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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末日號角聲終於響起

《法布爾小姐的蟲之荒園》 · 物草純平 · 3萬 字

清醒來得十分唐突。

「……!」

平時很難清醒的毛病不知消失到哪兒去了,秋津慧太郎在意識恢復的同時,馬上從牀上跳了起來,還不忘仔細觀察四周的氣息。

這裏是哪裏?現在是什麼時候了?

無垢娘矩安──幸好還在。

總之,先把立在牀頭旁邊的愛刀拿回手裏才安心。一伸手,從左肩到右側腹便竄過一陣劇痛,但是他毫不在意。因爲他很清楚這是誰製造出來的傷口。而且,因爲自己裸著上身的緣故,所以一看就知道有人替自己的傷口做了適當的處置。感覺創傷已經癒合了一大半的樣子。

現在是晚上。看著掛在牆上的時鐘,已經過了午夜十二點。

但是「今夜」恐怕已經不是在裏格瓦爾邸開戰的「那一夜」了。

從全身的狀態來判斷,絕不可能在短短數小時便恢復到這種程度。換句話說,自己少說也沉睡了整整一天。

房間內部奢華無比,寬闊到難以置信,牀鋪則是有頂篷的那種款式。裝潢與各式擺設,全都用上了真正的金銀寶石來裝飾,這種豪奢的巴洛克風格設計,不僅令人眼花撩亂,甚至讓慧太郎的美學概念受到衝擊。挑高到天花板的落地窗外頭還設有一處露臺,再往遠處望去,還能看見一片和湖泊沒有兩樣的寬闊水池。這處宛如王公貴族的居所確實令人驚奇,但慧太郎更好奇的是,究竟是誰將自己送來這種地方的呢?

「……啊。」

壓下心中的疑惑,再度環顧室內一遍,途中突然發現了一個款式十分眼熟的旅行包。

放置在沙發上的那個包包,確實就是自己以爲還放在「榮耀酒店」的旅行包。慧太郎連忙跑過去檢查了一下內容物,才發現自己的東西一樣都沒少。

雖然心中的疑問越來越深,總之先把男用的服裝拿了出來。一直半裸著身子也不是辦法,還是趕快把衣服穿上吧。當慧太郎換好衣服之後,雖然只有一點點,但心情還是多少平靜下來了。

輸了。

徹底地輸了。

和庫利薩里德的對決,對方僅僅出了一刀就擊敗自己。

遭到擊昏之前留下的印象太過強烈,讓自己在清醒後的現在,腦中仍殘留著戰鬥時的昂揚激情,但無論自己多麼集中注意力,也探查不到敵人的氣息,所以還是先讓腦袋好好冷靜下來吧。

「……該死!」

雖然闔上了雙眼,還是忍不住罵出口來。這是自己第二次嚐到徹底敗在別人手下的滋味。

當然,那個「某人」究竟是誰,事到如今大家都心知肚明瞭。畢竟梯也爾與〈烈日幻霧〉有所勾結,已經是擺在明面上的事實了。

而且和約瑟夫那時候完全不同。這次是在萬全的狀態下,以同爲雲耀傳人的身分,以雲耀正面對決而吞下敗仗。明明兩人同樣使出「無需第二刀」的奧義,但自己的劍術在藥丸面前簡直不堪一擊。

「那麼,他們不惜製造這麼大的災害,究竟是爲了什麼?」

「自然是你走到哪兒,吾便跟到哪兒,小姐。畢竟首相囑咐過,要吾好好保護你的安全。」

「哼,那種場面話根本不能相信。不過是隨口說說而已……」

完全讓人摸不著頭緒。這個組合是怎麼回事?亨麗她們怎麼會跟憲兵在一起?

「嗯,就是這麼回事。我想這或許是要迷惑軍方和警方的注意力吧。」

「不過啊,等一下問問梯也爾首相,應該就能弄清楚〈烈日幻霧〉究竟想要做什麼了──對不對啊,少校?」

慧太郎深呼吸了好幾次,接著緩緩睜開眼睛。雖然稱不上是恢復「平常心」,但至少冷靜到足以起身行動了。

慧太郎確實相當驚愕。僅僅一天光景,情況便惡化到這般地步。

「你夠了沒啊!到底要跟著我們到什麼時候!」

阿道夫.梯也爾?既然說現在要去見他,代表對方就在這棟建築物當中嘍?

「慧、慧太郎!太好了,你終於恢復意──呃,啊!」

根據那個名叫馬克西姆,僞裝成阿爾蒂爾.裏格瓦爾──這件事實在令人難以置信──的男人所述,組織當晚的首要目標,就是按照某人的指示將包含與會人士在內的反政府思想者,以及沉迷於爭權奪利的那些波拿巴派先鋒一網打盡。而他們與慧太郎等人進行接觸,只不過是順帶的行爲罷了。

「你還是死心吧,亨麗埃塔。這種情況可是先搶先贏喔。」

總之──就是埋頭一直走下去。

昨天造訪裏格瓦爾宅邸時,慧太郎曾不自覺說出「就像是身處於瑪麗.安東尼的珠寶箱之中」的感想,卻萬萬沒想到自己竟會以這樣的方式,踏入那名王妃享盡世間榮華富貴的場所之中。身爲一個愛好禪意之美的日本人,待在這座無處不奢華的宮殿之中,心中實在激不起半分感動。

巴黎要消失了──庫利薩里德昨天在臨走之前,好像留下了這樣的話。

「少校。這傢伙已經醒來了,接下來要幹嘛?」

藥丸長左衛門兼武。如果庫利薩里德真的就是「那個人」的話,身爲年輕後進的自己敗給他,反而該說是理所當然。既然對方的劍術造詣已臻入化境,乾脆一點承認自己技不如人又有何妨呢?可是心中湧現的那股憤慨與難堪,不容許自己用這種「高尚」的藉口來掩蓋內心真正的想法。

亨麗停頓了一下,轉頭將走在最前面的博梅斯尼,與其餘幾人都納入自己的視線當中後纔開口:

「既然最後一人到齊,事情也簡單多了。接下來請隨吾前去晉見首相。」

愛蟲女孩忿忿不平地答道。在昨晚裏格瓦爾邸的事件中,亨麗無可奈何之下親手殺死了好幾只那個組織用來襲擊會場的蒼蠅型〈蟲〉,因此語氣顯得有些暴躁。

「我不准你去,慧太郎。因爲就算你現在獨自進城,我想也沒辦法帶來多大影響。現在更重要的是,我們得先在這裏弄清楚幾件事。」

慧太郎聞言不禁瞪圓了雙眼。因爲根本想不通她究竟是怎麼得出這樣的結論。

看來在自己昏睡的這短短一天當中,情況已經發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了。

「差不多整整一天了呢。和〈烈日幻霧〉交戰已經是前一天晚上的事情了。」

「很簡單啊。我的意思是說,現在市區所發生的事情,那隻老狐狸也有參一腳。」

「廢話,當然是〈烈日幻霧〉那些傢伙乾的。」

「總而言之,他身上的疑點多到數也數不清。何況梯也爾還在昨晚的派對刻意現身,不先懷疑他還要懷疑誰?」

「別懷疑了。我們是被憲兵隊強行帶來的……總之呢,現在巴黎各處都淪爲戰場,已經差不多變成一片鬼城了,就算想坐下來和對方好好談一談,也不太可能了。」

「亨麗,〈蟲〉侵襲巴黎這件事,還是他們搞的鬼吧?」

「換句話說,他們把〈蟲〉放入市區之後,就放任〈蟲〉自行破壞嘍……?」

片刻之後,亨麗發出一聲嘆息,接著轉頭面向博梅斯尼:

「凡爾賽宮。你知道這是哪裏嗎,慧?」

「亨麗埃塔,請你冷靜點。從剛纔到現在,你的情緒一直過於激動喔。」

在這種緊要關頭,自己竟然始終躺在牀上毫無作爲,心中感到十分別扭。慧太郎恨不得立刻趕往巴黎市區,拯救那些無辜的生命,不過……

「好。」

──我要一座有史以來最恢弘、最豪華的宮殿!

亨麗的觀點是這樣的。那些所謂從外頭入侵市區的〈蟲〉,不但數量龐大,而且大多都是無法飛行的品種,所以換個角度來想,假設有人在事發前就將〈蟲〉藏在市區之中,反而還比較合理。而如果這個假設正確,籌畫者必定擁有瞞天過海的手段,才能將大量送入巴黎當中的〈蟲〉,神不知鬼不覺地藏匿到事發的那一刻爲止。

實在很不甘心。

亨麗說得沒錯。

冷不防響起一道聲音。就來自房間外頭。

「──只要心中還想贏,那就不打緊。」

憲兵隊立下的約定,一點保證也沒有──亨麗想要表達的就是這個意思。

雖然她臉上如往常般浮起和煦的笑容,卻也掩飾不住憔悴的神色。慧太郎有些擔心,轉頭對她說:

原來如此,情況和自己預計的相差無幾。不過,就在亨麗將那個組織的名字說出口時,在場所有人的神色都蒙上一層陰影。尤其是亨麗,以及這時候終於離開自己懷中的蔻依,表情更是極爲複雜。悔恨、疑惑、不安、憤慨──全都混雜在一塊,還能看到些許自卑。慧太郎覺得,這一點也不像是她們兩人會露出的表情。

亨麗簡略到不像話的說明,讓慧太郎忍不住懷疑自己有沒有聽錯,呆立在原地。

「……這樣啊。巴黎竟然出了這種事……」

慧太郎也很清楚,現在不能衝動行事。必須冷靜下來好好想想,自己和亨麗等人來到這座宮殿的理由纔行。於是,慧太郎又問了亨麗一個問題。走在通道上的,依舊還是起先的那五個人。

「在市區裏大鬧的〈蟲〉種類過於繁雜,條件不足以引發亞巴頓大沖擊那類的異常羣體行爲,所以『他們』大量出現在人類居住區域之中,怎麼看都不是自然現象。而且,〈烈日幻霧〉那些混蛋這次似乎並不打算操縱『他們』作亂。因爲〈蟲〉的種類越多,魔法的術式也必須跟著增加纔行,這次的規模已經超出能夠靠人力控制的範圍了。」

大概是看見了自己埋頭苦思的模樣吧,落在幾步之後的泰芮絲開口相勸。

他依舊面朝前方,只回答了這麼一句話。聲音聽起來似乎夾雜著微微的苦澀。

在亨麗鉅細靡遺地說明一遍後,慧太郎對於事件規模及事態演變之快,不禁皺起眉頭。

「時間不多了,我一邊走一邊向你解釋吧。反正那傢伙的房間離這裏很遠,還來得及和你簡單說明現在的局勢。」

「那個,修女您是不是先和大家一起回去比較好呢?畢竟只有我們三人需要留置在憲兵隊的看管之下而已。」

「……喔,我就知道是這樣。」

話雖如此,只因爲這樣就認定梯也爾參與了破壞巴黎的計畫,似乎說不太過去。因爲慧太郎完全看不出這麼做對法國能帶來什麼益處。

「呃,喔,對……雖、雖然纔剛醒,不過沒什麼大礙了……啊、啊哈哈。」

這裏真的很大,大的無法想像。不僅如此,當他們好不容易來到梯也爾的居室時卻撲了個空,在駐守於此的憲兵告知下,才知道首相早已移駕別處。接下來又是一段漫長而煎熬的路程。

「……這裏究竟是什麼地方?」

「別擔心,秋津。我已經拜託米蕾優修女照顧其他人了。而國家憲兵隊也向我保證過,會用飛船將她們平安送回去。」

「……現在立刻滾到一邊去,大胸女。你搶了我該做的事。」

越聽越讓慧太郎感到一頭霧水。這時,亨麗一邊轉身準備往回走,一邊對著大喫一驚的慧太郎說:

「???」

「再過不久就能見到首相先生了。直接詢問當事人不是更好嗎?」

亨麗的語氣幾乎已經認定這就是事實一樣,接著再度把矛頭指向博梅斯尼說:

如此勸告亨麗的人,就是泰芮絲修女。此外還有一名體型宛如不倒翁的憲兵,一臉嚴肅地佇立在修女身後。雖然不曾交談過,但慧太郎認得出對方就是曾在巴黎大學與雪蘭等人交手的那個男人。沒記錯的話,他的名字叫做厄尼斯特.歐傑.德.拉.博梅斯尼。

「──現在煩惱這個問題也沒有意義喔,秋津小姐。」

「等、等一下。你們所說的首相,不會是……」

凡爾賽宮位於巴黎近郊,就在與宮殿同名的城鎮當中。即使在路易十四死後,法國也曾幾度遷都到這座城鎮,而每次遷都之後,凡爾賽宮自然成爲衆人眼中最爲正統的王宮。事實上,無論是知名度或是壯麗的程度,凡爾賽宮都遙遙凌駕於巴黎的羅浮宮之上。

過去,在波旁王朝的鼎盛時期,太陽王路易十四曾經這麼說。

「滿口謊言!分明只是想監視我吧?喂,你也說幾句話啊!」

自己掛念的事太多了。不管是爲了弄清楚裏格瓦爾邸發生的事件始末,或是確認亨麗等人的安全,自己都得儘早離開這裏纔行。此外,也不能排除自己身處於敵方大本營的可能性,所以慧太郎十分慎重地慢慢靠近房門。

雖然在自己懷中泫然欲泣的蔻依看起來元氣十足的樣子,不過,該說不意外嗎?亨麗一臉不爽到極點的模樣,讓夾在兩者之間的慧太郎不禁手足無措起來,沒有辦法坦率地表達好不容易重逢的喜悅。

而關於〈烈日幻霧〉之所以襲擊昨天那場派對的真正意圖,慧太郎已經從自己左手邊的蔻依口中,大致上都瞭解了。

而就在此時──

遵照這個要求而建成的凡爾賽宮,就這樣成了一座極其奢華絢爛,堪稱歐洲黃金時代象徵的建築。

不過也意外地得到了足夠的時間,讓亨麗將局勢說個分明。

或許已經很久沒有這樣了。純粹因爲「技不如人」而不甘心。

「這……!」

如果是因爲無力幫助別人、無法讓交戰對手理解自己的想法而悔恨的經驗,早就不知經歷過多少次了。可是,單純因爲劍術不如人而不甘心,至少在自己來到法國之後,還是第一次遇上這種事。

「怎麼會。那個人可是堂堂的一國首相耶,怎麼會做出危害本國首都的行爲……」

走在右方的亨麗,搶先一步拆穿了自己的意圖。

「……我到底睡了多久?」

「……可是,我也贊成慧太郎的意見呢。修女現在還有機會抽身,還是先回學園比較好。因爲接下來還不知道事態會如何發展。」

話題突然轉到博梅斯尼身上,但是他頭也不回,沒有回答的意思。於是慧太郎用眼神向亨麗發送了一個「這是怎麼回事」的疑問。

大量的〈蟲〉侵襲巴黎,官方已發佈緊急避難警報。現在約有近六成居民疏散完畢。雖然軍警全力動員試圖遏止事態惡化,但如今街道上槍聲仍不絕於耳。

慧太郎只是抱著好奇的心情隨便一問,蔻依卻說出了意料之外的答案。

聽見慧太郎忍不住插嘴,泰芮絲便簡潔明快地回答了。

就是亨麗。可是率先衝進慧太郎懷裏的人,卻是蔻依。

昨晚,在〈烈日幻霧〉從裏格瓦爾邸撤退之後,打著保護自己和亨麗等人的名義把人強行帶到這裏的,據說也是他。明明看起來就是個老實人,卻甘願成爲梯也爾的走狗,慧太郎覺得自己實在看不透這個人。

「就是梯也爾首相喔。」

「……是啊。按照常理推斷的確如此,不過那傢伙實在太可疑了。」

「凡、凡爾賽宮!這麼說,我們已經來到市區之外了嗎?」

他一下子便捕捉到對方的身影。就在長長的走廊盡頭,有四個人一臉目瞪口呆地望著奪門而出的自己。每一張都是自己認識的臉孔,而第一個回過神的人──

「……啊,其實我沒什麼想法……」

慧太郎低聲說給自己聽的,是來自師傅的一句話。是在技藝遠不及現在純熟的時期,每當自己被打得滿頭包時,師傅經常會告訴自己的教誨。而「想要獲勝的話,要先讓自己重新站起來」這句話也是。

這幾個人似乎正朝這間房間走來,不過也沒有規定非得等他們開門進來不可。於是慧太郎迫不及待打開房門衝到了外頭。

「慧!你沒事了嗎?」

當然,對於勝利的強烈欲求也是一大主因。

如果照字面上的意思來解釋,現在巴黎市區遭到〈蟲〉蹂躪的慘況,可說是預言已經實現了。但是「將要消失」這句話,是從那個人口中說出來的,實在很難令人不多做聯想。

「……關於這個,目前還沒有辦法下定論。畢竟對方至今仍然沒有對外發出聲明,而我們也不清楚庫利薩里德那句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我說博梅斯尼少校啊,老實說真相到底是什麼?你看起來並不像是一肚子壞水的小人,可是卻頂著堂堂憲兵隊少校的身分,像這樣和梯也爾站在同一個陣線,你和那隻老狐狸肯定在私底下達成了什麼共識吧?跟那傢伙合作對你們究竟有什麼好處?」

「……關於此事,吾不便多言。」

「別說笑了,亨麗埃塔。身爲校長的我,怎麼可能放任本校的四名學生留在這裏,自己一個人回去呢?」

「「「……!」」」

泰芮絲無心的一句話,讓現場氣氛瞬間凍結了。

亨麗聞言馬上柳眉倒豎。蔻依則是深深低下頭去,慧太郎也下意識地眯起雙眼。

只有說話的泰芮絲一個人,依舊維持那張天生的溫柔笑臉,靜靜地望著心神動搖的學生們。所以能察覺到,剛纔那並非「失言」。

「……修女,你老糊塗了嗎?學生的人數只有三個好嗎?」

「不對,一共有四名學生沒錯。」

修女看得出亨麗的情緒不太對勁。從剛纔開始亨麗一直暴躁不安的最大原因,以及蔻依心情低落的理由之一,無非就是剛纔她所提到的「第四名學生」。而慧太郎也從亨麗公式化般的說明中明白了來龍去脈。

「欸,亨麗啊,瑪蒂娜她──」

「別說了,慧太郎。」

即使慧太郎大膽地想要開啓這個話題,得到的卻是明確的拒絕。

「現在我不想聽到任何有關敵人的事情。」

敵人。

她就這麼斬釘截鐵地,將瑪蒂娜.羅塞里尼界定成敵人了嗎?

將那個滿是謎團、難以捉摸,卻不可思議地讓人恨不起來的少女視爲敵人。

明明在因緣際會下,大家朝夕相處了整整兩個月。而且偏偏是在這個小圈子中,與她交情最爲長久的亨麗埃塔.法布爾說出了這樣絕情的話。

「…………」

亨麗就這麼面向前方,不發一語。她頑固的態度讓慧太郎心中湧起一股無名火,正打算開口的時候,卻很不湊巧地被博梅斯尼搶去了先機。

「就快到『鏡廳』了,打起精神,別看花了眼喔。」

他說得沒錯。在前方僅僅數公尺之遠,等待慧太郎等人光臨的那座廊廳,便是整座凡爾賽宮公認最爲美麗的夢幻空間。

「──請你說清楚吧。」

本名好像叫做藥丸兼武。膚色略顯黝黑,五官帶著野性。身體經過千錘百煉卻顯得有些削瘦,雖然是個東方人,身高卻還算高大,整體形象讓人聯想到豹一類的猛獸。

仔細想想也是理所當然,王侯貴族和資產家不是搭乘自家的飛船,就是各顯神通早早逃離了巴黎,而那些沒錢沒勢的人就沒這麼好運。剩下一大批來不及逃離的民衆也是必然。疏散人數至少達到八成這樣的願望,果然只是分不清現實與理想的自己纔會有的可笑想法罷了。

的確令人喘不過氣來,甚至發不出任何聲音。而慧太郎他們之所以沒有因此裹足不前,都要多虧了博梅斯尼的忠告,纔有了足夠的心理準備。

「所以,你找我有事嗎?」

爲了將民衆驅離劃定爲作戰要地的這一帶地區,特意放出了〈蟲〉,又在各個重要位置架設了驅趕閒人的結界,而戰鬥主要也都集中在市區南方一帶。從凱旋門這裏也只能勉強觀察到各種戰鬥的聲響和火光而已。

「……嗯,我明白。」

「希望你說到做到啊。不過,你的表情看來還有幾分猶豫喔。我最擔心的事情,就是好不容易到了這個緊要關頭,計畫卻功虧一簣呢。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吧?」

「嗯?」

冷血無情的暗示,讓瑪蒂娜不由得繃緊臉龐。她死死咬住下脣,忍著胸中泛起的痛楚。

「所以,你打算怎麼辦?你心裏到底偏向哪一方?」

時間來到凌晨三點,就快到破曉時分了。

「當然啊。畢竟我就是因爲變成〈裸蟲〉,纔會被人從故鄉流放到屋久島,之後喫了不少苦──喂,等等,你是怎樣?會問出這樣的問題,表示你果然有別的想法嘍?」

「接下來,一場世紀大事件就要開始了。各位能夠趕上開場,真是太好了。」

而就在這座名爲「鏡廳」的巨大廊廳正中央──

「嗯。老實說的確如此。」

原來如此,這就是他的處世原則啊。在瑪蒂娜眼中,這個名叫庫利薩里德的男人,最引人注目的地方就是特立獨行的作風,但是他的價值觀或許更爲貼近一般武士的思考方式。想起過去從「左方」那裏聽來的日本軼事,總覺得慧太郎反而纔像是個異類。

「笨蛋,我是指『道義』這方面啊。雖然我一點也不信任你,可是你心中不是還有值得信賴的對象嗎?你打算怎麼面對他們?信義這玩意兒可不是說斷就能斷啊!」

要是一腳踩空的話,就要一頭栽到地上了。瑪蒂娜慌著手腳想辦法找回平衡後,忍不住狠狠瞪向對方。那是一個將雅緻和服披在肩上的男子,有著一頭在夜裏也引人注目的白髮。

庫利薩里德不知何時躺了下來。兩手枕在腦後,雙腿交叉在半空中晃啊晃的,從雲層的縫隙中仰望星空。

「說起……舞蹈……其實……我也很擅長跳……哥薩克舞喔。」

他是〈三蟲客〉當中的「右方之劍」庫利薩里德。

要是再搖擺不定的話,就宰了你。

而且,雖然前任「右方」的確是將自己從設施中拯救出來的恩人,但是在某種層面上,他和「左方」一樣都是人格有所缺陷的人。雖然算是有在來往,但是說不上是至親好友。

他如此輕輕呢喃之後,便緩緩站了起來。

「那麼,關於那些好朋友,你打算怎麼處理?比方說,在離開裏格瓦爾邸之前,你最後告別的那個叫法布爾的小姑娘。你心裏真的沒有遺憾嗎?」

「你也覺得我不可信賴嗎?」

「要說覺悟的話,我也早就做好覺悟了。」

「算啦,不講了。你現在也來不及反悔了。剛纔我已經收到蟲的預兆嘍。」

「哎呀,人家都不知道呢,雪蘭大人也喜歡跳舞呀?該不會是單腳瘋狂旋轉的那種舞吧?」

吵吵鬧鬧地聊起這樣的話題。望著那些即將執行重大任務,卻看不出一絲緊張情緒的〈七星〉精銳,瑪蒂娜忍不住將心中的疑問直接說了出來:

「這個我也明白。不過,聽說你和前任『右方』的交情不錯啊?」

「我們之間一直沒什麼往來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我總是遊離在組織之外。」

「準備工作已經完成了。該你上場了,詠唱者。」

她再一次確認了自己心中的起始動機。努力地說服自己「現在已經不需要再猶豫了」,從紛亂的心中強行抽出一道思維。

說得煞有其事的他,不知爲何穿著正式禮服。手裏拿著酒液快滿出來的紅酒杯,目光朝向窗外廣闊的夜空。那個方向應該就是巴黎的所在地,但是從距離上來說,這裏根本不可能看見巴黎纔是。

「嗚哇,總覺得米哈伊爾的哥薩克舞一定超有魄力。」

瑪蒂娜收起心中的思緒,一邊暗自狐疑對方究竟是何時爬上此處,一邊開口:

這是一片由水晶與鏡面交織而成,言語無法形容的幻想奇景。

「我自然是贊同,只是心裏還有些疑慮罷了。」

時間已經過了午夜。這一天,正是聖凱薩琳學園遠征公演之旅的第七天。也是預計將會完成所有邀請演出,風光離開巴黎的最後一日。

庫利薩里德嘴角微微揚起。瑪蒂娜視若無睹,繼續說了下去:

「……」

就在──凱旋門的高頂之上。

突然有人從背後這樣打招呼,讓瑪蒂娜差點失去平衡。

「並沒有。那是公平決鬥之下的結果,不是嗎?既然如此,我也沒有立場表示任何意見。因爲〈蟲天之瞳〉只會留在最合適的人手中。」

「我會完成使命的,因爲這是早已註定的命運。」

「如果你真的有背叛我們的意圖,我自然會毫不留情地取你性命。然後選擇放棄這次的計畫,接著尋找其他詠唱者人選。雖然我不知道這麼做要花上多少時間,但可以確定的是,從過去到現在所犧牲的同伴、金錢還有心力,就全都化爲烏有了。老實說,這是我最不想看見的狀況。話雖如此,若是叫我去阻止一個基於自己的意志選擇離開的人,在『道義』上可就說不過去了。」

不對,若是講到這方面,其實〈烈日幻霧〉本來就不是瑪蒂娜真正意義上的家。所以她明明擁有不需要執行普通任務的身分,仍然自告奮勇接下潛入學園的工作,好讓自己遠離組織的大本營。

阿道夫.梯也爾。不但是法蘭西王國現任首相,同時還與恐怖組織暗中勾結,策劃了無數起陰謀,也很有可能是導致巴黎陷入當前危機的主謀者。

瑪蒂娜強迫自己將那道思維當作不可違逆的軌道,隨即邁出第一步。

「……他們果然也都是那樣嗎?對於組織的目標,沒有半分質疑?」

「你打從心底贊同〈烈日幻霧〉的理念嗎?」

理由有兩個。一個是因爲那會令她想起過去自己在梵蒂岡設施中,做過的殘虐罪行。

「纔不是!等等,我根本沒聽說過這種舞!雖然不知道那是啥玩意兒,但絕對不會是我喜歡的類型,想必也有這樣的意見喔!我喜歡的是更優美──」

「……舉世聞名的花都淪爲戰場之後,實在慘不忍睹呢。」

瑪蒂娜.羅塞里尼已經不再喜歡唱歌了。

我想也是呢──瑪蒂娜心想。而組織裏大多數成員或許也是這樣想的。對於一個公然表示自己隨時可能反叛的存在,怎麼可能讓人不產生反感呢?雖然有女王的保證,但人是有感情的,不可能說信任就信任。

瑪蒂娜想了想後點點頭,就看見他像個老頭子一樣,「嘿咻!」一聲盤坐下來。

沒錯。已經不知說過多少次了,自己早已下定決心。即使是一條不合己意的道路,但只要成功的機率夠高,自己就會毫不猶豫地選擇那條路。因爲,若是在自己理想的軌道上待得越久,自己就會變得更加軟弱。不,其實不只自己,大多數人都是這樣。所以違抗預定的命運是沒有用的,只有捨棄不必要的累贅,纔是最有效率的做法。

「至少在心裏都有了覺悟吧。畢竟這些人全都有著辛酸的過去呢。來到這一步,心中也不會再有迷惑了……不過,諾依那丫頭算是例外。」

「沒有啦,只是突然想到,我們好像從來沒有好好聊過而已。我只是想在進行這場大任務之前,彼此稍微敞開心房聊一聊。可以坐在你旁邊嗎?」

即使如此,還是能感受到戰鬥有多麼慘烈、街道被蹂躪得多麼悽慘,一想到這不過纔是剛開始而已,雙腿便忍不住微微顫抖。其他人現在又是抱持著什麼樣的心境在等待呢?瑪蒂娜不由得望向腳下,只見聚集在星形廣場上的〈烈日幻霧〉成員們全都不爲所動,沒有半個人坐立難安。

瑪蒂娜不禁屏住氣息,因爲不用明講她也很清楚那是什麼意思。可是庫利薩里德卻特地多說了這麼一句話──他的用意已經很明白了。

「……我……」

不過至少在凱旋門周遭,和預定計畫一樣,已經空無一人了。

「你的目的是什麼?〈烈日幻霧〉究竟打算對巴黎做什麼?」

外表像個二十出頭的青年男子,但就和那些大都是披著年輕人外皮的上級幹部老妖怪一樣,實際年齡已經超過六十歲了。他加入組織的時間並不長,但或許是因爲展現了打倒前任「右方之劍」強大實力而得以入團的緣故,他在組織內的人望也還算不錯的樣子。雖然瑪蒂娜早就知道這個男人來自日本,卻是在昨天才得知他與那個秋津慧太郎是同鄉,當她從諾依口中聽到這個消息時,著實大喫一驚。

而另一個則是──

「……我聽你女兒說過了。」

亨麗帶著冷硬的語調,打破了沉默。

「「「…………」」」

市區居民的疏散進度,自從超過五成之後便遲遲沒有進展,雖然瑪蒂娜硬是要求作戰發動的時間延遲到這個時候,但就算想再拖延下去也不可能了。

「真是的,看來我跟你完全合不來啊……」

慧太郎等人面色凝重地默默注視著梯也爾。這個男人卻像是放棄了主導權一樣,歪著頭靜靜等待來客說出第一句話。

「聽說你斬殺了史金納。理由是他對組織的態度始終曖昧不清。」

從剛纔關於史金納的事情就能知道,一切規範都無法左右這個男人的意志。若不是礙於「詠唱者」的身分,他或許早就解決掉自己了吧。

從室外透入的光線,宛如無助的小鳥般被囚禁在玻璃牢籠之中。

或許是吧。瑪蒂娜並不否認,但也不願老實承認,於是她搶先一步轉移了話題:

雖然不巧此時正值午夜,但還是能夠想像,若是將室內無盡漫射的光源從人工照明換成陽光,該會是何等璀璨,想必會形成一座與路易十四稱號相得益彰的太陽寶座吧。勒.布朗親手繪製的三十幅畫作在天花板上連成一片,述說著這名國王所成就的諸多豐功偉業。

這算哪門子的贊同啊?庫利薩里德傻眼地吐嘈了一句。

這時瑪蒂娜突然被別的事情引走注意力,再度低頭望向下方的廣場。因爲在風勢的幫助下,她能夠聽見在底下待命的同胞交談的聲音。尤其是待在人羣中心的那四個人。

「哈囉,這裏還真是冷啊。」

剛纔一直沒注意到,自己怎麼又把這玩意兒戴在頭上了?胸中不禁湧起一股強烈的悔意。本來是爲了要還給亨麗埃塔,和她劃清界線纔會從廢工廠帶來這裏,但現在卻像是自己仍對那段情誼戀戀不捨一樣。

「……真是個奇怪的問題啊。你剛纔明明說最擔心的就是計畫泡湯,怎麼現在反而像是在鼓吹我去重視那些感情呢?」

嗯。瑪蒂娜輕輕點頭,接著考慮了一下開口問道:

交情不錯──雖然不知道這樣形容是否恰當,就當作是這樣好了。畢竟他是促成瑪蒂娜加入組織的其中一人,也因爲他了解自己的過去,所以相較於其他成員,和自己說話的機會也多了一點。除此之外,算得上曾經談過話的對象,大概只有女王和「左方」,以及馬克西姆而已吧。

「……請不要偷偷消除氣息靠近我身邊好嗎?」

從高處將巴黎市景盡收眼底的瑪蒂娜,用手按住頭上的小禮帽以防被風吹走,一面如此低喃。

瑪蒂娜思緒紛亂,只能回以這樣的答案。庫利薩里德聽了之後只是靜靜凝視著她,心裏不知是何想法。隨後,只聽見他不屑地哼了一聲說:

「我並沒有刻意消除氣息喔。應該是你心不在焉的關係吧?」

「………………」

「啊~……該不會是因爲我把前任『右方』踢下寶座,所以對我有所怨恨吧?」

或許是隻挑選肉食性、鐵食性種類釋放到市區當中的策略奏效了,那些不明內情的軍警基層人員光是應戰便喫盡了苦頭,在戰場之中哪裏還有心力注意這場災難是人爲造成的呢?即使用上自動甲冑和蒸氣戰車,甚至動用最新研發的內藏氣囊行飛船全力奮戰,可是當戰局被拖入巷戰的形式之後,情勢果然也越來越艱難了。

街道上,槍聲與炮聲不絕於耳。

一名長著瓜子臉的壯漢,悠悠哉哉地佇立在那裏。

而在黑暗中隨之響起的,則是由無數只〈蟲〉所發出的淒厲金屬碰撞聲。

待在皇帝拿破崙一世爲了紀念一八○五年的奧斯特利茨戰役,所興建的巨型拱門雕塑之上,瑪蒂娜正耐心等候完成使命的時刻來臨。

「──各位好啊。歡迎來到特等席。」

這樣做才正常,這纔是世間的真理。

每個人所擁有的選擇,終究不可能像女王所說的那麼自由。就算真的有那麼多選擇,也幾乎都是在當下的處境「無法選擇的選擇」罷了。瑪蒂娜認爲,有時選擇放棄也是一種聰明的決斷。

瑪蒂娜欲言又止,下意識地用指尖撫過小禮帽的帽檐。

「我早就沒有……所謂的心靈歸宿了。在很久以前就沒了。」

「我的目的?那當然是爲了我國得以昌盛繁榮。」

面對亨麗毫不客氣的質問,梯也爾平靜地予以回應。

看著在凡爾賽宮「鏡廳」中與自己一行人相互對峙的法蘭西王國現任首相,依舊保持初次見面時那種將人命視爲草芥的態度,慧太郎不禁皺起眉頭。

對方臉上不僅看不見一絲罪惡感,甚至還能笑著面對慧太郎他們的責問。老實說,如果梯也爾擺出冷淡的態度,他還比較能夠接受。

「……你說這是爲了法國好?」

亨麗眉頭緊皺,語氣更加銳利起來:

「別笑死人了!你知道巴黎現在有多慘嗎!〈蟲〉之所以入侵市區,都是因爲你跟〈烈日幻霧〉勾結纔會──」

「嗯,你說得對。所以,就別再追問那些我們都心知肚明的事情吧,這位小姐。這麼做不但一點意義也沒有,而且浪費時間。」

亨麗氣到肩膀不停顫抖。而慧太郎、蔻依和泰芮絲也驚訝到說不出話來。

讓人意想不到的是博梅斯尼的反應。剛纔他將一行人帶到此處後,便走到梯也爾身後,面色莊重地隨侍在側。但此時的他,卻像雕像一般愣在原地。

慧太郎本來以爲,既然他早就加入梯也爾的陣營,那麼肯定也知道一切的內情,但是看博梅斯尼的反應,似乎是完全被瞞在鼓裏的樣子。

「……這下算是承認了?你就是讓巴黎陷入危機的元兇。」

亨麗的聲音因爲憤怒而顫抖。但梯也爾卻絲毫不爲所動。

「所以呢?我不是已經這麼說了嗎?」

「你、你說什麼!難道你瘋了嗎?」

「不,我的神智非常清醒。但對於法蘭西王國而言,這是必要之惡。此外,這也是我之所以與〈烈日幻霧〉聯手的主因。」

「與恐怖組織聯手,就是爲了將巴黎破壞成這般景況……?」

聽見蔻依輕聲低喃,梯也爾點點頭表示同意。

「沒錯,最初是對方主動接觸我的。他們對我說:『我們打算毀滅巴黎,可以請你幫幫忙嗎?』而我也接受了。當然,是在聽過他們的條件之後才選擇接受的。」

現場再次陷入不寒而慄的氣氛。每個人都忍不住懷疑自己有沒有聽錯。

但梯也爾自顧自地繼續說了下去:

祖父爲了保護無辜的民衆挺身而出,卻又爲了保護無辜民衆而殺害了志同道合的同伴。犯下了在任何人眼中都正確無比的罪過,這就是亨利.德.拉.羅休傑克朗的罪名。

「我要事先聲明,當時的我和〈烈日幻霧〉毫無關聯。畢竟那已是半世紀前的往事了,那時我還只是個稚嫩的純真少年而已。請你們千萬別誤會,我和旺代戰爭從未有過交集。」

「旺代戰爭」的一大轉捩點,就是「羅亞爾河的惡夢」。

過了半晌,梯也爾才輕輕地說了這麼一句話。大概是情緒還沒冷靜下來的關係吧,他的呼吸仍舊有些粗重,語氣也略顯生硬,但聽得出他正在剋制自己的情緒。

蔻依眨了眨藍寶石般的眼睛,完全搞不懂爲何話題會牽扯到自己身上。

但是梯也爾並未理會蔻依的哀求,自顧自地講述下去。

羣起反抗的民衆組成了反叛軍,雖然與共和國軍隊持續奮戰了很長一段時間,還是連連敗退,當他們撤退到羅亞爾河畔,再也無路可退時,卻不知從何處調來相當數量的「戰車毛蟲」,誘使它們在驚慌中朝敵軍衝去,拿下一場戲劇般的勝利。

「因爲你們幾位過去在數起事件中牽涉頗深,所以我覺得有必要向你們說明清楚,順道也問問你們的意見以供參考。那麼,你們覺得如何呢?」

梯也爾的目光往旁邊一轉,停留在蔻依身上。

「……你是對的。做爲一個領導者,恐怕再也找不出更完美的選擇了。」

「──就是『敵人』啊,諸位!」

得到拯救──聽見這幾個字的慧太郎,背上頓時竄過一陣惡寒。

──將〈蟲〉的操控方式傳授給旺代軍,最後卻意外導致失控慘劇的元兇,就是我。

「……可、可是!巴黎的損害又怎麼──」

「其實,已故的亨利.德.拉.羅休傑克朗侯爵,不是爲了民衆挺身而出的大英雄,只是個煽動人心的自私小人,就是這樣一個令人絕望的陳年往事罷了。」

「〈烈日幻霧〉希望塑造一位合乎利益的英雄。而組織急著讓『某個族羣』的議題扯入旺代戰爭的紛爭中,也是爲了讓『他們』得以順勢聚集到成爲象徵的侯爵身邊。」

亨麗埃塔面色蒼白,連話也說不清楚。憂心忡忡地往這邊看了好幾次之後,才終於開口:

「毀滅巴黎」是那個組織計畫中不可或缺的一環?只要達成目標他們就會從歐洲撤退?

一直以來都太過小看這個人了。

「沒錯。但是,事實卻和你所想像的完全不同。」

「嗯,我想也是!但是這一點也不重要!」

無論是在此人一肩挑起一國命運的層面上,或是這名被稱爲首相的男人所擁有的覺悟和度量都是。

「……所以,你才選擇幫助他們?」

聽見慧太郎坦誠相告,梯也爾的眼中泛起濃厚的興趣。

第三個?第四個?首相的話中冒出一大堆讓人摸不著頭緒的詞彙。看了看在場的其他人,似乎只有亨麗埃塔想到了什麼的樣子。先前梯也爾提到「第五個」的時候,她的眼神就變得有些可怕了。而她之所以沒有立刻追問下去,恐怕是擔心梯也爾會就此打住吧。

但是──

──啊,沒錯。馬克西姆,你說得一點也沒錯。

然而在這之後,不知是因爲大獲全勝導致得意忘形,或是醉心於〈蟲〉所帶來的力量,這批人竟然成了一羣無法無天的暴民,開始掠奪附近一帶的城鎮村落。

「…………」

那時,蔻依已完全聽不進馬克西姆的任何一句話,只是茫然地注視著眼前的光景。實爲魔法產物的那幅昔日場景,朦朦朧朧而略顯透明,彷佛置身於夢境與現實的夾縫中,但其中蘊含的真實感,絕非憑空捏造所能達到的程度。可以看見兩個人佇立在與書房重合在一起的房間裏,一個是馬克西姆,另一個則是無力低著頭的祖父。而祖父說出的話語,聽在蔻依耳中格外諷刺。

聲音突然洪亮起來,就連廊廳中的玻璃也跟著震動。這時首相的神色也與起初完全不同了。

「…………」

這時梯也爾終於找回那張天生的笑臉了。很明顯能夠看出來,他擁有十足的自負,無論慧太郎等人說出什麼答案,都不會使他產生任何動搖。

「……也就是說,雖然拿破崙造成的國內亂局讓你頭痛不已,卻也使〈烈日幻霧〉在巴黎找尋什麼『第五個』的計畫受到阻礙,結果不得不選擇與你合作嘍?」

「但是,我絕對不會認可你的做法。」

「這也算不了什麼。正所謂成大事不拘小節。我們事先已做好完善的疏散準備,人員傷亡最終可望控制在三成以下,而關於建築方面的損害,反倒是替政府省下一筆工夫呢。由於近年來蒸汽機械日益普及,導致光憑區劃調整已趕不上變化的腳步了,因此議會也開始嘗試推動巴黎的整體更新計畫。雖然這項計畫招來不少反對聲浪,但經歷了這場事件後,我想大家也不得不認真看待此事了。而關於文化方面的損失固然令人心痛,但勉強還在容許範圍內。因爲我們早就將能夠搬運的物品,全都移到市區之外了──啊,對了。博梅斯尼少校,我記得你昨天曾經去過羅浮宮一趟吧?有沒有去參觀〈蒙娜麗莎〉或是〈米洛的維納斯〉呢?這樣啊,不好意思。其實,那些全都是贗品喔。」

蔻依覺得這番告白的話語,就算以「極具震撼性」來形容都略嫌不足。

首相說的是真的嗎?大家投向自己的目光,彷佛發出無聲的疑問。

「從結論來說,『毀滅巴黎』是〈烈日幻霧〉計畫中不可或缺的一環。而他們向我保證,只要達成這個目標就會『立刻離開歐洲』。雖然不知道詳細內情,但巴黎似乎是他們眼中的『第五個』目標。」

梯也爾仍舊以不符合外表的輕佻語氣繼續說了下去:

說完這番話後,梯也爾張開雙臂說:

「您……您是在說我嗎?」

身爲一名堅守忠義的騎士,眼見暴民使國家生靈塗炭,想必不會無動於衷纔是。既然如此,只要引導這個男人出手拯救旺代地區的人民,就能成爲一樁無庸置疑的傳世美談吧。

沒錯,所以〈烈日幻霧〉也盯上了祖父。

就連博梅斯尼也不例外。但或許是因爲在場所有人當中,只有他在某種程度上瞭解梯也爾此人的本性,所以這名少校的雙眸中反倒蘊含一絲敬意。

就在前天晚上,在裏格瓦爾的書房中,伴隨著令人不快的笑聲。

「嗯,你的反應等同於不打自招呢。不過,這也情有可原呢。」

梯也爾繼續往下說,似乎想要將胸中的灼熱一吐爲快。

「只論結果,不管過程的思考方式,和我的理想不合。」

「組織視爲目標的『場所』,似乎只要大略鎖定在某個範圍內就可以了,所以執行起來並不困難。因此,爲了讓作戰部隊抵達時能夠立刻展開行動,先遣隊的首要工作就是蒐集情報,以及擾亂局勢──不過,該說幸運還是不幸呢?由於拿破崙這名梟雄在法國崛起的緣故,導致國內始終處於動盪不安的狀態。你們不覺得這實在很諷刺嗎?」

亨麗橫眉豎目。身爲一個喜愛昆蟲的女孩,又怎麼可能不會憤怒呢?

看見身旁的蔻依啞口無言的模樣,慧太郎腦中浮起問號。從她的反應就看得出來,當晚在裏格瓦爾宅邸當中,蔻依和馬克西姆之間肯定發生了某些事情,可是,梯也爾爲何挑在這時候說出這個話題呢?

「請、請您稍等一下,首相!這件事──」

聽見亨麗埃塔和泰芮絲你一言我一語地挖苦,梯也爾只是聳聳肩說:

阿道夫.梯也爾。光是一句「不好惹」並不足以形容這個人。不對,這樣的形象或許也是這個男人謀劃的策略吧。透過虛假的笑容及態度誤導對手,將磨利的獠牙靜靜地藏在水面下──

「而且,〈烈日幻霧〉那時候的活動重心不在法國。當時他們正專心準備解除『第三個』封印,同時忙著探索『第四個』的下落,所以他們派駐到法國的人手,也僅僅只有先遣部隊的程度而已喔。」

「原來如此,確實令人印象深刻呢……這就是所謂的『福禍難料』嗎?」

「馬克西姆應該把內幕都告訴你了吧?」

「就是我的做法究竟是對是錯。」

因此,當時已成爲反叛軍指揮官的祖父,纔會強忍悲痛,與原先的敵人──共和國軍私下聯繫,聯手鏟除本爲同伴的民衆及戰車毛蟲。

「我和你不一樣,對於〈裸蟲〉沒有多餘的憐憫!我從未對任何人懷有特別的感情,就連對我自己也一樣!因爲世上人人皆平等!我並不是那種可笑的和平主義信徒,而是因爲我身爲一個首相不得不如此!我必須將每一個人都視爲道具來看待纔行!」

「……你指的是?」

「〈烈日幻霧〉一直以來都是行事力求隱密的組織,然而在耗費漫長歲月,探查到『第五個』目標就在我國首都巴黎時,終於體認到想在我等的眼皮底下從事祕密行動是不可能的!多虧他們認清自己的極限,才讓我得到了一顆強力的棋子!雖然他們沒多久便要離開歐洲,這也不成問題!因爲巴黎遭到摧毀這血淋淋的事實,將會在全體國民──不!甚至會在諸國人民心中留下不可抹滅的衝擊!到時候,只要組成一支非正規部隊,冒充〈烈日幻霧〉的名號,不時發動小規模恐怖行動,就能在幾乎不造成傷亡的狀況下端正國家風氣!而唯恐遭到波及的各國也會盡可能收斂不軌的行徑吧!你們明白了嗎?這樣一來,政府就能專心穩固國內的民心了!這能讓現在的法國得到休養生息的寶貴時間啊!就結果而言,你們知道會有多少人因此得到拯救嗎?」

〈裸蟲〉本來就是受到一般民衆排擠的存在,這樣的祕密組織試圖私下與梯也爾接觸時,也不難想像他會有多麼開心。理想的反派角色居然自己送上門來了。

「當然,我說的是實話。因爲從馬克西姆那裏得知消息之後,我也自行鍼對旺代戰爭展開了各種調查。最後,我收集到的諸多內幕也足以證明這是事實。」

亨麗踉踉蹌蹌地往後退,雙眸當中藏不住膽怯之色。

至少蔻依自己在聽過之後,整個人就像失了魂似的,感覺以往所倚賴的心靈支柱,徹徹底底崩塌了。

多智近妖。

「哎呀,有點離題了呢。我想說的是,組織之所以試圖拉攏羅休傑克朗侯爵,也是爲了藉此激化紛爭。因爲,出身自國王親衛隊的侯爵,可是親身經歷過巴士底監獄陷落、國王路易十六及其王妃遭到處決等等,揭開法國大革命序幕的重大事件見證者之一啊。」

「哦?眼前的事物也值得珍惜,這就是你的想法嗎?能夠憑藉理性做出這麼冷靜的判斷,的確很不錯。不過──嗯,對了。」

從剛纔那番綿密到甚至讓人無法插話的長篇大論開始,就能發現他的神色慢慢產生變化了,此時的梯也爾,已經徹底化爲一個願意爲理想奉獻一切的男人了。他胸中的熊熊烈火,彷佛能將一切阻礙燃燒殆盡。

「怎……怎麼可能……?」

然而,梯也爾卻像是換了個人似的,做出強硬的反駁。

蔻依並未回答。她沒辦法回答。明知避而不談是一種卑劣的行徑,但自己卻怎麼樣也開不了口。這時,梯也爾代替不爭氣的她回答了。

「沒錯,就是這句話。除了這句話之外,還能說什麼呢?所以,請容我以略爲浮誇的方式來揭露我真正的意圖吧。」

「羅休傑克朗的後裔。你對於我的做法又有何感想?」

「唔!這……?」

「這……!」

「……請你們過來一趟,其實只爲了一件事。」

梯也爾說出的內容十分震撼,但語氣卻相當輕鬆。

「唔……」

這就是懺悔,馬克西姆曾經這麼說過。

亨麗、蔻依和泰芮絲三個人不約而同露出愕然的神情呆立在原地,完全說不出話來。她們全都被梯也爾渾身散發的癲狂氣息鎮住了。

站在自己眼前的,可說是一名神機妙算的魔人。

總有一天一定要抹去這個污名,這是蔻依一直以來追求的目標。

「啊,其實也沒什麼。只是一些關於『旺代戰爭』的背後真相而已。」

慧太郎忍不住咬牙切齒。但就算在情感上多麼不願承認,答案還是很清楚。

換言之,他可是我的「前輩」呢──梯也爾如此說道。大家再次啞口無言了。

「你這傢伙……!」

「沒錯。羅休傑克朗侯爵,當時的確和組織有所聯繫。」

這個男人究竟是從何時開始籌劃這一切的?包含自己這些人在內,究竟有多少人在不自覺的情況下,成了他手中擺弄的人偶,卻仍舊一無所知地貪求所謂的和平呢?

梯也爾的話將蔻依再度拉回現實。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還待在凡爾賽宮的「鏡廳」當中,而慧他們正一臉驚訝地凝視著自己。

「哎呀,沒想到會得到誇獎呢。說實在的讓我有點不好意思。」

雖然〈烈日幻霧〉恐怕從成立之初就是個不避諱戰鬥的危險集團,但近年來在法國境內成爲惡名昭彰的「恐怖組織」,多半是出自於梯也爾的指示吧。這個男人不單純只是從旁提供協助而已,在某種層面上,他或許算得上是該組織在國內犯下多起事件的幕後大黑手。

「……敵人!必須確立一個敵人才行!爲什麼呢?因爲這裏可是『革命之地』法國啊!由於拿破崙皇帝留下的負債,使得大大小小的政治派閥興起,而無知的民衆也不斷高呼推翻政府,國內每一處角落都能聽見槍聲、槍聲,還是槍聲!思想與主張百花齊放並不是件壞事,但我卻看不見任何人擁有足夠長遠的眼光,去關心法國如今在歐洲的立場有多麼岌岌可危,也沒有人關心這個國家的未來究竟該走向何方!爲了打破不斷惡性循環的困境,我們需要一個明確的敵人!而我們不需要從國外尋找目標,現在國內就有一個條件正好的敵人,能夠讓我們透過『受到控制的鬥爭』,將民衆的憎惡一口氣轉移到這樣的敵人身上!」

「嗯,因爲我越是探查,就越是確定他們唯獨不會放棄巴黎這個目標呢。雖然我不認爲真的別無選擇,可是就算成功阻止他們一兩次,也只會沒完沒了,造成的損失更是不計其數。既然如此,倒不如以合作作爲代價,讓他們充分發揮利用價值,事後還能使他們心甘情願地永遠離開我國,這樣的做法不是更有建設性嗎?而實際上〈烈日幻霧〉的確幫了我不少忙啊,你們幾位涉入的事件不過是其中的冰山一角罷了。多虧他們的協助,許多遭逢阻礙的構想才得以提前實現呢。感謝,真是感謝他們啊。」

因此──梯也爾選中了〈烈日幻霧〉。

「別開玩笑了!不管你的理由多麼崇高,這種事情都是不可原諒的──」

雖然搞不懂最後的「第五個」是指什麼,但爲了小心起見,慧太郎還是半下意識地替在場所有人又問了一遍:

沒錯,叛亂也因此暫時宣告終結。而這也是一切的開端。

這就是羅休傑克朗家得到「屠蟲」這個蔑稱的由來。

「怎、怎麼會……」

「可……可是,你爲什麼要在這時候講這個呢!話說回來,你剛纔的語氣聽起來簡直像是在說,蔻依的祖父和那個叫馬克西姆的傢伙互相認識一樣啊!」

「『某些族羣』?」

「就是〈裸蟲〉。」

梯也爾簡單明瞭地回答後,繼續補充下去:

「因爲當時他們在世人眼中仍是未經證實的存在,就像鄉野傳說中的鬼怪一樣──呢。」

「這……?」

衆人第三度啞口無言,臉上表情全都像凍結了一般。

沒錯,假設馬克西姆說的都是實話,遠在「熱沃當之獸」事件發生前,便有少數〈裸蟲〉在這世上現身了。

重點在於「巧妙轉移議題」,這是馬克西姆那一晚告訴自己的話。

旺代戰爭是民衆爲了爭取宗教自由而發起的戰爭,而〈裸蟲〉在世人眼前曝光之前,就已經是十字教所敵視的對象了。因此,若是將兩項議題牽扯在一起,就能將紛爭的重心從「單純的民衆抗爭」轉化爲「因爲種族歧視所產生的宗教問題」,不但能打擊梵蒂岡,同時也能誘導國內的情勢。此外,在建立了以祖父爲中心的〈裸蟲〉革命軍之後,就能透過軍事力量影響輿論,同時還能利用革命軍掩人耳目,不靠那種恐怖分子的手段就能創造「讓〈裸蟲〉自然而然暴露在世人面前的環境」。

「──總之呢,這大概就是〈烈日幻霧〉當時的計畫了。雖然夾雜了一些我個人的猜測,但我想八九不離十吧。」

他猜得沒錯。已經不只是猜測準不準了,幾乎和馬克西姆的說明如出一轍。

「可是,倘若真是如此,侯爵後來爲什麼會做出背叛組織的行爲呢?」

「……因爲祖父是瑪莉.安東尼王妃的信奉者。」

亨麗等人聞言大喫一驚,不禁轉頭望向蔻依這邊。或許是因爲剛纔發問的人是慧吧,她像是要找藉口一樣,反射性地做出了回答。

蔻依泫然欲泣,露出自嘲般的笑容。所謂的命運真是諷刺至極。

這裏可是凡爾賽宮啊。祖父大概想都想不到吧?自己隱瞞了一輩子的心意,竟然在那名王妃醉生夢死的場所中,由自己的孫女親口揭露。

世事著實難料。在諸多組織與派閥的介入下,已然失控的旺代戰爭,竟然只因爲區區一個人的感情作祟,最後落到全盤皆輸的下場。

──我絕不會原諒他們。不管是奪走王妃的革命政府,或是殺了她的那個國民公會。

腦海中再次浮現在裏格瓦爾邸裏上演的那一幕。祖父彷佛看破紅塵般,喫力地娓娓道來。

──我早年任職於國王親衛隊,時常擔任王妃的護衛工作。

梯也爾邊嘆息邊說:

「那些人的做法必定會造成無辜的犧牲,你絕對不能接受那種想法。」

不是像祖父那樣的冒牌貨,而是成爲一個品格高潔、貨真價實的領導者。馬克西姆這樣勸說自己之後,就和扮演裏格瓦爾時一樣,只留下一句「你可以不用立刻回答」就和等在一旁的瑪蒂娜一起走出書房。那時候的蔻依就像行屍走肉一樣,連放聲大哭也辦不到。

──當時我不過是個小小的親衛隊員,那位大人卻總是溫柔地微笑以對,開心地和我閒話家常。和民衆心目中那種惡毒婦人簡直是天差地遠啊。

「嗯?」

「我、我……」

就在施展大魔法而變得朦朦朧朧的視野中,看見了面目全非的廣場殘骸底下──

一想到這裏,心中的諸多紛擾頓時平靜了下來。

她的眼神十分真摯。看著看著忍不住就要被那雙黑色眼眸吸進去一樣。從第一次相遇到現在,慧一直都是如此。總是以直率的眼光看著自己,在不經意間觸動了自己的心絃。

「────────────」

不知是誰發出了這樣的呢喃。的確,這些物體的外觀,與法國乃至於西歐各地常見的巨石林極爲相似。也就是在不列塔尼的方言中代表「石桌」之意,遠在凱爾特人出現前便已存在,不知由何人留下的神祕遺蹟。

蔻依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但是馬克西姆對她說的話,至今仍在耳邊繚繞。

突然間一股羞意湧上心頭。也因爲這樣,對於梯也爾在自己做出奇怪舉動之前開口插話,反而覺得有些感謝。

當時的民衆在飢寒交迫的生活中飽受煎熬,或許他們只是想要宣泄心中的不平吧。即使有著如此正當的動機,祖父還是無法原諒他們吧。畢竟那時候的他還太過年輕,對於感情不願做出半分讓步。

雖然不清楚祖父和王妃之間是不是發生過什麼,但瑪莉.安東尼在祖父心目中確實是個「特別的存在」。而他親眼目睹了王妃死去的過程,恐怕就是一切的原因吧。正如梯也爾所說,祖父是經歷過法國大革命序幕而得以倖存的人,而蔻依自己也曾聽說過,在斷頭臺上遭到處決的王妃,死狀是何等悽慘。

「……約瑟夫。」亨麗悄聲說出這個名字。雖然不知道他是誰,但這時的蔻依也無暇分心去思考了,只能默默地強忍著在心中蔓延開來的感情。

「……支石墓……」

由於瑪蒂娜自孩童時代起,便被迫在梵蒂岡設施中進行相關解密工作,在不知道交到自己手中之物究竟爲何的狀況下,竟然創造出了魔書這種災厄。也因爲這個緣故,瑪蒂娜對於這首詩可說是倒背如流。

身旁響起一道聲音,同時感覺有隻手放在自己肩膀上。蔻依訝異地轉頭看了過去。

「喔、喔喔……」

時間差不多了?大家異口同聲地反問。

慧的手掌明明沒有用上多少力量,卻令人難以反抗,且相當溫暖。

但這也不成問題,自己只要把歌繼續唱完就好。

「您不也一樣嗎?之所以想要爲國家盡心盡力,也是因爲您認爲『自己是首相』的關係吧?」

高聲詠唱的瑪蒂娜,體內的魔女之血──那源自於凱爾特民族的血,正在蠢蠢欲動。

這首詩傳承自歐洲人的起源,也就是凱爾特民族。由於他們的文化並不重視文字,所以這首詩流傳到後世的情報極爲稀少。

「不要想『自己該做什麼』,而是去思考『自己真正想要做什麼』。如果選擇了一條你自己都不相信是正確的道路,到時候想後悔也來不及了。我自己就曾經嘗過這樣的痛苦。」

在自己身後等候的〈烈日幻霧〉成員們,這時臉上也不禁浮出些許緊張之色。雖然同樣的作戰計畫,已經在世界各地執行過整整四次了,但在場的成員中只有半數是直接參與過計畫的老手,而最重要的是,這也是組織第一次用上了需要詠唱者配合完成的程序,無論如何都讓人很難保持冷靜。

「來、來了……!」

「……我有沒有成長一點也不重要。首相,我還有一些問題想要請教──」

就在此時,有個人粗魯地推開門扉,衝進廊廳之中。

「我並沒有這麼說。我也認爲負責很重要。可是,把『我不得不這麼做』這種近似於脅迫的感情,作爲說服自己行動的動機,我覺得是不對的。」

「真想不到啊。你是想說,就算放棄自己該負的責任也無所謂嗎?」

瑪蒂娜將最後一小節送往無垠的夜空。透過這些稱不上是語言的聲調,一心一意地將訴求傳達出去。由於自身已陷入極度的出神狀態,思維較爲遲滯,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已被庫利薩里德抱在懷中,如離弦之箭般飛速逃離廣場。

「那、那個是……!」

那時的祖父不是貴族,也不是騎士。

「──別緊張,只是最後的時刻來臨了而已。」

「嗯,的確如此呢。我也贊成蔻依小姐的意見喔!」

──她還只是個孩子。

「哈哈,說得好。當初的你可沒有這麼能言善道啊。」

「……對於侯爵來說,〈烈日幻霧〉的提案可說正好符合他的心意吧。」

「……慧。」

「不行喔,蔻依。」

「蔻依小姐,馬克西姆是怎麼勸說你的?」

「!」

蔻依的一雙眼睛,牢牢盯著以嚴厲語氣如此辯駁的慧不放。而亨麗埃塔和泰芮絲也是一臉詫異。不過,從這個角度來思考,也的確很有道理。

因爲對方可是法國的王妃啊。無論心中如何苦惱糾結,也只能用「還稱不上是戀愛」這種曖昧的話語來矇騙自己的心吧。雖然他的行爲不容原諒,可是當時的他,應該算是個癡情之人呢。

沒多久,地面開始劇烈搖晃,〈烈日幻霧〉的成員們也不禁發出感嘆的聲音。因爲他們看見了某種巨大物體,以星形廣場爲中心,從街道各處冒了出來。

「……原來如此,這一回是我輸了呢。嗯,你說得沒錯。我之所以費心思考法蘭西王國的未來,也是在我『當上首相之後』纔開始的呢。」

──我無法原諒那些毫無思考能力,手刃無辜王妃的暴徒。

有個超乎常理的龐然大物,正徐徐伸向天際。

瑪蒂娜.羅塞里尼在唱歌。

「~~!」

攪動大氣,吹散雲朵。

「嗯,我想也是呢。不過遺憾的是,看來『時間差不多了』呢。」

蔻依眼睜睜看著祖父束手就擒,命喪於前來制裁叛徒的馬克西姆手下。而就在年幼的父親走進寢室後,過去的情景也就此告一段落了。

一聲絕唱。

接著,突然靈光一現。

梯也爾不禁瞪大了眼睛。大概是這個回答太令人意外了,感覺上好像是第一次見到他露出喫驚的表情。

瑪蒂娜震動喉嚨,從雙脣織出的旋律,正是「原始之詩」。

不是爲了自已,僅僅是爲了他人而唱。正因爲如此,她才能在凱旋門前的星形廣場上,專心致志地執行自己的使命。

「我說『不行』的意思,是不可以隨便利用義務或責任這種話來『逃避現實』。」

心中早已一團混亂。過去的信仰轟然倒塌,只留下了不知該如何償還的羅休傑克朗家的滔天大罪而已。

在場的所有人大概都產生了同樣的感覺吧。互相提醒之後,便戰戰兢兢地向後退開。

但兩者其實並不相同。出現在巴黎市區當中的支石墓,和以往所發現的先人墓冢不同,有著十分明確的用途。事實上,它們應該稱爲「大地之楔」纔對。

「原來如此。那麼,你打算怎麼選擇呢?」

之後的發展,就是一般所熟知的歷史了。祖父察覺自己鑄下大錯時,已經無力阻止旺代軍的失控行徑了。而明白這樣下去將會波及更多無辜民衆的祖父,只好忍辱負重暗中投效共和國軍隊。外界認爲當時祖父「爲了阻止傷害擴大而不得以爲之」的行爲,其實從頭到尾都是他自己一手造成的。就連替他辯解的餘地也沒有。

「可、可是,慧……!」

在一段極爲短暫的靜寂後,出現了前所未有的異變。大地伴隨著碎裂聲如波浪般拱起,以廣場爲中心向外擴散,將周遭的建築物一排接一排絞碎,化爲瓦礫與泥沙的海嘯朝著瑪蒂娜等人撲來。組織的成員們臉色大變,沿著街道逃向遠處,而殿後的庫利薩里德也忙著奔跑,瑪蒂娜發出喘鳴,從男子的肩膀探出頭來,看見了位於後方的「那個」。

無論置身於何等處境,首先要問問自己的內心──帶著這樣的言外之意,慧又重新看了過來。

「雙方是在叛亂開始之後,才取得聯繫的。侯爵假意接受了〈烈日幻霧〉的提案,將組織交給他的〈蟲〉和控制技巧,在整個旺代軍中廣爲流傳,希望藉此打垮共和國軍隊,滿足自己的復仇心……而他明知道一旦自己這麼做,這個由一羣農民所組成的集團,最後會演變成什麼情況呢。」

只是一名普通的男性。

──這是你能夠展現「勇敢」的大好機會啊,蔻依。

地鳴聲轉劇,石板與建築物發出輾壓聲。猛烈的強風襲捲而來。

只是個無法忘懷逝去的女子,最後走上覆仇之路,衝動魯莽的青年罷了。

「蔻依,我知道你爲了令祖父的事情苦惱,也明白你認爲自己必須扛起先祖罪責的想法。可是,這並不能作爲你採取行動的依據啊。更何況是將行事手段都交由他人來決定呢。」

難道,那時的祖父也懷抱著這樣的感情嗎?

──被當成政治聯姻的道具,從故鄉奧地利嫁到人生地不熟的法國來……若是她不時時保持樂觀開朗、天真爛漫的態度,或許早就撐不下去了。雖然,最後因此養成了她天真不知世事的性格,的確是個問題。

「請您不要誤會。」

──可是她也沒有罪大惡極到必須面臨那麼悽慘的末路啊。

梯也爾的語氣不僅開懷,甚至讓人感覺到他有些欣慰的樣子。

「不,這麼說也不對。三個月前第一次遇見你時,看起來的確是個思想更爲天真短淺的人呢。在這麼短的時間內,便成長到這般地步了嗎?」

祖父的所作所爲稱不上是正義之舉。雖說他的確是失去了心中珍視的對象,但爲了報私仇不擇手段,導致無數生命逝去,這也是不爭的事實。倘若馬克西姆所言不虛,真的有辦法彌補過錯的話,身上流著羅休傑克朗血脈的自己,應該將責任──

如葉脈般向外擴張的龜裂,轉眼間便來到了凱旋門底下,地層因而下陷,整座拱門也隨之大幅傾斜,最後轟然倒塌。

而梵蒂岡之所以能夠掌握這少之又少的情報,是因爲凱爾特文化在歲月流逝下,融入了十字教文化之中,而梵蒂岡雖然知道收錄在聖經最後的這首詩有什麼意義,卻無法確定它的實際效用爲何,於是多年以來始終將其視爲不傳之密。

她終於清楚地理解了。得到了一個介於對錯之間模糊地帶的答案。

「……我聽不太明白啊。這是什麼意思?」

正當蔻依基於感情上的理由,忍不住要反駁時,梯也爾卻搶先一步開口了。

這就是亨利.德.拉.羅休傑克朗侯爵遭到暗殺的完整內幕。

他的遺體至今仍然留在英國,而英方近期也沒有將其歸還法國的打算──唉,實在太悲哀了。結果到了死後,他仍然無法實現走過凱旋門的心願。當年拿破崙究竟知不知道,用來建造勝利紀念碑的這個場所,其實蘊含極其重大的意義呢?

「不管怎麼做,犧牲都在所難免,不是嗎?如果連這點也想不通,那就什麼事都做不成了。你們剛纔曾經質疑『只論結果不看過程真的好嗎?』,但若不事先考慮結果,只會造成更多的犧牲喔。」

堅硬的石磚破裂粉碎,從底下接連升起的物體,是由各種未經雕飾的巨巖所組成,極爲原始的建築羣。

「爲了立場或職務上所衍生出的責任,就非得造成無辜犧牲不可的話,那麼我們每個人與生俱來『作爲一個人的責任』又該怎麼辦呢?就爲了那些無謂的責任,選擇見死不救嗎?」

──我已經累了。反正再活下去也沒有意義,快點送我上路吧。

到最後,祖父也因此遭到殺害。

──我無法原諒這個假借革命之名,便可胡作非爲的世道。也無法原諒那些將王公貴族一律視爲冷血無情之人的愚民。

就在沒有完成復仇,只是徒增許多無辜的犧牲者,對於一切感到絕望的情況下。

「……他說,如果你對於令祖父所犯的罪,有那麼一絲絲罪惡感的話,就與〈烈日幻霧〉攜手合作吧。因爲,我們『能夠給你機會去拯救』更多更多無辜的民衆。」

──不可原諒,說什麼我都無法原諒那些禽獸。

這首篇幅極短的古詩所使用的語言,近似於早在世界演變成今日的面貌之前,在大地還未遭到分隔之時,人類所使用的「統一語言」。但聽在其他人耳裏,只不過是一種暗合音律的尖叫聲罷了。

戰爭女神的慟哭──以前女王似乎是這樣形容的。

隆隆巨響劃破夜空。一道道龜裂如猛火般在星形廣場上蔓延開來。

衆所皆知,下令建造凱旋門的人就是拿破崙皇帝。但據說本人生前從來沒有機會走過這座凱旋之門。

那個突然撞開門扉,衝進「鏡廳」中的人物。

他發出的第一道聲音,就是一陣彷佛頭腦有問題、囂張到極點的大笑。

「呼哈哈哈哈哈!唷!你們還好嗎?是我啦,我啦!真是遺憾啊,本人還活得好好的!我可是在屁股界無人能出其右的天才達──爾文呃啊……!」

於是亨麗二話不說走了過去,二話不說就讓他閉上嘴巴。

當然,用的是拳頭。

「…………你是不會看氣氛發言嗎?給我搞清楚狀況啊!」

「哪、哪有人這樣啊!竟然用拳頭打招呼?是說你的眼神怎麼變這麼冷酷啊?沒耐性是會壞事的,去揉一揉自己的屁股先冷靜下來好嗎!」

被擊倒在地的查爾斯.羅伯特.達爾文,展現出非人般的韌性,就像時光倒流一般從地上爬了起來。

「你給我閉嘴!現在正在討論很重要的事……等等,你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

亨麗感到有些頭痛。雖然說,在巴黎第一大學分別之後,她一直很擔心達爾文的安危,現在看到他沒事的確是很好,可是這個男人的狀態未免也好過頭了吧?

「呼哈哈,既然你問了!那我就回答你吧!因爲本天才始終躲在暗處觀察你啊♪」

「……這樣啊。看來你根本不想回答我呢?想死嗎?」

「等、等一下等一下!今天晚上的你比平常更沒耐性──」

就在他們忙著拌嘴的時候,廊廳中又闖入一批不速之客。

「先生,你不可以隨便進去啊!」

「就是啊!之後要受罰的人是我們──呃,少校!」

一路跑到面前,因爲看見預料之外的人而手足無措的,是看起來年紀尚輕的兩名憲兵。「你們兩個!」博梅斯尼瞪大了雙眼,如此怒吼。

「爲什麼會闖進這裏……吾不是命令你們帶著這位先生撤離嗎!」

「那、那是因爲……」「是、是達爾文先生他……」

「嗯,是我叫他們帶我過來的。所以別太苛責他們啦,肌肉棒子的老大。」

達爾文連忙出言替驚恐不已的兩名憲兵辯護。博梅斯尼鼻子喘著粗氣,按捺著怒火說:

慧太郎以空洞無神的聲音如此低語,梯也爾中斷了獨角戲,做出回應:

「你這個人實在是……!」

那個東西是「真的存在」。

「沒錯,第一到第四印主要是爲了〈蟲天之瞳〉而存在的。藏在他左眼的那個東西,不久之前還封印在第四封印地之中呢。」

但令人驚訝的還在後頭。

沒過多久,就在它的頂端看來已伸展到極限時,整支柱子突然開始傾斜。

擁有如此超乎常理的巨大身軀,究竟是在何時何地「降生」到這狹小的世界呢?

梯也爾這番話,讓慧太郎反應有些激烈,似乎是發現了什麼。

僅僅眼花撩亂了一瞬間而已。亨麗試著微微睜開眼睛,看見了遠在凡爾賽鎮之外,那片幽暗而廣闊的地平線上,有某種泛著七色光輝的帶狀物體在半空中搖盪。看起來就像是一片極光。周遭的人們已完全陷入混亂,只有亨麗一個人當下就看出那是什麼。而博梅斯尼在慢了半拍後也明白了。

「嗯,是我策動他背叛組織的。因爲看到他對於自己的行爲懷有疑慮,所以費了點口舌將他說服,指示他將〈蟲天之瞳〉帶回來交給我。」

「因爲市區成了那種狀態,實在沒辦法全部調查,不過從幾個標記點採集來的土壤樣本,透過藥物檢查都出現了奇妙的反應喔。只要施加特定的藥物,不知爲何就會產生散發熱度的發光現象。」

無視於驚慌失措的衆人,首相依舊處變不驚。

梯也爾開口說道。奇美拉這個詞讓亨麗從腦海中的角落挖出記憶。班瓦也曾經提過,奇美拉是「眷屬」,上頭還有一種像是「老大」一般的存在。

「法布爾,來看看吧,也許你能看出什麼。」

但是柱子並未倒下。而是彎成一道弧形後靜止不動。

面對如此壓倒性的存在,弱小的人類又怎麼能不畏懼。

就在衆人仍感到虛脫無力之時,不出所料,只有梯也爾一個人率先展開行動。

「等、等一下!爲什麼維多克會跑來跟你講這個啊?」

「嗯。我自己是這麼推斷的。你們不是也從那個死神口中聽到了類似的訊息嗎?」

「不過,那個〈冥王蟲〉的確是他們完成宿願的第一步呢。」

這句話讓不知何時全湊到地圖旁邊的衆人,一起停下了動作。

沒錯,班瓦的確說過。他說〈烈日幻霧〉和梵蒂岡的行動,和記載於聖經最後面的《啓示錄》有很深的關聯。

達爾文講到一半似乎想起了什麼,隨即當場蹲了下來,從憲兵懷裏接過筒狀物體,一口氣在地板上鋪開。

「怎、怎麼了!」

驚天動地。

「………………」

「原來如此,的確和奇美拉很相似呢。」

太離譜了,嘴邊不禁揚起似笑非笑的弧度。看在勉強算是生物學家的自己眼中,實在太不合理了。腦中的常識與理性及現實概念都在拚命哀號,聲嘶力竭地發出慘叫。

慧太郎如大夢初醒般放聲怒吼。梯也爾眉頭低垂,表情卻不可思議地帶著誠懇的感覺,開口說道:

不,其實一看就知道了。那個並不是什麼柱子,也不是無機物,甚至令人懷疑它是否適用物理法則。

「……那是魔法光。」

「解、解開封印……?所以你之前提到的第四個、第五個,指的果然就是封印嘍!」

這次連亨麗也察覺到了,梯也爾剛纔那番話蘊含著某些重要的意義。

身旁突然響起一陣大笑,原來是發自一直帶著自己逃亡,剛剛纔把自己放下的庫利薩里德。其他的成員還一臉茫然佇立在原地的時候,只有他一個人憑藉著強悍無比的自我,與那個從地底現身的存在遙遙對峙。

正巧就在這個時候,搖晃突然大幅加劇。

「這、這是……!」

「…………黃泉……蟲…………」

第六感不斷在耳邊提醒,接下來就是決戰的開始了。

「不過……那兩個傢伙應該不知道吾在這裏纔是?」

巨量的魔法光緩緩收束消失,而在原先的位置上,又出現了一道宛如擎天巨柱的物體,慢慢地朝著天空伸展。

達爾文指著地圖上描繪的標點,接著從懷裏取出裝有泥土的試管。

在魔法現象發生時,必定會同時產生魔法光。無論是簡易魔法的魔法陣,或是亨麗使用的魔法彈激發的光輝,均屬於此類現象。不同特性的魔法或術士,會呈現出不同的魔法光色彩,可是那道極光的色彩卻無時無刻在變化。恐怕是因爲術式在準備完成之後,經歷了長久歲月才發動的緣故吧。那道術式已經脫離了術士的意念和原本的性質,化爲近乎自然現象的存在了。

「…………」

不過──

「所以啊,那是封印嘛。除了『把它解開』之外還能做什麼呢?」

巨大到這般地步的柱子,怎麼有辦法做出這樣的舉動?

因爲那道巨柱並不是魔法帶來的幻象,而是確確實實具有物理質量的物體。從梯也爾剛纔所說的話來推斷,那個物體的所在位置恐怕就是巴黎。雖說凡爾賽鎮的確位於「巴黎近郊」,但實際上兩座城市距離少說二十公里以上。然而從這裏就能以肉眼清楚辨認,代表那道巨柱──

就在下一刻,地面忽然搖晃起來。一開始輕微到讓人以爲只是錯覺,接著逐漸劇烈起來。雖然搖晃不至於激烈到讓人失去平衡,但巴黎絕少發生規模如此劇烈的地震,而且時機巧合得有些詭異。「梯也爾!」亨麗不假思索地朝著首相大喊。

日夜顛倒。

只能以這句成語來形容的存在,就屹立在瑪蒂娜面前。

「……我也不清楚。一方面是紋路太過簡略,再者,這些紋路幾乎無視了西方魔法的基本原則,是一種極爲古老的術式。我覺得,這個魔法陣應該不是〈烈日幻霧〉架設的。不過,正中央的這個……在凱旋門那一帶捲成漩渦狀的這個東西……」

「既然第一到四印都是爲了封印〈蟲天之瞳〉而設立的,那麼自第五印之後的三處封印地當中,究竟封印著什麼呢?那個,想必就是答案了。」

這恐怕是人類史上最不該出現、最爲禁忌的存在。

癱坐在馬路上的瑪蒂娜,也只能渾身顫抖,久久無法起身。

「可是,那些文章怎麼看都像是在唬人的吧?」

「這就是我的處事風格啊,秋津先生。上次在宴會會場我不是也說過嗎?──希望你們能在我的掌心中,努力地拯救無辜民衆啊。」

「哈哈,這傢伙就是〈冥王蟲〉嗎!啊,女王說得一點都沒錯!真是壯觀啊!」

「這……?」

「據說是在清國境內的深山中找到的。由於當時我已經瞭解〈蟲天之瞳〉的重要性,所以稍微動了點手腳,想要把它拿來當作交涉用的一張底牌。」

「在十字教中,多以『哈帝斯』來暗喻。但稱之爲『龍』或許更爲恰當呢。傳說中的『擁有一切生物特性』的龍,似乎就是古代先民見到它之後,以繪畫方式記錄下來才成了今天的面貌喔。因此,即使傳說中的內容不盡相同,但龍的外貌卻是世界共通的。而梵蒂岡的〈蟲〉專門機構以『屠龍聖人』爲名,想比也是基於這樣的理由吧。喔,順帶一提,『Guivre』這個詞遠本也是來自某個──」

「……封印?」

「約瑟夫說過,這個是在中國大陸發現的……」

「你猜得不錯。震央就在巴黎。看來已經開始了呢。」

慧太郎等人一臉駭然。而似乎和亨麗一樣,早一步看出紋路奧妙的博梅斯尼,那張令人望而生畏的面貌也變得更加猙獰了。

也是亨麗埃塔.法布爾與瑪蒂娜.羅塞里尼的決戰。

亨麗代表衆人發問,梯也爾依舊望著窗外,輕輕點頭。

真的是生物。

「不不不,雖然文章用了大量的暗喻而難以讀通,可是《啓示錄》的內容有極高的可信度。因爲在各國或各地所流傳下來的傳說,內容多半已經大幅扭曲了,所以關於『七印』和『末日四騎士』的記載纔會有所缺漏。」

儀式成功了。透過「原始之詩」解開了存在於此地無數歲月的第五封印,成功地將沉眠於底下的「偉大之王」徹底喚醒了。庫利薩里德之所以放聲大喊,也是因爲截至目前爲止,一切的發展都如同女王的預言一般,至少在現階段還未出現任何意外狀況。

一道令人產生這般錯覺的耀眼閃光,忽然從窗外綻放開來。

「嗯,果然如此。這麼說,地圖上的這個想必就是──」

地圖上畫著一大片紋路,一看到這些紋路,亨麗便喫驚得說不出話來。慧太郎和蔻依完全看不懂,不過也無可厚非,畢竟這些看來像是匆忙畫成的花紋實在太過潦草了。如果不是相關領域的專家,想必會摸不著頭緒。但是亨麗一眼就認出來了。

說話的人是梯也爾。他孤伶伶地站在遠處,眺望窗外的景色。話說回來,從亨麗等人來到這裏之後,那個人好像一直是這樣站在窗邊。

是自己和慧太郎等人與〈烈日幻霧〉之間的決戰。

「我從史金納那傢伙的物品中,找到了可疑的文件喔。然後就以這些資料爲根據,硬是讓憲兵隊出了好幾個人,在昨天一整天幫忙調查了幾個有問題的地點。」

「……難道是──魔法光!」「怎麼可能!規模太龐大了!」

衆人啞口無言,眼前的景象實在無法以言語來形容。

「我們之所以能找到這來,都要多虧了某個路過的凡人。你還記得吧?就是那個在第一大學跟你說過話的鬢角大個子,他很親切地告訴我們你在這裏喔。」

「四名騎士應當會隨著第一到第四印開啓,一一現身於世上纔對!這麼說,慧就是『第四名騎士』嗎?」

博梅斯尼聞言大喫一驚。亨麗也嚇了一跳。不會錯的,那個人就是維多克。

〈冥王蟲〉──冥府之王,黃泉之蟲,棲息於奈落深處的存在。

──像隻眼鏡蛇般,弓身而立。

「開始了?什麼開始了?」

在劇烈的搖晃中,亨麗回想著《啓示錄》的內容。雖然她不曾仔細閱讀,但印象中七印當中的前四印,應該和末日四騎士有某種關聯纔是。

「不,正確來說只是其中的一部分。他們的最終目標,始終都是爲了讓整個〈裸蟲〉族羣能夠獲得安寧。」

地震已經平息了。但除了梯也爾以外,沒有人開口說話,也沒有任何動作。那不斷朝著黎明前夕的夜空伸展的巨柱,讓衆人迷失了心神,甚至忘了要呼吸。而每個人的心境全都清清楚楚地寫在臉上了──

「這麼說,在勒克萊爾號上,將〈蟲天之瞳〉託付給慧太郎的男人就是……?」

說得更精確點,是看上了第四騎士的力量。

「亨麗埃塔,這個魔法陣的用途是什麼?」

梯也爾恐怕早已將一切都算計進去了。所以纔會特意將自己與慧太郎他們召集到凡爾賽宮。爲了在這個對於他自己──或是對於法蘭西王國最爲恰當的階段,能夠動用強力的傭兵擊潰〈烈日幻霧〉的計畫。

該說真不愧是資優生嗎?亨麗才思索到這一步,就聽見蔻依搶先提出疑問:

亨麗從黎明前的幽暗之中,努力地觀察著那個恰如其名,從大地深處現身的存在。

結果失敗了呢──梯也爾苦笑道。慧太郎沉著臉不發一語。對他來說,那起事件就是一切的開端,他怎麼可能無動於衷呢。

「這、這是魔法陣……也就是說,這就是〈烈日幻霧〉真正的目的嘍!」

看著臉色從未如此認真的達爾文,亨麗也露出嚴峻的神色點點頭。

是地圖。而且是版面相當大的巴黎市全圖。

「是魔法陣喔。範圍大到不像話,把整個巴黎市中心囊括進去了……」

「那個,據說是封印喔。」

「嗯?那是因爲……不,這個等一下再說,晚點再說啦!現在不是講這個的時候!」

梯也爾滔滔不絕,似乎談興大發的樣子。這也讓人明白了,其實他的內心根本沒有表面上那麼冷靜。不知是興奮、動搖或是恐懼,總之就是心神不寧。

「將它……將那個東西解放出來,就是〈烈日幻霧〉的目的嗎……?」

「那麼,諸位可以準備上工了嗎?」

「雖然我剛纔說過『居民的損害可望控制在三成以下』,但你們若是越努力,或許能讓損害變得越少喔。而且,我也希望市區不要遭受非必要的破壞呢。最重要的是,從這一刻開始,我已經完全履行了與〈烈日幻霧〉之間的契約。和那些沒有利用價值的人假意周旋下去,未免太累人了。」

因爲距離太近,無法窺其全貌,但光是從地面延伸到空中的部分,恐怕已不下數千公尺了。不,它的全長或許遠遠超過十公里以上。畢竟聳立在眼前的這條蠕蟲狀的巨蟲,還有大半身軀仍然埋在土裏。至於它完全擺脫束縛後會有多長,以及開始在地面上蠕動時究竟會造成多大的影響,則是讓人連想都不敢去想。

但是,不知道爲什麼,它不會讓人覺得「可怕」。

即使那滿是苔癬、泥土和岩石的體表,正微微散發生命的氣息。

即使親眼目睹了那繞上一圈可能要花上數小時的周長。即使那彎垂的頭部形成的巨大陰影足以遮蔽星空,擴及到自己腳邊也一樣。

奇妙的是,心中唯獨無法泛起任何嫌惡。

可是,明明有時只是因爲「巨大」,就能讓人類基於本能而感到膽怯。

瑪蒂娜自然很清楚這是爲什麼。因爲就連凡事淡然以對的自己,在這一刻腦中也產生了某個愚蠢的念頭。瑪蒂娜覺得,無論是誰,第一眼看到這個存在時都會產生同樣的感想。

神。

倘若三千世界中真的有神佛存在,大概就是指這個〈冥王蟲〉吧。

「──喂,站得起來嗎?」

只見終於收起笑聲的庫利薩里德,正朝自己伸出手來,臉上還殘留著興奮的痕跡。瑪蒂娜握住他的手,使盡力氣站了起來。

「幹得好啊,詠唱者。雖然你這傢伙的個性不討人喜歡,但的確讓我看見了你的覺悟。」

「……當然嘍。」

簡短回應後,她再度抬頭望向前方的〈冥王蟲〉。它還是一動也不動,在冒出地面後一直保持垂著頭的姿勢。這也和女王的預言一模一樣。

「我的工作到此告一段落了。接下來──」

「喔,我明白。接下來就是我的工作啦。」

但就在庫利薩里德點頭之後,在他身後待命的某個〈烈日幻霧〉成員,突然急迫地喊著:「指揮官,軍方船隻正在靠近!」

轉頭一看,的確沒錯。直到剛纔爲止,都在市區各處與地面上的〈蟲〉交戰的飛船,接連調頭朝向這裏。包含了看似旗艦的巨型雙體飛船、小型化以速度取勝的內藏氣囊型飛船,甚至是軍方魔法師所騎乘的魔女掃帚,有大半的航空戰力都發狂似的朝這邊衝了過來。而地面部隊想必也是吧。

「哈!雖然搞不清楚內情,還是憑直覺做出不能放縱〈冥王蟲〉不管的判斷啊!想必也有這種意見喔!」

「也是啊……畢竟……如此龐大……一看就知道……極具……威脅啊……」

現場僅有約五十名精銳,但他們飽含戰意的吼聲,確實撼動了大地。

庫利薩里德低聲笑了笑。接著便從手中的刀鞘流暢地將刀拔了出來。

「詠唱者,接下來你有什麼打算?在這裏等待嗎?」

「哎呀呀,有種要和胡亂闖入舞臺的惡客大打出手的感覺呢。」

「──想必你們都知道,我接下來必須專心執行『騎士的職責』!暫時無法分心在其他事情上,也只能留在原地不動!而〈冥王蟲〉也一樣!就算我們距離達成宏願僅有一步之遙,但還沒圓滿完成就不算成功啊!明白嗎!」

「不,我也要上前線。因爲有個想要了斷的對手。」

不,所謂的「前所未有」,並不單單是指這一次的任務。

而就在此時,或許冥冥中受到命運指引,或許是他自己刻意爲之,早晨的第一道陽光正好射向街道,在陽光的照拂下,庫利薩里德披在身上的和服,宛如一團搖曳的火焰。

同時,這羣呼應著指揮官冷酷指示的成員們,一個接一個身上冒起火焰,體表泛起波紋,顯露出〈裸蟲〉原本的面貌。

諾依以熱切的語氣催促父親,臉上沒有一絲負面情緒。受到了周圍同伴散發熊熊鬥志的影響,她甚至興奮到呼吸都粗重了幾分。

他緩緩舉起手中的白刃,指向空中的飛船羣。

──透過〈冥王蟲〉這座想藏也藏不住的廣告塔,宣佈我等將成爲除了〈裸蟲〉以外所有人類的大敵。

唯有瑪蒂娜一個人,面色僵硬地站在原地不動。

〈烈日幻霧〉──恰如其名。

「父親大人,請指示!請您儘快對人家下達指示!」

「在我完成工作之前,別讓那些傢伙靠近這片區域!把你們的慈悲同情罪惡感統統收起來!凡是來礙事的人,一律給我斬!斬!斬!」

「喔,看來每個人都幹勁十足啊。這下我更有信心了,喂!」

「──來一決勝負吧,亨麗埃塔。」

朝著解除擬態一齊散開的同胞們瞥了一眼,庫利薩里德走向〈冥王蟲〉,頭也不回地開口詢問。瑪蒂娜心想,對於這個問題,幸好自己早有了答案。

說完之後,庫利薩里德悄然無聲地離去了。於是瑪蒂娜也轉身背向對方,在道路上邁步前進。既然衝突已經無法避免,至少自己還能主動應戰,而不是一味地等待對方現身。

由於過去四個封印地,全都位在人煙罕至的地方,解開封印時對於周圍造成的損害不大,而且激發的現象也不如這次引人注目。但是,這次解開第五封印所代表的意義就完全不同了。畢竟這次的巨大異象驚動了無數人,今後〈烈日幻霧〉將永無寧日了。恐怖組織這種小小的頭銜也不再管用,未來無論到世界的哪個角落、想要做什麼,都得面臨無窮無盡的追殺吧。

──是的,就在今天,就在這一刻,我們這些人向全世界發佈了明確的宣言。

雪蘭、米哈伊爾和馬克西姆各自發出感想,其他成員的臉上也紛紛湧起鬥志。每個人都知道,接下來將會是一場前所未有的激烈戰鬥。

「畢竟無論立場爲何,接下來都將是最重要的關鍵時刻。你可千萬別做無謂的犧牲喔。」

一想到自己親手點燃了導火線,會造成多少血淚,便心痛不已。最重要的是,接下來自己再也無法逃避,必須親自去面對那名麻煩的少女。

「……這樣啊。嗯,我不會阻止你的。」

庫利薩里德轉頭一瞥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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