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奏
《法布爾小姐的蟲之荒園》 · 物草純平 · 4667 字
「──結果還是走了呢。」
目送四道身影離開「鏡廳」,梯也爾以略帶感傷的聲音喃喃自語。留在現場的人,除了他自己以外,就只有博梅斯尼和達爾文,以及兩名憲兵。
在迎來日出的地平線彼端,令人歎爲觀止的〈冥王蟲〉依舊聳立在那裏。要是他們真的能解決掉這場災難就好了。
「讓年輕人揹負重責大任,果然還是有點過意不去呢。」
「難道您『後悔』了嗎?」
博梅斯尼平靜地如此詢問。雖然他的態度相當順從,但語氣中帶有某種程度的威脅。對方很明顯是在「試探」自己。
「怎麼會呢。只不過是一切都按預定計畫進行,讓我有些安心罷了。而且──」
說到這裏,他嘴角不禁大幅扭曲,將藏於心中的猛禽特質全都表露在臉上了。
「我們這些大人怎麼可能放心把所有的問題統統丟給小朋友解決,你說是吧,博梅斯尼少校?」
「……是。」
「巴黎市區隨他們破壞吧,別太過火就好。而且我也想弄清楚〈烈日幻霧〉真正的用意。我想知道他們將那隻巨大的〈蟲〉解放出來,究竟是爲了什麼目的。」
「嗯?反正不就是『我們要統治這個世界~』那一套嘛?」
達爾文如是說。梯也爾聽了不禁莞爾。
太可笑了,一點也不現實。區區一個組織怎麼可能與全世界正面抗衡?〈烈日幻霧〉倘若真的打算靠著這種短視近利的手法,達成他們創立以來一直追求的理想,那麼自己哪裏需要在這邊苦惱呢?
一定要沉住氣,徹底調查清楚纔行。搞清楚〈烈日幻霧〉在與自己短暫聯手的期間,一直不願向自己透露的,達成宏願的詳細計畫。
「──我以首相的身分下令,去履行身爲軍人應盡的職責吧,博梅斯尼少校。」
「遵命!」
彷佛就是在等這道命令一般,博梅斯尼大聲回應後,立刻邁步離開廊廳。途中他被達爾文叫住,聽了幾句悄悄話後稍微驚訝了一下,馬上又邁開步伐離去,他的背影很快就從衆人的眼中消失了。而兩名年輕的憲兵也緊追在後。
隨後,梯也爾躊躇了一會兒,纔開口向達爾文告知「某項事實」:
「達爾文先生,接下來要說的話,可能會讓您有些不愉快……」
「……是前局長。」維多克邊回答邊回頭,就看見做好出擊準備的同伴們,已經列隊等待自己的命令了。維多克依序掃過每一張面孔,開口說道:
「我就說了,只裝對〈蟲〉用裝備不行啦,再多拿一些對人用武器過來!」
「厄尼斯特?就是那個憲兵隊的熱血小鬼?」
面對與奪去自己助手的組織過從甚密的梯也爾,達爾文雖然冷冷地刺了一句,卻沒有繼續窮追猛打下去。看來此人絕非浪得虛名,是個比想像中更聰明的男人。
「真是的,史金納那個忘恩負義的混帳。虧我平時那麼關照他,結果一句話也沒留下就走了。從明天開始我到底要找誰處理那些該死的雜務啊?」
「「「「「未免太不講理了!」」」」」
再加上組織到了前天晚上纔要求自己發佈緊急避難警報,實在令人措手不及。而且他們不等自己回應,就將事先捕捉來的那批〈蟲〉釋放到街道上了。
聽到維多克這麼說,身穿工作服的老人沒停下手上的活,直接嗆了回來:
「好!那就……出動了喔?」
在這繁忙的場面當中,身爲局外人的法蘭索瓦.維多克,就佇立在一架自動甲冑前面。而正忙著整備機體的,是一名穿著工作服、體型矮小的老人。雖然外表又老又瘦,手上的動作卻比其他人更爲迅速而精確,看得出手藝極爲純熟。
「吵死了。身爲不怕死的警官隊成員,不要在意這種小事。給我閉上嘴巴,乖乖替我賣命就對了。」
「啊,不對!忘了還有這個!」
「嗯?你是指什麼?」
維多克不禁想起他在羅浮宮與博梅斯尼的那番交談。
的確,若是自己事先掌握住解除封印的具體手段,就不會像現在這樣處處被動了。
在這道突然變得很沒幹勁的一聲令下,大家精神抖擻地回了聲「瞭解!」之後,便各自返回機體或設備了。每個人都不疾不徐、從容不迫。這樣的反應真是不錯。
「不就是我確定得要失去一名助手的事情嗎?」
說得沒錯。就算這次事件能夠平安落幕,恐怕自己也沒辦法在巴黎繼續從事偵探工作了。不過,這也無妨,因爲自己早就做好覺悟了。
「……轉達?那個人是誰?內容又是什麼?」
「嘖,老頭?你自己現在也是個跟不上時代的老人啦!都這把年紀了還是那麼血氣方剛,我看你這輩子是沒救啦,維多克。」
對於這個問題,雖然那傢伙回答「沒有」,但誰知道他心裏真正的想法是什麼呢?
──你是不是覺得,我在逃避?
○
「……組織之所以拉攏你的助手,應該是爲了儘早確定封印的所在位置。若是在巴黎鬧出太大的風波,也會引起我的警覺呢。他們可是一點也不想讓我知悉計畫的詳細內容啊。」
「全都是你這個臭老頭擅自寫上去的!我可是一直都覺得很丟臉啊!」
隸屬於國家警察旗下的一座倉庫,現場氣氛顯得十分忙碌。
「哈哈,也對。看來我多管閒事的性格是改不了了呢──這玩意搞定了嗎?」
做了個深呼吸後,伸手握住操縱桿。舔了舔上脣,用力踩下踏板。
聽見那名「某個人」這樣子嘀咕之後,老人也莫可奈何地嘆了口氣:
「所以,你才特地趕到這裏來?」
事實上,在〈烈日幻霧〉向梯也爾請求協助後,他也曾假好心地提過好幾次「我可以幫忙搜索市區」,但對方卻始終堅持「你只要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可以了」。那些人一直提防著他,擔心他會破壞協定,從中動手腳,妨礙他們的計畫。
但至少維多克當年的確是懷著某種理想,纔會辭去調查局長的寶座,從事這份叫做偵探的工作。雖然表面上自己是用「膩了」當作理由就是了。
「啊?幹嘛突然講這個?」
「腿部零件不夠用啊!這樣出去也只是當靶子而已!」
「不過,你不是在做什麼私家偵探的破生意嗎?」
現在位於維多克面前的這一架自動甲冑,和周圍其他機體在外觀上有很大的不同。很明顯地,這架機體並不是國家警察巴黎地區犯罪調查局所擁有的設備。而是他這次所找來的其中一箇舊識──從警界轉而投入軍方的那名夥伴,昨天偷偷從陸軍帶來的伴手禮。換句話說,這是現役的軍用機種。
維多克抓狂似的搔起頭來,這時背後突然響起一聲「局長!」。
〈烈日幻霧〉忙於籌備如此重大計畫的同時,還是耐著性子在裏格瓦爾宅邸好好完成了那些無關痛癢的任務,想必也有著轉移我方注意力的用意吧。雖說自己早已準備好萬全的對策,用來應對一切可能發生的狀況,但是當下的發展依舊讓他嚇出一身冷汗,也是不爭的事實。
話雖如此,情勢已不容樂觀了。由於整件事的背後都能看見〈烈日幻霧〉的影子,所以在昨天發佈緊急避難警報時,自己早就有了最壞的打算,提前做好了準備,卻萬萬想不到那夥人竟然還有這種嚇死人的底牌。那個東西一動也不動的確是個好消息,但外頭的戰火卻一刻也不曾停歇──不,甚至有逐漸激化的趨勢。根據報告,似乎有好幾名〈裸蟲〉加入戰局。考量到具備智慧的方面,那些傢伙可說是比〈蟲〉更加棘手的敵人。
「……等等,我好歹也是一個首相,不能給點面子嗎?」
他先以這句話開場,接下來又恢復以往那種略帶調侃的口吻:
「拿這個當作機體的暱稱,還是覺得有點奇怪啊……畢竟隔了這麼多年呢,也不知道還能不能像以前那樣啊。」
「幹嘛一臉嫌棄啊!你開過的每一架機體明明都寫了一樣的文字啊!」
「…………」
「哼,廢話。要是做什麼都能心想事成的話,史金納那傢伙早就回來了。」
「很好,這樣就對了。你們只是『區區的警官』罷了,所以千萬不要給我逞英雄喔!只要像平常那樣維持好巴黎最基本的治安,這樣就夠了。」
吹著口哨爬上梯子,將身體塞進機艙當中,嘴角便自然地揚起一道狂野的弧度。往日的自己,那個魔鬼調查局長法蘭索瓦.維多克似乎又回來了。
「拖你們下水,真是抱歉啊──你們以爲我會這樣說嗎?」
「喂,那邊那個!你發什麼呆?再摸魚給我試試看!」
「哎~唷唷,只要在這邊這樣子就──怎麼樣啊!寫得很漂亮吧!」
「嗯。本來是想用自己的方式,回敬〈烈日幻霧〉那些混蛋一下。結果還是晚了一步。」
「嗚哇,哪有人這樣討要恩情的。」「照顧?我怎麼一點印象也沒有。你呢?」「很久很久以前是有被請過一杯咖啡啦。」「咦?這樣也好意思叫我們衝鋒陷陣?」「……根本是地下錢莊吧?」
「是說你這樣真的沒問題嗎,維多克?」
「沒什麼。我只是想說──就算明白了自己有幾斤幾兩重,卻不知道自己的這道背影在別人眼中是什麼模樣,那就還有得學呢──好啦,大功告成。」
「抱歉啊,老頭。隱居得好好的卻被我拉過來幫忙。」
「謝啦。」
「哈!簡直如魚得水──結果我纔是最興奮的那個人啊!」
悲慘的世界啊。
「話說回來──達爾文先生,您剛纔對少校說了什麼?」
「也不想想我是誰?全都按照你的要求,調整成你在當條子時愛用的那種難搞得要命的操控模式。性能已經榨到極限了,到時候可別閃尿啊?」
「哎呀呀,我收回前言。你還是以前那個幼稚的臭小鬼嘛。」
在心滿意足地目送同伴散去後,維多克再度轉過頭去。只見老人拿著工具指向了自動甲冑胸前,像過去那樣用白油漆寫上了一行字──
「……可是啊,如果沒有某個人主動跳出圈子好好正視問題的話,爛攤子永遠都會爛在那裏,不是嗎?」
老人說著意義不明的話語,正準備離開自動甲冑──
「……世事果然無法盡如人意呢。」
怒吼聲此起彼落,腳步聲來來往往。壯漢們馬不停蹄來回奔走,爲消耗十分劇烈的自動甲冑進行維修作業。無論是在第一線戰鬥也好,負責後勤支援也好,他們一樣都是守護這座城市,與〈蟲〉奮戰了一整夜的無名英雄。
「幹出這麼誇張的事情,你以爲那些高官還會坐視不管嗎?老頭子我已經退休了是無所謂,其他人也只要受點處罰就沒事了,但是你想要全身而退可沒這麼簡單啊。」
然而在旁人的眼中,自己或許是個言行不一的混蛋啊。尤其是那個面對高層荒唐無理的逼迫,以及在第一線受到各種衝突,依舊選擇正面奮戰的楞頭青,他的感受一定更深吧。
「……之前,我遇見了多年不見的厄尼斯特啊。老頭,你還記得他嗎?」
眼見巴黎突然遭到〈蟲〉大舉入侵,警方內部因而陷入混亂,維多克便趁機聯繫了一些舊識,打算在關鍵時刻來臨前,像這樣儘可能保留多一點戰力,不過現在繼續保留下去也沒有意義了。就連一直堅守在指揮崗位上的自己,也要親自參與下一次的出擊行動。他要和那些志同道合的夥伴,一同化爲令敵人頭痛、神出鬼沒的游擊隊。
「……該死,真的越來越像一場戰爭了。」
「啊……啊~~啊──唉……你還真的寫下去了……」
維多克如此大喊,隨後機體猛然吐出蒸氣,如離弦之箭般衝出倉庫。
「那還用說~你老兄專用的機體怎麼能少了『那個』啊?」
途中又連忙回過頭去,拿起放在腳邊的白色油漆桶和刷子。這個動作讓維多克的臉頰不由自主地抽搐了幾下:
老人臉上浮起讓人看了就討厭的笑容,透過刷毛在機體前方寫下大大的文字。維多克無法抑止自己的體溫以令人討厭的感覺不斷攀升。
大家異口同聲發出哀號,同時也展現了他們絕佳的默契。維多克不禁露出笑容說:
梯也爾偷偷觀察了一下對方的表情。實在平靜地可怕。
「那就別囉嗦了,這位全國最大間的贅肉批發業者。我已經猜到了。」
「嗯啊,而且他似乎一點也沒變呢。真服了他,好像只有我輸給歲月一樣。」
「就是那個路過的親切鬢角男,要我告訴少校『隨時都能出動,我會配合你行事』。」
因此,配色也和警用機不同,通體均爲黑色。這也讓白色的油漆變得更爲醒目。
居然被人當面冠上如此不堪的稱呼啊──梯也爾一面苦笑,一面追問下去:
維多克看見大家的反應後點點頭,稍稍停頓了一下才開口:
「給、給我等一下!你該不會又要弄『那個』吧?」
「老頭,我也不幹警察很久啦。」
「畢竟啊,在場的每一個人都受過我的照顧啊。所以你們這些混蛋,今天就給我好好還清這筆恩情!」
「不過,你說『已經猜到了』的意思是?」
「沒什麼,只是幫別人轉達幾句話罷了。雖然我也搞不懂那是啥意思啦,呼哈哈!」
每個人都露出不同的表情,表示自己聽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