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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人人皆化爲撲火飛蛾

《法布爾小姐的蟲之荒園》 · 物草純平 · 4.5萬 字

一道紅色機影在朝霞中飛翔。機翼不時發出可怕的嘎嘎聲,以十萬火急之姿趕向巴黎市區。

魔女掃帚──亨麗從學園偷渡出來的這架機體,也經由憲兵隊運送到了凡爾賽宮。拜此之賜,才能以較爲迅速的方式朝目的地前進,但慧太郎臉上仍掩不住焦急,忍不住開口催促握著方向杆的少女:

「亨麗,不能再飛快一點嗎?」

「別無理取鬧了!載著三個人飛行,這樣已經是極限了!」

戴著飛行帽的亨麗也不耐煩地頂了回來。聳立於前方的巨大蠕蟲,隨著距離拉近,帶來的壓力也越來越可怕,可是最令人掛念的巴黎市區,到現在卻連個影子都還沒看見。這隻名叫〈冥王蟲〉的超規格〈蟲〉,究竟有多麼巨大呢?

「……我要跟你們說聲對不起。都是因爲我硬要跟著一起來。」

開口表達歉意的蔻依,如今就坐在慧太郎的正後方。

在三人同時乘坐的情況下,魔女掃帚的坐墊也留不出多餘的空間。慧太郎緊緊夾在兩人中間,胸前能感受到亨麗纖細的嬌驅,背後能體會到蔻依傲人的豐滿,幸好這時候他也無暇心猿意馬了,但還是不忘勸慰心懷愧疚的同伴:

「別在意,蔻依。這些日子以來,我們隱瞞了很多事情,是我們比較對不起你纔是。」

「──就是說啊。而且你也已經卷進來了。不對,追根究柢,其實你和〈烈日幻霧〉之間的恩怨比我們還要深呢,不是嗎?」

亨麗也坦率相告。蔻依眼神中飽含決心,重重點頭。雖然祖父的事情依舊困擾著她,但在離開凡爾賽宮的時候,她仍然能堅定地說出:「我也要挺身奮戰,以騎士的身分守護無辜民衆。」這樣的話來。

不是「不得不戰」,而是「希望挺身奮戰」。

聽見蔻依這麼說,兩人也無法以不想再讓她涉險爲理由,將她留在安全的後方了。因爲對於蔻依自己來說,確實有必要與〈烈日幻霧〉做個了斷纔行。

「不過,希望你能答應我,千萬不要逞強好嗎?這一次實在太危險了,完全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是,我明白了。其實我也不打算就此壯烈犧牲。」

蔻依英氣十足地回應後,表情變得有些黯淡。

「那個,對了,慧。雖然有點唐突……剛纔離開前你不是和修女談了一會兒嗎?那時候你們到底說了些什麼呢?」

「……我也有點在意呢。總覺得修女的樣子和平常不太一樣耶。」

「喔、喔喔……沒有啦,那只是……」

慧太郎支吾其詞,同時也感受到亨麗及蔻依嚴厲的目光,一前一後打在自己身上。這兩人恐怕已經猜出談話的內容了。我的朋友還真是敏銳呢──慧太郎暗自苦笑。

這番話讓慧太郎覺得十分溫暖。在這短短三個月當中受到修女很多的照顧,自己不但沒有回報,還總是帶來各種災厄,可是直到最後,泰芮絲仍然這麼替自己著想。其實不該讓修女先說的,自己應該先好好道謝,再主動斷絕關係以免繼續牽連無辜。

「!」

畢竟那可是龐大到會讓人誤認成高山的巨型身軀。這樣的東西突然出現在市區當中,任誰都不可能視若無睹。因此,已經展開的大半戰力不得不將目標轉向〈冥王蟲〉,也間接導致〈蟲〉羣變得更加猖獗。所以當前的首要任務,就是全力排除那隻〈冥王蟲〉。

「~~!」

亨麗轉頭望向背後的蔻依,雙眼因怒氣而扭曲。關於這件事,慧太郎也完全贊成蔻依的意見。這時候,瑪蒂娜應該也在等著亨麗去找她吧。

連綿不絕的槍響。一波接一波的炮火聲。如積木一般倒了整片的民宅當中,四處冒起陣陣黑煙。大量的〈蟲〉發狂似的在街道上肆虐,來不及避難的人們發出哀號,不知該逃向何處。飛在天上大小不一的飛船不斷亮起炮焰,狂亂飛舞的魔女掃帚也發出魔法的閃光。已經有不少戰艦遭到擊墜,而現在也有一艘氣囊內藏型飛船直直衝進塞納河,劃下絢爛的句點。軍方和警察似乎也無暇顧慮街道的損害狀況,還能看見疑似靈子腦發狂的自動人偶,直直走進槍林彈雨之中。無數犧牲者在道路上堆成連綿不絕的屍山。上一刻還在不斷呼喚家人的男子,下一秒就被捲入爆炸中喪生。壓在瓦礫底下動彈不得的老人,被〈蟲〉活生生地整個吞下肚。哭著在街道上徘迴的少女,被蒸汽戰車直接輾了過去。流浪漢死了,軍人也死了,嬰兒也懵懵懂懂地死去了。無論男女老幼,大家全都像垃圾殘渣一樣失去了性命。

是一片不折不扣的荒地。

慧太郎重重點頭,重新找回決心,開口大喊:

看著蔻依指出問題地點,慧太郎也嚇了一跳。因爲距離相當遙遠,換作是一般人,根本無法以肉眼確認敵人的模樣。但是慧太郎的超級視力一下子就看清那名射手的真面目了。

「那、那是什麼?」

「……爲什麼啊?」

「……好吧,現在也沒辦法管那麼多了……!」

「瑪蒂娜一定還有很多苦衷。雖然她的所作所爲的確不容原諒……可是,如果和她交情最好的你也拒絕了她,那麼這世上就再也沒有人能夠理解瑪蒂娜了。請不要將她趕出你的心好嗎?」

所以纔會忍不住去想,忍不住有了這樣的想法。明明知道不該這樣想,但是那愚昧不堪的想法,還是從微微裂開的心靈破綻中,流進了自己的心房。

亨麗的顧慮也可以理解。想也知道庫利薩里德不可能輕易吐露消息。慧太郎不是不能理解,但到了現在這個緊要關頭,怎麼可能說出「辦不到」這種話呢?

「你、你要下去?你在說什麼啊!明明才說過要去阻止〈冥王蟲〉的──」

換句話說,慧太郎必須再度面對那個曾經擊敗自己的對手,而且絕不容許失敗。一想到這裏,手中的無垢娘矩安似乎微微鳴響起來。

──你是本校的學生,秋津先生。

──作爲曾經包庇你的共犯,竟然說出這樣的話來,還希望你能夠體諒。但是我身爲一名校長,不能眼睜睜看著其他學生繼續面臨生命危險。

就在此時,亨麗的聲音貫穿了自己的腦髓。

「…………該死!」

其實樂園並不是「遙遠」。

越過這片以悽慘來形容都略嫌不足的光景之後,可以看見一座令人喪失遠近感的巨大身軀,盤踞在那片本來座落著凱旋門的區域。

不過,她帶著愧疚的眼神,露出和煦的笑容這麼說:

「不可以這樣想喔,慧太郎。」

然而就在下一秒──

這種夢想根本永遠都──

突然炸開一道巨響。某種物體從機體旁邊一掠而過,帶起的風壓將魔女掃帚吹得歪七扭八。遲了一拍後,又一道巨響劃破天際,在遙遠的後方炸起壯觀的沙塵。蔻依緊緊抱住慧太郎,忍不住大喊:

「可是我們趕到那裏又能怎樣?真的有辦法阻止那種龐然大物嗎?」

〈冥王蟲〉──與〈烈日幻霧〉的夙願息息相關,近乎於神靈一般的巨型蠕蟲狀〈蟲〉。

──所以,秋津先生。請你一定要平安歸來。

「如果這世上真的有人能夠打開瑪蒂娜的心防,我想就只有一個人了──就只有亨麗埃塔.法布爾能夠辦到。」

就在準備離開凡爾賽宮時,決定留下的泰芮絲修女喚住慧太郎,說了這樣的一句話。當時,她的表情看起來似乎有些苦澀。

「……就是因爲我辦不到,所以才拜託你。」

拚了,只能拚了。

「嗯?你在說什麼?」

「你、你這個人實在是……!明明才被她拿刀子威脅過,居然還有這麼天真的念頭?要是你想勸她回頭,就自己想辦法去說服啊!」

「唔……你們兩個的反應,總覺得讓人很不爽耶……!」

不管是要放棄,還是逃避,都還言之過早。

「話說回來,亨麗你又打算怎麼辦呢?」

聽見兩人的苦苦哀求,亨麗終於抓狂起來,握緊拳頭對著魔女掃帚的儀表板一陣猛砸。

拚盡一切也要讓那傢伙說出阻止〈冥王蟲〉的方法。

「「……………………」」

亨麗小心翼翼地呼喚了一聲。蔻依也用力收緊環在慧太郎腰上的雙臂。但慧太郎只是搖搖頭,迴避了兩人的追問。

「等等……這是什麼啊?根本不是魔法啊!蔻依!」

「找到庫利薩里德!我不知道其他〈烈日幻霧〉成員會怎麼行動,但身爲指揮官的那傢伙想必會待在〈冥王蟲〉附近纔是!想辦法從他口中逼問出解決的方法!」

「等一下!這個辦法幾乎不可能成功吧……」

而就在亨麗打算再抱怨幾句的時候──

「我也希望你能答應,亨麗。不要這麼輕易地將她歸類爲『敵人』好嗎?」

地獄。慧太郎也被自己說出的話嚇到了。

可是,那並不是自己能夠插手的事情。蔻依一面心想,一面搖搖頭繼續說下去:

不消多久聽見她放聲大喊。

雖然先前梯也爾曾說「和奇美拉很相似」,但總覺得它與遭到〈虛幻無常〉所吞噬的班瓦,所變化成的那個奇特「巨型奇美拉」更爲相近。而它身上看不到任何像是翅膀的器官,所以可能不具備飛行能力吧。

「不可以自暴自棄喔。因爲悔恨而感到心痛,代表你的心還沒有麻痹,可是你不能拘泥在單方面的視點……就拿你剛剛說的話來回敬吧,現在就將可能的未來從你的心中驅逐出去,還言之過早喔。」

「就是瑪蒂娜的事情啊。她應該還待在巴黎纔對。」

雖然現在幾乎沒有任何動靜,但它確實還活著。因爲能夠看見那沒有眼睛沒有鼻子、俾倪大地的頭部當中,宛如空洞一般的嘴正在緩緩收縮。

「……亨麗,我們走!飛到那個〈冥王蟲〉的面前!就是因爲有那東西在,軍方和警察纔會失去冷靜!要是能想辦法解決那個東西,應該就能平息這場騷動!」

亨麗似乎也下定決心了。她將魔女掃帚的機首對準〈冥王蟲〉,朝著那塊距離尚遠,卻一眼就能看出已經成了激戰區的星形廣場周邊前進。

荒地。

才以防萬一而做出提醒嗎?慧太郎連忙追問蔻依:

可是,眼下的景色又該怎麼解釋?這個嘲諷自己笨拙的小小心願不過是場白日夢的慘況又是怎麼回事?

「剛纔那是……流彈?」

亨麗縮著脖子,身體頓時僵住了,就好像突然被人揭開瘡疤一樣。

「發出光芒的位置在哪裏?」

慧太郎與蔻依傻愣愣地面面相覷。

──然後和學校裏的師生好好道別,再抬頭挺胸地踏出校門吧。我可是準備要舉辦一個小宴會喔。

蔻依的聲音在顫抖,透露出濃濃的不甘心。在裏格瓦爾邸的書房當中,被瑪蒂娜否定了友情的她,其實的確很想這麼做。

這番話非常有道理。自己的確是個災星,怎麼能讓這樣的人一直留在學校當中呢?自己完全沒有立場責怪泰芮絲。

「我、我也不清楚!我完全不知道這是什麼!只是剛纔看見地面上突然發光,我才……」

接著不知爲何她突然找起一堆藉口:

慧太郎恍然大悟,同時也找到了輕鬆脫離困境的方法。

慧太郎連忙轉頭望向她,這才發現那雙榛果色的眼眸,正目不轉睛地注視著自己。

「這就表示我們接近市區了!就快到了!」

「我根本一點也不擔心那個整天恍神的傢伙,而且我是個被甩過就不會回頭的冷酷女孩。再加上她似乎意外地很喜歡那頂小禮帽,我真的搞不懂她現在爲什麼會變這樣耶!但是,既然你們都這樣拜託我了……我知道了啦!」

「…………這是……怎麼回事……」

「就是那邊!在那個小巷裏的建築物上方!」

「嗯,那就太好了!」「嗯,這樣我就放心了!」

現在街上到處都還能看到許多幸存者。與其執著於已無法挽救的生命,倒不如專心拯救還有希望的生命。這樣的判斷也許過於冷酷,但比起在此裹足不前要好上千百倍。現在不是放著能做的事情不做,反而質疑自己信念的時候。

──不過,遺憾的是……今後我將無法繼續認可這個身分了。

「亨麗埃塔,快點回避!」

「不只是我,就連慧或是其他人,恐怕都無法辦到。」

「其實也沒什麼。等到事情告一段落我再跟你們說,現在先專心處理眼前的問題吧。」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這裏難道是地獄嗎?怎麼會有這麼……」

接著便不約而同笑了出來。雖然覺得這樣很對不起亨麗,但實在是忍不住了。

渾身發冷。各式各樣的感情就快要把胸膛塞爆,牙齒不住發顫。總覺得自己一直堅守的「尊重每一條生命」的信念,好像被抹上了數也數不清的穢物。

慧太郎眯起眼睛等待那一刻的到來。他並沒有等太久,那已然面目全非的巴黎街景便映入了眼簾。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是心神依舊受到極大的震撼。

亨麗大概也有相同的想法吧。雖然心存疑慮,但還是重重地點頭:

亨麗神色緊繃,魔女掃帚的動作變得更爲凌厲。

「「……………………」」

兩人聞言不發一語。隨後,亨麗鬧彆扭似的把頭轉回前方,而蔻依則是更用力地絞緊雙臂。畢竟現在狀況緊急,她們還是暫時放了自己一馬的樣子。

然後她轉過頭惡狠狠地瞪了一眼說:

「──亨麗埃塔,你能不能再找瑪蒂娜好好談一次呢?」

沒錯,還言之過早。

「……慧太郎?」

「亨麗,飛低一點找個建築物讓我下去!」

「……可惡!我知道了啦!」

「雖然我非常、非~~常不願意!不過我就大發慈悲再找那傢伙好好談一次吧!還不是被你們煩到沒辦法了!好啦,這樣可以了吧!」

那神祕的攻擊在發出第一擊之後,又接連不斷髮動攻擊。一大羣光箭如怒濤般席捲而來,亨麗隨機應變,讓魔女掃帚在空中以複雜的軌跡移動。敵人的連發能力實在令人驚歎,縱使以機械武器的標準來看待,也已經遠遠超出這個時代的水準。

內心完全被看穿,實在令人大喫一驚。不,搞不好剛纔亨麗自己也曾產生一樣的負面想法吧。慧太郎將她的話語在心中反芻了好幾次。

而蔻依也做出相同的反應。但是她很快就恢復正常了。

聽見蔻依突如其來的警告,亨麗之所以毫不遲疑地立即做出反應,大概只是出自於反射動作吧。但就結果而言,這的確救了大家一命。

就在她強行將魔女掃帚往旁邊偏移後,某個物體便飛速從機體側面掠過。

可惡!爲什麼!我纔不會!原諒她!──亨麗胸中滿是憤慨,不斷、不斷、不斷地捶打。力道之猛甚至讓人擔心機器會不會在她氣消之前就報銷了。

一直以來,不管別人怎麼說,自己始終堅信這個世界並不是一片荒野。一直如此相信著。爲了那總有一天會成真的樂園,一路拚命戰鬥到現在。

那不是子彈。速度太快了。幾乎超過肉眼能夠反應的範圍。那也不是炮彈,感覺上那個物體並沒有多少質量。硬要找個東西來形容的話──或許比較像是光線。

「剛纔那波攻擊的目標其實是我!載著三個人也飛不快,這樣下去很快就要被打下來了!」

亨麗沉默了一瞬間──

「……我、我知道了!」

但馬上就照著慧太郎的指示去做。

魔女掃帚急遽降低高度,而光箭的攻勢也停了下來。大概是對方理解了慧太郎打算「赴約」的意圖吧。可見對方的目標的確就是他沒錯。

亨麗讓機速降到極限後,慧太郎便一躍而下,降落在附近的建築物屋頂上。接者便朝著飛過頭頂的魔女掃帚大喊:

「時間寶貴!你們先過去吧!稍後我一定會追上去!」

「那還用說!要是遲到太久你就死定了!」

亨麗憂心忡忡地如此回應後,沒多久蔻依的鼓勵也傳進他的耳朵。

「慧,祝你武運昌隆!我相信你!」

就這樣,沒有留給慧太郎回應的時間,魔女掃帚已經飛向遠方了。

目送兩人離去後,慧太郎立即展開行動。他在屋頂之間縱身飛越,全速朝向剛纔在空中看見的那道人影前進。

移動所耗費的時間還不足一分鐘。

而那個人就帶著和初次相見時一樣的開朗笑容,在原地等待:

「──慧大人,勞您親自前來,真是抱歉呢。」

身穿淺藍色和服與女式袴褲,腳踩一雙皮靴立定在屋瓦上,插在腰間的「同田貫正國」刀柄延伸到胸前。質樸而剛毅的刀身,收納在精緻的白木刀鞘中,這樣的搭配該說是很適合青春洋溢的少女嗎?而那頭亞麻色秀髮正徐徐隨風搖曳。

「……諾依。」

「是的,人家就是諾依喔!混帳東C!」

〈烈日幻霧〉當中的精銳,〈七星〉第六席──「藍」之諾依。

只見她姣好的容顏燦然一笑,還伸手拍了拍刀柄頂端。在戰場上露出這樣的笑容與舉止實在有違常理,所以慧太郎也明白這不過是一種假象。

那個裝置似乎是預先設置在小巷裏的,在自己通過的那瞬間突然從地上彈起,完美地擋住了自己前方的空間。

僅僅一秒鐘。解決這羣敵人的時間,只要一秒就足夠。

「呵呵,真是太棒了。慧大人也迫不及待要與人家一戰,對吧?其實慧大人很有人氣喲,人家一直很擔心會不會被雪蘭大人早一步搶走呢。能夠像這樣成爲第一個挑戰者,實在讓人家──」

無論是急速上升、急速下降、直角運動、U字迴轉,都能在最低限度的減速之下想怎麼飛就怎麼飛。那種囿於常理、倚賴機械裝置的飛行,怎麼可能跟得上自己?而這足以傲視一切的機動性,祕密自然就在於雪蘭所擁有的〈裸蟲〉能力。

「哈,太慢啦!在場的各位全都像蝸牛一樣啊!遲緩到這種程度想要抓住我,你們還早個一百萬年呢,想必也有這樣的意見喔!」

這是正常人該有的反應。無論是多麼殘忍的戰鬥也一樣,總會產生惡意、愉悅或是其他感情波動。可是,諾依在殺人時情緒根本不受影響,因爲無論斬殺了什麼人,從來就不是她所關心的事情。

「……哼,真無趣。只有這點程度嗎?」

對於諾依這名少女來說,日常生活與修羅地獄並沒有多大差別。

在故鄉極爲常見的步行蟲,總是將它令人驚歎的特殊能力用在抵禦外敵之上,而雪蘭卻另闢蹊徑──將這份能力當作「移動手段」。

現場暫時陷入一片寂靜。隨後,諾依舔了舔嘴脣。那是個十分放蕩,卻又帶點婀娜的動作。無論是那雙恍惚而水潤的眼眸,或是微微泛紅的臉頰,在在散發出與年齡不符的淫糜氣息。

「啊哈哈!雖然人家被叮囑過,要是遇上第四人的話儘可能不要出手,但是看這情況,人家也別無選擇了不是嗎?正所謂『花開堪喫直須喫』嘛!」

其實,雪蘭是屬於步行蟲種類的〈裸蟲〉。

蔻依的回答毫不遲疑。慧太郎也不得不滿心苦澀地承認,庫利薩里德那時的話是正確的。

「……因爲這樣的生活,能讓你不怕找不到劍術的練習對象,對吧?」

「嗚惡,好苦……」

『喂喂喂,有沒有搞錯?時間差抓得這麼完美,竟然還能躲過去?』

裏格瓦爾邸所發生的慘劇,那染成一片鮮紅的玄關,也自然而然在腦海中閃過。

是啊,仔細想想這的確是一場離奇的邂逅。

慧太郎擺出蜻蜓架勢,徐徐踏出一步。

「好,那我也來捕幾條大魚──什、什麼?」

「就是這樣喲♪」

回應十分簡短,而且毫無激情可言。慧太郎的反應就是反常到這種程度。

不,這已經超出想像的範圍了。又有誰能夠料想到,自己與她訂下的約定,竟會以如此荒唐的形式實現呢?「希望能告訴我更多關於日本的事情」這種孩子氣的要求,怎麼會發展成刀劍相向的情況呢?

而且是在步行蟲當中,甚至還未獲得學名,能夠混合水蒸氣與苯醌來噴發高溫氣體,擁有超乎常識特性的一種〈裸蟲〉。

或許是自己不顧形象立即做出反應的緣故,聽覺和視覺勉強逃過一劫,但是三半規管卻受到了一些傷害。雪蘭不假思索地皺起眉頭髮出怒吼:

諾依的表情有些愣住。雖然已經見過好幾次了,還是不知道她爲何有這種反應。而這也反映著兩人之間的心境有多大的差距。

清除地面戰力的工作,主要是由米哈伊爾小組負責的,但是雪蘭可沒有隻捱打不還手的習慣。

由於這次的作戰成員都是資歷深厚的老鳥,自己的部下也都極爲善戰,接連打下各式戰機及飛船。稍稍有些棘手的就是那些氣囊內藏型的飛船,這玩意兒比以往的飛船更耐打,機動性也高出一截。因爲是最新艦種,所以數量不多,卻不容小覷。

雪蘭之所以能如此大放厥詞,也是因爲她心裏很清楚,自己最大的武器不是「速度」,而是「在三度空間中自在行動的能力」。

嗯,能夠明白,會有這樣的疑問也是無可厚非。

慧太郎陷入沉默,因爲庫利薩里德的原話多半不是這樣。雖然身爲諾依養父的他,性情殘暴冷酷,但並未泯滅良知。慧太郎覺得,他不是那種在動手殺人時,心中毫無半點觸動的人,更不可能以「無所謂的小事」來形容自己刀下的亡魂。

「來吧,慧大人。請您履行和人家的『約定』吧♪」

「請你也把劍放下吧。在你徹底改過自新之前,絕對不能再拿劍了。」

慧太郎不想再浪費時間了,畢竟再說下去也無濟於事。他跨出第二步,瞬間爆發速度。將體感時間無限延長,讓世界壓縮到極限。

「不過……慧大人?那個,是什麼意思?」

「何必這麼煞風景呢♪」

這一剎那的景象,想必在那些魔女掃帚飛行員的眼中,留下不可磨滅的烙印吧。

「哈哈,這便是〈七星〉第五席『黃』之雪蘭的真本事!你們好好領教吧!」

迥異於以往對於敵人所懷抱的那種憤怒,有一股完全不同的激昂情感,像是蒸騰的水氣般從全身散發出來。而諾依看到自己的模樣似乎誤會了些什麼,頓時湧起戰意,雙肩不住顫抖。

無巧不巧,也在同一時間踏著屋頂展開衝刺的諾依,滿心歡喜地從鞘中放出一記拔刀斬。在虛空中劃出弧線的白銀刀光,宛如一道與白日相輝映的弦月。

慧太郎懷著決裂之意,化爲斬斷那道弦月的雷火。

「嗯。」

所以就連此時慧太郎心中湧現的複雜感情,大概也與諾依無緣吧。不,想必她至少還會感到喜悅纔是。偶然相遇的日本人竟然剛好是示現流的劍士,能有機會好好檢驗一下藥丸流的劍術,肯定讓她雀躍不已吧。

那是一張巨大的網子。是用鋼線編織而成,用來捕抓〈蟲〉的網子。

將敵人瞬間一掃而空的雪蘭,隨意甩去手中武器上的血污。隨後回覆滯空狀態,從懷中取出藥丸含進嘴裏。這是「左方之盾」特製的魔法藥,能讓身體在短時間內大量合成過氧化氫與氫醌這兩種製造高溫氣體的必要成分。

「人家聽父親大人說過,示現流的創始者東鄉重位,曾在配刀上頭動了手腳,讓自己平時總是處於無法拔刀的狀態……該不會,在這種狀態下也能施展某種絕技吧?」

「這與你無關。如果覺得好奇,就從我的劍裏找出答案吧。」

「嗯~慧大人是什麼樣的人,其實人家一點也不感興趣啦……不過,人家實在很難答應這個要求呢。因爲人家最喜歡劍了,也很滿意現在的生活喲!」

不出所料,在複雜的小巷裏面,躲著幾架自動甲冑,手上全都抓著捕獲網的拉繩,但其中卻混著一架顏色完全不同的機體。那架全黑的自動甲冑,在裝甲前面豪邁地寫下「悲慘的世界啊」的字樣,真是個亂來的傢伙。由於發出聲音的肯定就是這傢伙,再加上雪蘭本來就聽出對方是誰了。

「嗯?庫利薩里德跟你說過……?」

只見雪蘭身上披著一層黃黑交雜的甲殼,相較於其他步行蟲,體色顯得更爲鮮豔。頭上伸出長長的觸角,額頭冒出一對知覺器官。不過,自己看起來應該還是偏向以人形爲基礎的〈裸蟲〉吧。

她待在市區上方,約兩千公尺的高空上。因爲她所負責的主要任務,就是指揮飛翔型的〈裸蟲〉,擊潰試圖靠近〈冥王蟲〉的空軍部隊。

雖然雪蘭背上生有鞘翅,但是她的翅膀並不具備飛行能力。不過,她身上有一種可稱爲「生物噴嘴」的強力噴射構造。

「這、這傢伙……!好可怕的機動性!」

解除擬態的雪蘭,身處於陽光普照的晴空中。

那個外表稚嫩的戰鬥狂魔,就像在密閉空間中發射的鋼珠一樣,以超音速的速度在空無一物的空間中縱橫翻飛,猛然襲向自己的喉間。

「唔……!」

「──我沒時間在這裏陪你玩下去了!」

「!」

「……諾依,我就單刀直入地說了。」

這很明顯就是個陷阱。由於兩旁的建築物蓋得很密,無法從側面逃脫,而在這個速度之下也來不及煞車。因此,雪蘭強行讓身體仰轉,從所有噴嘴中緊急噴射高溫氣體。由於動作太過突然,就算甲殼能夠耐住噴嘴周圍的高溫,但還是會傷到自己的肉體,但是也別無選擇了。於是,她在一頭撞進網子之前,勉勉強強提升了一些些高度。

慧太郎半刻意地打斷了諾伊的話說:

她想起已經亡故的約瑟夫──那個蜘蛛型〈裸蟲〉的男人,過去在訓練時,也曾利用網子設下機關讓自己叫苦連天。誰知道這份經驗真的有派上用場的一天。

雪蘭眼眶泛起淚水,忍不住伸了伸舌頭,目光快速掃過其他空域。

單純只是因爲,她就是「這樣的人」。

「人家有點喫驚呢。慧大人的反應居然和父親大人說的一模一樣耶。」

在前往巴黎的列車上,偶然遇見了嚮往日本的少女,竟然是〈烈日幻霧〉的成員,而且還是個爲劍著魔的惡鬼,當時的自己怎麼想也想不到吧?

「那就來履行約定吧,諾依。」

諾依頓時渾身寒毛直豎,如貓一般靈巧地向後跳開一段距離。隨後,她伸出五指纏上了延伸到胸前的同田貫正國的刀柄。

諾依這名少女,和自己「想要拯救」的那些人,完全是不同世界的生物。倘若對方單純只是一名惡人,那麼還是有交流的可能。但是換成這樣一個完全無法互相理解的對象,就算自己把嘴說破了也只是白費工夫罷了。

是的,其實步行蟲本來是一種無法飛行的昆蟲。

終於將魔性顯露出來的這名劍之鬼,在鬥爭本能與性興奮的驅使下,突然發出一陣妖冶的大笑。

就在她準備加速的那一刻,忽然有個球狀物體從底下打上天空。

「哈哈──!」

「什麼?」

那個,指的是武器。不知爲何,慧太郎將無垢娘矩安連同刀鞘高高舉起。鞘上的繩子緊緊綁住刀鍔,也就表示他無法隨意拔出刀來。

雪蘭如此大吼之後,一口氣將高溫氣體從所有噴嘴中爆發出來。七道火炎像翅膀一樣向外舒展,伴隨著足以致命的G力,在虛空之中宛如瞬間移動般衝刺飛行。

約定。

「該死,是誰幹的?給我滾出來!」

「是呀。他說,慧大人跟人家不一樣,是那種很容易拘泥在『根本無所謂的小事』上面的人。」

「……唔!」

大約在二十年前化身爲〈裸蟲〉,也因此遭受無數磨難的雪蘭,唯有在獲得飛行能力這件事上,對於自己怪物般的肉體萌生感謝之意。

那和所謂明鏡止水的境界,完全八竿子打不著。慧太郎只是單純地感到心寒罷了。這還是他第一次在面臨生死之爭時,產生這樣的心情。

雪蘭在狂風中恣意大笑。雖然同樣是負責清除小囉嘍的工作,卻不像在裏格瓦爾邸時那般綁手綁腳。翱翔於天際,總能讓心情無比痛快。

在認出那是非殺傷型鎮壓武器的同時,雪蘭當機立斷,轉身飛速逃離。隨後一道劇烈的閃光與刺耳的噪音,便在身後炸裂開來。

周旋在附近的數架魔女掃帚,突然同時像斷了線的風箏般,往地表墜落。因爲在這一刻,所有的飛行員都已撒手人寰。血液像噴泉一樣從頸動脈噴出,隨著座機一同迴歸大地之母的懷抱。

「很抱歉──」

別開玩笑了。

慧太郎打從心底這麼想。

一看就知道,這是藥丸自顯流的「拔即斬」架式。

千鈞一髮,雪蘭從捕獲網正上方數公分高速飛越,同時全身冒起大量冷汗。剛纔有夠危險,要不是曾經見識過的話,一定躲不過去。

而經由〈裸蟲〉的特性將步行蟲的能力提升到極致後,究竟能做出多麼令人驚歎的奇蹟呢──這個答案,現在就出現在巴黎的上空。

沒有界線,沒有區隔,甚至不覺得有區別的必要。凡是敵人一律斬殺就對了,唯有出刀是否精妙,才能讓諾依的情緒產生波動。

「不行啊!就連魔女掃帚也跟不上──嗚、嗚哇!」

頓時響起一陣透過擴音器而帶有雜音的人聲。雪蘭左右張望,一下子就找到了目標。

「您終於有意出手了嗎?慧大人真是的,吊了人家這麼久的胃口。」

「那個聲音!你是在裏格瓦爾邸出現過的鬢角軍師吧!」

一具大型噴嘴位於背部,六具小型噴嘴分佈在全身各處。

「現在立刻脫離〈烈日幻霧〉。」

臉上難掩憤怒,往眼底下找了找,就發現了一羣噴著蒸氣的集團。那是幾架有著警察塗裝的自動甲冑,躲在小巷裏,懷裏抱著像是榴彈炮的玩意兒。

她立即朝向街道急速下降,殺向偷襲落空顯得狼狽不已的敵方部隊。但就在她下降到幾乎貼地的高度,沿著道路高速飛行的途中──

恐怕,只剩下一種可行的辦法了。唯有握在自己手中,發誓總有一天必定放下的這份罪孽,纔是比任何道理更加有用,能夠確實打動這名對手的利器。

就在驚呼連連之中,又一朵煙花在虛空中綻放。雖然對方知道飛船體型太大,捕捉不到雪蘭的身影,所以從剛纔開始便將對付她的工作交給魔女掃帚負責,可是,以爲靠著小型機體便能扭轉局勢的想法實在太天真了。以Z字軌跡穿梭在槍林彈雨之中,發出劃破大氣的巨響,已然化爲蒼穹公主的雪蘭如入無人之境。

眼前的視野突然被某種東西完全遮住了。

『咦?啊、啊~……沒有啦,尼四不四認錯人啦?窩不四軍師,四個偵探喔。』

「這時候才改變聲音太晚了!想必也有這樣的意見喔!」

雪蘭嘴角自然上揚。沒想到意外碰上了個有趣的對手呢。

「哈,我果然沒看錯呢!你這傢伙就算親自上前線也挺活躍的嘛!這次我可不會再放你一馬,鬢角兄!」

『……哎呀呀,既然陷阱都失敗了,我現在只想夾著尾巴逃跑呢。』

「嘖,給我像個男人啊!那種沒用的陷阱根本就──」

『開火!』

雪蘭才說到一半,就聽見那名鬢角兄高聲呼喝。同時,有一羣自動甲冑突然從出乎意料的方位現身,拿起手中火器瞄準自己,一齊開火。

伏兵!雪蘭還來不及喫驚,就趕忙進行迴避動作。她在低空以複雜的軌跡翱翔,嘴角的笑意卻更顯淒厲。

「搞這種小花招……!不過這讓我更起勁啦!就讓我陪你玩玩吧,鬢角兄!」

『……我叫做維多克。在巴黎可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喔,小姑娘!』

鬢角軍師──維多克如此高聲回應後,便毫不留情地用手中的榴彈炮朝雪蘭開火。

雪蘭那邊的情況如何呢?她有沒有好好完成自己的任務呢?

米哈伊爾心中泛起宛如監護人一般的感慨,正好就在他面對從香榭大道突襲的敵軍,一舉擊潰了約一整個大隊的時候。

「雪蘭……容易受人挑撥……要是她……能保持冷靜……就好了……」

他一邊喃喃自語,一邊從鐵面具的縫隙中,環視自己所創造的戰果。

被稱爲歐洲最美麗的巴黎代表性街道,現在已被破壞得面目全非。路面上盡是大量瓦礫,以及蒸汽戰車和自動甲冑的殘骸,甚至還散落著一些戰鬥用自動人偶,還有一大羣不成人形的步兵屍骸。蒸汽、硝煙和飛塵交織而成的濃烈煙幕瀰漫在周圍,讓視野受到很大的影響。

這時他的部下已按照命令全數散開。因爲雙方兵力差距過大,打正面消耗戰並不是明智的選擇。因此,不如讓部下們潛入能夠活用〈裸蟲〉的小巷中,將敵軍各個擊破,而部屬在大路上的主力部隊就交給自己一個人解決。

「……不過……場面還真是……慘烈……」

他不自覺地用上了像是個旁觀者一樣的語氣。雖然心中有些愧疚,但也想不出更恰當的評論方式了。

雖然她很清楚時間不多了,但是巴黎上空有著海量的航空戰力正在激烈交鋒,一頭闖進去無疑是自殺行爲。而香榭大道和塞納河也是,地面上的戰火正如火如荼地展開,看起來比較安全的只有北側市區,所以她才決定以低空飛行的方式,穿過街道前往〈冥王蟲〉身邊。

「……果然還是應該逼瑪蒂娜交代清楚,纔是最簡單的辦法呢。總覺得那傢伙立場是最不堅定的。」

「反正不管怎麼溝通,都不可能順利解決的!因爲那個人也是做好相當的覺悟,纔會選擇離開我們呀!」

「呃,所以我不是說了嗎?其實你根本不需要用這種歪理說服自己啦。你所懷抱的那個煩惱,其實根本不算是煩惱喔。」

「雪蘭她……以前倒是……誇獎過我這種個性……接下來……該怎麼做呢……」

「那麼……再見……了。」

「比較有可能的就是〈七星〉,不然就是──」

亨麗有點聽不太清楚她的聲音。因爲風切聲在耳邊呼呼作響,所以兩人必須用大吼的方式才能交談。不過從蔻依的語氣中,聽得出她似乎想通了些什麼。

「是?怎麼了?」

蔻依似乎也認爲自己用盡渾身解數也不可能對〈冥王蟲〉造成影響。亨麗也贊成她的意見。不過問題在於,還有誰是「可能知道方法的人」呢?

「瑪蒂娜吧……」

「……沒什麼,不要在意。我還是不想輸給你呢,只是這樣而已!」

「……抱歉!還是之後再說好了!」

根據未經證實的傳言,有一種罕見的螞蟻,能在體內儲存揮發性成分,在受到外敵攻擊時,直接將對方炸飛。由於相關的可靠情報不多,也只有一部分的生物學家主張該品種的螞蟻確實存在,所以在專家的圈子當中,似乎索性將其稱爲「自爆蟻」。

已經解除擬態的米哈伊爾,是典型的外觀偏向昆蟲的〈裸蟲〉。

米哈伊爾是〈烈日幻霧〉的一員,而且是精銳的〈七星〉之一。由於他不喜歡無謂殺生,看見庫利薩里德將史金納處決纔會一時情緒失控,但是他也沒有迂腐到去憐憫戰場上的對手。

這不是比喻。數十噸的鐵塊,因爲內側的爆炸壓力,真的全都飛上了半空中。

「不、不是啦……因爲誰想得到嘛!誰知道你會對同性之愛產生興趣嘛!」

認出對方身分的蔻依,把下巴擱在亨麗的肩膀上,瞪大雙眼一動也不動。亨麗並未走下魔女掃帚,直接開口對那個似乎等著她們到來的人影說話:

這就是米哈伊爾的能力──正確來說,是變回〈裸蟲〉型態的那種螞蟻所有的能力。

「那些人……全是……軍隊魔法師嗎!」

這時,路面突然傳來一陣振動。接著周遭開始迴盪著機械作動聲響。

蔻依以冷硬的語氣如此回應,亨麗也隨即點頭同意。

「什麼?居然還有!你們兩個到底藏了多少祕密呀!」

「該死,它們只要有縫隙就鑽得進來!快把洞塞住!」

感覺蔻依似乎屏住了氣息。經過漫長的沉默之後,蔻依才用力點頭說:

雖然只是出於直覺,但瑪蒂娜恐怕不是普通的成員。根據蔻依所說,在裏格瓦爾宅邸的書房中,她似乎以對等的語氣和身爲〈七星〉的馬克西姆交談,想必擁有較爲特殊的地位纔是。雖然自己並不清楚,實際上她究竟擔任什麼樣的角色就是了。

「在裏格瓦爾宅邸來不及分出的勝負,今天就在此做個了斷吧!」

是蒸汽戰車。而且數量相當多。至少有七八輛左右吧。

路上的蒸汽戰車無一倖免,全都「飛上了天空」。

他對組織的理想也深感認同。因爲成功復活了聳立於身後的〈冥王蟲〉,他們也終於能夠朝著那個宏願邁進一大步了。能夠參與這種歷史性的大事件,他覺得十分光榮。

「……是的。不過我覺得好像快要找到自己的答案了。」

敵人的鐵拳雖然落空了,卻順勢打穿地面,發動魔法引發小規模的液化現象,將操縱螞蟻所不可或缺的魔法措施,全部化爲烏有。米哈伊爾不由得狠狠瞪著降落在眼前的這道身影。

聽見對方如此明確地表露心意,這次換成亨麗陷入沉默了。

「又見面了!看來吾和你意外地有著很深的緣分啊!」

「???什麼意思?」

嚇了一跳呢。雖然以前自己就隱隱約約地這樣懷疑了,但沒想到竟是蔻依主動挑起這個話題。而這也讓她心裏有些內疚。

大概是不想浪費彈藥吧,七輛蒸汽戰車就這樣直接衝了過去。但這時候的米哈伊爾,早已完成了大略的佈置工作。

從落地姿勢回覆到站姿的厄尼斯特.歐傑.德.拉.博梅斯尼少校,湧起熊熊戰意,迅速擺出拳擊架式。他似乎早已做好準備,事先穿上了全套鎧甲,從頭盔中露出的雙眼,看著殘破不堪的街景而點燃怒火。

「啊~這、這個嘛。蔻依,我跟你說喔。」

「找到你了,萬中無一的肌肉奇才!米哈伊爾啊!」

但自己並不是普通的螞蟻。

但是一碼歸一碼。這件事肯定會讓她精神大受影響。

「你是指什麼?」

不對,現在不是追究真相的時候。更重要的是雪蘭那支部隊的安危。

就在米哈伊爾準備透過蟲的預兆,向雪蘭提出警告的時候──

飛到好幾公尺高的車體,遲了一拍後便砸在路面上,掀起轟然巨響。想也知道,那些來不及逃出、留在戰車裏的士兵有何下場。

「關於慧的事情!我已經下定決心了!」

看著嚇破膽的士兵一個又一個爬出車外,米哈伊爾覺得時機差不多之後,便將手掌往前一伸,然後用力握緊五指。

成果就像剛纔那樣。雖然只是小小的螞蟻,但只要有數百隻這樣的小兵,帶著自己的揮發性物質一起引爆,就能輕鬆製造出這種程度的爆炸。前些日子在巴黎第一大學的戰鬥中,讓第四人──秋津慧太郎喫了個悶虧的陷阱,也是靠著這種極爲特殊的能力才能辦到。

博梅斯尼以不符合體型的靈敏動作,一面用魔法將瓦礫化爲散彈,一面朝著敵人衝去。而米哈伊爾也完全解放自己的爆炸能力來回應。

而米哈伊爾碰巧就是自爆蟻的〈裸蟲〉。

啓動事先鋪設在地上的陣圖──儀式魔法用的魔法陣。下個瞬間,米哈伊爾隱藏在道路各處的使魔同時亮出獠牙,衝向愚蠢的獵物。

「正合……我意……你夠格……當我的……對手……」

「那麼,我們只能去尋找其他有可能知道,如何阻止那個巨大的〈蟲〉的人了嗎?」

「啥?那是什麼意思?」

「……『鋼鐵男爵』。」

由於來不及提醒蔻依,結果她整個人都貼在亨麗的身上。亨麗將魔女掃帚的尾部一甩,以側滑的方式抵銷慣性,好不容易讓機身停了下來。她們就停在小巷的盡頭,正要進入某個小廣場的位置上。

那不是人工精靈。而是利用魔法操縱現實中的生物。一部分原因是米哈伊爾自己的〈裸蟲〉型態,和「他們」可說是天作之合。

卻搶先響起了一聲指名自己的怒吼。

「怎、怎麼可以這樣!說到一半就不說了,反而讓人更──」

在意。蔻依話還來不及說完,但她不得不停下來。因爲這時候亨麗讓魔女掃帚一口氣減速,幾乎是以迫降的方式,試圖強行在石磚上降落。

先前才從雪蘭指揮的部隊收到「敵方魔法師不多」的報告,但現在看來,難道他們把大部分的戰力保留到這時候纔出動嗎?若是如此,那肯定是阿道夫.梯也爾的指示。大概是覺得組織失去利用價值,終於決定撕破臉了吧。

隨後,突破濃霧現身的現代戰爭寵兒,就像是對自己的身影感到畏懼一般,全都拖著履帶緊急煞車。看來他們雖然接受過〈冥王蟲〉的震撼洗禮,但突然看見一名頭戴鐵面具、身高近三公尺的壯漢,仍舊會心生驚恐吧。

螞蟻轉眼間就將戰車團團包圍,逐漸往內部入侵。駕駛者抓狂似的慘叫聲不絕於耳。不過在這個階段,它們只是單純地引發人類的生理性反感罷了。如果能讓士兵忍受不了而逃出戰車就好了,要是他們依舊不肯棄車逃亡的話,接下來只會遇上真正恐怖的事情。

真是無藥可救啊。身爲一個男子漢,這種不乾不脆的想法也不是今天才開始的,但是到了這個關頭還爲了這種小事分心,米哈伊爾也只能笑了。

要是現在就把慧太郎真正的性別告訴她,搞不好會把好不容易找回霸氣的蔻依打回原形。現在可是隨時都有可能與〈裸蟲〉交戰的緊要關頭,這麼做實在太不明智了。還是等事情告一段落再坦白比較好吧。

「……半吊子的密封性……近代武器……對我來說,反而……更好解決……」

至少,現在還未發現過其他「長得像螞蟻又能引發爆炸的昆蟲」。

「逼她交代清楚──等等,亨麗埃塔!你應該先和她談一談纔對呀!」

在此同時,從飛越頭頂上空的一架魔女掃帚──裝設了像是邊車的設備的大型機種──當中,有個圓滾滾體型的人影,往自己這邊一躍而下。

米哈伊爾斷斷續續地說道,就這麼一動也不動,在原地等待下一波敵軍到來。早在身爲部隊主力的戰車全軍覆沒時,那些有幸逃出車外的士兵也一鬨而散了。

亨麗最後還是選擇了一條在市區中大幅迂迴的路線。

「嗚、嗚哇哇!怎、怎麼會有這些東西!從哪裏跑出來的!」

雖然雙方早有默契,在〈冥王蟲〉復活後協定便不再有效,但是面對我方近乎於偷襲的總體作戰,卻能如此迅速地展開反擊。由於軍隊魔法師的立場較爲特殊,並未編入正規軍隊的編制當中,幾乎很少有人經常在軍用設施中待命。可是,那個人又如何能在這麼短的時間當中,召集到這麼多魔法師?

「就是你爺爺的事情!你不是還沒有擺脫陰影嗎?」

話雖如此,他的心中仍舊泛起劇烈的痛意。

蔻依滿臉通紅「這……!」一聲地往後仰。結果不小心放開抓在亨麗腰上的手,慌慌張張地將差點摔下去的身體恢復平衡。

隨後,響起砰!的一聲巨大聲響。

就和雪蘭是擁有噴射氣體能力的步行蟲差不多,自己所獲得的〈裸蟲〉型態則更爲罕見。畢竟那可是個體本身就十分危險的一種螞蟻啊。

「難道要我們一起合作,打敗那個叫做庫利薩里德的人嗎?」

「那隻……老狐狸……!」

「話又說回來了,只靠我們兩個人的話,到底該怎麼做纔好……!」

「那個,老實說啊……你、你也知道嘛!我跟慧太郎之前瞞了你很多事情,不是嗎?然後啊,關於〈烈日幻霧〉之類的事情,基本上都向你坦白了啦……不過,還有一個祕密沒有跟你說。」

「你說什麼?我聽不清楚!再說一次!」

面對從天而降的奇襲,米哈伊爾只能放棄腳邊的魔法陣,選擇暫避鋒芒。因爲他看出對方的攻擊力道之強,就算只是擦過身體也能讓自己倒地不起。

「那、那個大到不行的傢伙究竟是……?那是人類嗎?」

「別管這麼多!反正都是〈裸蟲〉!給我輾過去!」

但就在此時,上空忽然掀起一陣歡呼。

據說在螞蟻當中,有一種叫做「行軍蟻」的品種,不過米哈伊爾所操縱的卻不是那種螞蟻。而是將各種螞蟻編制在一起,也就是「螞蟻的混合部隊」。

「話說回來,蔻依,你已經不放在心上了嗎?」

由於戴著面具,頸部以上的變化無法辨別,不過整體的姿態可用「雙足步行昆蟲」來形容,全身上下覆滿堅硬的甲殼。那是現在全世界數量最多的一種,螞蟻型的〈裸蟲〉。

聽見跨坐在後方的蔻依這麼問,亨麗馬上搖搖頭說:

在廣場中央噴水池的邊緣,坐著一個人影。

他猛然抬頭一看,發現有好幾架魔女掃帚接連飛過上空。儘管駕駛身上都穿著空軍制服,但值得注意的是,他們臉上的氣質一點也不像軍人。於是米哈伊爾立刻想到一種可能。

「……真虧你猜得到呢。居然知道我們會走這條路。」

亨麗一面如此大喊,一面忙著操縱方向。因爲她刻意讓魔女掃帚往人少的小巷裏鑽,只要一個失誤就萬事皆休了。這是非常考驗集中力的工作。

那是一羣螞蟻雄兵。

「才、纔不是呢!你完全誤會了!我所說的『不想輸給你』纔不是這個意思!這、這跟性別無關,我只是想站在慧和你的身邊……」

看見蔻依的腦中滿是問號。該怎麼辦呢?亨麗暫時思考了一下。

雖然他也能利用儲存在體內的揮發性物質,親自發動爆炸攻擊,但那種做法還是得負擔極大的風險。不過,倘若先將物質發放給身爲使魔的螞蟻,當作自律性的小型炸彈來操作的話,米哈伊爾就有能力製造出各式各樣的爆炸了。

「不可能啦!就連慧太郎也輸了一次呢。要是遇上他的話,直接逃走反而纔是對的!」

她現在已經不怎麼排斥把這個祕密說出去了。因爲「不想牽連到蔻依」這個理由已經消失了。就算事後再跟慧太郎說,他大概也會說OK吧。

「懂得使用尋水術的人也只有你了。你已經從慧太郎那邊知道我是魔女了吧?而且你的行動思維,只要想一想就明白了。」

真是嘴上不留情啊。亨麗忍不住變了臉色。

只見她緩緩起身。邁步前行時,那喪服般的黑色裙襬隨風翻飛,身上配戴的民族風格飾品也發出聲響。沒多久,便在距離兩人數公尺前的位置停下了。亨麗看見她什麼不戴,偏偏戴上了自己買給她的小禮帽,心裏既生氣又有些欣慰。

總之,亨麗還是開口了。

壓抑滿腔的怒氣,試著以平時的語氣說話:

「──等很久了嗎?」

「還好,等了一下而已。」

不出所料,瑪蒂娜.羅塞里尼也一如往常地,回答得十分平淡。

現場一片寂靜。大概是這一帶沒有發生大規模戰鬥的緣故,零星的爆炸聲和哀號,反而讓周遭顯得特別寂靜。蔻依忍不住吞了口口水,聲音顯得十分突兀。

但實際上這陣沉默並沒有持續很久。片刻之後,亨麗先開口了:

「首先要問你的第一件事──」

深呼吸了一下後,她儘可能以冷靜的口吻說下去:

「你有沒有打算老實地說聲『對不起』呢?趁現在道歉的話,我還可以原諒你喔。」

「對不起。」

「唉唉,不合格。你完全沒有放感情呢。來,再重來一次~!」

「對不以下略。」

「不準省略,你這個小不點!」

「去死吧。」

「……嗯。你膽子不小嘛。」

既然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看來她是沒有和解的意思了。亨麗嘆了口氣,接著用眼神向身後的蔻依徵詢意見:「你有什麼話想對這傢伙說嗎?」

得到正確位置,在隨身攜帶的地圖標上記號後,馬克西姆便結束了與部下的通訊。很近嘛,就在小丘廣場旁邊而已。馬克西姆稍稍加快腳步,朝目標而去。

如果帶著外表顯眼的其他〈裸蟲〉一起行動,喬裝就沒有意義了,而若是讓他們保持在一定的距離下待命,萬一爆發混戰的話,自己也會陷入被誤認成敵人的風險。雖然事前姑且還是約定了個簡單的識別記號,馬克西姆一定會在身上某處繫上「綠色領巾」來顯示身分,但爲了保險起見,他還是讓部下與自己分開行動。

亨麗愣在原地,接著忍不住抱頭抓狂。

「我會把這頂帽子奉還給你。這和我的品味不合,我一點也不想要。」

「我會讓你認清我們之間的差距有多大,亨麗埃塔。然後──」

但可以確定的是,自己再度開口時,語氣中夾雜著幾分怒氣。

『……隊長,您聽得到嗎?』

亨麗想要勸解,卻被蔻依伸手製止,無法繼續說下去。

這也代表他已經解決了同樣數量的指揮官。就像剛剛,他假扮成傳令兵又殺掉了一個人。首先利用假情報支開部下,再從背後給予孤立無援的目標緻命一擊。羣龍無首的部隊基本上都會選擇撤退。

是翅膀。

大概是黑鳳蝶──也像是翠鳳蝶的翅膀。雖然花紋完全不同,質地也像天鵝絨那般精緻,但是尾狀突起的獨特形狀卻極爲酷似。

「……我纔不要那種東西呢!黑色跟我一點也不搭!既然是我送給你的,就給我好好保管啊,瑪蒂娜!」

瑪蒂娜很難得地顯得有些畏縮。這個反應,究竟是受到自己連連追問的氣勢所影響?還是被自己說中心思的緣故?沒辦法準確判斷的亨麗,又強調了一次:

「!」

『發生什麼問題了?』

確認情報無誤後,馬克西姆手扶下巴,自言自語起來:

蔻依露出有些煩惱的表情,不過還是以極爲冷靜的語氣開口:

「你知道馬克西姆的所在位置嗎?」

只有今天,亨麗不能容忍她繼續保持沉默。

『據說他們發現了敵軍的指揮所。』

「一點也沒有?一滴滴都沒有?完全沒有嗎?」

「……真讓人不爽啊。果然還是得給你一點教訓纔行呢。」

「……我想,他應該就在附近纔是。因爲這一帶之所以沒有掀起戰火,也是因爲擅長掩人耳目的他,搶先解決了部隊指揮官的緣故。」

堅決地表達自己的主張後,亨麗以槍響揭開了這場爭鬥的序幕。隨後,紅與黑的殘影,在天空中跳起笨拙的舞步。

這樣就說得通了。之前他就有些懷疑了,〈冥王蟲〉明明才現身沒多久,對方怎麼能如此迅速地將部隊繞一大圈,從北側源源不絕地推進。現在真相大白了。

發現不管怎麼勸阻都只是白費工夫,亨麗忍不住發出怒吼,但蔻依卻回以清爽的笑容。總覺得很久沒有看見蔻依露出這麼灑脫的表情了。

情勢發展到這個地步,實在讓人不得不懷疑,那個人是不是爲了因應各種意外狀況,提前在市區各處臨時設置了指揮所,等待我方展開行動呢?考量到需要耗費的人力物力,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事情,但如果出手的人是梯也爾,就很難說了。

『嗯?』

瑪蒂娜露出冷笑。她指著頭頂上的小禮帽,這麼說:

「那麼,還有一個問題。他知道阻止那隻巨型〈蟲〉的方法嗎?」

亨麗的記憶之所以模糊到只能用「覺得」來描述,是因爲她感覺胸口有些悶悶的,腦袋需要時間來消化現況的關係。所以她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沉默了多久。

「瑪蒂娜,我不會再追問你心中真正的想法了,那是亨麗埃塔該做的事。比起這個,我還有其他事情想要問你。」

「~~~~這個講不聽的笨蛋!」

「──這──」

「哈!你這個運動白癡還有臉說出『就憑你』這種話呀!」

雖然她以往見過好幾名〈裸蟲〉,也具備相當程度的知識,但她從不知道這世上存在著像瑪蒂娜如此美麗的〈裸蟲〉。

「嗯,果然還是不能偷懶啊。只能乖乖地一個一個摧毀了。」

雖然可能只是區區的斥候,還是要考慮到萬一的風險。

蔻依指了指掛在腰上的小皮袋。正確來說,是指著裝在裏面的東西。那是昨天自己交給她的「某種物品」。

這是人類的部分與蝴蝶的昆蟲部分,完美融合於一體的嬌豔姿態。五官幾乎完全保留了瑪蒂娜原本的模樣,只是多了頭上的觸角與額頭的複眼而已。但是,包含最引人注目的前後翅在內,全身上下有好幾處部位,都替換成了散發藍紫色光澤的翠鳳蝶軀體,整體的形象就像是從童話故事中走出的妖精一樣。

面對喫驚到嘴巴合不起來的亨麗,瑪蒂娜對於自己的真面目並不感到驕傲,平平淡淡地開口:

我想跟你談的纔不是這個──看來,瑪蒂娜無論如何都不願向自己坦白了。亨麗眯起雙眼,露出危險的目光,重新握緊魔女掃帚的操縱桿。

一聽到瑪蒂娜這番帶有挑釁的話語,蔻依立刻輕盈地跳下魔女掃帚的座位。這不出所料的情況發展,讓亨麗難掩眼中的憂慮。

『瞭解。那麼先向您報告指揮所位置。從蒙馬特的小丘廣場──』

這時,收到了部下傳來的蟲的預兆。由於心電感應是可以被魔法竊聽的,他早就交代過部下儘可能不要傳訊了。所以這是怎麼回事?

「看來,你似乎一點也不明白呢。」

在說話的同時,瑪蒂娜的背上展開了某種像黑布一般的物體,將她嬌小的身軀瞬間包裹起來。一開始,亨麗還以爲那是她不知從哪兒取出的戰鬥裝束,但並非如此。瑪蒂娜展現在她眼前的,是更爲纖細、散發強烈存在感的東西。

「……你啊,難道連一點心痛的感覺也沒有嗎?」

雖然利用喬裝手段,有機會靠近指揮官取其性命,但得手之後就得一個人面對整個指揮所的士兵了。不太擅長正面戰鬥的自己,還是希望能避免在難以發揮〈裸蟲〉運動能力的室內,弄出這麼大的風波。

聽到這句話,受到最大沖擊的人就是瑪蒂娜了。她瞪圓了那雙大眼睛,透過鏡片死死盯著那個太過善良的昔日同窗。蔻依則是大大方方地承受了這道目光,隨後便轉頭奔進小巷之中。

馬克西姆所捕捉到的敵方部隊,早已超過二十個。

「不、不是啦……你肯定不是普通的〈裸蟲〉吧!」

「──哎呀呀,這羣人真是魯莽啊。帶著這種裝備又能幹嘛呢?」

「……首先我要把你教訓到哭出來!再讓你一五一十交代清楚!還要去跟蔻依說聲抱歉,然後在我和慧太郎的面前縮成鼠婦的模樣,說一百次對不起!」

「我好歹也是〈烈日幻霧〉的成員之一,怎麼可能會是個普通人呢。」

現在,馬克西姆正獨自一人行動。外表是陸軍的打扮,五官也換成另一個人的模樣。

『哈哈,是這樣啊。我終於懂了,原來是這麼回事。』

那一刻,亨麗望著她佇立在眼前的身影,沉迷了好幾秒鐘。

『該怎麼做?只要您下令,我等可以立刻動身前往。』

實在是令人痛恨的失誤啊。本來只是以防萬一才送給蔻依的物品,竟然成爲讓她做出這種決定的推手。老實說,如果馬克西姆真的在這一帶獨自獵殺各部隊的指揮官,那麼按照蔻依的想法,利用自己給她的道具去捕捉對方,成功的機率或許滿高的。可是她還是想說,這是一種有勇無謀的挑戰。

蒙馬特雖然位於巴黎市郊,但正確來說,其實是一片獨立於巴黎之外的土地,略高的山丘上大部分用於種植葡萄。說起當地較有特色的建築,就是充滿濃濃古風的民房和修道院,不然就是風車吧。根據部下的報告,對方採用的並不是裝甲指揮車,而是以風車作爲指揮所的樣子。

「……非常抱歉,亨麗埃塔。就讓我去找他吧。」

沒花多久時間,他就抵達小丘廣場了。望向報告中所說的風車,那一帶的動靜的確比較大呢。從遠處也能透過窗戶看到內部,只見一大羣人在裏面慌慌張張地走動。

『不,是好消息。方纔雪蘭隊傳來了十分有趣的情報。』

「等、等一下啊,蔻依!難不成你想──」

「亨麗埃塔、瑪蒂娜!我們一定要『四個人』一起回學校喔!」

亨麗訝異地轉頭望向蔻依。「該不會……」她心裏泛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你一直不說話,我怎麼知道你在想什麼呢,瑪蒂娜?你就好好把話說清楚嘛。」

「……蔻依的判斷是正確的。如果對手是馬克西姆,還有一點勝算可言。」

「如果你覺得我只是個『麻煩的女人』,那也無所謂。因爲打從一開始,我們之間的互動,本來就很淡薄了。可是,對於無條件相信你……對於遭到背叛還是把你當作朋友的她,難道就連一句道歉也不願意說嗎?」

雖然有時也會遇上得到指揮權的副隊長強行讓部隊繼續進軍的狀況,但在人心惶惶之下變得破綻百出的集團,收拾起來也花不了多少功夫。之後統統丟給部下善後就好。

是一對巨大的蝴蝶翅膀。

馬克西姆微微皺眉。在〈蟲〉羣首次現身的時候,軍警不是早就在市區南側設立指揮所嗎了?雪蘭隊傳來的應該是過時很久的報告吧。

「說得也是呢。把我和『後天性的〈裸蟲〉』相提並論,著實有些遺憾呢。」

「我無法看著馬克西姆在眼前溜走。一部分原因也是爲了我自己,我想要和他做個了斷。」

瑪蒂娜輕輕嘆氣。接下來的回答當中,寄宿著一點也不像她的強大言靈。

即使最大型的可攜式火器對於〈冥王蟲〉來說根本不痛不癢,但對於正在完成以第五封印地爲核心的歐洲計畫最後一步的庫利薩里德來說,或許會有影響併發生失誤的可能。而且關於〈烈日幻霧〉達成最終目標的具體方法,就算只有一點點情報,也不容許那些斥候部隊帶走。

「什麼?」

『……果然是梯也爾搞的鬼嗎?』

留在原地的亨麗,覺得自己好像和瑪蒂娜共度了一小段沉默的時光。

的確,倘若瑪蒂娜和馬克西姆都知道阻止〈冥王蟲〉的辦法,那麼兵分兩路的效率也比較高。但這是一場危險的賭博。

就在下個瞬間,亨麗二話不說駕著魔女掃帚準備起飛。她將圓形廣場當作跑道繞圈滑行,迅速起飛到空中之後,纔看見瑪蒂娜好整以暇地緩緩離地。亨麗從腰上拔出短銃,將槍尖牢牢對準她:

「就憑你,能辦得到嗎?」

她的口吻聽起來簡直像在說,自己「打從出生就是〈裸蟲〉」一樣。換作是不久前的自己,肯定會大聲駁斥「絕對不會有這種人的存在」吧。畢竟〈裸蟲〉的特徵不會遺傳,這是現在公認的看法。但是這段時間亨麗親眼目睹了一樁又一樁的例外,甚至開始懷疑自己的常識有沒有問題了。

『不,您誤會了。與先前那一處不同,據說在市區北側──距離這裏不遠的位置,還有一處臨時建立的小型指揮所的樣子。而從剛纔開始一直源源不絕出現的步兵部隊,恐怕就是來自於這裏。』

馬克西姆負責清除指揮官。解決後他會暫時觀察對方的動向。倘若敵軍依舊選擇前進,他便會透過蟲的預兆讓部下進行埋伏,一舉殲滅。這就是馬克西姆部隊的基本戰術。

而當那對翅膀重新打開的時候,瑪蒂娜已經完全改頭換面了。

「蔻依,不可以!你不要中了瑪蒂娜的挑釁!對方的實力遠遠超乎你的想像啊!凡是冠上〈七星〉名號的傢伙,每一個人都擁有足以擊敗慧太郎的實力!而且就算你找到他了,能夠這麼簡單就問出答案嗎?」

「我身上還有你給我的『這個』喔!」

「啥?」

這是盲點啊。本來以爲摩馬特這種開闊的地形,沒什麼值得警戒的,結果對方偏偏躲在風車裏面。那裏是全巴黎海拔最高的土地,只要能克服一些問題,就算作爲指揮總部也很完美。

試圖繞道從巴黎北側接近星形廣場的部隊,爲了行動的隱密性,幾乎都由步兵組成,然而由於小型火器顯然無法重創〈冥王蟲〉,但採用巨炮又會影響部隊的機動力。想來想去這樣的部隊也只能作爲斥候之用吧。

「誰知道呢?但就算他知道方法也不教人意外喔。畢竟他在〈七星〉當中,也是相當資深的成員呢。附帶一提,我──可能也知道方法喔。」

「不可能。因爲你的實力根本奈何不了我。」

「嗯……裏面這麼熱鬧,想偷偷進行暗殺也不太可能啊。」

「在武鬥派集團的〈七星〉當中,只有馬克西姆不喜歡靠拳頭說話。而棘手的地方在於他善於利用魔法創造幻覺,所以,既然你給了她某種對抗的辦法,那就是勝負的關鍵了。」

「既然如此,就只剩下一種手段嘍。」

將飽飲數人鮮血的小刀收回鞘中,馬克西姆一邊在小巷中前進,一邊檢查倒成一排的亡骸。地上這些就是「失去指揮官之後仍然勉強進軍的部隊」,他們全都被馬克西姆的部下解決了。

背著愛刀的蔻依,態度十分堅決。那和單純的固執不同,看得出她的背影蘊含強烈的決心。當然,亨麗也很清楚對方渴望一戰的動機是什麼。

『八九不離十。他早早就讓部隊埋伏在那裏了吧。真是的,那傢伙明明不可能知道星形廣場就是封印的所在,怎麼會想到要把伏兵放在那種地方呢?』

『嘖,這下麻煩了。那傢伙啊……』

「………………」

瑪蒂娜拍打著背上的黑翅,徐徐取下眼鏡。不知是因爲解除擬態而導致視力恢復,還是那副眼鏡從一開始就是個裝飾而已。

『不,別管了。我去解決就好。因爲這也有可能是佯攻,不能將這塊區域的兵力分散到別處去。而詠唱者那邊,也不能期待她能在防線上做出多大貢獻。』

馬克西姆輕聲低喃,從懷裏取出粉筆,開始在廣場上描繪幾何圖案。將咒物一一放置在魔法陣內,做好一切準備,整個過程花費不到兩分鐘。在熟練地完成作業後,接著解除擬態,露出了〈裸蟲〉的本性。

「像唐吉軻德那樣,朝著風車發動突擊,戲劇效果也不差,可惜我身邊沒有『心愛的馱馬』呢。所以請容許我玩點小把戲吧。」

他邊說邊發動了魔法。地上的魔法陣發出強烈的光芒,而站在中心的馬克西姆只是輕輕笑著,完全沒有進行詠唱。隨後,周遭的風景便開始大幅扭曲。

鈴──某處傳來清脆的聲響。

「!」

與亨麗埃塔分別後,在小巷中奔跑了一小段時間的蔻依,聽見這個聲音後,連忙停了下來,低頭望向掛在腰上的皮袋。接著急急忙忙地取出裝在裏頭的東西。

手環。

那是昨天從亨麗埃塔手上拿到的,她親手製作的手環。

材質是金紅色的金屬,沒有什麼精緻的雕花裝飾。只在手環表面刻了幾個希臘文字,還有一個小到可以用指頭捏起的鈴鐺。

聲音就是出自於這個鈴鐺。剛纔跑了那麼久都一聲不響,現在停下腳步之後,卻搖個不停,流瀉出如夢似幻的音色。

回想了一下亨麗埃塔告訴自己的用法,蔻依迅速察看四周。

周圍什麼也沒有。雖然空無一物,但只要往特定方向走幾步,鈴聲就會漸漸增強。

「蒙馬特地區……?」

如此喃喃自語後,她猶豫了一下,便將手環套在左手上,再度全力起跑。

身上的輕甲發出刺耳的碰撞聲響,一口氣跑過複雜的小路。沒多久,腳下的道路漸漸開始傾斜。微微的葡萄香氣飄蕩在四周,告訴自己蒙馬特就在眼前了。但就在視野終於豁然開朗的那一刻,映入眼簾的卻是令人難以置信的光景,讓蔻依不由得僵立在原地。

「這……?」

一瞬間,她完全搞不清楚狀況。忍不住揉揉眼睛,又看了好幾次。

因爲,連接小丘廣場的大斜坡,居然掀起一道近百公尺高的「水牆」,正從底下往山上湧去。滾滾洪流將附近的葡萄田盡數吞沒,猛力衝向山丘上的風車。

那是海嘯。

雖然這副景象非常荒唐,但那的確就是海嘯沒錯。

「怎麼會……!」

「我猜,你多半是被詠唱者慫恿過來的,不過實在很遺憾啊,在組織當中也沒有幾個人知道我的壓箱寶呢。」

你難道真的以爲自己會贏嗎?聽出了對方的言外之意,蔻依不禁豎起柳眉。

「嗯,我想也是。」

由於太過害怕,忍不住後退了一步,腳邊卻突然響起一陣水聲。原來水勢已經蔓延到蔻依腳下,而且水位正在迅速上升。透入鞋中的冷意讓蔻依寒毛直豎,腦中不由得開始冒出「也就是說,這裏馬上就要被海嘯吞沒了嗎?」這種不祥的想法。

「唔,怎麼回事!」

「因爲是直接將魔法陣刻在肉體上,所以不能刻得太複雜,不過比起一般的簡易魔法還是划算許多呢。不但能大幅省略步驟,泛用性也高,威力也相當不錯。」

「廢話少說!束手就擒吧,馬克西姆!」

「……您從剛纔開始究竟是什麼意思?」

馬克西姆再次伸出兩手,這次手掌上各刻有一個魔法陣。

「你、你這是……?」

「──喝啊啊啊!」

「我說,慧大人。」

對方一面壓住傷口,一面提出疑問。眼中盡是不解。

「!」

就算是碰上史無前例的大雨使塞納河暴漲,洪水也不可能淹到蒙馬特這邊纔對。實在讓人百思不得其解,爲何僅僅距此數百公尺遠的地方,會突然爆發如此恐怖的波濤。

或許是蔻依時間抓得太過巧妙吧,右手的護手刺劍「暴風雪」成功貫穿肩膀,逼得對方落下朵朵血花,勉爲其難地往後推開一段距離。

「請您不要裝傻。人家剛纔問的就是您爲何不拔刀。不對,不僅如此,慧大人甚至連一次雲耀也沒有使用過喲!」

「你要怎麼想都無所謂,但我的確有意擊敗你。只不過──」

「你爲什麼會在這……?不,更重要的是,你到底是如何免疫我的幻術?」

他重新看向這邊,凝視了一會兒之後,才如往常般輕佻地點點頭:

換作是平常,蔻依絕對不會產生這種想法,但是透過五感不斷警告著自己的水災徵兆,不費吹灰之力便制伏了心中的理性。不安的感覺爬上心頭,讓自己像這樣呆立在原地,實在是一種愚不可及的反應。

「沒錯。能夠以較爲簡便的方式,施展小規模的儀式魔法,就是我微不足道的強項嘍。」

「什麼意思?」

她氣勢洶洶地做出回應,猛然睜開雙眼。視野之中再也看不到什麼大量洪水了。

馬克西姆聞言瞪圓了雙眼,隨後噗哧一聲笑了出來。這話聽在他耳裏,像是個絕妙的笑話。

馬克西姆的語氣越來越認真。在心中警兆下立即翻身迴避的蔻依,迎來了更進一步的嘲諷與魔法洗禮。小丘廣場頓時掀起一波波爆炸聲與熱浪。

在大吼一聲鼓舞士氣後,蔻依如離弦之箭般伏低身子朝對手直直衝去。乍看之下這種舉動可說是有勇無謀,但蔻依心知對方不通武藝,以搶佔先機的戰術思維,射出如流星雨般的連續刺擊。

現在馬上逃跑吧。沿著原路回去吧,蔻依。

「唔……!」

劇烈的波濤聲不斷衝擊耳朵,風車那邊也開始響起慘叫聲。雖然不知道爲什麼,但那棟風車裏面似乎有人在,而且聽起來人數還不少。眼見大海嘯逆勢湧向高處,這種超乎常理的災害讓風車裏的人們失去理智,淒厲的叫聲甚至都傳進遠處的蔻依耳裏。

「太棒了,這是我聽過最棒的戲劇性臺詞呢!你活脫脫就是個戲劇當中的主角啊!但是這殘酷的現實也讓我不禁苦惱起來,因爲身爲反派的我,沒辦法讓你帶走一場勝利呢。」

「哎呀呀,不但斷然拒絕我們的要求,還想要我答應你的要求?你不覺得自己想得太美了嗎,蔻依小姐?」

第二刀也被慧太郎側身躲過,第三刀又被他手中帶鞘的愛刀架開後,諾依立刻抽刀擺出「置蜻蜓」架式做出防備。劍尖停在比「正眼」略低的位置上,以防對手轉守爲攻。但慧太郎本來就沒有反攻的意圖,只是默默地拉開到安全的距離。於是諾依再度收刀,擺出拿手的居合架式。

「──算了,沒差。既然如此,那我就稍微陪你玩玩吧。反正你看起來無論如何都想打上一場呢。」

「……到了這個關頭,還在猶豫?」

接著,現場陷入短暫的寂靜。雖然此時整個市區都已淪爲戰場,周遭的騷亂聲響不絕於耳,但由於心神極度專注,外界的紛紛擾擾也被隔絕在外。膠著的氣氛令人喘不過氣來。

起初她被水流絆了好幾次,但仍舊一心一意地只想著往前走。

「正是!縱使你不願開口,我也要用這雙劍讓你坦白!做好覺悟吧!」

沒過多久──

「那麼,你的答案是?」

回過神來,低頭望向手環,發現那個鈴鐺像是在斥責自己一樣,不停地發出鳴響。雖然聲音一點也不大,卻不可思議地吸引著自己的意識。

由於交戰的同時不斷移動的關係,現在兩人已來到塞納河畔,眼前就是與西堤島一樣浮在河中央的聖路易島。以自己的腳程,從這裏趕往星形廣場應該花不了多少時間吧。話雖如此,這場對決也不能拖太久。

「克服?那又是什麼意思?」

馬克西姆笑了起來。但是眼神中卻不見半分笑意。雖然不知道他爲何攻擊那座風車,但是被自己這麼一打擾,他似乎相當火大的樣子。

隨後他又問了一句。以近乎於瞭然的語氣如此詢問:

這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但蔻依並未趁勝追擊,因爲她打算先處理掉這個魔法陣。只見她用鞋底輾了輾魔法陣的一部分,周圍散發的魔法光便立即消逝了,風車那邊傳來的慘叫聲也接連停了下來。想必是剛纔那一腳,讓風車裏的那些人也從眼前此人的幻術中解放出來了吧。

慧太郎將調整好的重心往後一帶,身體便像是受到外力拉扯般往後滑行,躲開了第一刀,諾依並未停手,反而趁勢追擊。她將揮空的同田貫正國刀鋒一轉,瞬間從右方揮下一記劈斬,再斬向慧太郎的左側腹,絲毫不曾停歇地完成了一套三連斬。這就是藥丸自顯流「拔即斬」的基本戰術,技藝高超者甚至能在一滴雨滴上連砍數次。

已經開始全速奔跑的蔻依,毫不猶豫地踏入那道光之中。

根據亨麗的說法,魔法性的護身符大致可分爲兩種用途,一種是消災解厄的「驅邪符」,而另一種則是用來輔助施展魔法的「法寶」。而原本顯現不出多少功效的前者,被亨麗埃塔捨棄了泛用性,專注在「只提高對於幻覺的防禦效用」而臨時打造出來的,就是這條手環了。

「啊,對了對了。我好像還沒告訴你喔。」

「……因爲我的朋友給了我一個了不起的禮物啊,馬克西姆。」

不睜開雙眼,不倚賴視覺。在聽覺上只是追著鈴聲的指引前進。而在嗅覺上──她聞到了淡淡的芳醇香氣。輕輕鑽入鼻腔當中的──沒錯,就是葡萄的香味。附近的葡萄田照理說早已盡數葬身水底了,但不知爲何,周遭卻獨獨飄蕩著葡萄的氣息。

然而就在劍尖即將刺入對方胸口的時候──

「我猜你大概有所誤會,所以在這邊先講清楚喔。雖然我的確善於使用幻術,但是變幻外觀卻不全然是幻術的功勞,那也是一種擬態能力呢。事實上,我不僅能模擬自己原本的模樣,也能隨心所欲地將骨骼和體表進行模仿,完美地重現其他人的容貌和衣物──而想當然耳,也能辦到這種事喔。」

嬌嫩的嗓音爆出一往無前的氣勢,必殺的兇刃從手裏的刀鞘解放,速度之快,就連出鞘的刀鳴聲也被甩在後頭。刀風撕裂大氣,刀光瞬間來到眼前。

馬克西姆的笑容轉換成另一種形式。那是與〈裸蟲〉奇異相貌極爲相配,十分冷酷的一抹笑容。他伸出戴著白色皮手套的手掌,像是在邀請蔻依一般說:

諾依秀麗的臉龐顯得有些扭曲。這個總是笑臉迎人的女孩,竟然也會露出這樣的表情。對她來說,在交手時遭到對手輕蔑似乎是件不可饒恕的事情。唯有在這一點上,慧太郎做爲一名劍客也能體會她的心情。

這下可以確定了。心中湧起些微的勇氣,促使自己加快腳步。來自四面八方的水壓漸漸變弱,於是蔻依由行走轉而快步奔跑起來。腦中響起亨麗埃塔說過的話。

「請容我婉拒你的邀請!」

「?」

「您該不會……瞧不起人家吧?」

「嗯,大致上猜得到啦。你是來告訴我前天晚上沒說出的『答案』吧?」

然而正當她恍惚間準備遵照軟弱的耳語展開行動時──

田地和街道上不見一絲水跡,方纔急速湧向山頂風車的海嘯,此時也消失無蹤了。只剩下近在眼前的小丘廣場,以及廣場角落那道閃爍不定的神祕綠色強光。

「怎、怎麼可能……」

問題在於下手的輕重。該手下留情到什麼程度才恰到好處?

「原來如此,是那個異類的魔女小姑娘啊。雖然乍看之下不怎麼樣,不過似乎是一件水準還不差的『魔女製品』呢。」

蔻依用著冷靜到連自己也意外的聲音如此回答。外觀與當初在裏格瓦爾宅邸相見時並不相同──擁有酷似竹節蟲形體特徵的〈七星〉第七席「綠」之馬克西姆,目光直直盯著掛在蔻依左手腕上的手環。

「…………!」

蔻依做出極爲明確的回應。她將自己的心意化爲行動,把右手的暴風雪指向對手,同時以左手匕首「保衛者」護在身前。

馬克西姆放下按在肩上的手,那裏就像沒受過傷一樣完好無缺。接著他轉頭望向風車,嘆了口氣聳聳肩說:

馬克西姆高舉在前的手掌──帶著皮手套的手掌上,突然浮起某種複雜的花紋。看出那是什麼之後,蔻依愕然發出驚呼:

「我明白了,亨麗埃塔!」

「哈哈,所以你纔在這麼忙的時候,特地跑來找我啊。你還真是一絲不苟呢。」

「那還用說!當然是要克服自己的弱點,以及羅休傑克朗的過去!」

這是什麼情形?再怎麼離譜也要有個限度啊。原因到底是什麼?

當然,就算諾依不說,慧太郎也心知肚明。雖然並不是不打算出手,但自己和對方如此周旋的態度也稱不上積極。剛纔他所擺出的架式,和示現流那種將一切賭在第一刀上的架式,是完全不同的東西。諾依會產生疑問也是理所當然。

感受到蔻依的氣息而回頭察看的,是一名身穿燕尾服的〈裸蟲〉。對方腳邊散發著魔法光,構成了一片複雜的魔法陣。蔻依在一路狂奔的同時,打開了背上的箱子,取出兩把慣用的武器,猛力甩掉兩柄劍鞘,接著以最爲直截了當的刺擊攻向敵人。而對手也立即做出反應,不過──

「────亨麗埃塔。」

在說話的同時,馬克西姆的掌上泛起濃綠色的魔法光。而在至近距離發射的魔法光彈,被蔻依想盡辦法閃了過去。消失在遠處,掀起一波大爆炸的光彈,威力遠遠勝過昔日瓦雷里歐.貝魯斯柯尼所使出的魔力斬擊。著彈點也形成一個研鉢狀的大坑。

「是的。因爲我覺得有必要儘早給你一個回答。」

「這就是我身爲〈裸蟲〉的能力,簡單來說就是『多樣化的擬態』吧?雖然用在街頭表演上略嫌浮誇了點,總之先好好享受我精心準備的第一道節目吧。」

諾依輕輕說了一句話。聲音當中夾雜著些許憤怒。

蔻依高聲怒吼,在閃避攻擊之後,立刻調整行進方向,在漫天飛舞的魔法中找尋空隙,拚了命地向前衝,將自身化爲一粒飛石,射向那個命運的宿敵。

「我無法協助你們〈烈日幻霧〉!我不相信將巴黎破壞成這副模樣的人,真的是爲了『拯救更多的人們』!現在換我問你一個問題,究竟怎樣才能阻止那個叫做〈冥王蟲〉的東西!」

閉上雙眼,抑制心中的焦躁。縱使水位已經來到大腿的一半,逐漸淹沒周遭的一切,蔻依仍然深信那名打造這隻手環的友人。

接著下定決心,緩緩向前踏出一步。

「哎呀呀,真是不走運啊。本來想廢了那些人的意識,再一口氣處理掉呢。沒想到堂堂的廣域型幻術居然被人用這麼簡單粗暴的方式破除啊。」

──仔細去感覺,一定會有個與周遭格格不入的地方。就以那一點爲基礎,把自我拉回現實吧。

「……是的,我會贏!不僅如此。我還要克服給你看!」

鈴──再度響起一陣清澈的音色。

「閃得真是漂亮啊。嗯,雖然是我故意射得沒這麼準就是了。」

但正因爲如此,或許能利用「這一點」進行突破。

「──馬克西姆,你知道我的來意吧?」

「嗯?只不過什麼?」

不,她早有心理準備了。無論對方是否具備武術造詣,她從沒想過能輕鬆取勝。即使如此,她還是憑藉自己的意志踏足此地。

──聽好嘍,蔻依。這手環上的鈴鐺啊,平常怎麼搖動都不會響喔。要是它發出響聲的話,那不但是一種「警告」,同時也是一種「提示信號」喔。

「您的刀上看得見迷惑喔。」

諾依的語氣變得更加咄咄逼人。雖然慧太郎的沉默並不是「這個意思」,但是不管提出什麼理由對方都不可能接受吧。總之他不會改變自己所訂下的原則。

「那條手環……我懂了,是『護身符』吧。」

望著有些目瞪口呆的蔻依,馬克西姆遊刃有餘地甩了甩手掌。

慧太郎低頭看了看用繩子捆緊的無垢娘矩安,煩惱著接下來該怎麼做。

「──就客觀的事實來說,你的確不如我。」

如果被熟知自己爲人的第三者聽見的話,或許會懷疑有沒有聽錯吧。但這確實也是慧太郎的真心話。

諾依像個稻草人一樣愣在原地,露出了無防備的呆愣表情。

遲了一拍以後,怒氣爆發的徵兆才浮現在她白淨的臉蛋上。

「……剛纔那句話……就算是人家也真的要生氣嘍!」

即使如此,諾依仍然沒有逞一時衝動而發起攻勢,的確令人佩服。而她幾乎是抖著聲音說完剛纔那句話,可見有多麼努力在壓抑自己的怒火。然而,接下來諾依卻緩緩解除備戰架式,這實在是慧太郎想都沒想到的發展。

「嗯,或許您說得沒錯呢……人家還沒有傲慢到會認爲自己在劍術上的修爲能與實力媲美父親大人的雲耀傳人相提並論呢……可是,既然慧大人這麼瞧不起人家,要是您再不拿出真本事應戰,人家可不會善罷干休喔!」

「……你想怎麼做?」

「很簡單喲。」

諾依臉上浮起一抹微笑。

隨後,只見她全身皮肉開始蠢動。

「……!」

「您還沒見過人家的『這副姿態』吧?」

慧太郎瞪大雙眼,向後跳開一大段距離,忍不住在心中痛罵自己。明明知道諾依有多麼沉溺於劍術,她只是想來一場單純的比武而已──但這下似乎是觸到對方的逆鱗了。本來是爲了創造機會纔出言挑釁,沒想到卻適得其反。解除擬態的〈裸蟲〉對付起來可就更棘手了。

就在後悔莫及的自己面前,諾依迅速地完成了改頭換面的程序。雙臂從淺藍色的小袖和服掙脫出來,上身完全裸露在外的諾依,外觀保留了大部分人類的特徵,但整體看來依舊顯得十分異質,一眼就能看出她是什麼種類的〈裸蟲〉。

蜻蜓。

而且多半是在薩摩也偶爾能見到的「琉璃星蜻蜓」吧。

背上有四片翅膀,額頭上則有寶石般的複眼。而身體各處還覆上了類似鱗片的鮮藍色甲殼。唯一讓人摸不著頭緒的是,她的手腕內側多了幾處凹陷與孔洞。此外,身爲一種飛翔能力優異的蜻蜓,翅膀似乎小了點。

「人家可不是單純的蜻蜓型〈裸蟲〉喔,慧大人。」

似乎是看穿了慧太郎的疑惑,諾依糾正了他的誤解。

握著未出鞘的武器,來到自己身旁沒多久。在朦朧的視野中仰望著他,才發現他的表情十分凝重,看不到勝利的喜悅。

「永別了,慧大人。的確沒有『下一回合』了──」

「慧大人,您知道嗎?」

明明才領教過自己的「水斬」,面對這種呈扇形擴散的巨大斬擊,直直衝向自己的行徑無異是一種自殺行爲。就算慧太郎還是認爲自己技高一籌,這麼做未免也太過大意了。就純粹的劍技而言,自己或許真的不如對方,但若是再加上〈裸蟲〉的能力,自己的實力絕不在其他〈七星〉之下。在這樣的情況下,自己根本沒有敗北的可能。

「正、正面突破?」

但是,像之前那樣耍小聰明也只會造成反效果,而且那也不是自己擅長的事。

冷不防地。

「那麼──祕劍『水斬』,還請您不吝指正喲!」

結果他也和那些可有可無的對手一樣,只是個普普通通的人形標靶嗎?

的確,她的確有著值得同情的地方。慧太郎垂下眼簾如此心想。

諾依無法回到塑造價值觀的童年重來一遍了。慧太郎也不知道該如何矯正她的想法。而此時此刻,他能夠做到的只有一件事。

唉唉,真是無趣的結局啊──諾依打從心底這麼想。

慧太郎緩緩擺出蜻蜓架式。諾依面色一肅,立刻將愛刀收回鞘中。

「?」

同時似乎還聽見了某人的吼叫聲。不,腦袋早已一片模糊。這時諾依腦中的時間順序已經完全混淆了。

「……!」

「據說,人家屬於較爲罕見的類型呢,同時也具備了『水蠆』的特性喲。」

第一次聽說呢。亨麗搞不好早就知道了?慧太郎不由得產生這樣的疑問,而眼前的諾依再度擺出居合架式。

「人家不懂啦。您爲何如此拘泥他人的生死呢?」

事情再離奇也要有個限度吧。

「接下來,我不會再留手。」

「您的意思是,縱然悖離劍的術理,也要遵從倫理道德嗎?」

「……!」

好不容易纔找到一名示現流的劍客,能夠好好檢驗一下自己的劍法,結果還沒痛痛快快地打上一場就要結束了,真是期望越高失望越大呢。

「……躲……躲開了……?」

「……其實在與約瑟夫交手時我就在想了,就算生物的結構有多麼巧奪天工,這樣的能力已經稱得上是超能力了吧。」

所以她纔會摸不著頭緒。完全無法理解。因爲若是諾依的記憶沒出錯,在開戰的那剎那,雙方明明還隔著一大段距離纔對。就算對方使用某種方法閃過「水斬」,繞到自己的身旁也好,速度也不可能快到讓自己連看都沒看見纔對。這已經不是「速度快」就能夠解釋的現象了。

首先迎來的是一波衝擊。至少在諾依的主觀當中,這是第一個感覺到的現象。就在愛刀出鞘的下個瞬間,有什麼東西擊中了頭部左側,結果自己大概是飛出去了吧,最後在地面上翻了好幾圈的樣子。證據就是全身上下傳來的陣陣劇痛。然而,直到某個人的面孔佔滿整片視野之後,腦袋纔開始運轉,逐漸明白了自己的遭遇。自己似乎是在塞納河畔一路翻滾,直到半個身體陷入淺灘中才停下的樣子。因爲現在她能夠清楚看見,河面上映照出自己陷入混亂的臉孔。

秋津慧太郎的行動讓諾依錯愕。不,或許有一半是感到失望吧。

慧太郎莫名地寒毛直豎。

相當危險啊──縱然不願意,自己也不得不承認。

「……水蠆?蜻蜓的幼蟲嗎?」

雪蘭講了一大堆,慧太郎其實有聽沒有懂。但是他大略能猜出先前那波攻擊的原理。大概是將高度加壓的水,從雙臂上頭的孔洞噴出,再藉由刀刃劈斬加速,形成大範圍的霰彈吧。之前在魔女掃帚上見識到的超遠距攻擊,想必就是應用了這種能力吧。

慧太郎不留情面的話語,讓諾依的雙眸再度蓄滿怒意。

「就算爲了這種事情勞心傷神,也只會讓自己活得更辛苦吧?人家從懂事以來就在街上流浪了,在那種暴力等於一切的地方替對手著想,可是很愚蠢的呢。尤其是像人家這樣的〈裸蟲〉,根本不會有人站在自己這邊喲。」

「……人家完全聽不懂,慧大人想要表達什麼呢?」

所以自己早就說過了。只要揮下手中的刀,還需要關心對手叫什麼名字嗎?

透過這項理念所創造出來的,就是諾依自創的祕劍「水斬」。

現實中的時間不過一瞬間。但這正是決定生死的瞬間。

「我是說,接下來要讓你看看『正確的揮劍方法』。」

諾依以無比深沉的眼神凝視著慧太郎。雖然慧太郎這次真的沒有挑釁之意,但聽在對方耳裏想必和侮辱沒有兩樣吧。片刻之後,這名劍之鬼露出決絕的微笑說:

「話雖如此,但也沒有必要將價值觀全都依託在劍上。」

隔這麼遠也行?──慧太郎腦中並沒有冒出這種愚蠢的疑問。只見他剛利用雲耀的步法閃離原地,呈放射狀射出的「無數斬擊」便接踵而至。

掌握答案的人,現在就佇立在倒臥不起的自己身旁。

毫無任何預兆,諾依的腦中冷不防炸開一道巨響。

「爲了生存,斬殺一切來敵──這樣不是很簡單嗎?就是因爲武士能以極具效率的方式,實踐這個簡單的道理,人家纔會這麼著迷耶。」

弱肉強食。諾依自信滿滿地宣揚這有如野生動物般的主張。

「──我知道了,諾依。」

他的話語中並未夾雜憐憫或侮蔑。正因爲如此,這樣的指責更爲痛徹心扉。

水霧沒多久便開始散去,而始終停留在原地的諾依,帶著些許的優越感如此相勸。雖然令人火大,但情勢的確變棘手了。縱使她儲存於體內的水量有限,但要是那種攻擊能夠不間斷地連發,應戰起來可就令人頭疼了。自己或許該下定決心了。

算了,再耗下去實在麻煩。

諾依似乎打算再次施展那個叫做「水斬」的異形劍技。大概是對這招頗有自信吧,言談間展露出目中無人的姿態。然而,慧太郎對此嗤之以鼻。

在不到一眨眼的剎那中,跨越了十公尺以上距離的對手,仍然不及諾依的出招速度。已經能夠想像對方被刺成蜂窩的模樣。

將那些希冀以劍交心的期待、思慮淺薄的一廂情願,全部粉碎殆盡。

「呵呵。老實說,慧大人的主張實在欠缺說服力呢──算了,這不重要。總之您終於有心出手了吧?既然如此,下一回合人家一定要逼您不得不拔刀,拿出真本事纔行呢。」

望向那令人遺憾的對手,最後姑且送上一句道別之語。

不,全都不對。想到這裏,才漸漸明白了真相。

「正所謂師父領進門,修行在個人。然而,只是一味承襲先人留下的技術體系,卻不懂得將自己的心意灌注其中,所以你的劍纔會如此輕薄空洞。所謂的視劍如命,並不是成爲『劍的傀儡』啊。」

「怎、怎麼會……?」

就在攻勢終於停歇之時,諾依的聲音從水霧的另一頭傳了過來。

「你還不夠成熟。」

雙方的距離竟已拉開到十公尺以上了,連慧太郎自己也覺得有些離譜。但是剛纔的遠距兵器──雖然不知道這樣形容是否恰當,但那玩意兒除了直線方向外,也具備相當廣闊的攻擊範圍,要是不逃到這麼遠,還不夠安全。慧太郎的背上現在已經滿是冷汗了。

「無論是精神、劍技,還是其他方面都不夠成熟。」

「──唔!呃,啊……?」

出於直覺,他將重心凝聚起來,保持在隨時都能踏入雲耀的狀態下。因爲心中的警鈴大作,不斷警告自己要是不這麼做,下一秒可能就會身首異處。

「想到那些因爲變成〈裸蟲〉而失去的東西,這不過是理所當然的代價呢──慧大人,剛纔的攻擊您還滿意嗎?即使如此,您還是不願意認真與人家一戰嗎?」

「人家看起來雖然像是蜻蜓,但內在卻比較偏向水蠆。或許是因爲這個緣故吧,人家其實不太擅長飛行呢。不過取而代之的是,人家能夠做出一些很好玩的特技喔。」

「嗯。雖然對不住你,但我不會打破原則。」

「因爲,那就是我的『劍道』。」

在這場死鬥中,雖然已經擺出不知多少次蜻蜓架式了,但或許是其中蘊含的真切戰意,被敏感的諾依察覺到了吧,她的反應就像是被踢飛的小狗一樣戒備森嚴。但是那雙凝視著無垢娘矩安的眼神,卻還留有相當程度的不滿。

諾依頓時對眼前的敵人失去興致。既然已沒了興致,接下來就得看這個對手能不能讓自己多練習幾招了。

畢竟諾依不但是〈裸蟲〉,原本還是個流浪兒。爲了生存不擇手段也無可厚非。就像那個住在伊蘇的流浪兒──尚,曾經對慧太郎表現出的態度一樣。只不過,以前從未有人教導過諾依,與他人相處的方法吧。就連身爲養父的庫利薩里德也一樣,之所以收留她,也只是看中她殺人的天賦而已。

爲什麼自己會倒地不起?究竟是誰下的手?

「不會再有了。」

「………………」

近乎於渾然天成的動作迸射出一道劍光,從手腕噴射孔射出的水流,在利刃的加持下,化爲數也數不清的致命飛沫,殺向來襲的敵影。這樣的距離、這樣的時機,根本沒有閃躲的機會。

「沒錯,就是住在水裏的那種蟲喲。雖然知道的人不多,但確實出現過像人家這樣罕見的案例呢。化身後的昆蟲型態,具有變態前及變態後的特性,這種奇特的裸蟲,被專家稱爲『雙重特徵者』喲。」

躲開了。沒打中。自己的「水斬」並未命中來敵。

慧太郎將目光投注在手中的無垢娘矩安上頭。集中精神,用手掌再三體會這個老夥伴的觸感。

那是光芒。

「不會再有『下一回合』了。」

諾依似乎完全無法理解的樣子,只見她呆呆地眨了眨眼,歪著頭露出一副「這樣有意義嗎?」的表情。

「……什麼?」

難道是某處藏有伏兵,從自己的死角發動攻擊嗎?或是單純運氣不好,被飛船的流彈波及?難道說,是被裝甲車還是什麼東西撞上了?

────砰咚!

「──所以,你的劍纔會那麼『輕』。」

在陽光的照耀下燦爛奪目,無序漫射的光芒之舞。

慧太郎當下就理解發生了什麼。雖然心中讚歎不已,但眼下的情勢不容許他停下腳步。因爲光是衝刺這麼一步,還不足以從諾依的劍圍中全身而退。慧太郎順勢化爲飛燕,在河岸上疾馳,和那片斬碎空間的無盡利刃拉開更多的距離。海量的水霧驟然遮蔽視野,一道淡淡的彩虹就高掛在頭頂上。

聽到慧太郎如此乾脆的回答,諾依的眼眸逐漸泛起困惑的神色。

他似乎不打算痛下殺手,只是淡淡地開口說道。

藥丸自顯流便是居合,便是拔及斬。

話聲方落,諾依便豪邁地拔出太刀。然而在半息之前,慧太郎已將蓄於雙腿的勁道爆發開來。

「雲耀絕不會有第二刀。就在『這回合』結束這場遊戲吧。」

「至少,你還遠遠不及庫利薩里德,或是同爲〈七星〉的約瑟夫,甚至是雪蘭。你只是擅於『斬殺比自己弱小的對手』,不過是個乳臭未乾的小孩罷了。」

「說穿了,劍術不就是殺人之術嗎?」

「抱歉,我並沒有對小孩子痛下殺手的打算。」

意志集中,瞳孔凝縮。已然達到「拔刀自在」境界的諾依,將愛刀同田貫正國從鞘中解放,一如往常地神速而精準。

「水蠆體內有個能夠儲水的結構,受到外敵攻擊時,能夠藉由噴水得到驚人的推進能力喲。一般來說呢,那是在水中才能夠施展的能力──沒錯,人家跟雪蘭大人正好相反,把這個能力用在攻擊上面喲。」

就在認定慧太郎插翅難飛的下個瞬間,他莫名地從視野中消失了。直到頭部遭到痛擊的前一刻,自己明明牢牢盯著對方的身影。

不可能。就算雲耀是踏足兩萬分之一秒世界的魔劍也不可能辦到這種事。這不是速度上的問題,其中必定有詐。想必是某種矇騙感官的奇異技法吧。

「……嘴上說不會再留手,可是您還是沒有拔刀呢。」

隨後,慧太郎蹬地前行,化爲一陣旋風。

對方到底做了什麼?剛纔那一擊究竟是怎麼回事?

諾依奮力嘶吼。雖然因爲劇烈到引起耳鳴的頭痛,以及遭受當頭棒喝而造成的精神創傷,讓她幾乎發不出聲音來,但她還是發狂似的在心中不斷怒吼。

不但品嚐到敗北的滋味,還被當成無知孩童看待,那人甚至不願給予身爲敗者的自己一個痛快。打從出生以來,她從未遭受過如此屈辱。

「別……別開玩笑了……!」

諾伊不顧意識朦朧,咬緊牙關試圖起身。再怎麼說,自己也是一個〈裸蟲〉啊。雖然再生能力不怎麼樣,只要沒有當場死亡,還是站得起來,還是能夠戰鬥。

但是──

「那麼,你想死嗎?」

對方輕飄飄拋下的這句話,恐怖到讓身體不聽使喚。

少年俯視著自己,眼神十分沉靜,但諾依心中卻產生了和先前截然不同的感慨,只是茫然地仰望著對方。

死。

自己會死……?

無庸置疑。畢竟這就是戰鬥的本質。正如同自己能夠殺死別人一樣,別人自然也可以殺了自己。只是因爲諾依一路贏到現在,所以還活著。說穿了不過就是這樣。

是啊。自己應該早就知道了,贏的人才有資格活下去。

可是,爲何身體無法動彈?試圖起身而撐在地上的手臂,積蓄力道準備蹬地而起的雙腿,爲何全都不聽使喚了呢?

秋津慧太郎剛纔說出的「顯而易見的事實」,讓諾依從自己的失敗,以及過去所經歷的那些戰鬥之中,強烈地體認到過往的人生,其實只要走錯一步就會萬劫不復。

啊,這樣啊。

直到這個瞬間爲止,只不過是自己從未經歷過一場真正的「生死之爭」。

只是單方面奪走他人的性命,卻從未想過有一天會角色反轉。只是自以爲是地認爲那些人拿起了劍,就該做好喪命的覺悟罷了。本來就是這樣,不是嗎?誰想得到那些「只是會動的標靶」真的能夠殺死自己呢?光是想像都覺得可笑。

「啊、啊啊……」

這種感覺並不陌生,自己並不是沒有經歷過。放在過去,這反而是自己最爲熟悉的情緒。

只是在暗巷中學會反抗,日復一日起身反擊的過程中,不知不覺讓心靈麻木不仁了。大家想必都是這樣。那時候自己根本連作夢都不敢想,會有人願意向幼小的孩子,還有那些受到迫害也被視爲理所當然的〈裸蟲〉伸出援手。

應該把焦點放在距離上頭──如果諾依主觀認定安全無虞的敵我距離,實際上卻已經足以致命了呢?

「……對現在的諾依來說,難度還是太高了嗎?嗯,這也是理所當然。」

「話雖如此,沒想到會輸得這麼徹底啊。」

『是因爲信賴部下嗎……不然就是自認爲足夠強悍吧。答案究竟是什麼呢?』

諾依聞言不禁肩頭一震。慧太郎依舊佇立在原地,低頭望著自己。

的確,在某種意義上,自己上了一堂劍術課。

庫利薩里德養成平時也保持在這個狀態下的習慣,已經二十餘年了。早己熟練到能在近乎無意識的狀態下照常行動,但慧太郎還沒有達到這樣的境界。不過,至少在他刻意爲之的狀況下,還是有能力剝奪對手的距離感。

然而沒過多久,眼見某個物體從異形陰影中緩緩浮現之後,庫利薩里德才鬆了口氣,半感嘆半驚愕地喃喃自語起來:

「來啊來啊,你在發呆嗎,鬢角兄?現在想求饒還太早喔!」

消除一切動作預兆──換句話說,就是要在電光石火的瞬間,出其不意地攻擊對手的破綻。

像諾依這種半桶水的高手是最不安全的。由於她習慣不自覺地測量敵我距離,但是以此爲基礎所做出的判斷其實並不可靠,結果連自己的距離感被敵人破壞了都不知道。所以纔會毫無防備地被對手近身偷襲。

暴露在琥珀色光芒下的那片幽暗之中,突然誕生了一道鮮血般的豔紅光輝。鮮紅色光芒與自己的右眼相呼應,宛如心跳般忽明忽滅。

雪蘭不禁沉聲怒吼,在千鈞一髮之際翻身閃開。隨後,呈拋物線飛行的榴彈在空中炸裂,無數鐵片朝四面八方迸散。壓制空間的攻擊──簡單來說,就是「亂槍打鳥」式的武器對雪蘭意外地有效。

遭遇人生最大挫敗的諾依,望著那毅然決然離去的背影,那個自己從此刻開始必須苦苦追趕的身影,她聲音顫抖地喊出心中無盡的仇恨──

正覺得這條通告太過蠻橫時,沒想到對方二話不說轉身就要離開了。諾依情急之下,即使知道自己無力起身,還是拚了命地在河畔掙扎。

正因爲自己成了掠奪的一方,所以很久不曾想起死亡的恐怖。

比起奪走性命,秋津慧太郎選擇了更加殘酷的方法讓自己屈服。

一開始,維多克只是想專心拖住雪蘭而已。因爲難得運氣不錯,從巴黎上空肆虐的敵方部隊中,碰上了似乎是指揮官的她,所以纔想從敵方的戰線上打開一個突破口,好讓之後纔會抵達的博梅斯尼等軍隊魔法師,能夠順利介入戰局。

會擔心也是很正常。因爲己方可是有著彈藥存量的隱憂。就算彈藥用不完,但我方還是在區區一個人身上浪費了太多彈藥。必須儘快結束這場戰鬥纔行。

「……不會…………」

等著吧,她會重新站起來,總有一天要報仇雪恥。

「從此之後不准你再拿劍──我不會再這樣要求你了。因爲我想,劍術對你來說大概還是不可或缺的東西吧。要你這麼做實在太強人所難了。但相對的是,我要你答應我,在你下次打贏我之前,不管發生什麼都不能取人性命。」

諾依的獨門祕技「水斬」,是一種將水流斬擊呈扇狀射出的技法。想當然耳,只要越靠近諾依,就越容易閃避。再加上前述的距離誤判,而發動攻擊時視野又會變窄,還有對於從正面突破的對手過於大意輕忽。因爲犯了這麼多的錯,所以在慧太郎突然往橫向移動時,諾依也就完全錯失了他的蹤影。也難怪諾依會產生錯覺,誤以爲自己是在出手的同時遭到對方重擊。

這樣下去有點不妙啊,維多克不禁皺起眉頭。

這番話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這是將諾依所擁有的劍術天賦──「心無罣礙出刀斬敵」的處世之道,徹底毀滅的一擊。

「再忍耐一下啊。最後的騎士一定會來到這裏的,到時候再讓你們見見面喔。我想,等你們見到面的時候,大概不會隔著這層『外殼』吧。」

兩者高下立判。如果用馬克西姆的話來形容,就是「選錯角色」了。

庫利薩里德試著融入女兒當時的心境,終於明白了。諾依現在想必十分困惑吧。一定在想:「明明那時候還離得那麼遠,怎麼能移動得這麼快?到底是什麼時候被他繞到身旁的?怎麼想都不可能啊。」

「什麼……!」

諾依失去了自由。不再完美,不再是個劍之鬼了。

所以,真正「瞧不起人」的究竟是哪一方纔對呢?

周遭微微響起像是冰塊破裂的劈啪聲。那是從剛纔到現在持續不斷化石化所造成的聲響。倘若女王所言不假,應該還有足夠的時間完成作業,但也不能太過大意。他心裏一直有種感覺,必須儘快將目標物品取出纔行。

庫利薩里德再度埋首作業,但慧太郎與諾依交手的結果,仍然迴盪在腦海中的一角。事實上,他能夠憑空還原整個過程。因爲,若是要與解除擬態的諾依對決,庫利薩里德多半也會採取和慧太郎一樣的戰法。

鋼鐵之足輾碎石磚,源源不絕的炮火撕裂天空。

無論是擊潰諾依的雲耀,或是迅速移動到死角的體術,在他眼中都沒有祕密可言。只不過是靠著示現流特有的「左肱切斷」,在衝刺的過程中將身體各部位急速靜止,利用重心與慣性往其他方向閃避,同時再度加速,一口氣繞到諾依的身側罷了。

「抱歉啊,我就是這麼強悍!一點也不淑女,完全沒有女人味!想必也有這樣的意見喔!」

巴黎警察自動甲冑部隊化爲遊擊部隊。而率領其中兩個小隊的維多克,瞄準在頭頂上做出超常飛行動作的扭曲人影,一邊發射裝備在自機上的榴彈炮,一邊抱怨個不停:

這種生活方式,明明就不是自己憧憬的把生死置之度外、貫徹自我意志的「武士」所應有的處世之道。

問題在於,爲什諾依會在毫無防備的狀態下,捱了那一擊呢?

「嘖!這是什麼噁心的速度啊……!」

『是的。不過若要在本次作戰中繼續執行任務,恐怕……』

一定是哪裏搞錯了,這種要求未免太過離譜。

維多克手腳俐落地,從裝在自機背上的曲射炮中,發射了對人用的榴彈。

「第四人如此活躍,你也覺得開心嗎?」

爲了不影響專注力,他只是短短回了這麼一句,於是傳來蟲的預兆的那個人──從上空觀看了慧太郎與諾依一戰的雪蘭的部下,便將交戰的過程與諾依的生死等等細節,一五一十地向他彙報。聽完之後,庫利薩里德如釋重負,悄悄吐了口氣。

『這樣啊。那麼,總之諾依那丫頭沒有生命危險吧?』

自己必須如他所說,堅守劍客的最後一絲底線。雖說那充其量只是對方擅自訂下的口頭約定,但敗者終究得聽從勝者的要求才行。

「──女王,你看到了嗎?『毀滅世界的子彈』,馬上就要射出第一發了。」

諾依哭得聲嘶力竭,除此之外她什麼也做不到。縱使身上的創傷早已痊癒,她也無法起身阻止對方離去。此生未曾有過的屈辱,讓她的腦袋似乎變得不太正常。

她高喊那個名字。那個就連憎惡也不足以形容的少年之名。

「──答案很簡單,這個傻女兒。你打從一開始就把重點擺錯地方了。」

「……我死也不會……原諒你……!」

「不、不是的……諾依纔不是這樣的人……!」

這也無可厚非。畢竟雲耀傳人的步法,雖然有時也被比喻爲仙術一般,但終究還是有其極限。而自己先前已經將示現流的特徵都教給諾依了,只要她懂得保持恰當的距離,應該不會這麼容易被人偷襲成功纔對。那麼問題究竟出在哪裏呢?

透過重心操作來固定體軸,極力消除身體的小動作,搶在對手反應過來之前出手。而更高一層的境界是,在任何狀況下都能完美。

庫利薩里德笑了,藏於第五封印地的「至寶」讓他心中湧起一股滿足感。很快就要結晶化了吧,他心想。

沒錯,庫利薩里德已經猜出答案了。那個就連身爲當事人的諾依可能也猜不透的,秋津慧太郎用來拿下勝利的精妙技法究竟是什麼。

維多克等人遲遲無法命中目標,而另一方則是找不到機會貼身攻擊。由於雪蘭是攻擊力不強大的〈裸蟲〉,想要幹掉自動甲冑的話,只能從接縫處下手。幸好這個敵人不具備從遠處射穿裝甲的手段。

「不,這就是人性。這是每個人與生俱來的感覺。」

也是啦──庫利薩里德心想。畢竟打從自己決定傳授藥丸流開始,那丫頭就是在幾乎沒有經歷敗北的情況下成長到這一步。敗給亦師亦父的自己,和在真正的勝負中敗北,意義完全不同。她在精神上肯定陷入絕望了吧。

接著,再度拉開距離的敵人,又開始在頭頂上盤旋。而戰友們不出所料地再次發動長距離炮擊。先前的攻防戰又再度重演。

有來有往──表面上可以這樣形容,但實際上是因爲雙方都欠缺決定性的手段。

諾依被第四人擊敗了。

「這是勝利者開出的條件。身爲一名劍客,至少該遵守這點底線吧。」

「啊、啊啊啊啊!」

「唔……」

「唔……又是這玩意兒!」

「秋津……慧太郎────────────!」

日本人。萍水相逢的有緣人。出身自薩摩。示現流的劍士。不應存在的達太安。

畢竟對方可是足以打倒約瑟夫的猛者啊。纔剛成爲〈七星〉的小丫頭怎麼會是對手?所以庫利薩里德先前纔會不厭其煩地一直交代「不要和第四人交手」,不過大概是太久沒有品嚐到敗北滋味的緣故吧,諾依的危機管理能力還有待加強。在不明瞭敵我實力差距的情況下提出挑戰,光是能撿回一命就是僥倖了。

『不要緊。只要還活著就好。找個能騰出手來的傢伙去帶她回來。』

他並未回頭。

劍術不是有求必應的魔法。現象的背後必定有其原理在。只要察覺情況有異,首先該懷疑的不是當下發生了什麼現象,而是去檢視「自我認知」。

──如此一來,你應該能明白正確的揮劍方法了吧?

『……把詳細過程說給我聽。』

待在毫無一絲光線透入的幽暗之中,庫利薩里德眯起散發光輝的右眼,對著那不太可能會回話的對象繼續說了下去。

「諾依,和我做個約定吧。」

雖然他想不顧一切達成這個目的,但是對面那個傢伙實在太過棘手了。

從此以後,自己再也無法像以往那樣隨意自在了。對方賦予的詛咒將會讓身體無時無刻籠罩在恐懼的陰影下,而且今後就算戰勝敵人,也不能隨意斬殺了。自己將會如同那些凡人一樣,受到那些無謂的迷惑與苦惱所折磨,每次出手都得綁手綁腳的。

只是吞下一場敗仗倒是無妨,可是這種悽慘無比的收場──失去鬥志,戰士怎麼能以這樣的理由結束戰鬥呢?與其這樣,倒不如一死了之。

這就是關鍵所在。從旁觀者的角度來看,與自殺沒有兩樣的應戰方式,看在與慧太郎面對面交戰的諾依眼裏,卻是個發動攻勢的大好良機。

庫利薩里德收到這份報告時,正在忙著執行自己的使命。

剛纔傳訊彙報的部下也提出了這樣的問題:「爲何諾依大人會做出那種把自己送到敵人眼前的舉動呢?」

雪蘭在持續低空飛行的同時,不忘出言揶揄。她靠著具備壓倒性優勢的機動能力,在來自四面八方的猛烈炮火中穿梭自如。雖然從剛纔到現在,整個部隊憑藉高度默契打出毫不間斷的火力輸出,但還是一點效果也沒有。最多隻能讓對方無法拉近距離而已。

「原來如此,這傢伙是……啊,的確能感受到與〈蟲天之瞳〉相同的氣息。」

瞭解──對方如此回答。隨後,蟲的預兆十分乾脆地中斷了,似乎是不想打擾自己的作業吧。

「可是,爲什麼……?」

手腳仍舊無法動彈。就連想要開口反擊,也因爲失去鬥志而膽怯到說不出來。明明受到這般奇恥大辱,卻一點也不想站起來。似乎打從心底覺得,即使必須做個忍氣吞聲的膽小鬼,也想要活下去。

想必在他眼中,敗者根本不值一提,還是趕往下一個戰場比較重要吧。

──這樣不是很好嗎?你終於能站在起跑線上了。

他一面嘀咕一面專心進行作業──目光一轉,順著自己舉起的手往前看,總覺得橫躺在眼前的異形身影看起來也很開心的樣子。當然,那只是自己心中的感傷所形成的錯覺罷了。

等等,不要走。

「……真是的。就算蜻蜓型〈裸蟲〉的視野極爲寬闊,但是那丫頭實在太過依賴視覺情報了。這下子可被人抓住目測法的盲點,好好戲弄了一番啊。」

『不過啊,這樣下去是要僵持到什麼時候啊……』

被棄置在原地的諾依,四肢沉在河水之中,只是以那雙充滿憤怒的眼眸死死盯著少年的背影。直到對方的身影完全消失之後也不肯罷休,將那名宿敵的身影深深刻入自己的心中。

『那麼,到底該怎麼──嗯?』

那傢伙很行嘛,庫利薩里德開心地揚起嘴角。

那道漸行漸遠的背影,只以冷澈的聲音如此相告。

既然沒辦法打倒對方,倒不如見機撤退,移動到更適合自動甲冑發揮所長的地方去,可是雪蘭卻比想像中更纏人。對方明知道在軍隊魔法師登場後,會大幅影響空戰的情勢,就應該轉移目標纔對,可是她爲何對自己這支部隊如此執著?

明明只是自言自語,結果擴音器忘了關掉,真是無妄之災啊。雪蘭展現了她的聽力有多好,拖著數條火焰朝維多克急速俯衝。雖然戰友們操縱自動甲冑陸續發射大炮,但對於以折線方式飛行的雪蘭來說,根本毫無威脅可言。

這些資訊或頭銜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說來諷刺,直到此刻諾依纔開始正視他,將他視爲一個對等的存在。

在劍術當中,存在著能夠完美隱藏行動預兆及啓動徵兆的技法。

看來「先瞄準再發射」的武器對那傢伙一點用處也沒有。攻擊必須從點擴展成面纔行。

正在思考解決對策的維多克,突然微微皺起兩道粗眉。剛纔還在空中恣意飛舞的雪蘭,忽然減弱噴射的力道,滯留在空中,轉頭仰望某個方向。雖然轉瞬即逝,維多克確實看見了雪蘭表情凍結的模樣。

怎麼了?難道出了什麼意外?

現在或許是狙擊她的好時候,但是對方露出的空隙太大,反而讓人覺得像是一場陷阱,於是維多克等人竟然一反常態地減弱了炮火。

就在這個空檔,雪蘭失魂落魄地喃喃道:

「……喂,怎麼了?別開這種無聊的玩笑……想必也有……這樣的意見喔……?」

因爲隔了一大段距離,實際上聲音根本傳不到這邊。但維多克學過脣語,所以讀懂了她嘴裏說出的內容。

雪蘭的神色不再像先前那般猙獰。她就像隨處可見的普通少女一樣,如此大喊:

「說什麼再見……說什麼謝謝!你到底是什麼意思啊,米夏!」

究竟交手了多少拳呢?

頭暈目眩,出血量十分嚴重。身上的鎧甲也已經殘破不堪。但那名實力非比尋常,身高超過三公尺的魁梧大漢,完全不讓博梅斯尼有喘息的時間,再度攻了上來。

「唔……!」

裝備在敵人義肢上的奇妙武器,發出低吼從自己眼前掠過。那個似乎搭載了小型馬達的玩意,上頭的鏈條狀小型利刃正猛烈地自動迴轉,是一種名叫「鏈鋸」的武器。也是造成博梅斯尼的鎧甲傷痕累累的元兇。

當然,無論威力多麼強大,那仍舊是一種無機物。只要用他的鐵手套揍上一拳,就能將內嵌的術式──也就是博梅斯尼家代代相傳的鍊金術,直接將那玩意兒變成廢鐵。

然而,在對手同時使用了「那個特異能力」的情況下,直接硬碰硬實在太過危險。

「怎麼了……你已經……不行了……嗎……?」

米哈伊爾隔著面具,悶著聲音開口。

在此同時,疑爲螞蟻型〈裸蟲〉的他,將那隻覆蓋著甲殼、純爲血肉之軀的左臂猛力一揮,指尖便飛出數滴茶褐色液體。利用下潛動作打算從側面突擊的博梅斯尼臉色一變,試圖向後閃避卻爲時已晚。在半空中飛舞的神祕液體,突然迸出火花,形成小規模的爆炸,在衝擊波的影響下,博梅斯尼整個人向後飛去。

「別掙扎了……差不多……該認輸了……」

「別、別小看吾!根本不痛不癢啊!」

雙方接下來的攻防令人目不暇給。眼見雙方拉開到爆炸威力不會波及自己的距離後,米哈伊爾便從左手指尖分泌了分量遠勝於之前的液體──那種揮發性物質,就這麼甩了出去。博梅斯尼雙拳往腳邊一砸,當場做出一道由隆起石磚構成的厚實防壁,在擋下猛烈的爆炸後,他立刻往前方衝去。雖然襲向全身的熱浪讓人相當難受,但他還是利用煙塵作爲掩護,勇敢地衝入敵人懷中。

或許是〈裸蟲〉的再生能力足夠強大,對方身上幾乎看不到外傷。面具破損了一小部分,以及損失了一具義肢,就是自己所創造的全部戰果了。方纔豁出性命放出的最後一擊,落下的動能被爆炸削弱,導致他最後並沒有完全擊中目標。

只要將米哈伊爾所設置的魔法措施毀去,拖住他一段時間,不讓他有機會重新佈置的話,等到後援部隊抵達就能結束一切。而或許也和米哈伊爾坦承自己的目的是拖延時間有關吧,雖然他看穿了博梅斯尼的意圖,卻沒有利用蟲的預兆呼喚那些中途撤退的部下。

再者──對方爲了不讓自己捲入即將發動的炮擊當中,用盡力氣將自己拋到遠處的這項舉動,更是讓博梅斯尼心中湧起近乎於憤怒的感情。

在現代醫療的水準下,無藥可醫──連醫生也這麼說,舉雙手投降了。

博梅斯尼一面大喊,一面以8字形搖擺位移迷惑對手,左右拳如狂風驟雨襲向對手。靈敏就是小個子最大的武器,他一刻也不停歇,攻擊攻擊再攻擊。

在羅浮宮交談的時候,「那個人」略帶愧疚地問了這麼一句話。

因爲他看見了一大羣蒸氣戰車與步兵,不知何時已列陣完畢,準備發動攻擊。

博梅斯尼忘了呼吸。

後來,博梅斯尼已經不記得,在那瞬間自己喊了些什麼。

當博梅斯尼在半空中意識朦朧地看見了「那個」的瞬間,他才明白米哈伊爾看似要置他於死的這項舉動,真正的用意究竟是什麼。

沒錯,這就是所謂的「卑鄙手段」。無論如何都不能將這條道路拱手讓給米哈伊爾的博梅斯尼,捨棄了自尊,事先安排好的保險措施。

「…………小……孩……?」

即使多年前遭到切除的右手沒有復原,也因爲體格過於巨大,在學會擬態後還是遭受到不少迫害,可是──對於自己成爲〈裸蟲〉,米哈伊爾從來不曾後悔。雖然許多同胞怨嘆自己的命運,每當看見鏡中的身影總會湧起無處發泄的怒意,但米哈伊爾從未有過這樣的情緒。一想到那段連站都站不起來的日子,因爲〈裸蟲〉化而發生的各種磨難,也就不算什麼了。

這個國家要到哪一天,纔會不再有槍響呢?在看不見終點的軌道上前進的博梅斯尼,終於彎下了膝蓋。他開始相信,除了梯也爾告訴自己的理論之外,再也沒有第二條路可走了。

鍊金術──沒有發動。無法發動。對於由多種物質構成的人體進行資訊干涉,遠比分解、煉成無機物的難度高出太多了,根本不是可隨身攜帶的術式或咒物能夠辦到的事情。而這一點,米哈伊爾早就看穿了。

和這個人拉開距離會有危險,博梅斯尼已經學到了這個血淋淋的教訓。

真正走上邪路的人,其實是厄尼斯特.歐傑.德.拉.博梅斯尼纔對。

就在完全失去意識的那瞬間,終於第一次聽見他真正的聲音。語調是那麼和煦,不禁令人鼻酸。

早在加入〈烈日幻霧〉時,便有所覺悟了──那總有一天到來的死期。因爲殺害了別人,自己肯定會遭受相等的報應──一直以來盤桓在腦中的這個想法,在今天理所當然地化爲現實了,僅此而已。

日復一日,鬥爭與鎮壓。無辜民衆白白流下的鮮血。

米哈伊爾敲了敲義肢上的武器,身影依舊不動如山。

但是已經解除擬態、身披一層甲殼的米哈伊爾,也和自己一樣,有著一副鎧甲保護脆弱的肉身。單純的打擊除非擊中要害,否則無法擊垮敵人。既然如此,就只能用魔法想辦法做點什麼了。

這裏是香榭大道。是通往星形廣場最便利的捷徑,也是全巴黎最寬敞的大道,能夠容納大部隊行軍。看穿了這一點的米哈伊爾,纔會從一開始就擋在這裏,利用儀式魔法將來犯的士兵接連擊退。

「……對不起,雪蘭……」

他並不後悔,也不曾埋怨。這是他所選擇的生存方式,而自己早就過了爲此感到迷茫的階段了。

在這麼開闊的地形被大量炮塔瞄準,米哈伊爾大概也有所覺悟,知道自己已經逃生無門了,所以他纔會回答得如此堅定不移。

正因爲如此,博梅斯尼將這場勝負拖得越久,就越有利。

博梅斯尼無力作出守勢,也沒有餘力保護那隻連同手甲遭到粉碎的右臂,就這麼重重摔在石磚上。肺部受到外力衝擊而被迫擠出空氣,導致四肢失去了最後一絲力氣。皮肉燒焦的陣陣異臭衝入鼻腔,他脫下鎧甲必須付出的代價,就是全身燒傷。大概是刻印的魔法陣也被破壞了,套在右臂的合成金屬殘骸也毫無反應。隨後,一道深沉的巨大陰影,來到了伏地不起的他面前。

「……沒用……的。」

若要說逃避的話,應該是自己纔對。

鍊金術在某種程度上擁有遠距離攻擊的優勢,這個觀念在裏格瓦爾邸的戰鬥中得到深刻的教訓。而對方身上的揮發性物質,具備了只要一點點飛沫就能輕易破壞自己身上鎧甲的威力。再加上那玩意兒是液狀的,無論是防禦或閃躲都極爲困難。如果沒辦法封鎖對方的爆炸攻擊,那麼也只能選擇傷害較輕的肉搏戰了。

接著,不知出於何種意圖,他再度進行擬態變回人形。只見他緩緩將手放在那張遮掩容貌的鐵面具上,將手指扣在博梅斯尼剛纔製造的缺口邊緣,用天生的怪力將面具硬是扯了下來。

接著,響起一聲彷佛攻城武器撞破城門的渾厚聲響。

米哈伊爾超人般的巨大身軀上頭,竟然有一張如此稚嫩的面孔,兩者結合在一起,真是說不出的詭異。

就在下個瞬間,他看見了迸散於空中的無數銀光。那是米哈伊爾的一部分面具,還有被拿來當作盾牌防身的義肢的零件──以及在兩者碰撞的瞬間,博梅斯尼被揮發性物質射成碎片的巨型手甲。

米哈伊爾七歲時,體格依舊只有嬰兒的大小,光是肌肉的伸縮就會造成全身複雜性骨折,因此就連想從牀上起身也不可能。親生父母在那時候終於放棄了,將他一個人留在故國的雪地之中,轉身離去。

看到了與自己一場死斗的對手的真面目,博梅斯尼除了驚訝之外,也做不出其他反應。

「原本……我的使命……就是拖延時間……我……從來沒有……撤離……的打算……」

「唔,呃……!」

身爲一個神祕組織的成員,人格上的潔癖卻比自己還要嚴重而天真──也因爲博梅斯尼心裏一直懷著這樣的想法,所以看著對方面具底下的真實面貌,才爲時已晚地恍然大悟。同時也義憤填膺地暗自後悔,自己爲何沒有早一點發現。

博梅斯尼終於押上了所有的賭注。

這種行徑實在魯莽至極,但是博梅斯尼相當滿意,因爲對他而言,只要維繫這個恐怖平衡,就有機會抓住微乎其微的勝利契機。

爲世人所忌諱的「怪物」身軀,正是將米哈伊爾從地獄般的折磨中解放,迎向嶄新人生的最大功臣。

爲何要拯救身爲敵人的自己?爲何像你這樣的人會成爲〈烈日幻霧〉的一員?──猛烈的情感在胸中迴盪,讓博梅斯尼也搞不清楚,自己真正想要詢問的究竟是什麼。倘若手腳還有力氣的話,搞不好會衝上去揪著對方的領子問個明白。

層出不窮的小爆炸,每一次的破壞力都等同於鐵球重擊,終於讓博梅斯尼身上的鎧甲完全失去防禦作用。全身骨頭髮出哀號,嘴裏吐出大量鮮血,他甚至沒有餘力閃避迎面而來的鏈鋸。機械驅動的迴旋刃從肩口一路砍到側腹,一點一點被削去血肉的不適感令人反胃,但還是強忍一波波的劇痛猛力揮拳,幾度差點失去意識。下潛、仰閃、搖閃。一心只想將畢生所學的拳擊技巧全部施展出來的博梅斯尼,現在的狀態比自動人偶更加麻木不仁。面對不惜同歸於盡而一路猛攻的他,米哈伊爾也一反木訥寡言的個性,放聲咆哮起來,不顧傷到自己的風險,在極近的距離下釋放威力強大的爆炸攻擊。博梅斯尼發出刺拳、直拳、左右勾拳,逮到空隙再來一記上勾拳。他將身體的引擎轉速催到極限,心臟幾乎快要燒燬,血也近乎於枯竭。甚至能夠聽見緊追在身後的死亡腳步聲。但他將一切的顧慮統統拋在腦後──

「吾~勇往、直前!」

因爲博梅斯尼再也忍受不了。在「那個人」離開犯罪調查局之後,雖然他依舊以個人的身分與不公不義持續奮戰,但現今已然陷入革命狂熱之中的法蘭西王國,隨時隨地都有新的鬥爭火種誕生。

還留有幾分稚氣,年約十四五歲的少年。

──你是不是覺得,我在逃避?

後來經過了許多年,擁有別人理想中地位的博梅斯尼,卻已經失去了與「那個人」並肩作戰的資格──

是米哈伊爾。

但是,把自己一個人留下來,選擇離開前線的「那個人」,雖然失去了公家身分,卻還是像以前一樣,至今仍在自己辦得到的範圍和世上的毫無道理之事持續對抗。

拖延時間。雖然不知道這麼做是爲了什麼,但米哈伊爾之所以執著於這個地方的理由,似乎就是這個。他心裏也很清楚,雖然表面上佔據優勢,但實際上陷入窘境的人也是他。博梅斯尼忍不住又開口相勸:

「……勝負……已定……」

聽見這匪夷所思的回答,博梅斯尼還來不及喫驚,就被米哈伊爾用左手舉了起來,冷不防地全力拋向馬路的角落。

是個小孩。

隨後,一股決定勝敗的衝擊傳入手臂之中。但那並不是代表勝利的痛楚。

因此,在因緣際會下接觸了組織的米哈伊爾,雖然懷有許多困惑及煩惱,還是選擇了加入。因爲他相信,就算那些人和自己懷抱的心願不盡相同,但是腳下的軌道肯定都通往同樣的理想。

「甚至要賭上性命才能完成的使命,不就等同於是棄子嗎!」

彷佛失去平衡般俯身貼著地面移動,這瞬間,他利用魔法將腳下的地面急速拱成一座孤峯,乘著慣性以及敵方爆炸攻擊的衝擊波高高躍入空中。由於身高差距讓他始終只能從下方發動攻擊的劣勢,反而被他拿來作爲偷襲的絕佳掩護。只見博梅斯尼宛如一隻兇鳥,從米哈伊爾的頭頂上發動致命一擊。

沒錯,從這個角度來看,自己在這特立獨行的組織中,也算是個特立獨行的人了。

〈烈日幻霧〉的宗旨是「拯救所有人」,而米哈伊爾的想法卻是「〈裸蟲〉的存在本身,就已是大多數人的救贖了」。只不過是世人還沒有理解,能夠治癒一切疾病、解決大部分創傷的〈裸蟲〉化現象,究竟有多麼可貴罷了。

「被人類抓到的〈裸蟲〉……還不是會被送到……研究設施裏……當實驗動物……既然如此,不如用這條命……爲組織鞠躬盡瘁……」

瞄準面具而去的右勾拳,被米哈伊爾的左手直接擋下。

但先前因爲某件小事而在多年後重逢的那名舊識,卻一點也沒變,還是自己記憶中的那副模樣。這件事讓他微微自慚形穢。

「毋須多言!吾本來就不善於口舌之爭!」

在孤零零的寒冷天空之下,深知命不久已的自己,閉上了雙眼。而當米哈伊爾再度甦醒時,卻已經得到了久違的自由。之後就像是要填補五年分的停滯一樣,身體開始急速成長。似乎沒有花太久的時間,自己的身高就已經超過大人了。

「喔喔喔喔!」

據說「那個人」辭去調查局長寶座的理由是「膩了」,但他從頭到尾都沒有相信過。因爲一點也不坦率的那個人,總是會找各式各樣的藉口來掩飾。

爲了同伴而選擇犧牲自己的這名敵人,讓博梅斯尼十分糾結。雖然兩人同樣都是善盡職責,這個人的身影卻是如此高潔完美。

正因爲這名壯漢高大無比,也代表他的防禦死角就是來自上方的攻擊。

正因爲如此,既然知道對方與自己懷有相同的覺悟,他更不能停下拳頭。無論使出多麼卑劣的手段,爲了勝利他都在所不惜。

雖然看起來疲憊不堪,卻始終沒有示弱的跡象。

過去在某個機緣下,受到阿道夫.梯也爾的招攬,博梅斯尼認同了那個人的理想與大義,於是捨棄了以往自己所堅守的正義。比起在眼前求救的個人,拯救大多數人的未來更爲重要,所以他選擇成爲梯也爾的走狗。

鐵臂狂舞,飛沫爆裂。明白自己根本無法阻止米哈伊爾之後,博梅斯尼也爆發氣勢挺身奮戰。既然在命運的捉弄下成爲對手,就算無法生擒,拚著這口氣至少也要用自己這雙手送他上路。

「我沒有……找人作伴同行的……興趣……沒有必要死去的人……就好好……活下去。」

「……名不虛傳。你確實……很勇敢啊……不畏懼……受傷嗎……但這只是……有勇無謀。」

米哈伊爾過去是個爲先天疾病所苦的小孩。

那時博梅斯尼只是反射性地回了句「沒有」加以否定,但其實心中泛起了某種嫉妒與自嘲之情。

「──你還是乖乖投降吧,米哈伊爾!繼續纏鬥下去對雙方都沒有好處!陷入長期戰的話,是吾較爲有利啊!」

「輸了……嗎……」

「……這是何等逞強啊!」

博梅斯尼站不起來了。事實上,沒有當場死亡就算得上是奇蹟。就連看見米哈伊爾緩緩朝自己伸出手來,也只能認命地隨對方宰割。

好像是催促米哈伊爾「快逃」,又好像是對著馬路另一頭的軍隊高聲怒吼「住手」。而他唯一清楚記得的,就只有一句話。

他覺得自己似乎看到了不應看見的東西。

把防禦及閃避統統拋在腦後。透過鍊金術將護身鎧甲變形,凝聚在右臂形成一副巨大的手甲。已然化爲人肉炮彈的博梅斯尼,在落下的同時,將那具在他雙腳踏地時根本揮舞不動的巨型武器猛力揮出。打擊型攻擊的訣竅就是,質量越大破壞力越大。他以破釜沉舟的覺悟,傾盡渾身之力朝著米哈伊爾送出一記鐵拳。

「或許吧……但是……我無法答應……」

米哈伊爾回話的語氣沒有半分動搖。

「放棄吧,米哈伊爾!不要白白送掉這條性命!」

博梅斯尼當然能夠理解。雖然心裏不願承認,他的確能夠理解敵人死戰不退的理由。

在空中飛了好一會兒,終於在路肩著地的博梅斯尼,雖然被摔得失去大半意識,還是拚了命地試圖追問佇立在路中央的米哈伊爾。

接著攻守瞬間逆轉,對方揮出義肢上的武器。演奏著可怕旋律的鏈鋸斬向博梅斯尼的脖子,他壓低身子勉強躲了過去。雖然頭盔嚴重破損,頭部裸露在外,他也不以爲意,只是專心防止對方再次從左手擲出揮發性物質,憑藉鋼鐵般的膽量維持在對雙方都很危險的攻距。

對於這毫無意義的問題,米哈伊爾回了聲「沒錯」。

但是自己爲達成理想所犯下的種種行徑,是絕對無法赦免的罪孽。

「我說過了……這不是……白白犧牲……就算我能僥倖活下去,那又……有什麼……意義……?」

望著道路遠處射來的炮火,米哈伊爾「呼──」的一聲,道出此生最後一次嘆息。

「……爲什麼!」

「這是……值得的……爲了完成宏願……我的犧牲,是有必要的……既然你也是軍人……就應該能夠……理解……捨生取義的……道理……」

病名已經不太記得了。只知道是一種全身肌肉以常人數十倍速度生長,短時間內便會使患者失去行動能力的怪病。而這種病,自然也會妨礙肉體的成長及自愈能力。米哈伊爾在很小的時候,就因爲肌肉收縮太嚴重,不得不切除右手。

這樣的米哈伊爾之所以能夠得救,不是因爲別的,就是〈裸蟲〉化這種怪異的現象。

那個過去自己所景仰的男人,那個自己拚了命也追不上的背影。

「……是我……輸了……你的堅持……讓你獲得最後的……勝利……鋼鐵男爵。」

遠遠凌駕於常人之上的恢復能力,是一種改變肉體本質的神蹟。

實在是戀戀不捨。

「……對不起,雪蘭……」

遺憾的是,再也沒有機會實現,過去與她訂下的「約定」。

「對不起……明明……跟你……約好了……」

死亡並不恐怖。在那段久病不起的日子裏,無時無刻都得面對死亡的威脅,所以,此刻心中的懼意甚至少到連自己都驚訝。

只是一味地感到悲傷而已。

淚水盈眶,模糊了視野。

大概是因爲在這人生中的最後一刻,腦中想起的全都是有關她的事情。

明明年紀比自己大,卻總是讓自己感覺像在當監護人的那個她。話說回來,陰錯陽差之下,自己竟然再也沒有機會將真面目展露在她眼前。雖然曾經告訴過她,自己比她小,但要是她知道兩人的差距超過十歲的話,搞不好會氣沖沖地直罵詐騙呢。沒有機會看見那樣的她,感覺有點可惜啊。

風切聲接連呼嘯而至,石磚被一陣恐怖的驟雨所粉碎,一股沛然巨力在腳邊炸裂開來。感覺身軀被轟飛到半空中,意識逐漸散去的米哈伊爾一心一意地祈禱著。

「……雪……蘭……」

拜託。

拜託,一定要有哪個同伴聽見這番話,幫我轉達給她。

──再見了。還有,謝謝你。

──希望你能一輩子健康平安。

苦思到最後,還是決定不透過蟲的預兆,把「真正想說的一句話」傳出去。因爲總覺得用在死者傳達給生者的訊息當中,實在非常不恰當。

雖然這樣會有點寂寞,但還是決定把這份心意埋在心底,隨著自己帶進地獄吧。

米哈伊爾無力地露出微笑,隨後放下了最後一塊意識碎片。

沉浸在漆黑無光的視野中,似乎有人在最後輕輕撫摸了自己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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