,飽含殺意和戰意。
「……真的,可以嗎?」
倘若繼續打下去,自己一點勝算也沒有。瞭解到這一點的慧太郎,感覺自己的背上都被冷汗浸透了。
「「!」」
而所謂的暴風,就是「無形的暴虐」。
轉瞬即逝──後人認爲這個詞是用來形容劍的速度。
○
望著手中剩下的另一半刀身,秋津慧太郎致上離別的話語。
唯有東鄉家與部分門人才知道的這個招式,在道場的同門師兄弟中,也只有慧太郎一人獲得了傳授的資格。那是連師傅也始終無法施展的不外傳絕技──「雲耀──風待霧離」。
「……我也看走眼了呢。你是個危險的男人,秋津慧太郎。」
「………………」
慧太郎默默轉身,看見庫利薩里德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語氣簡短而冷硬。
「不過,看來能夠完成這項使命的人,不是我,也不是庫利薩里德呢。」
「……抱歉啊。現在不能讓你死在這裏。」
「雪、雪蘭?」
庫利薩里德露出苦澀的表情,也不顧從傷口流出進而化石化的血,依舊開口詢問:
突然現身的是一羣疑似爲〈烈日幻霧〉成員的男子。其中一個外觀兼具竹節蟲特徵、少了左手的〈裸蟲〉,來回看了看慧太郎和庫利薩里德。從外型和氣質來看,他恐怕就是蔻依口中的那個──
「你來幹嘛……馬克西姆?」
「……不找藉口推託嗎?比如說你的武器是野太刀這件事。」
背後響起無力的聲音。隨後傳來一陣活動的聲響。
「……快住手,雪蘭!你真的打算和我糾纏下去嗎?」
但就在這時候,兩人不約而同地抬頭查看。
他當然不能動手,根本沒辦法動手。雖然武器還留在鞘中,但他已無餘力與實力不明的〈七星〉及數名〈裸蟲〉周旋。但好不容易纔把掌握了諸多情報的〈三蟲客〉之一,逼到了這般地步還眼睜睜看著機會溜走,實在讓人不甘心。
揮出完美一刀的庫利薩里德終於理解了。示現流始祖東鄉重位所創造的最奧祕絕技「真雲耀」,講究的不是神速,也不是神力。
「……是的。那是隻有東鄉重位才能施展的,真正的雲耀,也就是『轉瞬即逝之劍』的真面目。」
慧太郎早就覺得愛刀快到極限了。由於示現流的戰法激烈,甚至博得「無論多精良的名刀寶劍也只能淪爲消耗品」的兇名,而來到法國以來經歷了一場又一場的激戰,長時間下來一直沒有機會好好重新打磨維護。所以他早就知道這一天不會太遠。正因爲如此,慧太郎才下定決心,在與最後的大敵交戰之前,他要儘可能保留這個等同於自己的左右手、好夥伴的戰力。
「──這結果真是……爛透了。」
「……否則,我現在就已經不在人世了吧……」
馬克西姆猶豫片刻後,纔開口反問:
「雖然我很想馬上幹掉你,但是你手上已經無刀可用了。捱了這麼出色的一刀,只因爲僥倖不死就厚著臉皮幹掉對手的話,我不就成了個沒膽的娘們了嗎?這樣有損藥丸的名譽啊……」
他沒有揮空,也沒有失去準星。
「……又見面了呢,第四人。」
「再見了,雪蘭。盡情地打個痛快吧。」
一方的雲耀貫穿大地。一方的雲耀斬斷骨肉。
「──你看,你的『末日』來了。」
慧太郎見狀便想追上馬克西姆他們,而雪蘭自然也看穿了他的意圖。她冷不防地飛速射出三把飛鏢,被慧太郎以帶鞘的愛刀一一掃開。
在短暫的交談結束後,馬克西姆便與同伴沿著道路奔向遠方。
「……謝謝你一直以來的努力,矩安。接下來就好好休息吧。」
那個大概是魔法藥還是什麼吧。雖然有部分原因是看在對方是同伴,庫利薩里德才會如此大意,但這些人抓準身心死角的手法也相當高明。
沒多久,只見他微微垂下眼簾,從口中擠出聲音來:
「你這傢伙居然發現啦?」
不對,不只是刀,就連對方的身體也一樣,都從自己的這一刀──這道雷擊當中穿了過去。就像幽靈、像幻影,也像是被風吹散的霧氣一樣。
難怪啊──閃電與暴風本來就是一起出現的。
「因爲你遲遲沒出現,所以纔過來接你啊。我們得在〈冥王蟲〉開始活動之前撤退。」
偏偏挑在最糟糕的時候出現……!
「沒有趁手的武器,是我自己的問題。跟勝負沒有關係。」
在裏格瓦爾邸的那場決鬥,與庫利薩里德的雲耀正面碰撞,最後眼睜睜看著自己被擊潰,吞下敗仗的那一刻起,愛刀無垢娘矩安的壽命便已進入倒數階段了。
就在下一刻。在情勢一觸即發的慧太郎與馬克西姆之間,突然有某種物體從天而降,落在剛好能阻擋雙方發生衝突的位置上。
「……我纔想問你在幹嘛,庫利薩里德。」
那是個身上覆有黃黑相間的甲殼,嬌小到像是小孩子的人。但那人身上散發的氣勢,足以媲美庫利薩里德,令相對者膽寒。簡直像是活生生墮入煉獄一般,渾身纏繞著由怨恨與憤怒交織而成的幽冥鬼火。
「別開玩笑了!我還沒跟這傢伙說完……!」
「等等!我還沒問完──」
「藥丸兼武的拿手武器是『小太刀』,在薩摩這是三歲小孩都知道的常識。」
「……所以算是……我贏了嗎?」
「哈,開什麼玩笑啊……」
耳邊響起不遜於〈冥王蟲〉的嘶吼聲。前從未有的灼熱斜斜穿過身體。
也因爲那是曾與自己展開一番死斗的對手,才讓慧太郎對於她的改變感到震驚。
看不見、摸不著也是理所當然。
庫利薩里德發出怒吼,但馬克西姆卻充耳不聞。悄悄對其他〈裸蟲〉打了個眼色後,那些人便從背後架住庫利薩里德,接著從懷中取出像是香水的東西,迅速在他臉上噴了兩下。庫利薩里德立刻變得癱軟無力,失去了意識。
「快走吧。」
「我的意思是,你應該要死在這裏纔對。」
「能夠打倒庫利薩里德,你的實力無庸置疑。可是你卻與組織對立到這種地步,實在讓人很難接受,你就是女王預言中所說的『引導〈裸蟲〉的第四人』啊。老實說,我覺得要是那隻左眼能轉移到別人身上就好了。」
雖然在某種程度上,那個物體降落的方式也能用衝突來形容。手段之粗暴,讓人差點誤認成流彈,甚至無法立刻認出那是一個人。
「該死……結果,到頭來……居然是被諾依救了一命啊。」
望著心有不甘而渾身顫抖的慧太郎,馬克西姆突然開口說了這樣的話。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也爲剎那永恆的這場死鬥劃下了句點。
慧太郎不敢輕舉妄動,因爲雪蘭不會放過任何一絲破綻。他只做了最低限度的準備,將折斷的愛刀收回腰際,用細繩綁好,恢復到能夠連著刀鞘揮舞的狀態,就已經竭盡所能了。
插在路面上的,是從中央斷成兩半的來由不明寶刀殘片。
在碰撞的那瞬間,對方的刀──竟然從自己的刀身上「溜過去」了。
「無所謂。反正總要有人留下來殿後。」
〈七星〉第五席「黃」之雪蘭。不可思議的是,自從在巴黎第一大學那次交手後兩人就再也沒有碰過面,但對方的實力確實不容小覷。方纔與庫利薩里德交戰時使用了絕技,無論精神或左眼都消耗殆盡了,此外手上也沒有完好的武器可用,接著要面對這樣的對手,實在太過危險。
「你竟敢無視本姑娘的存在啊,膽子真不小呢。想必也有這樣的意見喔!」
看著打斷自己的馬克西姆,慧太郎握緊雙拳,幾乎要滲出血來。
「?」
若是如此,就把你所知道的內情統統交代清楚吧──慧太郎帶著這樣的言外之意,試圖逼迫庫利薩里德坦白──
慧太郎凝視著庫利薩里德。或許是因爲剛纔那一擊解放了〈蟲天之瞳〉所有的力量,造成傷口癒合相當緩慢,大量的失血導致他的雙腿有些不穩。
隨後,有個東西在半空中發出呼嘯聲,轉了幾圈後掉落在兩人之間。
「最後那個是……什麼?那是雲耀嗎?」
「……你想說什麼?」
慧太郎一面望著庫利薩里德手裏的業突丸重近,一邊這麼說。那是一把長達三尺的長刀──但以野太刀的標準也算不上有多長,而且以藥丸自顯流門人有時會選用四尺以上超長刀的情況來看,反而顯得此刀有些短小。這正是他不擅長使用長刀的證據。
聽見庫利薩里德不快地這麼問,身穿燕尾服的〈裸蟲〉語氣也有點針鋒相對。看來他果然就是那個「喬裝成裏格瓦爾」的〈七星〉第七席。
雪蘭炯炯有神的雙眼緊盯著慧太郎,成爲擋在他眼前的最後一道障礙。
從斬下的手感就已經料想到了。從他左肩斜斜劈下的刀傷雖然很深,卻不足以致命。因爲最後那一刀,無垢娘矩安斬到一半就撐不住而折斷了,結果雲耀也沒有達到預定中的破壞力。
老奸巨猾的白髮武士身上鮮血不斷灑落,保持在揮完刀的姿勢就這麼倒下了,而一路衝到庫利薩里德身後的純真黑髮武士,在停下腳步後仍保持臨戰架式。
馬克西姆冷冷地擠出這句話後,在有心卻無力追趕的慧太郎面前,轉身準備離去。
如風一般無法捉摸抗衡的一刀!
在這段時間,雪蘭依舊冷冷地凝視著慧太郎,頭也不回地朝著背後的馬克西姆說道:
庫利薩里德笑了,但那卻是憤怒的笑容。
「不用你說,我也會這樣做。」
〈冥王蟲〉馬上就要開始活動了啊!就算慧太郎這樣大喊,身上籠罩著漆黑殺氣的雪蘭,卻用冷硬到判若兩人的聲音,回答得十分乾脆:
「那也無所謂。反正我已經決定這裏就是我的喪身之處了。」
「這──!」
就在慧太郎大驚失色的瞬間,雪蘭一口氣往前衝。解除擬態後的衝刺速度,遙遙凌駕在大學那一戰之上。反射性使出的刺擊,也被她從腰際抽出一對子母鴛鴦鉞,交叉一擋而穩穩接下了。與擅用暗器的對手短刃相接乃是大忌,於是慧太郎立刻試圖拉開距離,但雪蘭卻搶先一步──
「……米夏他……死了。」
「!」
輕輕地道出這個消息。
米哈伊爾。那個強壯的男人已經喪命了。聽到這個消息,對於敵人的情況略知一二的慧太郎,心中不免有些動搖。就在他心神大亂的時候,雪蘭又繼續往下說:
「是啊,沒錯……米夏已經,不在人世了……已經不在了……所以──」
說著說著,雪蘭的語氣漸漸泛起熱度。眼眸似乎找回了焦距,湧起令人心痛又畏懼的熊熊怒火。接下來她所說的話,就像是要將心中不滿全都化爲詛咒一般:
「……所以!我必須親自確認!確認你真正的價值!」
「你、你在說什麼……!」
但此時已經沒有用言語溝通的餘地了。就在慧太郎愣在原地的同時,雪蘭隔著兩人交錯的兵器,忽然使出一記「貼身靠」,強行清出一片空間後,立刻施展最拿手的暗器連發。先是擲出子母鴛鴦鉞,隨即補上飛鏢與柳葉刀,接著又伸手拿起掛在腰部兩側的半月型武器。慧太郎忙著擊落接連飛來的暗器,眼神卻不自覺被那兩件異樣的暗器所吸引。本以爲那是成套的武器,但雪蘭卻把從腰際取下的兩片武器合而爲一,旋即形成一件巨大的武器。
乍看之下和「圈」很相似,簡單來說就是金屬製的圓環。但是這個「圈」的外緣並沒有裝上利刃,而且尺寸實在太過龐大了。只見雪蘭用一條粗大的鎖鏈將武器連接在腰上,看來似乎是屬於像流星錘或多節鞭那類的軟式武器吧。
就在慧太郎提高警戒的時候,雪蘭運用離心力甩出那件神祕武器。由於飛過來的速度不快,慧太郎打算保險一點,先把它擊落再說──
「……!」
結果卻只揮中了空氣。
就在慧太郎出手的那瞬間,圓環像個大顎一樣自動打開,將他的身體夾進內側後,開口便再度合上了。瞬間收回愛刀進行防禦的慧太郎,這時候才發現利刃不在圓環外側,而是藏在內側。
「這是……用來捕縛的?」
「就算你對於我故鄉的武藝造詣再深,也認不出這柄『飛鍘刀』吧!」
看見這個就算用驚天動地也不足以形容的異常景象,亨麗和慧太郎自然不用說,就連雪蘭也一邊飛行,一邊瞪大了雙眼,不知如何是好。
「因爲庫利薩里德已經取走『心臟』了,所以它的壽命已經來到盡頭。而〈冥王蟲〉之所以還能夠活動,其實就像蠟燭快要燃燒殆盡的那瞬間一樣。」
而在塵土緩緩消散後,映入眼簾的是連綿不絕的瓦礫山脈。
亨麗一頭霧水地望著慧太郎,但他只是搖搖頭不發一語。因爲那只是冥冥中的感覺,很難以口語來描述。但他莫名地有種強烈的直覺,在〈冥王蟲〉軀體上突然綻開的大洞,一定是爲了自己而刻意設立的通道。
「你以爲你逃得掉嗎,第四人!」
「亨麗,跟她保持在一定的距離,我來解決她!」
慧太郎有氣無力地擺出蜻蜓架式。因爲他知道,已經沒辦法靠言語化解對方的鐵石心腸了,所以才主動挑起戰局。
「廢話!瑪蒂娜跟蔻依都告訴我了!想要阻止那傢伙,一定要讓你進入〈冥王蟲〉體內,使用〈蟲天之瞳〉──」
但就在此時──視野的角落突然出現令人無法置信的存在。
脊椎骨嘎嘎作響。迎面而來的風阻,已經厚實到像是一道鐵壁了。視野已經好幾度突然發黑,該不會要在此殞命吧?心中不禁湧起半放棄的念頭。
雪蘭的聲音從後方傳來。而魔女掃帚雖然甩不掉緊追不捨的她,還是在一陣猛衝之下,很快地來到了〈冥王蟲〉的上空。
「……我、我知道了!」
「我們走吧,亨麗!爲了終結這場騷動!」
雪蘭的目光掃過四周,包含她的背後。慧太郎也從左眼的反應當中明白了。
印象中,在星形廣場的周邊,還有一批對〈冥王蟲〉發動攻擊的部隊,但看這個樣子,應該是凶多吉少了。無計可施地望著眼下的景象,這片毀壞程度遠超過先前的慘況,慧太郎臉色蒼白,不禁呻吟起來:
整個視野都被無盡的塵土所掩蓋。
「唔……亨麗,雪蘭呢?」
「別管了!相信我就對了!」
聽到這番話而露出笑容的維多克,也是那些願意傾聽還只是孩子的自己與瑪蒂娜的建言,拚了命地說服軍警人員開始避難的人之一。於是蔻依又追問了一句:
「到、到〈冥王蟲〉的肚子裏?你是認真的嗎!」
機動力最爲優異的亨麗埃塔動身去找慧了,而蔻依和瑪蒂娜則是忙著通知大家〈冥王蟲〉即將開始活動的消息,但在有限的時間內,也不知道還能拯救多少人。幸好在軍隊魔法師們透過念話相互連絡,四處奔走傳達訊息的幫助下,讓事情的進展比想像中要好太多了。
「──雪蘭,請你讓開!」
在強行著陸的衝擊下被甩出機體之外的慧太郎,倒地幾秒之後,強忍著滿身瘡痍站了起來。他看見魔女掃帚斜斜倒在前方約二十公尺處,而亨麗則是趴在儀表板上。
這塊街區雖然還沒有遭受〈冥王蟲〉的直接損害,卻能看見試圖遠離災難中心地帶的軍警人員及戰鬥車輛,把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裏面好像有人在呼喚我──不對,在呼喚這隻左眼的起源蟲……」
那該怎麼辦纔好!還來不及這樣反問,就看到亨麗突然油門全開,駕著魔女掃帚衝向近在眼前的星形廣場,也就是〈冥王蟲〉的所在位置。
「因爲這隻〈冥王蟲〉,只是一句空殼罷了。」
不,還不只是傾斜而已,它就這麼慢慢地──沒錯,它似乎憑藉著自己的意志,慢慢倒向大地。
「哈,別高興太早啊,傻小子。在化石化到自然死亡之前,它還有餘力毀滅巴黎和附近的城鎮呢。想必也有這樣的意見喔!」
「……開始活動了呢。」
轉眼間,雪蘭已經爬升到高空。隨後便以難以置信的速度,朝向〈冥王蟲〉飛去。一切的景色都被拋在後頭,氣勢洶洶的烈風不斷在耳邊狂吼。
核心?雖然聽不太懂,但從剛纔亨麗的話中可以明白,想要阻止〈冥王蟲〉的話,大概需要動用〈蟲天之瞳〉的力量吧。既然如此,慧太郎便將意識集中在左眼,從上空仔細觀察橫亙於大地的冥府之王。
僅僅一個動作,用人類來比喻就是「踏出第一步」,便已造成了非比尋常的災難。
慧太郎因劇痛而喘著粗氣,隨手扔掉那件可恨的飛行刑具後,望著眼前的背影如此問道。她爲何會在這裏?蔻依和瑪蒂娜還好嗎──想問的事情實在太多了,但這些都被他暫時先放在後頭。因爲慧太郎長年培育出來的戰鬥直覺告訴他,戰鬥還沒有結束。
蔻依偷偷往旁邊瞥了一眼,發現瑪蒂娜雖然面無表情,眼神卻十分真摯地望著星形廣場的方向。雖然不知道她是怎麼和亨麗埃塔達成和解的,但是對方的神情給人一種雨過天晴的感覺,讓蔻依不禁鬆了口氣。
慧太郎有十足的信心。庫利薩里德手上那顆紅色寶石,想必就是從那個地方取來的,左眼是這麼告訴自己。而且〈冥王蟲〉先前一直保持在屹立的狀態下,實在很難想像那個男人從它的嘴巴爬進爬出,那麼做實在太麻煩了。因此,應該有其他侵入的通道纔對。
沒關係,這樣正好。慧太郎目眥盡裂,暗自心想。縱使那是某人刻意設置的道路,但他是憑藉自己的意志選擇前進的。所以怎麼能在此裹足不前呢?
「──你要去〈冥王蟲〉那裏對吧?那就開心點,我馬上帶你過去!」
「我們飛進那個大塊頭的肚子裏!這樣一來,後面那傢伙的飛行能力也會受到限制!」
「──有人在呼喚。」
看見遠方的〈冥王蟲〉倒地發出巨響的景象,蔻依按捺心中的畏懼,輕聲低語著。而予以簡短回應的人,則是佇立在她身旁的瑪蒂娜。
慧太郎張開四肢降低落下的速度,在魔女掃帚通過正下方的瞬間,想辦法調整姿勢,讓雙腳踏上坐墊。他一個沒站穩,連忙抓住亨麗的衣襬維持平衡。接著慧太郎突然下定決心,咬緊牙關,一點一點地把暗器從身上扯下來。那些倒刺利刃不但劃破衣服,也一路刮下了不少血肉。雖然弄得整個人血淋淋的,但現在不是顧慮受傷的時候了。
「既然這樣,就算放著不管,這隻〈冥王蟲〉也會自己停下嗎?」
〈冥王蟲〉終於開始活動。
雪蘭縱聲狂吼。慧太郎感受到危機,試圖發力從內側撐開圓環,但這個乍看之下只是普通金屬環的武器,卻堅固到不太正常。就算想上下挪動來脫身,但圓環的直徑卻正好緊扣著軀幹,再加上裏頭還裝有許多倒刺般的利刃,讓他始終無法如願。
「──沒什麼,用不著感謝我啦。讓你們這樣的年輕人把問題統統解決了,反倒讓我這個偵探沒臉見人呢。」
「是啊。」
「這……樣……下去會……」
「唔……呃啊,啊啊……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整個世界彷佛在顫慄而鳴動不已,巨大的衝擊讓周遭的建築物全都彈到半空中,隨後便和大量的土石,一起順著變成斜坡的地面滑落下去。多達數千棟的建築物,還有以美景出名的香榭大道,轉眼間都化爲烏有。
「……所謂的心臟,就是那顆紅色寶石嗎?」
「──你這傢伙不要太囂張了!」
嬌小的殺手從兩袖當中射出甩手箭,慧太郎以帶鞘愛刀將其化解。〈冥王蟲〉再次扭動身軀,兩道身影便在大幅起伏的體內飛速交錯。
「…………太過分了……」
「……亨、亨麗!」
雪蘭如此大喊。接著,她的背上突然開始猛烈噴發火焰。就在慧太郎想通那是她的〈裸蟲〉能力時,也猜到了自己即將面對什麼災難,便連忙將擠進圓環內側的愛刀,挪動到背後當作盾牌。
隨後,雪蘭展開爆炸性的加速。而被祕藏暗器鎖得死死的慧太郎,就這樣被雪蘭利用連在腰上的鎖鏈吊著,忽然衝上天空。
藍寶石的爆炸讓天空泛起一層青白色,雪蘭甚至無法發出聲音就被炸飛到視野之外。同時,或許是以〈蟲〉甲殼爲材料打造的緣故,連著暗器的鎖鏈也在魔法的槍擊下硬生生扭斷,慧太郎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被拋入空中。亨麗立刻將魔女掃帚調頭,趕往慧太郎落下的位置。
「先生您……不去避難嗎?」
魔女掃帚開始急速下降。雪蘭窮追猛打的暗器攻擊,不知擊中了機關部和機翼多少次,但亨麗還是駕著愛機,朝下直直衝向〈冥王蟲〉。途中,雪蘭的魔爪終於抓住了魔女掃帚,三人與一機,連成一線鑽入了巨大的開口。
「慧太郎,降落時給我小心一點!」
慧太郎覺得自己沒有失去意識,只是單純運氣好而已。
就在下一刻──剛纔〈蟲天之瞳〉產生反應的位置附近,〈冥王蟲〉的體表像是成了另一種生物一樣頻頻蠢動,最後形成一個巨大的開口。
替慧太郎解惑的雪蘭也和他一樣,一副疲憊不堪的模樣。雖然表面上身上的創傷已經癒合,但臉上的陰霾卻騙不了人。不過,唯獨那雙眼睛不同,在黑暗之中依舊顯得炯炯有神,看起來就像是一隻陷入絕境的野獸。
「我很想這麼做。但是你們還留在這裏不走,我怎麼好意思一個人溜走呢?沒辦法嘍,只好在這裏陪你們待到最後。」
「……了、瞭解!到了這個地步我也只能豁出去啦!不管了!」
「我知道!可是這傢伙大到不像話,瑪蒂娜所說的『核心』究竟在哪裏……!」
這時,左眼泛起微微的異樣感。不對,是痛楚。就像面對庫利薩里德所持有的紅色寶石那時候一樣,不過卻微弱很多的疼痛感,在左眼的深處不斷髮作。
但亨麗還來不及說完──
雪蘭的聲音感覺有點遙遠。由於太多血液往一定的方向偏移,讓他幾乎失去意識。不管再生能力有多麼優異,慧太郎和身體構造變異成適合高速飛行的雪蘭不同,他的身體構造依舊和普通人如出一轍。再加上與庫利薩里德一戰後帶來的疲勞,比他想像中更爲嚴重。
當雪蘭發現有人接近時,已經太晚了。迅速爬升到相同高度的紅色魔女掃帚的操縱者,已經將短銃的槍口對準雪蘭,毫不留情地扣下了扳機。
身體突然承受過度的負荷,呼吸難以爲繼,內臟發出哀號。最重要的是,背上開始響起微弱的破碎聲。那是在高速下往前拉扯的圓環利刃,正在逐漸扯斷刀鞘。在痛苦與恐怖的陰影下,慧太郎忍不住扯開喉嚨:
「咦?」
在這片活生生的黑暗中,展開了殊死之爭。
周圍看不見任何像是器官的構造,只有一條像是巨大鐘乳石洞的空間,往前後無盡延伸下去。內壁的質感也和礦物差不多,試著用力跺跺腳,底下竟然一下子就碎裂了,於是慧太郎立刻明白了原因。
「……這是……什麼啊……」
「誰知道呢,我也不是很清楚詳情。這部分的情報,組織是當作最高機密來管制的。在作戰開始之前,就連我和米夏也只拿到最低限度的情報而已。不過如果是同爲〈七星〉馬克西姆,或許知道的更多吧。」
「我不知道!雖然感覺有打中,可是不曉得有沒有形成致命傷……咦,嗚哇!」
靠著從開口透入的微弱光線,慧太郎慌慌張張地跑到她身邊一探究竟,幸好還有呼吸,只是昏過去而已。於是慧太郎便將注意力轉向周圍──仔細察看他們歷經千辛萬苦才抵達的〈冥王蟲〉內部。
「怎麼啦,第四人!觀光飛行纔剛開始呢!你已經忍不住喊出來啦!」
亨麗埃塔.法布爾的魔法彈,在至近距離下亮出了獠牙。
「亨麗,就是那裏!就在地面上的軀體部分,大約正中央的位置!往那裏飛過去吧!就這麼直直衝過去!」
「!」
「沒用的!那和約瑟夫的槍及米夏的右臂一樣,都是以聖甲蟲凱布利的甲殼加工鍛造而成的特製品!光靠蠻力是不可能破壞的!」
亨麗結結巴巴地嘀咕著。慧太郎忍著左眼的疼痛,皺著眉頭說:
「我拒絕!想過去的話就靠實力通過吧,第四人!」
「「!」」
景色由白轉黑,分不清上下,隨即傳來一陣衝擊。
背後響起的聲音,並不讓慧太郎意外。既然自己和亨麗都平安無事,那麼她自然也不會有事。而就在慧太郎轉身的時候,她仍舊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啊……啥?你在說什麼啊!要入侵體內的話,照理講要從嘴巴那邊──」
大氣劇烈攪動,掀起陣陣氣浪,片刻之後,〈冥王蟲〉的巨大身軀已經倒臥在地面上了。
接著,蔻依突然朝著佇立在人羣中的第三個人說話。而靠在黑色自動甲冑上的那個人,正是維多克.法蘭索瓦。
○
「不可能!飛行的速度差太多了!要跟那種人進行空戰是不可能的!」
眼前的景象讓人完全不敢相信,這裏是一個生物的體內。
雖然〈冥王蟲〉還有一半的身軀埋在地底下,但已經能看見它正在慢慢把身體拉出來。等到完全恢復自由,真正開始蠕動前進的話,到時候毀滅的可能就不只是巴黎了。慧太郎焦急之下喊了出來:
「那……那是……什麼……?」
在她的背後,那片黑暗的深處,恐怕就是庫利薩里德取出「心臟」,以及亨麗口中的「核心」的所在位置。
不出所料,話還沒講完就出現了。冷不防從右側飛來的兩道閃光,被慧太郎反射性地以帶鞘愛刀擊落了。剛纔瞄準亨麗射來的是鐵橄欖,一種形似橄欖的暗器。目光轉向暗器的來處,就看見拖著數條火焰,以驚人速度來襲的雪蘭。她在爆炸的那瞬間,還是成功避免了魔法彈的直擊,雖然全身受到嚴重燒傷,但射向慧太郎的目光卻益發凌厲。
左斜前方,距離約兩百公尺處。一道鮮紅色的機影,從雪蘭察覺不到的低空中,一口氣朝著這邊往上衝。
「難道,已經開始化石化了嗎?可是,爲什麼──」
不行。就算刀鞘經過補強,承受了這樣的負荷也撐不了多久。要是刀鞘遭到破壞,那麼下一個被扯斷的,自然就是慧太郎的身體了。雖然想要藉助〈蟲天之瞳〉的力量,但在這種狀況下根本無法集中精神。
這是真正的最後一戰了。雙方的腦中都只剩下打倒對手的念頭。
始終聳立在前方的〈冥王蟲〉,身體突然大幅傾斜。
「也要向先生致謝呢。多虧您幫了這麼多忙。」
像這樣,維多克的語氣雖然總是心不甘情不願的樣子,但蔻依知道那只是他在找藉口而已。他似乎就是沒辦法率直地承認自己也擔心慧和亨麗埃塔。看來啊,一旦成了大人就會彆扭起來的事情是真的呢。
「我記得剛纔您過來是爲了探望博梅斯尼少校的情況,請問少校還好嗎?」
「還好命是保住了,只是暫時還醒不過來而已。反正他醒了也只會嘮叨個沒完,一方面跟那邊的小姑娘也有關,所以就把他交給其他人照顧了。」
與〈七星〉之一激戰後陷入昏迷的博梅斯尼,被維多克叫人用緊急車輛送走了。維多克以意味深長的目光望向瑪蒂娜,說了下去:
「嗯,我有很多問題,想請這位小姑娘替我解答呢。」
「………………」
瑪蒂娜不發一語。而蔻依想到未來可能的發展,也不禁皺起眉頭。
她是〈烈日幻霧〉成員的事情,包含維多克在內,已經有不少人知道了。因爲剛纔爲了讓其他人相信〈冥王蟲〉很快就要開始活動,瑪蒂娜便主動展露了自己的真面目,來爲這則情報背書。即使她不這麼做,梯也爾首相那邊也很有可能已經查出她的身分了。
解除〈冥王蟲〉的封印,造成無數人犧牲的瑪蒂娜,她犯下的重罪絕對無法推託。雖然蔻依曾經提出「一定要四個人一起回學校」的約定,但她也不敢肯定能不能實現──
「對不起。」
這時突然響起一道微弱的聲音。蔻依驚訝地望向身旁。
始終保持沉默的瑪蒂娜,這時候竟然開口了。對於她目光停留在遠方〈冥王蟲〉身上,突如其來的這句道歉,蔻依一瞬間甚至以爲自己被戲弄了。
「是關於裏格瓦爾邸的那件事。雖然爲時已晚,但我的確做錯了。」
「咦?啊,喔……原來是那件事啊?」
蔻依鬆了口氣。她還以爲是「搞不好沒辦法一起回學校」的念頭被對方看穿了,所以纔會道歉呢。蔻依輕輕搖頭後說:
「……沒關係。畢竟祖父的事情,是我遲早都要面對的問題。」
「可是馬克西姆的做法實在太粗暴,而對此袖手旁觀的人也是我。所以我覺得必須趁現在好好向你道歉,否則我一定會後悔。」
「瑪蒂娜……?」
她的說法有些耐人尋味,讓蔻依有點不安。雖然自己呼喚了她的名字,瑪蒂娜還是沒有看向自己。一襲黑衣、十分醒目的那道身影,現在卻像海市蜃樓一樣,變得有些虛無縹緲。
在這場騷動告一段落後,她有什麼打算呢?一想到這裏,蔻依下意識地向目光落在腳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可是,正因爲如此──
「……你、你在說什麼鬼話!我們一定能將同胞──」
○
雙方身上都有傷,消耗的程度想必也差不多。慧太郎的武器似乎有問題,直到現在也不曾拔刀,可是光憑這個理由並不足以解釋現在的狀況。爲何會被全面壓制呢?爲何始終處於捱打的局面?
「慧太郎!」
她幾乎沒有動靜,只剩下胸口微微上下起伏。
「不要緊了。一切都結束了。」
腥風血雨。痛苦哀號。拳腳兵刃交錯,生命的飛沫四處迸散。
就像是慧太郎的聲音終於傳進心裏一樣,滿臉鮮血的雪蘭瞪大了雙眼。
亨麗用盡全力大吼。她相信這是自己所能做到最好的掩護攻擊。
接著,他朝向終結疾馳而去。
慧太郎發出咆哮,試圖強行進攻,卻被雪蘭的踢擊從正面粉碎。
亨麗忍不住緊咬下脣。
「……亨……麗……?」
在灰暗的化石地面上,積了一片明顯是致命量的血泊。亨麗在血泊中抱著慧太郎哭泣,而他在視野當中找到了那個倒在地上的嬌小身軀,已經不成人形了。
在激戰當中,慧太郎只將目光投向亨麗。只見她用力點點頭。
吼叫、奔跑、扔下了手中的無垢娘矩安。
「……吼喔喔喔!」
如同荒地的世界──聽到這句話,慧太郎的動作頓時遲滯下來。雖然她也知道,雪蘭應該只是碰巧說出這句話罷了,但是身體還是不聽話地慢了下來。
「……如果不是這樣,那就證明給我看啊!如果你真的能走出有別於組織的道路來拯救〈裸蟲〉的話,現在就在這裏把那個可能性展現給我看看啊!」
沒錯,雪蘭只是單純想要否定而已。
「失去了米哈伊爾變得如此憤怒的人,有什麼臉敢說『犧牲是必要的』!爲什麼你就是沒發現,每個人都擁有這樣的感情呢!你真的相信所有人都能把那些犧牲者忘得一乾二淨,在隨後建立的理想世界中真心開懷大笑嗎!那種空洞的關係,就是你們所說的『理想』嗎!」
雪蘭就倒臥在那裏。
「米夏他……比任何人更熱愛人類啊!」
「……你真的……很努力呢……慧太郎。」
「……!」
在這瞬間──
某個人的手掌輕輕地包住了,這份軟弱到不像話的觸感。
「只要世人能夠認同〈裸蟲〉的價值,更用心去解析能力的原理,總有一天一定能拯救那些受到絕症和重傷所折磨的人們,那傢伙一直是如此深信不疑!正因爲如此,我們首先該努力的,就是讓〈裸蟲〉取得正常人該有的權利啊!」
兩人腳步一頓,在至近距離下不斷朝對方出拳。雪蘭也不再使用暗器了。
隨後,雙方的臉上同時響起像是果實被砸爛的聲音。眼鼻潰爛、頰骨碎裂、頭蓋骨凹陷。但雙方並未停手,無法停手。血與淚與骨片四處飛濺,縱然化爲緋色的野獸仍然不願放下拳頭。技術這種東西已被拋在腦後,完全靠蠻力驅使的四肢,每當擊中對方的身體時,自身也會跟著受到重創。
慧太郎忍痛露出笑容。看來他已經明白了。
因爲她將自己的生命,完全投入這個瞬間、這場戰鬥之中。
不過在這之前,慧太郎借用亨麗的肩膀,來到仰躺在地的雪蘭身旁。雖然她還保有意識,但全身上下沒有一處是完好的,呼吸像個破風箱一樣紊亂,而出血量之大令人不忍卒睹。以她現在的狀態,隨時都有可能開始化石化。
雖然同樣都是死鬥,但是與庫利薩里德那一場,在雙方的默契下以劍術對決收場的戰鬥,和「這個」是不一樣的。自己與雪蘭要較量的,應該是更爲原始的東西。慧太郎主動放下了暴力的象徵,無所畏懼地僅憑血肉之軀衝向敵人懷中。
慧太郎猛然狂吼。他將湧上心頭的種種感慨,毫不掩飾地說出口:
亨麗恢復意識後,首先發現的事情,就是秋津慧太郎正處於連外行人都看得出的明顯劣勢。
「反正不管怎麼做都要流血!那麼選擇一條最終能夠拯救多數人的道路有什麼不對!在這個如同荒地的世界中,難道還有其他方法嗎!」
這樣下去,慧太郎恐怕贏不了她。
「不管你再怎麼設身處地去感受那個女人的痛苦,那也只不過是膚淺的同情罷了!不是嗎!你現在該做的並不是這種事啊!」
很簡單。因爲雪蘭已經看不到未來了。
慧太郎將下巴靠在亨麗的肩膀上,緩緩癱坐在地上後,終於找回了些微的光明。
「慧太郎,快點告訴她!挺起胸膛告訴那個完全搞不清楚狀況的女人,你的答案是什麼!你理想中的樂園是什麼!」
「──這不是……道別吧?」
「……已經夠了,慧太郎。已經夠了。」
「……結束……了?真的嗎……?」
「天真、脆弱,而且極爲軟弱!光靠這種笑死人的實力,你怎麼會認爲自己能夠對抗〈烈日幻霧〉,怎麼會以爲自己能有所作爲!太愚昧了,罪該萬死啊!」
慧太郎像鐘擺一樣不停出拳,他也只能做到這麼多了。不知是血液流進眼睛,還是眼皮腫得太嚴重的關係,眼前突然變暗了。但是在這片黑暗中,自己應該前進的道路仍然留有一絲光明。慧太郎順著這道光芒,下意識地繼續出拳。
自己還活著。大概吧。知覺和思維都已經朦朧不清了。
○
不對,這不光是受傷的影響,而是實際上的地面也在大幅震動。看來距離〈冥王蟲〉得到完全的解放,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
但這時雪蘭猛力擊中下顎,打斷了他的話。雪蘭怒氣衝衝地一步步走向再次被轟飛而倒地不起的慧太郎。而她接下來說出的話,聽起來就像在哭訴一樣。
「唔──」
「……!」
那種做法不叫做溫柔,只是傲慢與殘酷罷了。
雖然簡短,語氣卻很明確。現在只要這樣就夠了,蔻依如此心想。她抬頭起頭來,瞪著〈冥王蟲〉。心中祈求那兩名仍在生死線上奮戰的友人,能夠平安歸來。
在生物學上不可能出現的〈冥王蟲〉空洞構造的體內,兩道身影踢在化石化的肉壁上,互相碰撞。但情勢可說是一面倒。在鬼氣逼人的雪蘭一輪猛攻下,轉眼間慧太郎已經傷痕累累。
「……別、自欺欺人……!」
快讓開啊,亨麗。戰鬥還沒結束,跑來這邊實在太危險了──雖然想要這樣提醒她,但口中卻不斷冒出鮮血。不過,亨麗似乎還是看懂了自己的意思。
啊,我懂了。每次遇到傷腦筋的問題,那個令人傷腦筋的小姐總是對的。
但亨麗心知肚明。
在哪裏?雪蘭在哪裏?
「……別……!」
我要告訴你。我要讓你知道。只要心中這股意念不熄滅,秋津慧太郎就能夠繼續奮戰下去。
從途中開始就不知道自己正在揮舞的是什麼了,雖然有一股惡寒流竄全身,懷疑自己的手腳是不是都耗損到不見了,但慧太郎還是憑藉意志,以無比拙劣的動作不斷出拳攻擊。
「什麼叫做『最終能夠拯救多數人的道路』啊!那種做法哪裏算得上是救贖!到頭來還不是隻會發現,這種做法連〈裸蟲〉都拯救不了嗎!」
所以──慧太郎也再度放聲嘶吼,宛如慟哭一般。
到頭來,自己無論如何還是無法原諒呢。即使明白雪蘭、米哈伊爾和〈烈日幻霧〉的苦衷,還是沒辦法認同他們的做法。
因爲她失去了無可取代的搭檔,所以怎麼樣都無法接受「或許還有一條不用犧牲米哈伊爾也能實現理想的道路」的可能性。所以她無論如何都不願認可慧太郎。因爲一旦認同了與組織對立的他就是引導〈裸蟲〉的存在,從那一刻起,米哈伊爾的犧牲就再也沒有價值了。
「唔……!」
隨後──砰!伸出的拳頭好像打中了什麼。
「太弱了!」
「別自欺欺人了,雪蘭──!」
啊,又來了。又搞砸了。我真是個沒用的傢伙呢。爲什麼總是要惹她流淚呢?她明明是我在這個世上,最希望能看到笑容的女孩啊,爲什麼會這樣?
但慧太郎卻不一樣。他覺得還有能力傳達、還有辦法打入對方心中、還有機會能將胸中閃耀光輝的這個答案,將位於遠方的樂園是什麼模樣,好好地展示在雪蘭眼前。
「『只要能拯救性命,剩下的總有辦法解決』這種膚淺的想法,只會讓悲劇不斷重演!假裝沒看見在腳下不斷累積的東西,一味宣稱短視近利的解決辦法能夠拯救〈裸蟲〉……這樣又能將他們帶往何處呢!」
我還沒有輸。我纔不會對「不盡人意之事」屈服。
爲了生存而賭上性命的慧太郎,與投入一切燃燒生命的雪蘭,拳頭的重量自然不一樣。更何況──後者本來就不是以「殺死對手」爲前提來戰鬥的。她只是想透過這場戰鬥來否定慧太郎而已。
若真是如此,那爲何約瑟夫不得不陷入瘋狂呢?爲何班瓦無法逃離過去呢?以往自己所遇見的〈裸蟲〉當中──不,是每一個人當中,究竟有多少人真的能在失去重要事物之後,徹底忘卻不再回首呢?
「怎麼啦,第四人!末日騎士的實力,只有這點程度嗎?」
雪蘭從身體爆出火焰,邁步衝刺。慧太郎神情蕭索地揮動帶鞘的愛刀。
「所以……已經……夠了……真的可以了。」
「不對,纔不是這樣!我只是……!」
「嗯。」
到底是什麼時候分出勝負的?哪一招纔是致命的一擊?
結束了?什麼結束了?
既然還活著,那就還得去完成自己該做的事。
「好好看一看現在的自己啊!」
「那樣是不行的!那樣做的話,真正的『總有一天』永遠也不會到來啊!你們那種做法,無法讓任何人──讓任何人的心靈同時得到救贖啊!」
所以,慧太郎在百感交集之下縱聲大吼。
「不能被那個女人的仇恨所動搖!你來到法國後,究竟見識到什麼、學到了什麼呢!在你心中應該早就有了答案纔對啊!」
「女王曾經說過『唯有末日四騎士才能引導〈裸蟲〉的未來』!如果你真的就是第四名騎士,爲何要與我們〈烈日幻霧〉爲敵!爲何如此輕易地放棄了騎士的使命!反正〈裸蟲〉的未來會怎樣,不是根本不關你的事嗎!到底是爲什麼!」
「……這種想法太片面了!難道爲了這個目標,其他人就該被迫犧牲嗎!這樣就能把將巴黎弄成這副慘狀的行爲合理化了嗎!」
雪蘭開始向後退。她已經無法正常出拳了。
對於雪蘭的否定,恐怕也是對於米哈伊爾的否定。在這個做出了斷的最後時刻,糾結在已故之人的事情上,一點意義也沒有。可是,若是因此而假裝在表面上認同對方所說的話,將扭曲的理想視爲美好的願景,究竟又能怎樣?
左臂扭曲骨折,骨頭從手肘刺了出來。慧太郎反而利用銳利的骨刺,貫穿了雪蘭的肩膀。接著補上一記膝撞,擊破了內臟。但敵人也利用從口中逆流而出的血液和胃液,噴向慧太郎的眼睛。眼球受到燒灼,慧太郎發狂似的低吼,在看不見的情況下出腿反擊,卻反被割斷了韌帶。他在失去平衡的狀態下,勉強抓住對方的衣領,以玉石俱焚的氣勢拉著對方來了一記頭槌。那嬌小的身軀被撞到往後仰,卻不忘揮出手刀反擊。不知是耳朵鼻子還是嘴脣被削掉了,都無所謂。接著在肋骨被粉碎、胯下被重踢之後,慧太郎將對方的頭髮連同頭皮一起扯下又打斷門牙接連挖開四肢五臟六腑在互相將對方的身體變成肉糜的同時慧太郎不顧一切地出拳出拳出拳出拳──
那是亨麗的聲音。這軟弱無力的一擊,看來是被她接住了。
雪蘭揮出的拳頭,與同時吐露的想法,不斷擊打在慧太郎身上。
然而,佔下風的人依然是慧太郎。亨麗雖然舉起鳥銃試圖進行掩護,但兩人的動作實在太快,完全無法瞄準。這場戰鬥,不是纔剛適應了環境的自己能夠隨便插手的。
「最懂得利用冠冕堂皇的藉口自欺欺人的,就是你們〈烈日幻霧〉啊,雪蘭!」
無視於相差近一倍的體重,被踢飛了數公尺遠的慧太郎,接下來又得面對雪蘭擲出的短劍。眼見那些短劍甚至封鎖了自己可能迴避的方向,慧太郎勉強以幾道擦傷爲代價閃了過去,但無法抑制心中激動的雪蘭,繼續發動連續攻擊,嘴上也不饒人地說:
說著說著,亨麗溫柔地抱住自己。不知道爲什麼,她的聲音聽起來相當哽咽。
亨麗能夠理解她的理由。或許是同爲女人的緣故吧。雪蘭眼中對於米哈伊爾的思慕之情,觸動了亨麗的心絃,讓她感同身受。
感覺一點也不真實,視野正在不斷搖晃。
「…………真可恨啊,你這個臭小鬼。」
就在慧太郎猶豫著該說什麼時,雪蘭倒是先張開了龜裂的雙脣。在令人反胃的血腥味中,靠著剩下的那一隻眼睛,恍恍惚惚地望著他。
「直到最後一刻,你這個騎士始終不肯接受我們的理念啊。不過……像你這樣的男人被選爲第四人,或許就是因爲這個緣故吧。」
「…………」
「我們的理想,無法拯救人心──嗎?」
雪蘭從喉中擠出聲音如此低語後,帶著看透世事的表情說了下去:
「是你贏了,引導者。在爲時已晚之前,快走吧!」
「雪蘭……我……」
「快走。」
她又催促了一遍。慧太郎看著那張撕裂變形而面目全非的臉,散發出如此純淨的氣息,也說不出話來了。最後只好彎下腰來向對方道別,這就是他唯一能做的了。
慧太郎耗費了大把力氣才轉過身去,和亨麗一起走向魔女掃帚。
他拚了命地把快要出口的嗚咽聲吞回去,將竭盡全力戰到最後一刻的她,獨自留在如此寂寞的場所。
慧太郎不認爲沒有其他的辦法可用。
只是自己實力太弱了,非得用盡全力將對手殺死,才能夠將心意傳達給對方。乍看之下自己好像成長了,但是所作所爲和以前還是沒有分別。現在,手下又多了一條亡魂,唯獨自己一人往未來邁進。
在一個建立於屍體之上的世界當中,又有誰能夠真心歡笑?
剛纔自己所說出的話,反過來刺痛了自己的心。
但是──
「不準哭啊,軟弱的傢伙。」
背後傳來沙啞的聲音。
彷佛從背後推了自己一把,告訴自己「不管發生什麼事,只有現在你絕對不準回頭」。
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將意識集中在左眼。
彷佛在嘲笑亨麗悲痛的勸諫一樣,腳下突然泛起一波前所未有的巨大震動。感覺像是〈冥王蟲〉爲了將身體的末端拔出大地,用盡全身的力量纔會造成這樣的強震。
「──雪蘭那傢伙,敗給慧太郎了啊。」
「……………」
亨麗的表情十分糾結,慧太郎已有所覺悟,搖了搖頭。
「──是啊。唉唉,這世上真是無奇不有啊。活過這麼長的歲月,卻還是能碰上嶄新的驚奇和愉悅呢。看來我還有待修行啊。」
「『讓自己隨時處於不利的條件之下』,美其名是在修行,但是把這項信條帶進實戰當中的我,說不定纔是最瞧不起那傢伙的人啊。」
這是什麼?慧太郎想說話,卻仍說不太出來。無奈之下只好改用眼神詢問,而撐著他的身體從坐墊上走下來的亨麗,則是一臉嚴肅地輕聲回答:
爲了讓組織的成員有足夠時間從巴黎撤退,所以從一開始就打定主意,將那隻只有〈蟲天之瞳〉持有者才能進行交流的〈冥王蟲〉放在原地不管。而他們就利用劫來的車輛,混在逃難的軍警人員當中,一起離開市區。
已經沒有時間了。現在多花時間讓身體休息,之後可能會後悔莫及。
亨麗不禁瞪圓了那雙榛果色的眼眸。不過,大概是爲了讓自己放心吧,她隨即抹了抹眼角,勉強露出開朗的笑容說:
簡單來說,這是一個極爲寬闊的圓形空間。
「跟瑪蒂娜……好像……?」
想也知道後果會很嚴重。
「下次獲勝的人,肯定是人家和父親大人喲……!」
搞不好──會死。
究竟該如何稱呼這種感覺呢?因爲重傷的關係,實在想不出來。
在這段時間當中,慧太郎不斷提醒自己,還有一個只有自己能完成的工作要做,絞盡所剩無幾的力氣,不讓意識從肉體當中飄離。
該說是昆蟲與人類的界線曖昧不清嗎?還是該說兩者渾然一體呢?讓人覺得她天生就是「這樣的生物」一樣。
女王的姊妹?安置了其中一人的棺木?
亨麗如此低喃。雖然慧太郎覺得瑪蒂娜和沉眠於棺中的女性,最多隻有皮膚白皙這一點較爲相似,但現在沒時間探究亨麗這句話的含意了。慧太郎雙手離開亨麗,彷佛支撐不住一般將手放在棺木表面。
「差不多吧。看到這個情況,大致上猜得出來。」
放在自己頭上的那隻手掌變得更加有力,父親終於露出了「自己所熟悉」的笑容。
「……那是……裸蟲……?」
「人家也想變得更強。」
慘敗。
從奔馳於大道的蒸汽戰車貨鬥上,茫然地眺望遠方〈冥王蟲〉身影的諾依,發現那個巨大的身軀開始急遽白濁化,馬上就明白髮生了什麼事,不禁喊了出來。
一抬起頭來,就感覺到父親的手掌放在頭頂上,隔著外套粗魯地摸著自己的頭。諾依看著神色凜然的父親,從喉嚨擠出一句話:
年紀大約二十歲左右吧。是一名擁有潤澤綠色秀髮,容貌十分美麗的女性。
背後一面響起如爆竹般的雷響,一面凝結成僅有單邊翅膀的蜻蜓顯像。
完全不需要去考慮複雜的事情。慧太郎只是在心中這麼說──
「……亨麗。」
但是在這裏猶豫不決,也沒辦法解決問題。一切的疑問就等之後再找瑪蒂娜解答吧,現在只要相信她的指引就好。
起因是那名自稱帶路人的燕尾服男子──印象中是叫馬克西姆的樣子──替雪蘭引薦那名約有三公尺高的巨人時所發生的事。「她和你一樣是新人喔」,聽到這句話的巨人,在看見雪蘭的瞬間,突然說出一句失禮到極點的話來。
其實早該明白的這份感情,似乎繞了很遠很遠的路呢。不過,現在要是不好好把握住的話,好像很快又會溜走了。這讓人有些寂寞,但不知爲何又讓他有些安心。
「喔,你醒啦?感覺還好嗎?你清楚現在的狀況嗎?」
隨後,他只是緊緊抱住亨麗的腰部,讓她扶著自己走向魔女掃帚。
可是,最讓人在意的,果然還是她的外表。
「抱歉,我也不太清楚詳情。因爲時間緊急,所以也只從瑪蒂娜那裏得到最基本的情報而已。不過,瑪蒂娜告訴我,只要你透過〈蟲天之瞳〉和那個女王的姊妹說話,應該就能讓〈冥王蟲〉停下來了……」
所以也有那麼一瞬間,產生了「想要逃走」的念頭。
還是讓人一頭霧水。「跟屍體說話」這句話本身就帶有矛盾。
她毅然決然立下誓言。雖然現在聽起來只像是不服輸的話,但在不久的將來,她發誓一定會追上那道遙遠的背影。
但珍惜自己的性命,似乎是人類擺脫不了的天性。一想到這裏,慧太郎不禁從嘴裏發出乾涸的笑聲。接著,又十分喫力地對站在身旁的亨麗說起話來:
「至少我的內心,從你身上看見了新的希望喔……」
「……是的。」
父親這麼說著,而他所注視的〈冥王蟲〉,很快地開始崩解了。大概是因爲化石化的關係,身體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吧。接連剝落到地面上的化石碎塊,在衝擊力之下化爲粉塵,擴散的範圍之廣,令人歎爲觀止。諾依用那雙哭腫的眼睛,茫然地望著吞沒了這輛蒸汽戰車的粉塵。
「這是……?」
秋津慧太郎不僅戰勝了父親,甚至在連續戰鬥的狀態下又擊敗了雪蘭。
不知道爲什麼,眼前這個人的語氣顯得十分驚訝。而雪蘭只是繃著臉回了聲「嗯」。
「──你沒見過……下雪……嗎……?」
聽到這番話,感覺自己全身上下的劇痛頓時消失了。
「……啊。」
一路走來,自己明明斬殺了那麼多人,明明剛纔又殺了一個人,早該有所覺悟了。
但慧太郎還是不顧顏面,坦率地說出了自己的請求:
正因爲慧太郎明白,她的這番話不是單純的安慰,所以就算心中無比悲痛,也得咬牙前進纔行。爲了不辜負對方的心意,他硬生生壓下了對於將死之人的感傷。
在不停劇烈震動的〈冥王蟲〉體內,究竟飛了多久呢?
希望不再有人打擾她的安眠,將她送往每個人終將前往的處所。
「………………」
「──沒問題。大姊姊會一直緊緊握著你的手,不讓你走丟喔。所以,再堅持一下就好,慧太郎!」
就算再離譜也要有個限度吧?慧太郎再次以無言的眼神詢問亨麗。
現在回想起來,當時沒有發現敵我實力差距有多大,在完全不瞭解失敗代表什麼意義的狀態下,一心追求「公平對決」的自己,實在太可笑了。
○
───────請你好好安息吧。
「覺得不甘心嗎,諾依?」
躺在棺木當中的美麗女性,似乎微微地泛起一抹笑意。
按照原先的估計,〈冥王蟲〉應該還會大鬧兩三天左右。但現在化石化現象卻突然開始加速進行,那麼很顯然只有一個答案。
「我會……害怕,你可以握住……我的手嗎……?」
亨麗拍拍胸脯向慧太郎保證後,便溫柔地握住他的手。
世界在旋轉,腦袋陣陣噁心暈眩。〈蟲天之瞳〉的再生能力很明顯地跟不上傷害了。
周圍開始化石化的情況和其他地方几乎一樣,但不知爲何,有個用固化的腐肉製成、像是祭壇的東西,孤零零地設置在空間的正中央。
冷不防地,父親以真摯的語氣這麼問。
沒過多久,終於來到目的地,也就是亨麗口中的〈冥王蟲〉核心的所在之處。
變化來得十分突然。
「?」
雖然嘴上表示不會追究部下的行爲,但父親心裏似乎還有其他的想法。他的臉色十分恐怖,靜靜地凝視著逐漸變成巨型化石標本的〈冥王蟲〉。
「啊~……我姑且還是問一下啦。你該不會在生氣吧?如果真的是這樣,關於剛纔我『搞砸的那件事』,你可以在這邊好好教訓我一頓喔。」
諾依.藥丸這個人其實非常弱小。這個事實深深烙印在腦海當中。
慧太郎與亨麗一起走向祭壇。高度約到他的腰際,祭壇中間微微向下凹陷,鑲崁著像玻璃般半透明的──讓人聯想到昆蟲翅膀的纖薄板材。一看到躺在內側的人影,慧太郎不禁屏住氣息。
父親環顧貨鬥後,這麼回應。和作戰開始前相比,組織成員的人數大概少了一半。尤其是少了兩名十分重要的〈七星〉,以及歐洲的詠唱者,確實是損失慘重。接著,馬克西姆的表情變得有些尷尬:
乍看之下,總覺得這裏──沒錯,會讓人聯想到舉行大型儀式的場地。
換句話說,是靠著人類的屍體來驅動〈冥王蟲〉?
否則是無法取勝的──這就是父親徹底認可秋津慧太郎這名劍客的證明。
「根據瑪蒂娜的說法,〈烈日幻霧〉的女王的『姊妹』……的其中一人,就安置在這裏。而那就是〈冥王蟲〉的『核心』。」
淚腺已失去控制。淚如雨下,浸溼了滿臉的傷痕。
諾依一邊擦去在雙頰流淌的東西,一邊如此大喊。自己哭了呢,總覺得很久沒有這樣了。
父親邊說邊觸摸業突丸重近的刀柄。諾依看見父親的指尖微微顫抖,就明白了這名亦父亦師的男人在想什麼。今後,父親恐怕會將自己視爲禁忌而封印起來的那把「異形小太刀」,重新掛回腰上吧。
場所是城堡的中庭。時間就在雪蘭接受〈烈日幻霧〉的招攬,完成了幾次任務後,終於被帶進總部的那一天。結果馬上就碰上了讓她不爽的事情。
諾依聽到聲音,驚訝地望向身旁,才發現原本昏迷不醒的父親,不知何時已經甦醒了。而失去了左臂的馬克西姆,從擠在有蓬貨斗的同伴之間走了出來,向父親打了聲招呼:
雖然達成目的,但那只是整體的大前提而已。個人的作戰內容實在不值一提。而自己完全沒有幫上忙這一點,更是讓她備感煎熬。
她的溫暖從手心傳了過來。這份令人安心的感覺,讓慧太郎胸中點起淡淡的火光。
在受創如此嚴重的狀態下,〈蟲天之瞳〉光是治癒身體就已經用盡全力了吧,如果現在把這股力量用來阻止〈冥王蟲〉的話──
「????」
不知對方是何時開始沉眠於此的,疑爲蝴蝶〈裸蟲〉的遺體看起來依舊栩栩如生,甚至讓人覺得她隨時都會醒過來一樣。
「……我沒生氣。那時候我自己也太過激動了,你的判斷是正確的。事實上,要是不像這樣早早捲鋪蓋閃人的話,那就白白浪費雪蘭親自殿後的好意了。」
雖然很沒出息、很丟人、在說出口之前就羞憤到想死的地步。
這次不是爲了封印,而是真的希望她能安息。
「這樣啊,其實我也是──沒想到啊,年過六十的我,竟然會因爲年紀不到三分之一的傢伙,而產生這種想法呢。這世上還真是無奇不有。」
應該是〈裸蟲〉沒錯。至少就慧太郎所知,也找不到其他詞彙來形容外觀具備昆蟲特徵的人類。但是「她」和一般的〈裸蟲〉,卻有著某種決定性的差異。
「──據說,那是棺木。」
緊緊抱著雙膝的諾依,頭上披著長外套,整個人埋在陰影底下,深深低頭。
○
爲何生物體內會有這樣的場所?爲什麼空洞的通道延伸到這裏突然成了死路?事到如今,就連懷有這種常識性的疑問都顯得可笑。
「……人家也想……」
「不要逞強啊,慧太郎!你不知道自己現在的狀況有多糟!至少先讓身體休息一下再──」
飄散在整個巴黎上空的化石碎片,看起來簡直就像──
──別開玩笑了!爲什麼會有小孩子出現在這種地方!
先從結論說起吧。當時她反射性地出手了。
現在回想起來,包含在這名巨人之前已經打過照面的每一個人,都不把自己當作成人看待,或許也是原因之一吧。由於不想在第一次見面時就把場面弄得很僵,所以搞得自己滿肚子火無處發泄。
雪蘭覺得以自己的標準來說,她已經很忍耐了。結果這時候卻跑出一個劈頭就朝自己怒吼的膚淺之輩,也就讓瀕臨爆發的鬱悶和憤怒,有了宣泄的出口。
即使如此,在自己忍不住動手之後,心裏還是希望馬克西姆能趕快來勸架就是了。沒想到那個男人,只留下一句「那你們兩個要好好相處喔~」就跑掉了,一點也不負責任。而既然自己先動手了,雪蘭也拉不下臉停手,無奈之下她也做好了與這個大塊頭互毆的心理準備。
但意外的是,那個大塊頭完全沒有打算反擊的意思。
雪蘭發現可能是自己誤會對方之後,先是花了幾分鐘讓自己冷靜下來。隨後看到對方似乎也有想談談的意思,便從室內來到城堡的中庭。之後時間轉回現在。
「……所以呢?你是想說剛纔的那句話沒有別的意思?」
雪蘭盤坐在草地上,對著和自己隔了一小段距離的大塊頭髮問。
「是的……我只是想表達……『小孩子來這裏……太危險了』的意思……而已……」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雪蘭從鼻子重重呼了口氣。
被誤認成幼童的確是讓人火大,但對方那番話既然不是在侮蔑自己,而是出自於義憤填膺,那就沒有嚴重到需要動手的地步。她原本以爲對方是想說「這裏可不是小孩子的遊樂場」呢。
「嘖,麻煩死了!害我拳頭好痛,想必也有這樣的意見喔!」
「……我覺得……你這樣……太不講理了……」
「煩死了!話說回來,就算在祕密組織的總部裏出現一個小孩,你也沒有必要激動成那樣吧?你這樣很容易被人誤會是在找碴喔!」
大塊頭有些困惑地搔搔臉頰。不,正確來說是搔在蓋住整個腦袋的鐵面具上。
雖然不知道他爲何要戴著這種玩意兒,但雪蘭現在的反應就像是在說「……搞屁啊。戴著這玩意兒一定很難說話。」的樣子。不,實際上她也真的是這樣想的。
「──哼,算了。反正我就是看你不爽,誰叫你長這麼大隻。」
光是看到別人長得高大就會讓雪蘭不爽。而這個大塊頭特別讓人火大,因爲只要站在他身旁,自己就像個小不點一樣。而既然誤會解釋清楚了,雪蘭也就拍拍屁股走人了。
不,她還來不及離開,就突然被對方喊住。
「──早安,慧太郎。你好像太早起牀了喔。」
因此,以往總是死要面子堅稱「雪根本沒什麼大不了」的雪蘭,看見巨人不停地稱讚雪有多美,便讓她莫名地有些不甘心,於是就在兩人各持己見吵了很久之後,忍不住說出一句蠢話。
「……因爲那是……我親身的經歷……從壓在身上的雪的重量……還有寒冷體會到的。」
當時雪蘭不自覺地喃喃自語「這座城堡好冷啊」,結果這個大塊頭就一頭霧水地回了句「……有嗎?這樣的氣溫……連雪……都不會下……」而聽到這句話莫名火大的雪蘭又回了句「哼,我根本連雪都沒見過」。
慧太郎輕輕點頭。因爲現在就連出聲也很困難。
「…………啊……」
「你該不會是來自很寒冷的地方吧?」
她幾乎是自暴自棄了。自己說出去的話,哪有收回來的道理。
「好……那就……『說定了』。」
一睜開眼,就看見好美麗的東西從天空落下。
巨人斷斷續續地說著。關於小時候被雙親遺棄,獨自留在雪地中的過去。關於之後一個人想辦法活下來的過程,還有祖國的寒冷天氣究竟有多麼殘酷。
「既、既然你如此大言不慚,那就帶我去看看什麼叫做不同凡響的雪景啊!要是能親眼證實你所言不假的話,到時候不管是要磕頭還是做什麼都沒問題!」
「呃,你──!」
畢竟他意外地害羞呢,所以差不多要隔著兩步的距離──沒錯,他會站在自己身後不遠的位置。然後還是不知道控制力道地摸著自己的頭。雪蘭所認識的他,就是這樣的人。
這時候,雪蘭默默地把屁股又坐回草地上,專心聆聽巨人訴說他的往事。雖然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要這樣做,但她總覺得不該轉頭就走。
漫長的一天結束了,慧太郎暫時進入夢鄉。
「啥?你不反駁啊?真是搞不懂你耶。」
「不過啊,雖然事情告一段落,可是瑪蒂娜那邊還是個問題呢。我想梯也爾不會就這樣放過她的。欸,慧太郎。你今後──咦?睡著啦?」
有時會發現他笨笨的,不怎麼靈光。
不經意的邂逅、不經意的爭吵,最後不經意訂下口頭約定。
她有些壞心眼地這麼說,但那個巨人卻認真地點點頭。
「不對……不一樣……完全……不同……」
過了一會兒,她似乎找回冷靜了。帶著充滿少女情懷的口吻,繼續說了下去:
兩個人一起,欣賞美麗的雪景。
「就是下雪……的事……」
「但是……雪並不是……只會讓人感到恐怖……同時……也很美……尤其是……我故鄉的雪景……比其他地方……更加美麗……不同凡響。」
也不知道她聽見了沒有,因爲話才說完,意識就開始遠去了。但從氣息上能夠感覺出來,她莫名其妙地手忙腳亂起來。
「難以……置信……這世上……居然有人……沒見過下雪……」
雖然也想好好感謝她,但應該還有比感謝更適合的話語──剛纔站在〈冥王蟲〉核心前面時所抓住的那份想法,果然已經從自己心中不知逃到哪兒去了。
在初夏的巴黎,降下了不合時節的雪。
「一……一定要說到做到喔!我最討厭騙子跟懦夫了!」
「等……一下,你還沒有……回答……我剛纔的……問題。」
當這個世界能夠善待〈裸蟲〉的日子到來後,就要一起去欣賞最美麗的景色。
看著歪頭感到不解的巨人,雪蘭突然靈光一閃:
也許是自己這輩子第一次,產生這樣的心情。
這是怎麼回事呢?高興到眼淚都流出來了。
「我剛纔真的是忙壞了呢。先是〈冥王蟲〉突然崩毀,害我要一邊替你治療,一邊駕駛魔女掃帚緊急逃生。全部都是我一手包辦耶!」
可是這個大塊頭,卻很在意雪蘭所說的話。
全都化爲恰如其名的無數白花,融入這世上最美麗的事物當中。
「這是……你……特地……降下的……雪嗎……?」
「哦,發現蔻依和瑪蒂娜嘍♪啊哈哈,她們兩個都在揮手呢。」
然而,此時他們所訂下的約定,在兩人感情漸漸加深之後,也成了雪蘭與巨人心中最爲珍貴的東西。沒有其他人知道,只屬於兩人之間的誓言。
跨坐在魔女掃帚的坐墊上,靠在手握操縱桿的亨麗背上,慧太郎低頭望著從腳下不斷流逝的街景。所有的感覺都變得很朦朧,就連全身上下的劇痛也模模糊糊的。不過身上能夠看見用魔法治療過的痕跡,看來自己的小命好歹還是保住了。
喔,想起來了。印象中在剛走進中庭的時候,兩人的確聊過這個。
想必正是如此吧。別看他那副模樣,其實個性很古板的,所以就算是死了,也一定會回來實現約定呢。
感覺很難爲情。讓人害怕到雙腿發抖。
但是身體一直髮出想要儘快休息的訊號,拚了命地想拉我去會周公。所以,至少在這之前──慧太郎努力鼓動乾巴巴的喉嚨:
沒有,我還醒著。我還勉強撐著沒有睡。
不,仔細想想,自從遇見她以來,好像每次都是她在照顧自己的樣子。
對於全身近八成化石化、思考能力顯著下滑的雪蘭而言,在人生最後一刻即將到來的這短短數秒當中,突然出現在眼前的這副景象,就是她的一切了。
不過,正因爲他是這樣的一個人,所以雪蘭早就決定了,如果哪天實現了約定,她就要把那句話講出來。
既然如此,就算自己看不到他,但是他一定就在不遠處。
明明平時一副冷靜沉著的樣子,有時卻像小孩子一樣幼稚。
於是──
如此地潔白、如此地美麗。的確不同凡響,令人讚歎不已。
「可以……那我……總有一天……一定會……帶你回故鄉……看看。」
「是啊。我出生的地方天氣很熱,要是下雪纔不可思議。」
但是近在眼前的亨麗,驅散了他的錯覺。
沒錯,就只是這樣而已。
「你可以多睡一會兒喔。因爲啊,我想最大的難關已經過去了呢。」
而在最後,意識漸漸沉入深處。好像有個柔軟又溫暖的物體,生澀地碰觸了自己的嘴脣,但是這份觸感很快地也不知流落到何方了。
無論是那好不容易說出口的淡淡心意,或是臨終前所見到的幸福美夢。
隨後,幻影轉瞬即逝。雪蘭的身體連每一片細胞都變成了化石,但或許出現了某種奇蹟吧,在她撞上地面之前便已化爲虀粉,隨風消逝了。
這副景象實在太過夢幻了。讓慧太郎以爲自己到了「那個世界」。
○
「爲什麼?基本上雪不就是一團白白的?在哪裏看都一樣──」
「……米夏……我一直……很……喜歡……你………………」
「──我也沒辦法誠實面對自己的感情嘛。」
「是啊……那裏……其實……不怎麼適合……人類居住……」
從空中緩緩落下的雪蘭,在半夢半醒間望著這副景色入迷了。
「哦,聽起來滿厲害的。不過整年都在下雪的話,住在那裏應該很鬱悶吧?」
「回答?什麼問題?」
「亨麗……我差不多……可以……從弟弟的身分……畢業了吧……?」
爲了明天還有力氣繼續奔跑。
沒想到對方一口答應了。雪蘭聞言也不由得臉紅起來。
但不可思議的是,那句話竟然自己脫口而出了。雪蘭也再次確認,這份心意纔是自己所擁有的、獨一無二的真實。
底下的斷垣殘壁似乎全都淨化了,彷佛有個全新的世界誕生了。
由於〈冥王蟲〉開始崩壞,就這麼被拋出了體外──現在的她,連目前的處境都搞不清楚了。而飄舞在周圍的雪究竟是什麼,她自然也不明白。
巨人聳了聳肩。雖然因爲他戴著面具而看不到表情,不過他的動作讓人確信這傢伙現在一定帶著令人大喫一驚的柔和微笑。
「……說得也是。你已經成爲一個出色的男士了呢。所以,我也要卸下大姊姊的身分嘍。不然呀──」
因爲那可是「雪」啊。一方面是自己的名字裏也有這個字,但諷刺的是自己卻從未見過實物。老實說,這讓雪蘭有點介意。
只爲了飛向心上人的故鄉。一刻也不停歇,如風一般迅速。
現在,下雪了。
搞不好就在伸手可及的地方呢。不,或許還要離得遠一點。
我很厲害吧?她這麼問。嗯,的確很厲害。是我的救命恩人。
巨人很堅持自己的看法。就算只剩下辛酸的回憶,但故鄉畢竟還是故鄉吧。不過這種想法對於雪蘭來說,還是很難接受。
「……是啊……是個……很少不下雪……的地方。」
在夏天的晴空中,降下了鵝毛大雪。
「……那……我再問……一次喔……你真的從來沒有……見過下雪……?」
「………………」
帶你回故鄉──這個大塊頭到底明不明白,這句話還有其他意思呀?
她羞赧地輕笑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