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面對無法阻止的分歧竭力嘶吼
《法布爾小姐的蟲之荒園》 · 物草純平 · 5.7萬 字
巴黎西方,過了塞納河之後。
距離市郊佔地寬廣的布洛涅森林不遠,就是阿爾蒂爾.裏格瓦爾的宅邸所在之處。位在奢華建築隨處可見的帕西區中心地帶。
根據亨麗事前告訴自己的情報,帕西區是一個高級住宅區,有許多資產階級定居於此,而據說他們所要參加的宴會,規模也相當可觀,所以慧太郎也早就做好心理準備,接下來肯定會見到一座規格非凡的豪宅。
但是,自己的想像實在太貧乏了。
他完全不知道,真正的有錢人究竟是何等存在。
時間來到傍晚,坐在特地到旅館接送的蒸汽巴士上頭,慧太郎和聖歌隊的成員們眼中所見的壯闊景象,完全打破了他們心中對於私人宅邸的印象。
城堡。
只能這樣形容了。
不管是高聳入雲的宅邸主體、寬闊到似乎能舉辦魔女掃帚競賽的庭院,以及四處林立的分棟數量及豪奢的程度,絕非一般的豪宅所能比擬。整座宅邸宛如一項巨型的藝術品,甚至讓人懷疑,將其稱之爲私人住宅是否妥當。
想當然耳,除了外觀壯麗,內部裝潢也十分驚人。據說是商請了著名建築師參考哥德樣式來設計,而且大膽地融入了屋主自身的獨特想法,宅邸內的各項用品設備以及諸多美術品,不但格調高雅,也形成一種強烈的風格。打個比方來說,就像是身處於瑪麗.安東尼的珠寶箱之中。突然間和一大堆金銀珠寶擺在一起,任誰都會被閃到頭昏眼花吧。
而讓人感受最爲深刻的就是宴會的會場了。
在裏格瓦爾的盛情款待下,大家換上了他替聖歌隊所準備的晚禮服──不但款式一致,而且看起來貴得不像話──之後,聖歌隊一行人在受寵若驚之下被帶往的場所,簡直像是個天大的玩笑,那竟是一座「劇場」。
再強調一次,那是一座劇場。
在私人宅邸之中,爲什麼會出現一座劇場呢?
挑高四層樓,寬闊無比的圓形大廳。廳內擺著井然有序的桌椅,中央則是一座沐浴在水晶吊燈下的舞臺。而環繞在大廳周圍的迴廊,似乎也是「宴會會場的一部分」,裏頭擺滿了自助餐桌,一道道剛出爐的料理,正絡繹不絕地送到桌上。這副充滿感官刺激的光景,讓人光是站在一旁看著,就覺得五感快要忙不過來了。
這時候,慧太郎很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臉部僵硬了。對方擺出的陣仗,讓他深切體認到「我們居住的世界有何不同」。
聖歌隊的同學們反應也和自己差不多。或許是想到待會兒自己就要在這裏獻唱吧,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有些陶醉,又有些畏懼。而蔻依也許是感受到未婚夫的實力有多麼雄厚,表情變得十分複雜,眼神也益發險惡起來。
而反應最激烈的人就是亨麗了。不,那已經不能稱爲激烈,而是令人膽寒。
由於老家經濟並不寬裕,很早就開始分擔家計,恨不得把每分錢都用在刀口上的她,早在宅邸大門映入眼簾的那一刻開始,雙眸便泛起了殺氣,不但心情越來越差,嘴裏還嘀咕個不停。最後當他們來到大廳時,甚至可以看到她一面微笑一面說著「真是寬廣啊,很適合拿來辦營火晚會呢」還有「啊,好大的天窗喔,應該開個幾槍通風纔對」或是「地震、地震♪」這種嚇死人的話。「裏格瓦爾先生還請您大人有大量原諒她的無禮之舉吧!」慧太郎在心中拚命地向那名青年企業家祈求。
不知不覺,其他賓客也接連出現在會場中,而聖歌隊此行最重要的一場演出也即將登場了。
姊姊──聽到這個詞,慧太郎不禁笑了起來。
總之,自己的心情不怎麼愉快就是了。
送鹽予敵?喔,是關於胸部方面的競爭嗎?不過究竟哪一方是勝利者,想必已經很清楚了。
剛纔雖然只是短短交談幾句,明明讓他對裏格瓦爾產生不錯的印象,但是不知道爲什麼,一想到他和蔻依的關係,眉頭就會自然而然皺了起來。
「我、我從來沒跳過舞耶!」
「啊啊啊啊……真是讓人不敢相信!我竟然在蕭邦的面前,把管風琴彈得那麼差勁!我好想去找他簽名喔,可是這樣我怎麼敢去呢!」
即使如此,裏格瓦爾似乎已經相當滿足了,而身穿華服的賓客們──根據事後得知的消息,在場人數接近兩千人──也報以熱烈的掌聲與讚譽。
「……是這樣嗎?」
「──感覺上,不像是在敷衍我的樣子。所以,你自己也搞不清楚嗎?」
無意間和大家走散了。明明剛纔自己和亨麗、蔻依及瑪蒂娜這三名好友,還在一起大快朵頤,但不知何時她們全都消失在視野當中了。環顧四周,完全沒看到任何熟人,就連其他的聖歌隊成員或教師也是。
因爲那是她的雙親獨斷決定的婚約對象,所以自己才難以接受嗎?還是說,因爲今天早上看見了蔻依魂不守舍的模樣,所以心中鬱結不順嗎?或者,還有其他的原因?
爲什麼會產生這樣的情緒,自己也搞不清楚。
「當然。葡萄汁怎麼了嗎?」
「因爲也沒有別的辦法啦。那傢伙的煩惱,在我看來根本一點意義也沒有嘛。雖然說蔻依肯定有自己爲難的地方,不過像是貴族的想法啊、喜歡的人是哪種類型什麼的,我個人完全無法理解。既然無法理解,那就只能拋開一切的小手段,從正面進攻了吧?……嗯,這就是所謂的送鹽予敵,我還真是個大好人呢。」
「莫非你是日本人?喔,若是如此,務必要請你賜教啊。前陣子,我從古董商那裏買了一尊伊萬里的壺,但是到現在還是擔心自己有沒有花了冤枉錢啊……」
「喂,我問你喔。雖然我知道你從今天早上開始跟蔻依之間就有點尷尬啦,不過你跟瑪蒂娜之間是不是也發生了什麼事?白天的時候,好像有看到你們一起出門。」
此外,自己的背上依舊背著裝有無垢娘矩安的刀袋。因爲他主動詢問裏格瓦爾,希望能夠刀不離身,而對方也同意了,不過──總覺得像今天這樣的狀況,似乎應該暫時把刀寄在別處纔好。
而完全不知道發生過什麼事情的亨麗,也顯得十分疑惑。
瑪蒂娜的一舉一動和平時沒有兩樣,反觀慧太郎,大概是受到在聖母院那番談話的影響,他現在完全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態度來面對她。
基於方便行動的理由,慧太郎一開始也表示同意。但是經歷了一連串的注目禮之後,他也不得不承認,這可能是一項錯誤的決定。
雖然亨麗說現場有許多名聲響亮的人物,可惜的是,慧太郎一個也不認識。
打從認識以來,曾經聽見她發出這麼癲狂的聲音過嗎?看著亨麗如此失常的反應,對方應該是個相當不簡單的人物。慧太郎用手撫著下巴,沉吟了一下說道:
「那不是蕭邦嗎!」
從結果來說──嗯,不算太好,也不算太壞吧。
「呵呵,這位小姐是日本人吧?身穿男裝雖然有些古怪,不過卻相當適合你呢。」
亨麗帶著質疑的目光望著自己。但是,就算會受到懷疑,自己也說不出其他答案了。
「沒、沒有啦。我是不介意當你的護花使者,可是……」
她總是這樣。瑪蒂娜總是不讓別人知道她內心真正的想法。
「啊,你在喝什麼?這不是葡萄汁嗎?」
「算了,事到如今說什麼都太遲了……」
「……選擇穿男裝,還是不太恰當的樣子呢。」
「咦?亨麗她們跑到哪兒去了……?」
「嗯?你是怎樣?就這麼不喜歡當我的護花使者嗎?」
當慧太郎聽見這慵懶的歡呼聲時,就決定放棄找這個人幫忙了。
「我說你啊,怎麼可以老是安於弟弟的立場向我撒嬌呢?偶爾也要表現出更有男子氣概的一面纔行呀。」
「沒錯沒錯,既然木已成舟,就別後悔了。不如好好享受一下吧。」
「這個嘛。比方說──」
「──你很開心的樣子嘛,亨麗。不過真虧你找得到我耶。」
不過──
「……說得也是,對不起。我也覺得對你有些不好意思。」
「我纔不要!誰要那個變態的簽名啊!就算給我,我也只會馬上拿去當掉!」
可是,自從聽了瑪蒂娜唱的那首歌以後,心中那股難以言喻的不安便揮之不去。沒有辦法當成錯覺一笑置之,有種近似於焦躁的東西,不停地在胸中熊熊燃燒。不過慧太郎也心知肚明,就算直接詢問本人,她也不會老老實實地正面回應。
「咦?可、可是……雖然你說的好像也有道理,但是怎麼樣才叫做更有男子氣概啊?」
「哈囉,那位小姐!要不要過來和我們一起坐坐?」
沒錯,仔細想想,自從早上那番談話之後,慧太郎就沒有和蔻依好好談過了。
之後,接替完成工作的聖歌隊登臺的著名樂團,在舞臺上奏起悠揚的音樂,而從壓力中得到解放的女學生們,也終於放下心中的大石,以一介受邀賓客的身分,開始享受這場難得的宴會。
突如其來的一頓數落讓慧太郎支支吾吾起來,但亨麗卻像完全沒聽到一樣,接著甚至雙手抱頭,當場哀號起來:
亨麗忽然將手伸了出來。慧太郎當然不可能不知道這個動作代表什麼意義。可是正因爲他明白,纔會渾身微微冒起冷汗。
古道熱腸的亨麗,總是給人這樣的感覺。到最後,每一個朋友都成了她要操心的對象。
「達爾文先生之前送我一張簽名,我把那個送給你,不要難過了。」
輕輕念出口之後,感覺情緒有些複雜,難以言喻。
「…………你在開玩笑吧?」
「唉,真拿你沒辦法……好啦,蔻依那邊由我想辦法處理。但是相對的,你要去找瑪蒂娜好好談一談,把問題徹底解決喔。」
亨麗在向自己推薦盤中料理的同時,還不忘喝光手中的紅酒,又從經過身旁的侍者手上拿了杯新的。令人驚訝的是,身穿女僕服的女服務生,其實是個自動人偶。除了表情略微冰冷之外,動作非常流暢,完全不輸給真正的人類。
「哼哼,我是一路追著其他人的嘆息聲找過來的呀。好多人都在說『雖然她不近人情,但這也是吸引人的地方啊』。你居然毫不留情地把那羣死有錢人的邀請統統回絕了,滿厲害的嘛,慧太郎。」
「……那是誰?總覺得看起來不怎麼起眼。」
剛纔蔻依和瑪蒂娜還在身邊的時候,常常會聊著聊著就冷場了,甚至嚴重到每次都要靠亨麗出來救場的程度。
畢竟現場人數實在太多了,而且場地又是如此寬廣。要是和同伴走散了,就很難在茫茫人海中再次找到對方。
「呃,這個……要說有也是有啦,要說沒有,好像也沒有……」
「……蔻依的未婚夫嗎?」
毫無疑問地,這身打扮不但低調不起來,反而讓自己更加顯眼了。起因來自於亨麗隨口的一句話。單純只是想惡作劇呢,還是想看看慧太郎窘迫的反應呢?亨麗在更衣室向裏格瓦爾介紹慧太郎時,冷不防地說出「這孩子的興趣是女扮男裝喔」,而更教人意外的是,對方竟然回了句「真有趣啊!」。結果只有自己拿到了一套紳士服。
而這一點,也適用於瑪蒂娜身上。
接下來他又在會場中邊走邊找,可是沒有遇見任何熟人,而且還不知道爲什麼,自己居然成爲許多賓客的注目焦點,頻頻被人攔下攀談。
「我喜歡這個──橙汁鴨胸。你要不要來一口?」
雖然中間聊過幾句話,但雙方都有意識地避重就輕,內容也流於表面。老實說,慧太郎自己也不知道該從哪裏談起纔好。
「?嗯,我也有看到。有個人踏著小碎步走了過去。」
過獎了,慧太郎苦笑著回答,同時重新打量起身穿晚禮服的亨麗。
「不要逼我揍你喔!那是蕭邦,蕭邦耶!弗雷德裏克.法蘭索瓦.蕭邦!人稱『鋼琴詩人』!天才中的天才!就算孤陋寡聞也要有個限度吧!」
這時候,好不容易從懊悔當中解脫的她,突然提起這方面的話題:
會場中另外還有許多身著女僕裝束的侍者,其中近半數都是機械人偶。每一具都是最新款式,又是一項令人搖頭的實力展現。
「我覺得那邊的法式醬糜和雜香腸,很合我的口味。」
「哦,是這樣啊?」
「是啊。」亨麗耐心地點點頭,伸手指著圍繞大廳的迴廊二樓說:
諸如此類。看來自己的容貌果然還是太引人注目了,來找自己搭訕的人多到不可思議。而光是要一一慎重婉拒,就是件苦差事。
「這位迷人的男裝麗人。不知我能否有這個榮幸,邀你共舞一曲?」
「可、可是,就算你這麼說我也……」
「等、等一下!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沒關係啦,這種舞我也沒跳過幾次。不過康康舞我倒是跳得不錯喔。」
雖然從頭到尾都沒有失誤,也充分發揮練習的成果,卻也沒有成功到令人眼睛爲之一亮。大概是因爲大家都被絢爛的會場氛圍震懾住了吧。和兩天前在皮勒耶音樂廳那場超水準演出比較起來,的確有些相形見絀。
「嗯,完全沒有頭緒。她問了我一些問題,我就把心中的想法講出來,只是這樣而已。」
「真是的,拜託你們不要把氣氛搞得那麼凝重好嗎?光是〈烈日幻霧〉就讓人頭痛到不行了。我希望至少在跟自己人相處的時候,不要有那麼多的束縛。」
「當然嘍。你要相信姊姊說的話。」
「亨麗你啊,與其說是『我的』姊姊,反倒更像是『大家的』姊姊呢。」
「所以呢,你現在只要專心思考瑪蒂娜的事情就好。那孩子話不多,所以外人很難了解她,可是她有時候還滿親近你的,所以我想,要是你去找她好好談一談,她也會願意向你坦白吧。」
「你看那邊。那位是詩人熱拉爾.德.內瓦爾,他可是法國浪漫主義的領頭者喔。還有,正在和他交談的兩人之一,大概就是泰奧菲爾.哥提耶。這位還只是新銳的創作者而已……原來如此,有傳聞說這兩人出於同一所學校,看來是真的呢。而另一位則是作曲家埃克托.白遼士,又是一位響噹噹的大人物呢──……咦?咦!等、等一下!現在那個正在走向白遼士的人!」
而這時他唯一看見的熟人就是米蕾優修女,但是──
「?你說蔻依那邊由你想辦法,你究竟打算怎麼做啊?」
才和大家一起參與宴會沒多久,慧太郎就迷失在人羣中了。
我會好好痛扁她一頓──亨麗說出的話讓人捏一把冷汗。慧太郎自然也慌了起來。
真是太狠心了。話雖如此,正如亨麗所言,既然有這麼多知名人士出席這場宴會,阿爾蒂爾.裏格瓦爾恐怕不只是個普通的資產家。
身後突然響起一道開朗的聲音。看來是因爲對方混在人羣中慢慢靠近的緣故,所以自己完全沒有察覺到。回頭一看,果然就是那個善於作弄慧太郎,令人頭疼不已的友人。
「不過,真的讓我很驚訝耶。先前只知道他是學園的出資者之一,但看來並不是個半吊子的暴發戶呢。因爲你看那些來賓,隨便抓一個出來都是名聲響亮的人物呢。」
在主辦人裏格瓦爾致詞後,以歌聲拉開宴會的序幕,便是今晚受邀來此的聖凱薩琳學園聖歌隊所負責的工作。
「那你有喫到什麼好喫的嗎?」
「哎呀,真是一位英姿煥發的小姐呀。能不能問一下你的名字呢?」
亨麗雙手抱胸,靜靜地凝視著這邊好一會兒,隨後又寬容地嘆了口氣說:
「喔呵呵~這個好好喫喔~啊,那邊的燉煮料理也讓人食指大動呢~討厭啦~再這樣下去~老師會變胖呢~不過管他的~」
興許是爲了配合她們身爲學生的身分,所以設計上便沒有過分講究華美,卻仍舊透出高貴氣息,確實是一套十分出色的禮服。而穿上這件禮服的她,看起來似乎比平時多了幾分成熟。拜此之賜,慧太郎的心律不整,今晚也像祭典一樣熱鬧。
亨麗一手拿著紅酒杯,一手端著盛有料理的餐盤。杯中還有一半的酒,但是看她雙頰微微泛紅的模樣,想必這並不是她的第一杯。雖然常聽到「法國人把紅酒當水喝」這樣的說法,但是亨麗這樣真的不要緊嗎?
「誰知道呢?嗯,好一點的話就是吵一架吧,壞一點就是打一架嘍。」
亨麗聞言微微睜大眼睛,接著雙頰泛紅起來,鼓著臉說:
「真是的,你多少也喝點酒嘛,喝酒!紅酒!參加宴會卻沒喝酒,太奇怪了!」
「你明明知道吧?我酒量很差,光是一杯紅酒就會醉倒了。」
他越講越含糊,同時偷偷瞄著大廳中央。那裏有許多男女,正配合著樂團演奏的音樂翩翩起舞。亨麗的言下之意,就是想要加入那些跳舞者的行列吧。
無論是慧太郎自己也好,蔻依也好,總覺得在這個小圈子裏,大家還是對彼此有所隱瞞。不過,並不是因爲祕密隨著時間越來越多的關係,而是各自藏在心底的那些祕密,隨著彼此關係的進展而浮出水面。感覺上,也是一種想要更加了解對方的欲求表現。
「在這種社交場合跳康康舞太奇怪了……不對啦,這不是重點!就算我願意下場跳舞,也只會醜態百出喔,而且搞不好會踩到你的腳!」
「那也沒關係。就算你踩到,我也不會生氣喔。因爲我馬上就會踩回去。」
「這哪叫不會生氣啊!」
亨麗咯咯笑了起來。用一種偶爾會見到的,極爲優雅的笑法。
「那就當作你答應嘍。」
「?」
但是這個表情轉瞬即逝。隨後她臉上所浮現的惡童般笑容,纔是亨麗埃塔.法布爾真正的本性。慧太郎按著心跳加速的胸膛,深有感觸。
「──就讓我們痛痛快快地互踩腳丫子,把周圍那些裝模作樣的傢伙統統拖下水吧!啊哈哈,他們肯定會嚇壞吧?」
「你、你這個人實在是……!」
實在是個令人困擾的小姐啊。真的困擾到了極點呢。
而更讓人困擾的是,慧太郎完全拿她沒轍,而事情演變到這個地步,他也阻止不了對方了。
「……可惡,我知道了啦!等著看吧,你這個性格扭曲的小姐!我會好好扮演護花使者的角色,紳士到讓你痛哭流涕!」
「很棒很棒♪我很期待喔,慧、太、郎、先、生?」
慧太郎牽起愛蟲女孩的手,懷著跳下懸崖的覺悟,走向大廳的正中央。
○
和慧她們走散了一小段時間之後,獨自一人漫步在二樓迴廊的蔻依,忽然聽見樓下一陣騷動,讓她不禁挑了挑眉頭。
發生什麼事了?難道又有什麼新奇的表演嗎?
她抱著疑問走到護欄旁往下一望,才發現在一樓的大廳中,有一對不同凡響的男女,成爲全場注目的焦點。不是別人,正是蔻依所熟識的兩名友人。
「……慧。還有,亨麗埃塔……」
真是讓人看不下去。不,這裏說的是──那兩人的舞姿。
蔻依還住在老家時,爲了履行貴族的職責,經常得在社交圈中露面,所以自然必須精通上流階層的禮儀,而跳舞也是她的必修課程之一。從她的眼光來評斷,慧與亨麗埃塔根本不是在跳舞,只是在胡鬧而已。
真好啊。看起來真是開心。真是一對完美的情侶檔呢。
「抱歉,裏格瓦爾先生。我早已心有所屬了。」
蔻依不自覺地開始羨慕起這樣的兩人。
自己終於察覺到了。
「呵、呵呵呵……咯咯,哈哈哈哈哈哈哈……」
從相遇的那一刻起,自己便一直想要待在慧的身邊,而自已也同樣強烈地希望不被亨麗埃塔拋在後頭。希望能與那兩人站在對等的地位。希望能誠實地面對自己的想法,不願意就此認輸。
對方的心意就是認真到這樣的地步。如此認真看待這樣的自己,這樣任性的女人。
「……」
──……不過嘛,要是被我這麼兩三句話就嚇到打退堂鼓的話,去找那個不怎麼喜歡的未婚夫共度一生,搞不好纔是最適合你的歸宿呢。那就祝你們百年好合嘍~
過去同時做出正確及錯誤的選擇,也是間接影響了蔻依人生態度的人。不對,應該算是半強制性地被決定了吧。所以蔻依尊敬他,卻也在心中的某處懷有憎恨。
樂曲結束了。旋即響起盛大的掌聲。不知從何處響起了輕佻的口哨聲,甚至還能聽見有人喊著「兩位跳得真是好啊!」,不停起鬨,照這樣看來,應該是送給慧和亨麗埃塔的歡呼吧。蔻依的腦中也浮現出那兩人回過神來,環顧四周後逃之夭夭的模樣。
出了個大丑,而且腳好痛。
「那麼,事關你我兩家前景的責任,你打算如何承擔呢?」
「嗯,沒錯。正因如此,我纔會不惜顏面也要拿家族的未來當作盾牌,消磨掉你的決心。說來確實相當難堪,但是我已經沒有別的辦法能奪取你的芳心了。」
遠在自己出生之前便已死去,使羅休傑克朗家揹負惡名的元兇。
從剛纔到現在,蔻依的目光始終停留在裏格瓦爾身上。
但即使如此,自己的決心也不容動搖。既然已經選擇了任性妄爲的道路,至少要將這份決心貫徹到最後纔行。否則,自己今後哪有臉再去面對其他人。
因爲,看到慧與亨麗埃塔那樣的表現,任誰都會認爲她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吧。
「希望你能夠原諒,只能採用如此卑劣言詞的我──」
她的意思很明顯──我不會看輕你,也不會同情你,更不會玩什麼廉價的友情遊戲,對你用上俗套的激將法。但是,自己主動停下腳步認輸的傢伙,就只能落在後頭看著我的背影乾瞪眼嘍。
「???」
「……可是,這又是怎麼回事呢?」
自己不經意地與亨麗埃塔四目相交。
蔻依再次致歉。因爲除了道歉,她什麼也做不到。
現在才真正地察覺到。明明是這麼簡單的事情。
「……裏格瓦爾先生,你不是說過希望能得到我的心嗎?」
心好痛。自己無情地踐踏了這份誠意,真的打從心底感到愧疚。
蔻依覺得她耳邊的確聽見了亨麗的聲音。
「別這樣。同情敗者的話,可能會造成反效果喔!我的心情只會變得更悽慘呢。蔻依小姐,請你務必要果決一點喔。」
還有,爲什麼不是自己呢?
即使胸口緩緩暈開一片紅漬,但始終保持著微笑。
蔻依先是一陣茫然,接著又在半義務性的責任感驅使下,將目光投向聲音來源的大廳一樓。有個人站在舞臺上,逼著樂團成員往後退,那個人手裏拿著一個小鐵塊,前端對準這個方向。
相似?到底是像誰?在她把疑問說出口之前,裏格瓦爾便說出了答案。
亨麗一個轉身,就再也沒有看向這邊了。彷佛刻意朝自己炫耀一般,只是專心地與慧跳著舞。遲了半晌以後,蔻依不自覺地發出了笑聲。
過了一秒鐘,還是一分鐘,或是更久呢?感覺上過了十分漫長的時間。
兩人之間陷入無比沉重的靜默。裏格瓦爾默默地持續望著樓下。
隨後,響起短短的一句話。
「哈哈,別這麼困惑嘛,其實很簡單。蔻依,你和那個人非常相似。」
自己和祖父?
「……真是拿你沒辦法啊。」
裏格瓦爾轉身面向蔻依。但他說的話究竟是什麼意思?蔻依腦中浮起問號。
可是,接下來亨麗埃塔臉上所浮現的表情,卻完全超出她的預料。
他的語氣中並沒有責難,只是明明白白地將事情劃下句點。言談間感受得到他的悲傷,以及灑脫的態度。
真好啊,她心中不禁湧起如此直率的感想。
「還有啊,其實我多少也猜到會是這樣的結果了。」
一時間摸不著頭緒,彷佛一切事物都在不知不覺中拋下了自己,繼續前進的感覺。最近總是遇上一些自己無法理解的事情。即使如此,蔻依仍然在某種使命感的催促下,再次將目光移向佇立於一旁的裏格瓦爾身上。
看來,無論是劍、女人,或是朋友,自己都無法捨棄呢。
「?」
蔻依心裏明白,該來的時刻終於來了,於是她也大大方方與他正面相對。因爲自己已經找出答案了,即使那是個可能爲許多人帶來不幸的答案。
「哎呀,這可真是榮幸。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就在這瞬間,「砰!」地憑空響起一聲。
就算慧不是男性,大概也不是什麼大問題。因爲,自己的這份心意已經恣意奔放了。這都多虧了亨麗埃塔。所以──
真的很懂得如何挑起別人的怒火呢。過去蔻依也曾經被那種「我早已看穿一切了喲?」的眼神激怒過好幾次。雖然最近兩人偃旗息鼓了,但是自己與亨麗埃塔的關係,本來不就是這個樣子纔對嗎?
蔻依忍不住別開視線。明明早有覺悟會被指責到這一點。
「……看來會是個我不太喜歡的話題吧。」
心中湧起這般難以掩飾的感想之際,同時也產生了難以忍受的心痛。蔻依不由得緊咬下脣──唉唉,怎麼會這樣呢?
「真的非常對不起。」
可是他卻說很相似?
──打從一開始,就沒有你能夠介入的空間呢。唉,真是遺憾啊。節哀順變喔。不對,應該是說,真是讓人失望呀?總之呢,這就是我和你之間的差距。
聽見蔻依以堅定的語氣立即回答後,裏格瓦爾沉默了片刻。
而就在此時──
即使這是一條可能危及家族存續的道路,但是在心中懷抱的這份心意沒有決出勝負之前,自己的心中無法容下其他人。
蔻依說的十分明白。只爲了毀去那萬分之一的可能,毀去他所依靠的些微希望。
他的臉上依舊帶著淡淡的微笑。
打退堂鼓?受到這種挑釁,有誰會打退堂鼓呢!
裏格瓦爾似乎猜到了蔻依想談些什麼,說完之後便嘆了口氣。蔻依只是默默地點頭。
「我好歹也是一個受到諸多女性追求的男士,但是苦苦追求我唯一愛上的女性,卻落得被甩的下場……唉,世事果然無法盡如人意。」
「喔,原來你在這裏啊!蔻依小姐!」
她從極度的混亂中稍稍回神,好不容易纔擠出幾個字來。
他爲何能夠如此篤定地這麼說呢?今年纔剛滿三十的裏格瓦爾,怎麼能用好像與祖父相當熟識的語氣,說出那樣的話呢?這不是很奇怪嗎?
「裏格瓦爾先生,你來得正好。我也正巧要去找你呢。」
──你就睜大眼睛好好看著吧,喪家之犬蔻依。我跟慧太郎就是這麼親密喔!
她一改方纔的認真嚴肅,臉上泛起一抹壞笑,眼角也露出帶有挑釁意味的笑意。
接著,他慢慢走到蔻依身旁,靠著護欄低頭望向一樓。那張宛如貴婦般的秀麗面容,似乎充滿了難以形容的哀愁。
那是祖父的全名。多年以前篆刻在墓碑上的那個名字。
途中看到其他賓客呆滯的神情,其中還夾雜著些許稱羨的眼神。
不可思議的是,兩人的默契卻渾然一體,比在場的每一對搭檔跳得更加生動。
「可、可是……」
「?那個,裏格瓦爾先生……?」
宛如從地獄復活的撒旦那般,極爲痛快的一陣大笑。
「你、你怎麼……」
但是,蔻依早就不知對自己說了多少次。祖父已經不在人世了,早在近半個世紀之前便撒手人寰。
「是的。有些很重要的話要對你說。」
「……爲什麼此刻待在慧身旁的人,不是我呢?」
「我說的那個人,當然就是亨利.德.拉.羅休傑克朗嘍。」
現在整個會場當中的人,肯定都有這樣的感觸吧。因爲雖然看見有些人啞口無言,有些人出聲鼓譟,卻沒見到任何人輕蔑失笑,或是大聲痛斥。
腦袋頓時一片空白。
「我應該告訴過你。我們之間的婚約,受到羅休傑克朗與裏格瓦爾兩家許多人的期待。你覺得違背家族的期待,是一種正確的選擇嗎?」
「……真不愧是亨麗埃塔。嗯,真不愧是本校的問題兒童呢。」
聲音是從非常近的地方傳來。轉頭往聲源的方向一看,有一名精悍的青年沐浴在衆人的目光中,從迴廊朝這裏走了過來。不是別人,正是那個阿爾蒂爾.裏格瓦爾。
慧看起來對跳舞完全一竅不通,然而亨麗的舞蹈造詣也沒有高到能夠引導舞伴的程度。由於兩人各跳各的,難免會有碰撞,只見兩人嘴上吵個不停,腳下也互相踩來踩去,根本是一團混亂。
這是何等任性的想法啊。就連自己也被自己思考出來的結論稍微嚇到了呢。如果對象不是慧和亨麗埃塔的話,自己肯定不會產生這樣的想法吧。
一面跳著舞,一面隔著慧的肩膀抬頭望了過來的她,在這短短的一瞬間,似乎忘卻了外界的一切,神情變得極爲認真。而在這一刻,蔻依覺得自己最丟人的一面,竟然被最不想被看見的人看見了,羞愧到甚至想要一死了之。
不知爲何,只見他在這個瞬間──臉上浮起了令人膽寒的微笑。
恍惚間,自己甚至說出這樣懦弱的話來。
「等著看吧,亨麗埃塔……!」
可敬的宿敵。如此稱呼她也不爲過吧。
「…………………………什麼?」
裏格瓦爾又露出微笑,輕輕歪著頭好像在問「怎麼啦?」。
○
不過,感覺很開心。
堂堂正正戰勝敵人,是騎士的鐵則,無所畏懼地與情敵正面交鋒,纔是少女的正義。
明明是亨麗主動提議,事後卻覺得這項舉動十分愚蠢,於是她就把過錯都推到自己身上。稍微反駁一兩句還得捱上一頓拳頭。真是有理也說不清。
「因爲耿直而容易受傷,有時卻又愛強出頭。雖然身上彙集了各種長處和短處,卻總是不計較自身得失,因此意外地頗有人望。沒錯,若非如此……」
最後甚至得到了掌聲肯定。想到這裏,嘴角便不自覺地上揚。亨麗大概也有相同的感受吧。雖然一臉正經,卻看得出嘴角在微微顫抖。
在各種意義上,這都算是一項貴重的體驗吧。想必會成爲人生中一道美妙的回憶。
不過,也正因如此──
「晚安。兩位好久不見。」
慧太郎和亨麗逃到沒什麼人的角落後,突然從旁邊響起一道聲音。慧太郎認出對方是誰後,難得的好心情也跟著化爲烏有。
飄飄然的情緒頓時煙消雲散,反射性地繃緊全身肌肉。
「是、是你?」
亨麗驚愕大喊。四名疑似護衛的男子,將她的大叫當成試圖攻擊的表現,正要走上前來。但是受到保護的對象卻抬起手,制止了他們。
「哎呀,真是一場有趣的表演呢。明明只是單純的交際舞,卻被你們跳出驚險萬分的感覺,讓我也跟著雀躍起來了。你們搞不好很有表演的天賦呢。」
這個喋喋不休的男人,身材頗爲豐腴,打扮十分華麗,甚至掛上了一大堆閃閃發光的飾品。那張瓜子臉顯得十分柔和,彷佛沒有其他表情一樣,但是態度實在平和過頭了,反而顯得有些可疑。最重要的是,慧太郎和亨麗深知此人是何方神聖。
「……梯也爾首相。」
慧太郎叫出對方的名諱。叫出那個自從三個月前曾在伊蘇見過面,貴爲法蘭西王國首相的名諱。隨後,對方晃著突出的肚腩隨口回道:
「沒錯。正是被世人批爲毫無威嚴可言,兩位也早已熟知的阿道夫.梯也爾。」
「不、不要裝傻!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爲什麼?真是奇怪的問題啊。既然收到了邀請,自然應該出席,這可是紳士的禮儀。」
不過是一場私人主辦的宴會,竟然能夠邀請到首相?不,的確有可能。畢竟從亨麗剛纔說的那些話來判斷,應邀前來的賓客幾乎都是舉足輕重的名流。
「話說,只不過是與我不期而遇,你們竟然會這麼喫驚,真是讓我有些意外啊。法布爾小姐,以及……秋津先生?」
「連、連我們的名字也……!」
「當然。在伊蘇的時候,都讓我掌握了那麼多的情報,難道你們以爲自己的身分還瞞得住嗎?你們應該也早就料到會有這麼一天,不是嗎?」
慧太郎的喉嚨就像被卡住了一樣。因爲亨麗早就和自己說過,自己的身分有可能會曝光。
是短銃。
不,不用想也知道那玩意兒是什麼。
「嗯,其實我剛剛纔抵達會場呢。本來還一直在煩惱該怎麼向裏格瓦爾先生致歉纔好,不過,幸好沒有錯過這場戲劇性的轉折啊。」
口中喊這這些話語,一羣襲擊者持槍衝了過來。
這羣男子高呼口號的吼聲,似乎成了展開行動的訊號,隨即又有一批持槍歹徒出現在通道上,還看見一些歹徒踹破窗戶闖入室內。
「啊,真是太可怕了。我這條誓言奉獻給祖國的高貴生命,難道就要葬送在這些賤民手裏嗎?嗯,這果然教人無法接受吧。」
從望遠鏡圓形的視野中,可以看見博梅斯尼他們押著狼狽不堪的門衛,迅速進入宅邸的領地當中。但就在此時,某種異樣的聲響掠過維多克耳邊。
但就在片刻之後,一道宏亮的聲音在大廳中響起。出聲的人正是那個開槍行兇的賓客,不對,或許稱之爲僞裝成賓客的刺客比較適合吧。那名男子站在舞臺上,高聲宣揚自己的主張:
不過,現在已經沒有閒工夫慢慢思考這個問題了。
總之,情勢相當不利。在這種地形開闊的場所,若是貿然往前衝也只會成爲箭靶,可是一直躲在遮蔽物後面,就無法阻止宅邸中的騷亂。此刻,博梅斯尼當機立斷──
「哼,該死!他們竟然真的動手了!」
博梅斯尼轉眼間便衝過了這三十公尺的距離,利用魔法將地面拱起,藉著隆起的力道彈射出去,一口氣跳上車庫屋頂,將自豪的鐵臂轟向巨人。他所瞄準的目標,自然就是那支令人頭疼的機關槍。
主辦人裏格瓦爾並不在維多克鎖定的名單中。這名先生的大名雖然時有所聞,卻幾乎沒有傳出負面消息。不過,既然能夠邀請到這麼多恣意妄爲的人物參加宴會,要說他背後有多乾淨,維多克自己都不相信。
就在維多克不停抱怨的時候,憲兵隊終於抵達宅邸的門前。
這完全就是下個世代的武器。雖然早就知道〈烈日幻霧〉實力雄厚,也聽說他們並非單純的恐怖組織,但沒想到竟然強大到這種地步。
預感是對的。雖然證明了自己的才能確實很驚人,但這時候實在高興不起來啊。
放下望遠鏡抬頭查看的那瞬間,某種黑色的團塊飛速衝過上空。而且不只一個,接連從旅館正上方低空掠過。數量約有十來個,全都朝著裏格瓦爾的宅邸飛去。手忙腳亂地重新拿起望遠鏡一看,那些黑色團塊的輪廓像是某種生物,上頭還載著疑似人類的身影。
梯也爾說完之後,便伸手指了指兩人的背後。
包含抱持革命思想的人、反奧爾良派的人,甚至還有波拿巴派的協力人士。雖然博梅斯尼透過自行調查也追查到了幾個可疑人士,但是對照維多克的黑名單一看,數量實在多到讓人心驚膽跳。結果這次換成對方主動請求幫忙,所以現在維多克與憲兵隊纔會像這樣通力合作。
「……!」
「吾,反、擊!」
「抓你們?嗯,這個提議還不錯。能夠一次逮到勒克萊爾號沉沒事件的犯人,以及前程似錦的準軍隊魔法師,真是不錯。雖然這提議不錯……但這麼做就一點樂趣也沒有了。」
遭到槍擊的裏格瓦爾身子一晃,就這麼翻過護欄摔落到一樓。落地時響起一陣令人牙酸的可怕聲響。「啊……」不知是哪名看傻眼的賓客,發出了一聲不合時宜的低呼。
最後只剩一隻留在外頭,先是在上空徐徐盤旋,接著便降落在疑似車庫的建築物屋頂上。這時候,博梅斯尼才發現蒼蠅型的〈蟲〉身上竟然載了人,而看見從它背上下來的巨人之後,更是瞠目結舌。光看那身超乎常人的肌肉就知道了,他絕不會認錯。
慧太郎無可奈何地從刀袋中取出無垢娘矩安,亨麗也從裙子裏抽出一把短銃,而面臨生命危險的梯也爾躲在他們兩人身後,露出膽怯的模樣。
「……真是蠢到不行。既然有這麼多來賓,好歹會搜身檢查一下吧,結果竟然有這麼多槍沒被查出來,這怎麼可能啊……」
「這、這是什麼聲音?從哪裏傳來──嗚喔喔!」
因爲,隨後會場四處都開始傳出槍響。看來還有其他歹徒像射殺裏格瓦爾的男子一樣,僞裝成賓客混入宴會之中。他們亮出預藏的槍械,一齊對空鳴槍向衆人顯示自己的存在。
「那個人,是那時候的……!」
「那可是今晚的重頭戲啊,馬上就要開始了。所以呢,雖然我們都想找彼此談一談,還是暫且往後延吧。總之,要是把注意力放在次要的事情上,搞不好會受重傷喔。」
巨人險之又險地避過了遭到穿刺的命運,不過博梅斯尼抓住這個射擊中斷的空檔,又對著身旁的煤氣燈出了一拳,隨手變出一道道飛石射了過去,不讓對方有機會重整態勢。
這張大盾並不是用來防禦,而是用來攻擊的。
就在下一秒。
「我等乃是繼承拿破崙皇帝遺志的追隨者!」「此時此刻便是大革命的第一步!」「爲了復辟帝政!爲了讓法蘭西帝國再次稱霸歐洲!」「聚集在會場中的奧爾良走狗們!擦亮你們的眼睛!徹底顫抖吧!」「正義是屬於我們的!」
答案很明顯了。雖然因光線昏暗而難以仔細辨認,不過還是看得到那些〈蟲〉大多一飛到宅邸上空,就從窗戶衝進內部。只有其中一隻〈蟲〉沒有飛向主棟,而是來到領地中的另一棟建築──大概是車庫吧──的屋頂上,等騎乘者下來之後,便自行飛向遠方了。
「〈蟲〉!能夠操縱〈蟲〉的人?那些人難道是……!」
「……是那傢伙!之前出現在巴黎大學的那個大塊頭!」
在博梅斯尼一聲令下,部隊迅速反應。有人躲到樹木後方、有人躲進設有屋頂的室外休憩所──涼亭底下,憲兵們手腳俐落地紛紛躲藏起來。
趁著對方看不見這邊的空檔,博梅斯尼借用了身旁部下背在背上的防彈大盾,接著飛速向整個部隊下達指示:
問題就在於留在屋頂上的那個人,即使隔了這麼遠,還是看得出是一名極爲壯碩的大漢。
說話的人是博梅斯尼的部下。不過那名壯漢裝在右臂上的東西,的確只能用「這是什麼玩意兒」來形容。而站在屋頂上的壯漢,此時將「這玩意兒」的前端對準了這裏。
沒有人說話,甚至沒有半點動靜。慘劇來得太過突然,根本來不及反應。
「唔,怎麼回事?」
「等一下!你所謂的戲劇性……」
「?那隻右手,是自動義肢嗎?不對,可是……這是什麼玩意兒?」
在大吼的同時,他朝著盾牌內側轟了一拳。從這個角度展開魔法陣,對手也無法看見。盾牌中央突然尖銳化,旋即變成一根鐵樁飛了過來,完全出乎敵人的預想。這就是「盾牌不過是一種護身道具」的刻板印象所形成的一大盲點。
○
亨麗面露不耐,回頭看著梯也爾。慧太郎則是死死盯著敵人,頭也不回地發出質問:
「話雖如此,到現在我還是搞不清楚誰是幕後黑手,誰又是臺前的小丑啊……」
這番話實在欺人太甚,就連慧太郎聽了也忍不住想發火,偏偏這時候連抽空還嘴的時間也沒有。敵人已經來到眼前,不僅如此,蔻依、瑪蒂娜、聖歌隊的成員們,以及所有的賓客都面臨威脅。爲了把犧牲降到最低,現在慧太郎也只能把滿腹牢騷放下,心無旁鶩揮刀制敵。
慧太郎忍不住罵了一句,同時腦中冒出一個念頭──又來了,又是這種感覺。
眼見博梅斯尼捨棄遮蔽物,從土塵中現身,敵人也立刻將右臂的大型機關槍對準他。巨人對博梅斯尼手上的大盾毫不在意,大概是覺得那種東西一點用處也沒有吧。當然,博梅斯尼自己也很清楚。
「你以爲我們會相信嗎!」
但現場大批人羣四處逃竄,若要射殺目標,肯定會傷及無辜。
那棟豪宅裏現在究竟出了什麼事?開槍的人又是屬於哪一方的勢力呢?
帕西區某旅館的四樓,在露臺上以雙筒望遠鏡監視裏格瓦爾宅邸的維多克,一發現宅邸內部有異狀,便立刻朝夜空中打了一發曳光彈。
仰起的槍口對準了半空中。
帶著約莫一箇中隊的部下,衝進裏格瓦爾宅邸的博梅斯尼,突然聽見奇怪的聲響而抬頭望向夜空。在滿月的襯托下,全長約四、五公尺的蒼蠅型〈蟲〉急速劃過天際,無視於自己這些人的存在,直接撞破宅邸的天窗,緊跟在後的十餘隻〈蟲〉也跟著飛入屋內。
他發動了魔法。透過博梅斯尼家祕傳的鍊金術,將暗藏在軍裝底下的塊塊分明的特殊合金,恢復成預先設定好的形狀,化爲武裝全身的鎧甲,隨後又以包著護甲的拳頭全力砸向地面。魔法陣再次顯現,瞬間就將泥土分解成大量土塵。
雖然不知道路易.拿破崙是何方神聖,但從姓名來推斷,大概是拿破崙.波拿巴的族人吧。那麼,爲了復仇而開槍的那名男子也是──
來到法國之後,一次又一次遇上麻煩,心中的焦躁就一次比一次更加強烈,而這一次,更是覺得情緒濃烈到彷佛化爲實體一般。直到這一刻,慧太郎才明確地察覺到,除了亨麗和自己之外,恐怕還有很多很多人的腳下,也鋪著一條前途未明的巨大鐵軌。
這一刻,慧太郎渾身寒毛都要炸起來了。但他隨即發現槍擊目標另有其人。因爲他看見待在蔻依身旁,站在護欄附近的阿爾蒂爾.裏格瓦爾,胸口緩緩染成鮮紅色。
「怎麼會呢,難道我會找人來謀害自己嗎?我也是受害者啊。」
能夠載著人類飛行的生物,在這個世界上只有一個物種辦得到。
「唔……!」
但是這些人明知道後果,卻刻意現身向羣衆大肆示威,可見他們本來就打算濫殺無辜了。慧太郎想到此處,不禁怒髮衝冠。
由博梅斯尼率領的國家憲兵隊,保持在不會被警衛察覺的距離下,圍在宅邸周圍待命。一見到曳光彈的信號,立即攻入宅邸之中。由於裏格瓦爾是一名在上流階層和政治家圈子裏頗有人望的重量級人物,再加上今晚的宴會規模太過盛大,無法輕易取消,所以即使維多克他們知道有可能出事,還是不得不等到狀況發生之後,才能採取行動。
既然看到這個人,那麼答案便呼之欲出了。這代表著法國最爲惡名昭彰的恐怖組織〈烈日幻霧〉,做好萬全的準備投身於這場大賭局之中。
也是啦──梯也爾十分乾脆地推翻前言。
○
「不需要!民衆的安危纔是最重要的!懂了嗎!」
「接下來由吾負責壓制對方!你們先去宅邸裏面!」
「……可惡!」
裏格瓦爾先生與〈烈日幻霧〉有所勾結?
「知道後果了吧,你這個叛徒!這便是正義的鐵錘!用來制裁你這個勾結〈烈日幻霧〉,謀殺路易.拿破崙的叛徒!」
先前在羅浮宮美術館,從博梅斯尼口中問出宴會主要嘉賓的名字時,維多克甚至懷疑自己有沒有聽錯。本來還開玩笑說猜中了就來點掌聲,結果根本是說一個就中一個。
「這是何等高超的技術力!已經超越世界水準一大截了……!」
「那可……不行……這是,按照我的體格……打造的……特製品。」
沒有樂趣?聽到這句回問,梯也爾只是聳聳肩,悠然自得地說了下去:
在巴黎大學交手時沒見到對方的真面目,然而此刻現身的巨人並未穿著當時的大衣。鐵灰色的金屬面罩以及向前舉起的右臂,都在月光的照耀下泛起光輝。
「全體各自盡速尋找遮蔽物!」
怎麼可能!警衛到底在幹什麼!慧太郎在心中吶喊。
「可、可是!我們怎麼能拋下少校,自己先走呢!」
「吾……起死、回、生──!」
就像是身子隨著蒸汽機關車不住搖晃的那種感覺。不知道是什麼人在操縱,而前途未卜的陰霾也揮之不去,只能懷著惶惶不安的心情,任由列車將自己載往未知的目的地。
「這……!」
密集到幾乎連成一線的槍聲,帶來一場每秒高達上百發子彈,遠遠超乎想像的槍林彈雨洗禮。寬闊的草坪瞬間犁成一道道溝渠,凡是位於彈道上的樹木和煤氣燈全都化爲粉塵。實在是令人寒毛直豎的光景。
回頭一看,他所指的方向是慧太郎和亨麗剛剛纔離開的大廳中央。只見樂團成員正準備演奏下一首樂曲,卻突然有一名賓客衝上舞臺,從懷中掏出某種物體。
現在軍方好不容易纔開始著手設計,而且還是預定裝設在飛船或戰鬥機上的那種武器,竟然已經被他們縮小成人類可以隨身攜帶的尺寸,投入實戰中使用了。雖然對方是一名擁有超人般怪力的男子,依舊令人難以置信。不僅是法國,就連全世界任何國家,都還沒將這項武器發展到實戰水準。
假設是某個派閥的刺客假扮賓客混入宴會中滋事,那麼刺客真的是靠自己的力量順利潛入宴會當中的嗎?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場中的賓客也終於回過神來,搞清楚這是怎麼回事了。以一名女性刺耳的尖叫爲契機,恐慌的情緒在一瞬間感染了所有人,開始爭先恐後地往外逃竄。而這時候仍然不斷響起槍聲。看來波拿巴一族──此時他們的身分已經無庸置疑──預定下手的目標,除了裏格瓦爾以外,還包含了某些出席宴會的賓客。
「不過嘛,首先我們得活下去纔行,之後我就會把一切真相說出來──好啦,既然在伊蘇有過一次護衛的經驗,想必駕輕就熟了吧?你們就乖乖聽命,好好地保護我的安全吧。」
「……你有什麼目的?是來抓我們的嗎?」
「……梯也爾首相,這是你策劃的計謀嗎?」
現場頓時陷入一片寂靜。
壯漢固定在半空中的右臂,閃現足以燒燬視網膜的槍焰。
慧太郎終究來不及阻止。就在下個瞬間,短銃爆出槍口焰,傳出一聲平淡無奇的槍響。慧太郎立刻順著彈道望向二樓,看見蔻依呆呆站在迴廊上。
「喂,找到了!梯也爾就在那裏!」
「絕對不能讓那個混帳溜走!我等必須藉此彰顯初代皇帝的權威!」
「可惡……想不到真的是連發式的火銃!」
博梅斯尼甩出這句話,也不等部下的回答就衝了出去。
「……不錯的判斷。吾本來想一次收下整條右手的。」
「你這傢伙……!」
敵人當機立斷將武器從右臂卸下,還在半空中就被博梅斯尼的左鉤拳咬中。機關槍像個紙團一樣扭曲變形,劃出一道拋物線飛向遠方。
車庫距離這邊約三十公尺。而能夠從這種距離使用的道具──
巨人斷斷續續地回答之後,動手卸下纏繞在身上的彈鏈。
博梅斯尼戰意高昂,架起雙拳隨時準備開打。而這時部下們已經遵照他的命令,抵達了宅邸的玄關處。但是敵人似乎完全沒有阻饒他們的意思。
「你就這麼輕易放他們走,沒問題嗎?」
「……只要能……把你這個人,留在這裏……就夠了……」
「是嗎?多謝你如此看重吾啊。不過,吾可不會讓你們稱心如意啊!」
博梅斯尼上半身呈8字形擺動,一方面使對方難以下手,一方面則伺機尋找衝入敵人懷中的機會。畢竟雙方的臂展差太多,必須把握每一分扭轉劣勢的機會。
「那麼──舉世罕見的肌肉漢子,準備接招吧!仔細聽聽吾這雙肱二頭肌的怒吼吧!」
「我叫……米哈伊爾……鋼鐵男爵……閣下……你引以爲傲的鐵拳,能夠貫穿……我的大胸肌嗎……?」
下一刻,博梅斯尼揮拳將車庫屋頂化爲散彈,用來牽制對方,接著雙臂護頭俯身向前突進。米哈伊爾則是從背上取出新的武裝,裝備在右臂上。
已經不再需要言語交鋒。現場只剩下擊打在肉體上的沉重聲響。濃烈的雄性氣息與汗水及火花四處迸散。月下的肌肉對決就此展開。
○
蔻依終於回過神來,說來慚愧,她幾乎是在場當中最慢清醒過來的人。
「……對、對了!裏格瓦爾先生呢!」
她第一時間關心的當然就是裏格瓦爾的安危。不過,說是第一時間,其實也有點晚了。
宴會會場已然陷入哀號與怒吼的漩渦之中,蔻依從二樓柵欄探出身子,尋找摔到樓下的裏格瓦爾在哪裏。她從四處逃竄的人羣縫隙中,找到了倒在地上的他,手腳還微微地在動著。
「還、還活著!」
心裏有底之後,蔻依迅速採取行動。規規矩矩沿著迴廊下樓太花時間了,她毫不猶豫地翻過柵欄直接躍下一樓。一落地便做了個前滾翻抵銷衝擊力,立即起身跑向裏格瓦爾身邊。蔻依抱起對方的身體仔細查看,不但還有呼吸,意識也還算清楚。看來子彈並未擊中要害。
「裏格瓦爾先生,你振作一點!」
「……啊、啊啊……蔻依小姐。我這是……唔,何等失態……」
「你在說什麼蠢話呀!來,你站得起來嗎?」
雖然看不見傷口的狀況,但是出血量看起來並不樂觀。傷成這樣,本來應該是不能隨便亂動的,偏偏現在的狀況不容許他躺在原地靜養。
她從綁在大腿上的劍鞘中,拔出擁有厚實劍身的左手匕首「保衛者」。因爲另一支家傳寶劍「暴風雪」是護手刺劍,實在無法貼身收藏,現在也只好靠著僅存的一把劍想辦法應戰了。
守護民衆乃是騎士的職責。自己平時還如此高談闊論,可是到了緊要關頭,自己光是要保護裏格瓦爾一個人,就已經費盡心力了。這份無力感,讓她不禁要落下淚來。
天花板上裝了四盞奢華至極的水晶吊燈,其中一盞的接合部位在手榴彈的影響下已經瀕臨極限,剛纔亨麗射出的子彈成了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那是一隻背上載著漆黑人影,巨大到似乎能吞下一頭牛的蒼蠅。
蔻依一面說著,一面代替管家幫忙扶著裏格瓦爾。這時候,有一些零星的白砂從他身上掉落下來,但是心急如焚的蔻依,並沒有注意到。
「你、你會想辦法解決?這,可是?」
聽見慧太郎從三樓帶給自己的訊息,讓亨麗忍不住嘖了一聲。
「那個混蛋,居然達成目的後就拍拍屁股走人了!」
蔻依拿起其中一名敵人持有的軍刀,隨即走回裏格瓦爾身邊。這時他身旁多了一名看起來像是管家的男性。大概是看見主人面臨危機而趕過來吧。
「怎──!」
「咕,快去!身爲主辦人的我,有義務要維護他們的安全!」
「瑪蒂娜……?沒、沒有,我連一個熟人也沒看見!她不見了嗎?」
「小、小姐……少爺的傷似乎不、不太好……」
是水晶吊燈。
「──有〈蟲〉!那些傢伙出現了!」
埋伏在裏格瓦爾宅邸的一樓通道中,遇上了從宴會會場逃過來的賓客,以及從玄關那裏跑來的憲兵之後,不到十分鐘的時間,腳邊已經堆滿了屍體。但是對於身爲元兇的自己來說,就像是機械性地重複砍人動作而已。說真的,有夠無聊。
趁著這個時候,亨麗邊跑邊做好短銃的發射準備,從擦身而過的一名夫人身上借來披肩,掩住自己的臉孔,在從地上撿起一件不知誰遺落的大衣穿在身上,儘可能地隱藏自己的外貌。接著她瞄準此刻壓倒一名老紳士,正要張口咬下的尋屍蠅──
他回應時的語調有些含糊,看來的確傷得很深啊,得要快點治療纔行。
聲音來自頭頂上。抬頭一看,握著短銃的亨麗埃塔就站在二樓的迴廊上。
結果一揭開謎底,實力不過爾爾。就算讓人失望也要有個限度嘛。
「這傢伙命真大!這次一定要殺了他!」
「不會吧,竟然是『尋屍蠅』!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實物!」
「……憲兵隊,已經來了?」
「總之,裏格瓦爾先生還活著吧?既然如此,你只要專心保護他就好!其他問題我們會想辦法解決!」
亨麗氣憤地跺著地板破口大罵──下一秒,會場的天花板隨著一聲巨響而碎裂了,某個物體氣勢洶洶地從外頭衝進大廳。
看見只能用巨大來形容的生物出現,亨麗這才驚覺,原來「他」就是慧太郎所說的〈蟲〉。
「……」
「既然你還能這樣開玩笑,我就放心了──好了,我們走吧。繼續留在這裏太危險。」
敵人共有三名。不知是不是彈藥用盡了,三人都選擇以冷兵器發動攻擊。蔻依輕鬆閃過短劍、小斧頭和軍刀三道斬擊,好整以暇地避開人體要害,以保衛者將敵人一一擊倒。實力太弱,就和外行人一樣。
今晚憲兵隊在此登場完全出乎意料,但是雪蘭反而因此興奮起來,心想既然這羣人反應如此神速,肯定是精銳中的精銳吧。
無聊到死的任務──包含目標人物與憲兵在內,剛殺死約二十人的雪蘭,已經開始對於自己的任務感到厭煩了。
「!爲什麼魔女會出現在這裏!你這傢伙是什麼來頭!軍方的間諜嗎!」
這副令人鼻酸的光景,讓蔻依心中湧起狂烈的怒意。
「嗚哇,我就知道……!」
亨麗雙手握緊短銃,將透過希臘語短詠唱而強化的魔法彈發射出去。
「亨、亨麗!」「亨麗埃塔!」
實在難以想像,如此巨大的身軀能有這般神速。不過在生物界當中,蒼蠅這種昆蟲本來就擁有數一數二的機動力。看現在這個狀況,真不知該哀嘆自己運氣不好,非得在如此寬闊的會場和對方交戰,還是該安慰自己,至少對方在室內行動多少會受到限制呢?
蔻依暗自思索,正打算邁步離去時,頭頂上又傳來另一道聲音。
〈烈日幻霧〉的登場──打從發現梯也爾出席宴會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這場騷動不僅僅是波拿巴派成員發動的襲擊行動,而現在連這羣混蛋也現身了,終於讓事態進入最糟糕的發展。這下可以肯定自己這些人已經被捲入一場巨大的陰謀之中了。
但是敵人也不是泛泛之輩。黑衣男子早就查覺到亨麗的動作,在她開槍的前一刻,便低聲對著尋屍蠅吩咐了幾句。不出所料,他手上也展開了一道魔法陣。
「裏格瓦爾先生,你大可不必這麼逞強啊……」
「慧太郎儘量削減敵人的數量!穿黑衣的傢伙優先喔!蔻依快帶裏格瓦爾先生逃到安全的場所!啊,要是遇上憲兵隊的話,就跟他們解釋一下現況!聽懂了沒?聽懂了就回話!」
「──呼!」
這時從大廳四方的其中一扇出入口又出現新的敵人。大概是聽見了同伴剛纔的喊聲,趕來殺死裏格瓦爾的吧。這次只有一個人,但是手裏拿著槍。
「這種不來勁的感覺是怎麼回事?根本就像是在欺負弱者嘛。」
雪蘭唯一的期望,就是與強者來場酣暢淋漓的對決。那就是她的「嗜好」。
只見亨麗埃塔的表情頓時凝結。
慧太郎和蔻依只躊躇了一下子,便異口同聲地回答「瞭解!」於是亨麗把注意力從兩人身上移開,轉而集中在此時已在迴廊造成第一名犧牲者的尋屍蠅。
率先成爲活祭品的人,是波拿巴派的成員。身體被咬碎了一半卻沒有立刻死去,渾身不住抽搐。就算用因果報應來形容,也略嫌死得有些悽慘了。
只見「他」在臨死的那一刻,發出了淒厲無比的慘叫。
這是蒼蠅型的〈蟲〉中體型最大的品種。性格與兇猛二字完全扯不上關係,雖然嗜食生物的代謝物,卻也不排斥生肉,本來應該棲息在更炎熱的地區纔對。
「你在幹嘛啊,蔻依!趕快帶著裏格瓦爾先生離開這裏!」
○
「亨麗!」
亨麗趕忙往前跑,先是制止了試圖從三樓跳向二樓的慧太郎,接著又提醒仍然逗留在大廳內的蔻依趕快行動。
這名管家大概對醫療方面不太熟悉吧,回答起來沒什麼信心。即使如此,管家還是想扶著主人,但裏格瓦爾推開了他的手。
「『他』就交給我來對付!你們兩個給我好好完成自己的使命就對了!」
這次實在來不及迴避了。既然這個巨大的目標速度太快而難以捕捉,那就把子彈也變大就好了。這是亨麗戰術上的勝利。
大廳的地板上,到處都是被撞翻的桌子和料理,當中還有不少倒在血泊中的屍體。而就在此時,有個人從樓上重重摔落地面,不知是被槍擊中還是不小心失足跌倒。那人就倒在蔻依的面前,一動也不動。
在得知憲兵隊抵達現場的喜訊後,馬上又出現一隻原本就容易引發常人生理反感的〈蟲〉。和方纔襲擊者現身時相比,衆人的反應簡直無法相比擬。淒厲的尖叫大合唱頓時響徹整座會場。
聽見裏格瓦爾斷斷續續地下達命令,管家還想要開口反駁,不過──
「是啊!聽泰芮絲修女說,只有她不見──」
尋屍蠅持續滯留在大廳上空,隨後便把矛頭對準了待在二樓,猶豫著要不要逃跑的賓客。
「真是夠了……沒想到憲兵隊全都是一羣軟腳蝦。比較棘手的只有那個鋼鐵男爵嗎?」
「亨麗埃塔!你怎麼會在那裏?」
不對,那不是在叫自己。從三樓迴廊呼喚著亨麗埃塔的人,正是手裏拿著出鞘利刃的慧。在這麼短的時間當中,竟然能移動到那裏去,實在令人驚訝。
直到落地的這短短數秒間,亨麗總覺得「他」似乎與自己視線相交,心中不禁湧起一股疑問──曾經襲擊人的〈蟲〉必須被處死,是人類社會中的鐵則,可是遭到人類以魔法控制行動的「他」,真的有罪嗎?
『國家憲兵隊來了──!』
「……對不起。」
這時不只全會場,整座宅邸當中的人全都鬆了一口氣。而對於襲擊者來說,卻是個完完全全的壞消息。
裏格瓦爾銳利的眼神中帶著疑惑,不禁輕聲問道。的確,正常來說救援應該不會這麼快趕到現場,但現在這種小問題一點也不重要,總之我方多了一批生力軍,應該高興纔是。
事實上,現在會場中的情況簡直慘不忍睹。一大半賓客已經逃出大廳,人潮卻堵在迴廊裏動彈不得,不時還能聽見幾聲槍響或尖叫。
「哈哈……被甩掉的男人,好歹要保有一點面子啊。」
她露出前所未有的凝重神情,繼續朝著位在二樓的亨麗埃塔大喊:
但就在半路上,某個閃耀的光輝的巨大物體從他們頭上掉下來。
在故鄉經常被批評爲「不適合成爲刺客」的自己,天生的性格哪有這麼容易改變呢?雪蘭也心知肚明,因爲自己耐不住性子又經常隨心所欲行動,在〈烈日幻霧〉當中的風評也不怎麼好,所以在〈七星〉中的排名纔會這麼低。
發現裏格瓦爾還存活的襲擊者們──那羣疑爲波拿巴派成員的男子,立刻朝這邊衝了過來。蔻依讓裏格瓦爾暫時靠在柱子上,伸手探入裙中取出自己的愛劍。出發前看見亨麗埃塔這麼做,她也依樣畫葫蘆夾帶武器進入會場。劍不離手可是騎士的大原則之一。
「──『阿波米奎歐斯!汝不配宙斯之名!接受天空神的制裁吧!』」
「和想像中一樣……動作果然很快!」
從意想不到的方向,被極大質量的物體猛力撞擊,尋屍蠅只能抱著水晶吊燈朝地面墜落。而黑衣騎士在這之前,就先被衝擊力甩到空中了。
迫於無奈的殺生,讓這名愛蟲的女孩陷入無比的感傷。
「呃,嗯……說得也是呢……」
「裏格瓦爾先生,是憲兵隊呢!得救了!」
「少、少爺!請您不要逞強!」
亨麗這樣回答黑衣男子的同時,從裙子裏取出一顆手榴彈扔了出去。空中綻開一道盛大的爆炸。尋屍蠅拐了個彎,迅速地閃過了爆炸,而亨麗趁著這個空檔,接近那名倒地不起的男子──也就是一開始被「他」啃食的襲擊者──從他懷中抽出一把鳥銃。確認過膛中彈藥還未發射之後,便把槍口朝向幾乎正上方的位置,毫不猶豫地開槍了。
「管家先生,裏格瓦爾先生的傷勢要不要緊?」
黑衣男子臉上浮起嘲諷的笑容,接著又催促尋屍蠅行動。被手榴彈暫時逼到遠方的「他」,一百八十度迴轉後,直直朝著亨麗衝了過來。
如果可以的話,她實在很想抓著梯也爾逼他把真相統統說出來,但是那個男人先前明明說出「你們要好好保護我」這種話,結果一個不留神,卻發現他已經和護衛一起消失了。恐怕是因爲「在受到襲擊的宴會會場上,被人看見自己的確有出現」這項目的已經達成的緣故吧。
蔻依立刻擋在裏格瓦爾身前,不過在對方扣下扳機之前,另一個方向卻先響起槍聲。只見那個拿著鳥銃對準這邊的男子,肩膀突然綻開血花,跪倒在地。
突然響起巨大的聲音,蓋過了亨麗埃塔的話聲。
「該死,你們看!裏格瓦爾還活著啊!」
「啊,對了!你有沒有看見瑪蒂娜?」
在主人嚴詞催促下,管家才一步一回頭地離開了。臨走前還懇切地對蔻依說:「……這位小姐,少爺就拜託您多費心了。」
「你覺得我會蠢到老老實實回答嗎!」
○
「沒事……現在這個狀況,我只會礙事而已……先別管我,你快去協助客人避難。」
「因爲我本來想和你會合啊!結果你居然又跑到樓下了!」
原來如此,看來是因爲自己直接跳下樓,纔會剛好錯過了。
「哈,笨蛋!你會不會瞄準啊!」
對方到底能不能感受到自己的這份歉意呢?
「現在慧太郎已經變成一隻發怒的鼠婦,正忙著把敵人統統砍成碎片呢!聖歌隊的同學也全都安然無恙喔!你好歹多信任我們一點吧,笨蛋蔻依!」
亨麗埃塔似乎還有話要說,卻又突然想起什麼,轉而開口詢問:
雪蘭和米哈伊爾不一樣,沒什麼道德觀念,卻也不是那種不由分說就痛下殺手,能夠如機械般收取人命的個性。或者該這麼說,她討厭無趣的工作。
下個瞬間,尋屍蠅展現出十分恐怖的靈敏性。只見「他」雙翅一振,瞬間就加速到極限,再度從迴廊飛到大廳上空。亨麗所發射的帶有雷電的魔法彈,以遲了一步貫穿牆壁的結果收場。
「……但是,討厭的事情就是討厭嘛。而且每個人平常都把我當小孩子看待,偏偏到了緊要關頭,又會改口說『你都多大了還不懂事』!」
被當成小孩看,的確令人火大,可是一提到年紀,卻讓她更受傷。組織裏的同伴似乎都不能理解她這種微妙的女人心,身邊都是不解風情的傢伙,實在令人鬱悶。
「哼、哼!……算了,無所謂啦,反正米夏那傢伙似乎不太在意年齡,想必也有這樣的意──嗯?」
這時又有好幾個腳步聲漸漸接近。全都是體格極爲壯碩的人,不對,應該是全副武裝的緣故吧?
在腦中瞬間做出完善分析之後,便在原地嚴陣以待。沒多久,一隊憲兵真的從通道的轉角現身了。一共四個人,一發現自己的存在,便如釋重負地說:「什麼嘛,原來是小孩啊。」
「不要以貌取人,想必也有這樣的意見喔!」
「「「!」」」
雪蘭說話的同時,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射出飛鏢,射穿了領頭男子的額頭,而其餘三人則展現了還算機敏的反應。不過從雪蘭的角度來看,實在遲鈍到讓人想要打哈欠,這點時間足夠殺他們十次還有剩了。
三人慌慌張張退回轉角後面,暫時鬆了一口氣。但是看著那羣憲兵還露在轉角外頭的槍口,雪蘭二話不說便擲出三枚圓月輪。在通道上直線飛行的圓盤狀利刃,半途中卻像是施了魔法般改變軌道,像是被轉角吸進去一樣消失在通道的那一頭。隨後響起的哀號聲,自然也正好是三人份。
不過,因爲只是全憑感覺投擲,也不能指望一次就殺死所有的目標。
因此,雪蘭在擲出圓月輪之後,便立刻快步衝往敵人的方向。這麼點距離,自己根本不放在眼裏。
「怎──!」「不、不可能!」
在通道的轉角處,還有兩人存活,身上的傷口都很淺。看見雪蘭一瞬間就來到面前,兩人臉上都露出像是看見魔術表演的神情。她從袖中取出峨嵋刺,插入其中一方的右眼窩,當場慘死。而另一個人試圖舉槍反擊,又被她以五行拳中的劈拳擊碎了槍枝,再順勢擒住手臂使勁一扭,憲兵就反身倒了下去。
「殺──!」
抬起膝蓋對準後腦杓,高高劈下的手背拳對準臉部,同時從上下猛力夾擊。
金剛搗碓。流暢到不像組合技的動作就是其特徵,乃是太極拳中的一項套路。
手上傳來頭蓋骨凹陷的打擊手感,第四名憲兵就這麼仰躺在地,魂歸西天了。對方臨死時想必沒有感到一絲痛苦吧,這是自負爲俠客的雪蘭給予敵人的慈悲。
「──話雖如此,果然還是很無聊啊。害我心裏都開始空虛起來了。」
輕鬆解決一個小隊的雪蘭,對於身體開始冰冷的四名憲兵,連看都不看一眼,再次走回原來的通道。腦中開始半開玩笑、半認真地泛起一個荒唐的念頭。
既然這樣,那我乾脆不要管指揮官的命令,做好受罰的覺悟,去找找第四人在哪裏好了。
既然還有幸存者,至少也會聽到一兩聲尖叫纔對。
「怎麼可以,你以爲你是誰──」
至今爲止,始終按捺著不耐煩的情緒乖乖執行任務的雪蘭,這時候心中的殺意也幾乎要凌駕於理性之上了。
甚至不需要特地去確認──對方已然當場死亡。
共有三名黑衣男子,以及一隻蒼蠅型的〈蟲〉。現場已出現數名犧牲者。
無論自己有多麼強烈地希望能夠拯救敵我雙方的每一個人,但現在只不過是一種幻想罷了。直到「總有一天」來臨之前,雙手還要染上多少次鮮血,還要目睹多少人的悲傷纔行呢?光是想著這個問題,壓力便大到讓人喘不過氣來。
飛濺的血沫沾染在慧太郎臉頰上,他斜眼望著男子仰躺在地的遺容。
「什麼第四人?那是誰啊?首相我完全不懂耶。」
沒錯,自己是個不折不扣的僞善者。是個傲慢到極點的人,明明到最後註定會殺死對方,嘴上卻不停喊著不要動手這種矛盾的話。像他這樣的男人,又有誰願意接受他所說的話呢?而且到最後,還是得依賴暴力,強行扭曲他人的意志,實在太沒出息了。
「你這個混蛋,就算裝傻也要有個限度……!」
「哎呀,你的表情好恐怖啊。那麼,你想怎麼做?」
在判斷過附近已經沒有任何敵人之後,慧太郎邊跑邊向這羣被自己救下的人們說:
男子將手伸向腰際的武器。慧太郎微微垂下目光,接著便拋開一切的猶豫,毫不留情。
露出真面目的〈裸蟲〉極爲強大。尤其是肉體的強韌程度以及恢復能力,絕對不容小覷,若是想要保全對方的性命,就得想辦法慢慢將對方削弱到不具威脅的程度纔行。然而此刻宅邸內還有許多敵人,不能爲了一個敵人而在這裏耗費太多時間。
「別、別小看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知道是誰拋下了這樣的話,但這正是慧太郎自己的心聲。
「……可是感覺怪怪的。怎麼會這麼安靜。」
「吼喔喔!」
此人臉皮的厚度大概與脂肪成正比吧?梯也爾一開口竟然講出這種風涼話來。見到自己氣勢洶洶的模樣,他卻老神在在,只有圍繞身旁的四名護衛,表現出警戒的反應。
就像一架鑽掘機。高速蠕動的堅硬甲殼,在狹窄的通道中四處肆虐,將牆壁、地板、設備等等,所有的物體都削得不成原形。
順著血腥味走到宅邸的正面玄關附近,慧太郎來到二樓的露臺,能夠俯瞰整個大廳的位置。原本潔白無瑕的大理石地板,現在已經染成一片暗紅。
因爲他身上穿著大衣,所以看不清細節,不過可以看見臀部附近延伸出一條像是大尾巴的東西。上頭不但分成好幾節,還長了無數的節肢,慧太郎猜測對方大概是蜈蚣型的〈裸蟲〉吧。
這次是從宴會會場的方向過來的,人數有五名。恐怕是逃出來的賓客吧──一開始雪蘭是這樣想的,但隨後又發現那些人不太對勁。他們的步伐太過悠哉了。
這個問題的答案自然早有定論。梯也爾也是明知故問。正因如此,雪蘭才故意遲遲不回答,期待著這樣能讓對方稍微變得焦躁一點。
「住手!你們在做什麼!」
「往上逃是沒有用的!請大家往下走!快點!」
畢竟是一條巨大無比的尾巴。乍看之下似乎能隨心所欲地活動,但實際上爲了避免尾巴末端和中段互相碰撞,必定要留出相當寬闊的緩衝空間。只要擁有足以看穿動作的視力以及超人般的體術,就只剩下膽量的問題了。
○
沒有時間慢慢沉浸在悔恨中了。現在他每耽擱一秒,就有可能多出現一名犧牲者。現實不會因爲自己的不成熟而停下腳步。
「關於這次宴會的出席者,除了目標人物之外儘量不要下手喔。因爲用來混淆視聽的賓客中,有很多名人呢。尤其是蕭邦啊、白遼士這些人,千萬不能出事喔,拜託你們啦。」
「我的先生死了!我們在一起那麼久了……!」
「我差點就要被那隻蒼蠅怪物喫掉了耶!都是這些人害的!」
梯也爾那張比城牆還厚的鬆垮臉皮,不管等了多久都不見一絲動搖。
「可惡……!」
慧太郎直接出手恫嚇,不讓他們繼續爭辯下去。他毫無預警地揮刀砍中身旁的牆壁。賓客看見刻在牆上的銳利刀痕,便嚇得不敢說話了。
他對雪蘭的抗議置若罔聞,自顧自地說完之後就從通道的另一頭消失了。
他聽見身後傳來激烈的叫罵聲和毆打的聲響。猛然回頭一看,才發現有幾個好不容易撿回一命的賓客,正在痛毆剛纔被慧太郎打昏的黑衣人。
這也是爲了不讓對手受到額外的痛苦,刀勢務求凌厲無匹。只見雲耀的斬線斜斜劃開虛空,遲了一拍以後,海量的血沫才爆發開來。就連臨終遺言也來不及說,對方便像斷了線的人偶般頹然倒地。
「哎呀?竟然遇上了賊人啊。這下糟了,真是不走運呢。」
「哦──你願意放我一馬呀?真是太感謝了。那麼,我就告辭了──啊,你們幾個也要好好向人家道謝喔!」
慧太郎別無選擇,只能把刀刃轉過來,帶著殺意擺出蜻蜓架式。
「別開玩笑了,第四人!居然與我等爲敵,你這個背信忘義的騎士!」
但是慧太郎無法責怪他們思慮淺薄。因爲從道義上來看,他們的確有報仇的理由。更何況他們全都被嚇壞了,想要尋求心靈上的慰藉也無可厚非。
「……滾吧。就算取下你的首級,也沒什麼值得自豪的。」
「……!」
「…………阿道夫.梯也爾。」
衆人爭先恐後地破口大罵,每個人的眼神都已經失去理智。
半空中迸散無數火花。無論是敵人或賓客,都遲了片刻才發現是眼前這個人斬落了子彈,全場頓時一片靜默。
「我纔想問你啊!你爲什麼不把這兩個人也殺了!」
但是慧太郎無所畏懼,若無其事地踏入了這片暴風圈中。
拜託了。慧太郎差點將這幾個字脫口而出,但之所以沒有說出口,是因爲這是手持兇器的人,不得不遵守的最低限度禮儀。但是他也發現,自己的聲音正在顫抖。
「………………」
平等尊重人命──縱然自己信奉這樣的武士道,但說穿了自己不過就是一介凡人。人力有時而窮,就算想要一把掬起每一條生命,肯定會有一部分從指縫中滑落。自己的手掌實在小得可悲。
慧太郎連忙阻止他們,但是那些人卻反過來責怪他。
在遍地哀號,已然化爲戰場的宅邸中,宛如黑色旋風般疾馳的慧太郎,此刻心中怒氣已經突破沸點,化爲滾滾岩漿洪流。
慧太郎一個一個地看著倒在通道中的屍體。其中一個是自己的傑作。雖然以往自己也曾見過不少如此悽慘的死狀,但怎麼樣都還是無法習慣啊。
有人跨坐在黑衣人身上徒手毆打,也有人不知從哪找來一具燭臺,正要朝他們頭部揮下去。這羣人很明顯就是想殺了這兩個人。
梯也爾氣定神閒地提出問題。
「什……!」
「……這是最後一次警告!帶著你的同伴撤退吧!」
而梯也爾並未回頭,只是輕輕揮了揮手說:
然而一件突發事故,讓慧太郎甚至無暇爲死者默禱。
意外也算是個重要人物喔!腦滿腸肥的首相如是說。根本就是一隻比傳聞中更爲狡猾的老狐狸。
這時又聽見一道極爲淒厲的尖叫聲。雖然距離很近,但麻煩的是聲音來自樓下。於是慧太郎毫不猶豫地進行了今晚不知第幾次的「抄捷徑」行爲。
那副永遠定格在憤怒的表情,頃刻間便因爲化石化而漸漸染成雪白色。慧太郎花了好一番功夫,才把心底逐漸湧起的某種感情壓下去。
沒多久,慧太郎聞到了血腥味。似乎已經出現了少許犧牲者,空氣中飄蕩著前所未有的濃烈血腥味,同時也感覺到了一大批人的氣息。
慧太郎強忍著心中痛楚,喘著粗氣再度向前奔馳。
「……投降吧。若是做不到,至少選擇撤退吧。我不會追上去的。」
自己應該早就明白了,這個世上盡是「不盡人意之事」。
他衝向附近的窗戶,撞破玻璃後順勢飛出屋外。
樂園還很遙遠。
不出所料,敵人是〈烈日幻霧〉的成員。
慧太郎在激憤之下放聲嘶吼。如閃電般衝過通道,拔刀出鞘,先將正打算把人喫下肚的〈蟲〉一刀兩斷。只見巨大的身軀噴著體液向旁邊傾倒,騎在上頭的敵人也被拋入空中,接著慧太郎一腳將空中的敵人踹向另一人。隨後,他衝向倒成一團的兩人,用刀背一口氣敲昏了他們。
「──對了對了,關於那個第四人啊,我們終於掌握對方的下落了呢。雖然對你有點不好意思,但是你已經沒辦法拿那個人當作交涉的底牌嘍!這一點你要好好記住啊。」
梯也爾在走過雪蘭面前時,還故意叫護衛也向她點頭致意。這傢伙的一舉一動都是這麼令人火大啊。雪蘭歪了歪嘴角,忍不住朝著漸漸離去的那道背影,發出挑釁:
男子不願接受勸告,開始猛力甩動那條宛如蜈蚣般的尾巴。
「僞善者……!」
屍山血海。這句話用來形容現場的景象可說再貼切不過了。相互交疊的遺骸中,包含了賓客、波拿巴派以及憲兵等等,似乎只要有人擋在兇手面前,不論何種身分都只有死路一條。雖然倖存者也不少,但由於引發慘劇的元兇就站在大廳中央,那些賓客也只敢躲在角落,縮成一團。波拿巴派成員和憲兵也遲遲不敢動手,只是合力將這名單槍匹馬的敵人團團包圍,讓人差點以爲兩方勢力放下干戈,聯手合作了。
她懷著疑惑待在原地守候,沒多久便看見通路的另一頭出現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物。
「對啊,我們爲什麼不能報仇!」「你自己剛纔還不是也殺了一個人!」「那就快殺啊!連這兩個一起殺了!」「我絕不會原諒他們!」「反正他們不過就是〈裸蟲〉嘛!」
「……不行。那兩人應該交由憲兵隊處置。」
隨後,雖然自己抓狂似的大吼大叫,卻已經找不到宣泄的對象,但是遇上這種事痛痛快快發泄一場,也是很自然的。至少雪蘭自已如此深信。
秋津慧太郎所能夠做到的,只有將衡量生者與死者的天秤,微微朝著某一方傾斜而已。爲此,若是沒有抱著有時必須親手製造犧牲者的覺悟,就會連原本能夠拯救的性命也無法拯救。自己明明很清楚,而且清楚到忍不住想要放聲嘶吼。
僅存的一人從兜帽底下大喊。此人大概是這支小隊的隊長吧,事情到了這個地步總算表現出應有的反應。他立刻解除擬態,提高警覺與慧太郎對峙。
「第、第四人!」
「什麼叫我想怎麼做?」
「可、可是……我們還沒把他們給……!」
這人實在太厚臉皮了,雪蘭在心中痛罵。這個男人難道不曉得自己現在陷入多麼危險的窘境嗎?沒看到自己有多想拿暗器往他臉上招呼嗎?
慧太郎又對牆壁揮了一刀。爲了讓他們覺得自己是講真的,他用上了不小的力道。大概是這一刀很有說服力吧,賓客們都嚇了一大跳,連忙沿著通道跑走了。
眼見慧太郎以最小的動作閃過凌亂飛舞的尾巴,絕招就這樣被輕鬆破解的男子,嚇到眼珠都快掉下來了。此刻他已經進入慧太郎的必殺範圍之內,插翅也難飛了。
「……那個該死的混蛋!」
身體在感受到一瞬間的飄浮後,旋即劃破冰冷的空氣急速墜落。慧太郎爆發預先積蓄在體內的勁道,將重心往反方向彈去,他甚至沒有用手腳在牆面上借力,就在三樓和二樓間的半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如離弦之箭般射進了二樓的窗戶中。
不過就在此時,她那千錘百煉的聽勁,又察覺到有人類的氣息靠近。
在這座寬闊到令人無法置信的裏格瓦爾宅邸中,要一面保護四處逃竄的賓客,一面與敵人交戰,實在是分身乏術。雖然憲兵隊也在拚命奮戰,但是現在又多了一股敵方勢力,情勢依舊對我方不利。
結果到最後,先認輸的人還是雪蘭。
「快走!繞到後門離開!那邊的敵人已經被我處理得差不多了!」
「就是你要不要殺我的意思。畢竟我好歹也是個首相嘛。」
揮著收於鞘中的無垢娘矩安,擊倒一名波拿巴派的男子,同時衝入旁邊的另一人懷中,直接將人撞昏。眨眼間便解決了兩個人,但是敵人卻如雨後春筍般不斷湧現。眼見堵在三樓迴廊上的賓客後面,又出現了手持火器的新敵人,慧太郎不禁嘖了一聲,腳下一蹬便直接飛越了礙事的人牆。接著又在千鈞一髮之際,出刀擊落了敵人所發射的子彈。
在衆人默然之際,慧太郎一刻也不停歇,再度化爲一陣風,將敵人一一打倒。之後,宅邸的另一處場所又傳來新的尖叫聲。
「現在你們只要專心保全自己的性命就夠了!還是說,你們想被我砍死嗎?」
遙遠到幾乎無法觸及。
面無血色的賓客齊齊點頭稱是,但他們是否真的聽進去了,慧太郎也有些懷疑。在一種或許可以稱爲「恐慌羣衆心理」的影響下,明明想要逃離宅邸卻選擇往樓上跑,由此就能看出他們已經失去了冷靜。
慧太郎不由得咬牙切齒。那些隸屬於波拿巴派的敵人,只不過是一羣「只有」志向遠大的革命集團,實際上戰鬥能力並不出色。但是他們採用人海戰術,就教人頭疼了。
但是慧太郎很快就明白爲什麼會這樣了。
話雖如此,慧太郎搖了搖頭。無論有多麼正當的理由,他還是不能放任毫無抵抗能力的人,就這麼遭受私刑處置。而且,若是讓他們因爲一時氣憤就動手殺人的話,總有一天他們一定會爲今日的罪過感到後悔。
「…………這──」
慧太郎完全說不出話來。或者要說是失魂落魄也可以。
映入眼簾的光景比想像中更加慘烈,也算是原因之一,但是眼下的地獄當中,還存在著一個更爲嚴重的問題。
在緋色之中的一抹藍。
淺藍色的小袖和服,宛如在血河中悠遊的香魚。
底下配上女式袴褲,腳下穿著一雙皮靴。這樣的穿著在法國顯得有些奇異。但是這名擁有亞麻色秀髮的少女,與這身打扮相配到不可思議。
而她手中握著一把納入白木刀鞘之中的日本刀──
「爲、爲什麼……」
大概是聽見了慧太郎的低喃,少女輕輕抬頭望向露臺。
四目一相交,她天真無邪的臉蛋便綻開笑容。事後回想起來,慧太郎完全記不得這時自己究竟做出什麼表情回應。
「啊,終於遇見您了,慧大人!」
「……!」
的確。他也曾經想過,要是真的能在巴黎再次遇見她就好了。
但是他從未期望,也從未想過會在這樣的情況下重逢。
或許這麼說有點自以爲是,但慧太郎深切地覺得自己遭到背叛了。正因爲他大致上猜到對方的來歷,所以在呼喚那個名字時,語氣中夾雜著後悔與憤怒。
「──諾依!」
這名一手造成諸多犧牲者的〈烈日幻霧〉成員,露出了絲毫不帶血腥的甜美笑容。
正因爲那張笑容太過惹人憐愛,更讓慧太郎心中不由自主地燃起熊熊怒火。
這出發生在玄關的虐殺戲碼,在今晚的宴會當中,也算得上是一場極爲惡俗卻出類拔萃的表演。
運氣不佳正好待在「演出現場」的衆人,全都嚇得說不出話來,緊張和恐懼讓手腳不聽使喚,身體甚至動彈不得。就連突然現身的慧太郎,大家也像是沒有看見一樣。
「……你錯了。」
實在很不想問。但是不問也不行。
「呵呵,這下越來越好玩了。雖然父親大人警告過人家,不過──嗯,真要說起來,其實人家早就和慧大人約好『下次再見的話,就要和人家說說各種關於日本的事情』不是嗎?雖然之後肯定會被父親大人處罰,但是人家願意忍耐喲。」
「…………對於那些死在你手上的人,難道你一點感覺也沒有嗎?」
從這一刻起,雙方將踏入韋馱天的境界。在超越音速的世界中,時間是以剎那爲單位來計算。
話雖如此,但會不會是自己誤會了呢?
反觀慧太郎,此刻腦袋仍然一團混亂。不,其實事態再明顯不過了,只是他無法正視現實罷了。就像在惡夢之中徘迴一般。
這麼說,那名男子就是出身於藥丸的──
這個女孩單純爲了好玩,便殘殺了數十人。
從發動刺擊的男人眼中來看,只覺得自己不小心衝過頭和諾依擦身而過,繼續前進五、六步之後,身體莫名其妙地就往旁邊倒下了。
「不對,我不是問你這個!我指的不是劍術方面的事情……!」
「是啊。的確是把人都殺光光了。人家覺得自己剛纔表現得還不錯喲──吶,慧大人,您覺得人家的居合術怎麼樣?人家很想聽聽慧大人的意見呢!」
慢了半拍,諾依露出頗有少女風情的驚訝反應。
諾依一面開口一面打刀收回鞘中。看來她最擅長的還是居合術的樣子。
「慧大人!您看到了嗎!」
就連窮兇惡極的殺人魔在動手殺人時,心中仍多少會有些觸動,但是諾依只重視交戰的過程,至於對手是誰,就不在她關心的範圍內。
這些人大概是看到諾依已經拔出刀來,認爲她無法再施展那種可怕的「拔即斬」,便從四面八方攻了過去,打算藉由一定程度的犧牲來換取諾依這條命。這可說是最糟糕、最愚蠢的選擇了。
動手前完全不需要任何決斷,出刀簡直就像是在割草一樣。
這個女孩確實成了劍的傀儡。
就在他忍不住低聲哀嘆的瞬間,這次波拿巴派和憲兵一起發動攻勢了。
「沒錯。對了,慧大人也已經知道這個了吧?」
約瑟夫應該幾乎沒有將自己的資料透露給組織纔對,而與米哈伊爾及雪蘭交手時,自己甚至忘了自報名號。雖然不曉得他們是如何得知,但想必自己是男兒身的事情也被發現了吧。看來還是當作自己的身分已經完全曝光比較好。
讓他有些在意的是,諾依說出了自己的全名。
「是的!就是人家喲,慧大人!好個大晴天!」
「藥、藥丸的『拔即斬』!」
只是爲了好玩。
「好的,隨時奉陪♪」
是誰。究竟是誰將藥丸之劍傳授給這樣的女孩。
「哎呀。」
「不行,別著急!」
就算她不說,慧太郎也已經認出來了。當初諾依提到那把刀時,自己居然愚蠢到只當作是一則趣談,想來實在可笑。刀身從頭到尾都很寬,再加上整把刀彎曲弧度極大的特徵──就是「同田貫正國」沒錯。這是以鋒利和堅韌見長,專注於實用性的一把名刀。
剎那間,劍光化爲一道鮮明的弦月。
「……接招吧。」
光看諾依出刀後的姿勢便一目瞭然。就像是自己把頭送到敵人面前一樣,她採取了一種極端前傾的姿勢,而腰部則是扭轉到了極限,全力將太刀往右上方揮去,所以無法在第一時間收刀還鞘。種種特徵都與一般公認的「居合」技法──在天文年間的大劍豪林崎甚助所開創的拔刀術體系中,全都是犯了禁忌的動作。
「啊,是的……呃~人家也很明白喲。」
慧太郎連忙從露臺一躍而下,但還是來不及了。殺戮的過程迅速到堪稱華麗。
慧太郎可以如此斷言。這個女孩注目的對象並不是秋津慧太郎這個人,單純只是「因爲是第四人」、「因爲是來自日本的劍客」、「因爲是雲耀傳人」這些原因,所以纔會比起對其他人稍稍多了一點執著罷了。
伴隨輕快的笑聲,諾依瞬間移動。飛速衝向右方,一個側身便砍飛了第一個人的頭顱,眼見包圍瓦解便迅速收刀回鞘,再度疾馳衝出包圍陣之外。敵人頓時失去目標而擠成一團,諾依趁機從死角發動攻擊,毫不費力地以拔即斬一口氣斬殺了第二人、第三人。在敵人回過神時,她手中利刃已經從第四人的胸前穿了出來。接著她又用刀稍微引導,就讓第五人和第六人用來攻擊她的武器互相刺在對方的要害上。第七人則是被她伏低身子斬斷了雙腿,只能趴在地上哭著掙扎,而試圖拯救同伴的第八人,直接被諾依一分爲二。最後的第九人眼見情況不妙,打算溜之大吉,於是諾依抽出一把小刀,瞄準對方的背影──
冷不防地響起一道怒吼。或許是見到諾依抬頭往上看,認爲機不可失吧,波拿巴派當中的一人,舉起上了刺刀的鳥銃,往她的側腹捅去。
看見慧太郎在這番問答之後暫時沉默下來,諾依帶著些許不安的神情開口詢問:
「諾依……你真的知道……自己剛纔做了什麼嗎?」
「……!」
「不對,你不明白。你一點也不明白。」
爲何身爲法國人的她,懂得使用這種技法?她究竟是在何處得到藥丸的真傳?
「是的♪」
「……你、你這個怪物!」
如果諾依只是爲了自衛而戰,就算殺了再多人,慧太郎也不會如此憤怒。但是她不一樣,和自己、約瑟夫及雪蘭這種人截然不同。和精通武藝之後,憑藉信念決定殺生與否的「武術家」不一樣。
也好。既然對方希望自己能教導她,那就盡全力與她周旋吧。
「我不叫第四人,我是秋津慧太郎。」
慧太郎抱著僅存的一絲希望,望著與自己面對面的諾依,又提出了一個問題:
諾依又愣了一下,但臉上隨即又變回那張天生的可愛笑容。
比起劍術,諾依還有更重要的課題需要先磨礪一番。
「嗯,沒錯。或許你沒辦法理解爲什麼吧,但是我現在真的非常生氣。」
在火車上拉住差點跌到的諾依時,對方的重量輕到讓慧太郎暗自訝異。說穿了,這證明當時諾依自己也移動了重心,正準備重新站穩腳步。自己應該能更早發覺纔對啊。
「別……別開玩笑了──!」
不過,現在這種事一點也不重要。
回憶起方纔她出手的過程,慧太郎現在仍然覺得背脊發寒。必須在刀仍在鞘中的時候,做出無愧於心的決斷──這是居合術的鐵則。縱使暫且忽略這項原則,包含「拔即斬」在內,諾依的每一道斬擊都太快出手了,她心中甚至不曾「泛起」任何念頭。
不對,實際上是因爲他的上半身,沿著一條從左側腹延伸到右肩的刀痕,斜斜滑落到地面上了。而剩下的那一半,還搖搖晃晃地繼續往前走了一會兒。
視戰鬥爲一種享受,這一點和雪蘭有點類似,但雪蘭只是在享受「過招」的樂趣,然而諾依卻沉溺於動手之後的成果。這就是決定性的差異吧。對她而言,所謂的敵人不過就是「會動的標靶」而已。
「你剛纔可是殺了人喔!」
「怎麼會連這種東西都有……」
劍鬼。
很明顯地,這是承繼自林崎流,卻又著眼於不同方向的居合術。
不對。若要說反應太慢,打從第一次見面時就是如此了。
聽見諾依毫不猶豫地立刻回答,慧太郎不禁眼前一黑。
說完之後她便深深鞠躬致意。對於明顯比自己更爲年幼的諾依擔當組織重要職務這一點,慧太郎並不覺得驚訝。光是想到先前的劍舞,就是相當充分的理由了。
這時慧太郎終於介入戰局。
「…………」
甚至能看得出來,她對於「揮刀殺了人」沒有什麼特別的感想。
「……諾依。」
就算對方是自己所熟悉的面孔,但現場的情勢明明一目瞭然,只要自己早一點介入戰鬥,大概就不會出現犧牲者吧。
「你……是〈烈日幻霧〉的人嗎?」
她邊說邊指著掛在自己腰帶上的裝飾品──鑲有七顆寶石的瓢蟲胸針。這個動作只代表著一種意義。
「這就是人家在火車上跟您說的『剛刀狸貓』喲!這可是人家的愛刀呢!」
諾依望著腦中有太多疑問而愣在原地的慧太郎,以開朗到完全聽不出剛剛纔殺過人的語氣,再次開口。甚至一面甩掉血水,一面向他展示手中這把刀。
慧太郎將銳利的目光斬向諾依。雖然她臉上笑容依舊,卻已經騙不了他了。因爲站在眼前的這名少女,完全超脫常人的範疇。
「原來如此,的確看得出來……有一點點『不同』呢。」
慧太郎以行雲流水的步法宛如滑行般向前衝刺,而諾依則是將身體前傾到幾乎倒地的程度,正面迎戰。在彼此劍圍互相接觸的那瞬間,雲耀與拔即斬,兩項在日本劍術界並稱爲異類的必殺劍,在雙方屏除了心中一切雜念後,同時發動──
只見她拚命揮著手,像是要用力回應剛纔那聲呼喚一樣。
在這場殺人遊戲中,對手的性命不過就是一種「用完即丟」的消耗品。
「請問,慧大人……?」
「慧大人,請您務必賜教。真是讓人期待呢,人家的劍究竟能不能和第四名騎士抗衡呢。」
「咦?」
父親大人。這麼說起來,印象中她也提過,那把同田貫正國也是從她父親手上得來。
「請容許人家在此重新自我介紹。由於三個月前,約瑟夫大人死於慧大人刀下,人家因而頂替了『青』的席次。〈七星〉第六席諾依,還望日後多多關照,秋津慧太郎大人。」
「這……!」
慧太郎平靜地回應,徐徐擺出蜻蜓架式。
大大劃出一道由左往上的斬擊──感覺上應是如此。
眼見慧太郎展現明確的戰鬥意圖,諾依再次發出開朗的笑聲。相較於慧太郎突然生氣的原因,她似乎對蜻蜓架式更感興趣。
「?知道是知道啦?」
「啊哈──」
慧太郎不由得咬緊牙關,前所未有的憤怒讓他有些目眩。也不知道諾依有沒有發現慧太郎的異狀,只是乖乖點頭說了聲「是」。
只有那名讓全場觀衆陷入沉默的表演者,表現出不合時宜的喜悅。
又有人死在自己眼前。而且一連好幾個人。自己卻只是呆呆地看著。
爲何偏偏是這個流派!慧太郎心中只有這個念頭。
「慧大人您該不會是在生氣吧?」
慧太郎慢了半拍才發覺是居合斬。而且不是普通的居合斬。
他在跑動中拔刀挑開了帶著風切聲的飛刀。
差點成爲第九個犧牲者的憲兵連滾帶爬地逃走。諾依似乎愣住了,保持在射完小刀的姿勢沒動,甚至連濺到身上的血沫也看都不看一眼。
瑣碎的問題留待之後再處理,總之現在必須先讓諾依完全喪失行動能力纔行。等到自己將宅邸內的敵人一掃而空之後,再來矯正她扭曲的價值觀也不遲吧。幸好對方此刻尚未解除擬態,憑藉雲耀的威力,就算只用刀背也能一擊就使她昏厥吧?
這句話有好幾層涵義,但是諾依似乎一點也沒有領會到。
「慧大人的動作真的很快呢。不愧是示現的雲耀傳人呀。」
她的語氣似乎沒有任何言外之意,真的是打從心底感到佩服的樣子。灑落在地板上的鮮血和臟器還冒著熱氣,也能從腳底感受到生命的餘香,慧太郎不禁渾身顫抖。
頓時,空氣彷佛黏稠起來,才說出口的話語,已被兩人拋在後頭。
任何有良知的人都不會做出這種事。無論她的師父是誰,把如此危險的劍術傳授給一個連在生死搏鬥之中,都只陶醉在自我世界中的人,實在是荒唐至極。
「諾~依~你在幹什麼~?」
在這個緊要關頭。一道慵懶的呼喚聲,立刻打斷了這場看似無法停止的對決。
○
有一條通往外頭的祕密通道。
就在離開宴會會場之後不久,裏格瓦爾喘著氣斷斷續續地如此相告。
因爲通道太過狹窄,不可能容得下太多人一起通行,要是運氣不好被敵人發現,那就萬事皆休了。所以,他才決定不告訴那些賓客。
但是蔻依也搞不清楚,爲什麼他只對自己坦承這些實情。是覺得再這樣下去會成爲自己的累贅嗎?還是想拿逃出宅邸當藉口,實際上是要蔻依一個人先走呢?不管答案是什麼,那都不是蔻依會選擇的做法。
「馬上就到了,裏格瓦爾先生!再撐一下就好!」
「呃,嗯……」
蔻依撐著面色極爲憔悴的裏格瓦爾,一面躲過襲擊者一面朝著他的書房前進。目的地位於東側的三樓,房間內和圖書館沒什麼兩樣。
這個房間似乎藏著一道通往地下的樓梯,最後可以通到宅邸外頭的樣子。
「裏格瓦爾先生,傷口的狀況如何?」
「……還算可以。比預期中好太多了。」
他肯定是在逞強。不過好消息是,看樣子應該沒有立即的生命危險,因爲他的出血已經止住了。由於裏格瓦爾表示自己在大學時主修的就是醫學,所以他自行完成了急救措施,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那麼,所謂的祕密通道在哪裏?」
「就在右手邊的書架上……有一本《浮士德》。只有第一部,而且是德語版的……後頭就是打開祕密通道的機關……」
蔻依皺起眉頭。雖然說了是右手邊的書架,但是整間房間的牆上幾乎都被書本佔滿了。說明太過籠統,實在搞不清楚指的是哪個位置。裏格瓦爾大概也覺得自己表達得不夠清楚,說道:
「……抱歉。我只是在小時候和父親一起玩耍時,見過他示範了一次而已。我自己從來沒有親手操作過,畢竟平時也沒有機會用到。」
「啊,沒事,請不要道歉。你說得沒有錯。」
既然如此,只能靠地毯式搜索了。不諳德語的蔻依在書架上一一檢查起來。因爲裏格瓦爾說亂翻也不要緊,她就不客氣地一本本往外抽,看看後頭是否藏有機關。只見一本又一本的書在空中飛舞。
「……蔻依,你真是一位勇敢的女子。」
「?像我這樣?」
男子懶散地搔著略長的金髮。雖然身穿一絲不苟的燕尾服,卻給人一種頹廢的感覺。從直覺上來判斷,他應該是一名貴族。
「沒什麼,我沒有其他的意思……只是純粹覺得你很了不起而已。」
蔻依靠著這招遮蔽對方的視野,完美地將自己的預備動作隱藏起來,轉身之後便一口氣將軍刀刺了出去。當然,她故意刺得有點淺。刀尖在幾乎刺中裏格瓦爾胸膛的時候停住了。
蔻依頓時啞口無言。書本繼續在空中飛舞。
「……真讓人喫驚啊。沒想到你連這種小技巧都懂呢。」
「不是啦不是啦,我就是裏格瓦爾啊。雖然說得精確點,我應該算是『扮演裏格瓦爾的人』纔對。」
「是的。所謂領導衆人的資質,簡單來說,就是要看這個人能吸引多少羣體的關注,能夠得到多少人的擁戴而定。那種『過於強大的人』,反而出乎意料地容易招來他人反感。我想那位小姐一定有這方面的困擾吧?」
「真正配稱勇敢的人,應該是那種即使如常人般弱小,仍然願意咬緊牙關挺身而出的人。更進一步來說,是那種即使同處於困境中,仍然願意向陌生人伸出援手的人。」
「──不過你這把年紀還能表現得那麼活躍,值得誇獎呢。想必也有這樣的意見喔!」
蔻依不由得握緊雙拳。在宴會會場聽見他說出彷佛認識祖父的話語時,因爲隨後就發生槍擊,所以蔻依一直懷疑是自己聽錯了。但看來並非如此。從年齡來看,他應該不可能和祖父認識,大概是從殺人兇手那裏知道的。想必是從那個人口中瞭解祖父生前的爲人,以及詳細的死因吧。
「老實說,看見你幹了這種事,我應該要殺了你纔對……嗯,算了。能夠打亂那隻老狐狸的計畫,就我個人的角度來看,也滿痛快的。這下也算找到偷懶的好藉口了。」
「不過,我還是喜歡有戲劇性轉折的劇情呢。不是很多戲劇裏都會出現有人大喊『怎、怎麼可能!』的橋段嗎?我覺得少了這種情節就不過癮了呢──你看,比方說像這樣……」
不僅是五官,就連身材也完全不同。雖然同樣都是俊美到令人沉醉的青年男子,但除此之外就沒有任何共通之處了。蔻依不禁產生了一個荒誕的念頭──這個人該不會是趁著自己移開目光的空檔,和裏格瓦爾交換位置了吧?可是環顧四周,現場並沒有第三個人。
「話雖如此,我這次似乎太拚了……明明都一把年紀了。」
「原來是這樣啊。哎呀,真是何等失態啊。」
「意思是說,我奪走了正牌的阿爾蒂爾.裏格瓦爾的身分,多年來一直扮演著這個角色。很遺憾,你的未婚夫已不在人世了。」
裏格瓦爾無力地笑著。書本在空中飛舞,紙片灑滿了室內。
「哈哈,還是被看穿了呀?嗯,也是啦。已經不用擔心會有人來礙事了。」
「照你這麼說,我應該不算是你口中的『勇敢』的人吧?」
「搞不懂。偵探很強嗎?」
「爲什麼突然這麼說?就算你誇獎我,也沒有什麼好處喔!」
回想起方纔在宴會會場的那一幕。在一片混亂當中,亨麗埃塔不但能夠立即向蔻依和慧下達指示,自己也十分果敢地向〈蟲〉正面迎戰。蔻依一方面以她爲榮,一方面卻又深感憂慮。畢竟她可是自己目前最大的對手。
他立刻趕往旅館的停車場,坐上那輛事先借來備用的蒸汽卡車後,毫不遲疑地發動引擎。
裏格瓦爾先是微微睜大眼睛,隨後便像事不關己一樣開口:
但是經過了一瞬間,眼前的人物就再也不是裏格瓦爾了。
「這、這是怎麼回事……?」
「這樣看來,慧纔是理想中的……」
「真是的,那個單細胞生物!指揮官自己一個人往前衝,隊伍不就成了一盤散沙嗎!」
「哈哈……聽到你這麼說,我也算是保住了僅存的尊嚴啊。」
少女一臉遺憾地收回拳頭。劇痛就像沒發生過一樣突然消散了,維多克無力地倒了下去。不知爲何,對方就這樣放過了毫無還手之力的自己,轉身就要離去。
少女柳眉微皺,大概是沒聽過這個詞吧。
雖然他提前做好了準備,還是一頭撞上方向盤,感覺一瞬間失去了意識。不過維多克還是拚著一口氣,繼續踩著油門。
「──不對,那位男裝麗人也不符合,因爲那個人『在物理層面上太過強大』了。只要她下定決心去做,大多數問題都能迎刃而解。這也會成爲其他人疏遠她的主要原因。」
蔻依怒目而視,重新架好手中的軍刀,這名不是裏格瓦爾的某某人輕輕露出微笑說:
「……你究竟是何方神聖?」
他以十分誇張的動作行了個禮,自我介紹之後又繼續開口──
一陣巨響,劇烈震動,然後是一波衝擊。
對方到底動了什麼手腳?明明只是用突出中指的拳頭,輕輕點在背上,自己就痛到完全無法動彈。
「喔,這句臺詞還不錯。既經典又能讓觀衆開心呢──好吧,既然你問了,那我就回答你。我是〈七星〉第七席,『綠』之馬克西姆。你已經知道〈烈日幻霧〉的存在了吧?說起來就像是那邊的幹部之類的。」
如果像兩個月前的事件一樣,手邊有臺自動甲冑就好了。可惜當時只是運氣好,趁著那玩意兒兒剛配置到伊蘇的時候,在熟人的幫忙下偷偷運了一臺出來。而憲兵隊那邊也一樣,在無法證明鐵定會出事的情況下,高層不會發出使用許可。
「另當別論?是這樣嗎?」
說出了讓人無法忽視的重大事實。
「真要說起來的話,裏格瓦爾先生也很勇敢,不是嗎?就算身負重傷,還是把賓客的安危放在第一順位,這不是一般人能夠辦到的事。」
「我還以爲他稍微成熟點了,結果骨子裏還是那個衝動的小鬼!可惡,總是要人幫忙收爛攤子!」
「……基本上,是靠……頭腦……來決勝負。」
蔻依聽得出自己的聲音很冷,握住劍柄的手也在微微顫抖。
裏格瓦爾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起一些可有可無的事情。
警察最後發表的結論是「與襲擊者扭打導致心臟麻痹」。而關鍵的傷口則被認爲是散落在現場的窗戶玻璃碎片所致。
「家父在聽見不明聲響後,快步跑到寢室一看,發現家祖的身體浮現出奇妙的斑點,不過據說在家祖嚥氣之後很快就消失了。當時家父因爲家祖過世而大受打擊,沒有辦法向警方好好敘述這件事,他也一直引以爲憾。」
「我、我是偵探……只是,一介……私家偵探而已。」
「請不要裝傻。連警察都不曉得這件事喔。」
「只有比任何人更像是凡人,才能成爲領導民衆的那面錦旗。過去,我只認識一個擁有這種氣質的人喔,蔻依。」
軍刀的刀尖第一時間傳來了異樣的感覺,就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輕輕蠢動一樣。蔻依皺著眉頭,把目光落在上頭,卻看不出任何異狀。於是她再度把目光轉向前方。明明只移開了那麼一瞬間而已──
此刻裏格瓦爾一副遊刃有餘的態度,完全不像是個傷患,語氣也像是換了個人,就連抵在胸前的兇器也絲毫不放在心上的樣子。
「是啊。那種能夠領導衆人的力量,是我們一輩子也無法企及的境界。」
就在博梅斯尼與面罩男槓上的那一刻,維多克就發現自己也得親身上陣了。
維多克像是一臺生鏽的機械般,艱難地轉動脖子往後看,發現是一個東方血統的小孩子。
不知不覺間,裏格瓦爾說起話來順暢多了。要是多說話能讓他不去注意傷口的疼痛,蔻依也樂意陪他聊下去。
「從父親口中得知事發經過的我,以及那個殺人兇手而已。」
「友人?喔,是那位叫做亨麗埃塔的小姐吧。」
「嗯?」
而他的胸前卻別著不太適合男性的飾物──一枚鑲有七顆寶石,打造成瓢蟲外型的胸針,正在閃耀著光彩。
「喔,就像是軍師嘛。原來如此,難怪腦筋動得這麼快。也就是說,就算找你較量也很無聊嘍……」
書本在飛舞,一冊又一冊飛舞在空中。
「其實我對演戲還滿有自信的,沒想到竟然會因爲不起眼的小失誤而露出馬腳啊。我本來以爲你對於那場暗殺完全不知情呢。」
「而且,實不相瞞,我就是奪走你的祖父與未婚夫的仇人。」
嚴格來說,祖父的死因不明。坊間流傳祖父遭到暗殺的說法只不過是謠傳。不,雖然當時確實發生過暗殺,但是祖父受的傷非常淺,當時甚至無法判定傷口是不是他人造成的。
少女歪著頭思索,大概覺得這問題不重要吧,一下子就拋在腦後了。
○
「你、你是……昨天,跟那個大塊頭一起出現的……」
但是,唯一目擊死亡過程的父親,始終懷疑有中毒的可能。
「一個人勇敢,並不代表那個人一定強大喔。」
這種說法實爲精確。的確,亨麗埃塔是她所見過最爲強大的人。光論精神層面的強度,甚至在慧之上。但是如此強大的她,卻被學園中大多數同學排擠。那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態度,加上她凡事都獨自解決,或許就是引起他人不快的原因吧。
「……別想岔開話題,裏格瓦爾先生。其實你本來就沒有打算瞞到最後吧。」
即使賓客還是很難自行逃到這裏,但是這麼大規模破壞造成的動靜,也會讓守在附近的敵人不得不分兵前來查看。希望這樣能夠讓敵人的包圍網產生一些破綻。
話聲方落,少女倏地從視野中消失了。
之所以帶著半開玩笑的語氣回應,是怕對方會在這個話題繼續糾纏下去。雖然對他有些不好意思,但是自己心意已決,不希望對方繼續懷著不必要的期待。
就算敵人再棘手,但是在宅邸內部態勢不明的情況下,應該讓部下去擋住面罩男纔對。大概是不想讓部下送死吧,可是他那種與生俱來的天真個性,又把事情弄得一團亂了。以前兩人一起搜查案件的時候,那個男人就因爲這種性格犯了不少次失誤。
維多克一邊大喊,一邊在馬路上飛速奔馳,繞過正門來到宅邸的後方,就駕著這輛龐然大物直接撞上圍牆。撞出一個大洞後仍未停下,就這麼衝進後院,朝著主棟的牆壁撞了上去。
「這個人,必須是平凡人才行。」
「嗯?昨天在哪裏跟你碰過面嗎?」
聲音從正後方響起。維多克馬上將手伸進懷裏,但在取出短銃之前,脊椎骨突然感到一陣劇痛。他握不住短銃,掉在地上,接著當場跪了下去。
「哦?換句話說,知道這件事的人,只有令尊和──」
書本依舊在空中飛舞。祕密通道的機關還是不見蹤影。
「痛死了……卡車的賠償費用,應該可以找憲兵隊報銷吧……?」
「但是說穿了,我和大部分的人一樣,都沒辦法做到像你這樣呢。」
如果〈烈日幻霧〉和其他勢力的目標就在賓客當中的話,敵人肯定會在一樓的各個要道上派人嚴加看管,以防漏網之魚。雖然出口不能走,但建築物外圍還有好幾扇窗戶可以充當逃生口,可是首先要有機會跑到窗邊纔行。所以維多克纔會像這樣,自己弄了個新的逃生通道出來。
「怎──!」
「…………」
到最後,甚至沒找出死因就結案了。
身後傳來裏格瓦爾的聲音。他就癱坐在地上。因爲蔻依忙著檢查,雖然覺得有些失禮,還是頭也不回地直接回話:
「──你究竟是從哪裏得知,家祖的死因是中毒?」
「原來如此,她的表現的確出色。但我認爲,那隻能稱得上是富有行動力,要說到能否有資格領導衆人,又另當別論了。」
沒多久,卡車停住了。額頭的劇痛讓他忍不住呻吟起來,抬頭一看,冒著煙的引擎蓋前面,是一堵極爲厚實的牆。卡車大概是撞不破這道牆才停了下來吧。回頭一看,主棟的外牆破了個大洞,不但堆出兩道瓦礫山,還開出一條直達內部的長長通道。維多克費了一番功夫才從駕駛座上爬下來。
「我並不是那麼了不起的人喔,裏格瓦爾先生。就像今晚的騷動,我也不過是一味地出醜罷了。若要說到能夠領導衆人,反而是我的友人更加相符呢。」
「沒錯,就是你的祖父喔。那位亨利.德.拉.羅休傑克朗侯爵。最後遭到來歷不明的〈裸蟲〉,以塗毒短劍暗殺──」
書本飛舞。此刻正好與蔻依身後的裏格瓦爾雙眼齊高。
要是叫我自己吞下去就只能哭了。不過,剛纔那一連串巨響應該傳遍這棟豪宅的每個角落了吧。
「算了。不過你還滿行的嘛,鬢角兄。我完全沒想到會出現這麼亂來的傢伙呢。你不是人民公僕吧?從哪裏冒出來的?」
「笑一個吧,鬢角兄。看在你這麼拚的份上,我決定放你一馬。」
「裏格瓦爾先生。」
她自顧自地說著,最後又轉頭往這裏瞥了一眼。
「那些臭官僚……!等到事情發生都太遲了!」
看來人已經離開了,幾乎算得上是瞬間移動了吧。這傢伙到底是來幹嘛的?
維多克爬起來坐著,嘴巴彎成ㄟ字形。雖然搞不懂對方爲什麼不殺自己,但是差點死在年紀那麼小的女孩子手裏,甚至還被同情了一番,感覺實在太窩囊了。
不過他同時心想,剛纔那傢伙說了些滿有趣的話呢。
「老狐狸啊……嘖,果然是這麼回事。」
差不多能推斷出陰謀的全貌了,果然和自己的猜想大致相同,實在令人不快。
「別開玩笑了,怎麼能讓你們得逞……!」
由於維多克先前受僱於波拿巴派,所以這次的事件也不能說和他毫無關係。不但鬧出了這麼誇張的騷動,甚至還造成人命傷亡,已經超出他所能容忍的底線。
維多克撿起短銃站了起來。他也知道自己一個人的戰力有限,但還是不能就這麼袖手旁觀。
希望不要再碰到那麼恐怖的傢伙了──維多克在心中強烈地祈求了好幾次,下定決心朝著已化爲煉獄的宅邸內部跑去。
○
似乎有〈蟲〉出現了。偷偷聽見其他賓客對話的泰芮絲修女,徹底放棄了逃出宅邸的念頭。
正確來說,是放棄了「現在就逃」的念頭。
與其冒著遇上敵人的風險,在這麼寬廣的建築物中像無頭蒼蠅般亂跑,還不如找個地方躲起來,直到事情告一段落爲止,纔是更聰明的選擇吧。
從結論來說,自己的判斷是正確的。
聖歌隊的所有成員和米蕾優修女及法蘭索瓦修女,與自己一起躲在位於宅邸四樓的會客室中。雖然身處於如此混亂的事態之中,槍響和哀號聲聽起來都是如此遙遠。看來最上方的樓層果然是歹徒沒注意到的盲點呢。
泰芮絲修女發出深深的嘆息,望向瑟縮在房間角落的少女們。雖然法蘭索瓦修女正在努力安撫,但是法蘭索瓦自己的情緒看起來也不怎麼穩定。她們怎麼可能冷靜下來呢?老實說,這些少女畢竟都是在無憂無慮的環境下長大的貴族千金,光是在心神恐慌的狀態下沒有大喊出來,就已經值得稱許了。
泰芮絲修女覺得很對不起她們,因爲她們之所以會被捲入這樣的騷動,都是因爲自己接受了裏格瓦爾的要求而調整行程的緣故。
雖然她完全不瞭解事情的來龍去脈,但是在接受了學園出資者的招待之後,馬上就遇上了如此可怕的災難,不得不說時機實在太過湊巧了。可以確定的是,那名青年企業家肯定與這場變故有很深的關係。
「……我真是個失職的教育者呢。」
「啊哈哈~要是修女您也算失職~那麼我就該永久出局了呢~」
在這種困境下,還能以溫吞語調說話的人,就只有那個依然保持平常心的米蕾優修女。不知該說她意外地膽大,還是該感嘆她在這種時候依舊如此粗線條呢?她剛纔還拿著從會場順手偷來的紅酒和食物發放給每一名女學生,同時不忘鼓勵她們,看起來比法蘭索瓦的安撫還有效果。
對於泰芮絲來說,這正是令她後悔不已的主因。
左眼就開始產生劇痛呢?
「嗯~我想一定沒問題的~相信神的安排吧~」
慧太郎也靜靜地等著對方。不對,是不得不等。
連找都不用找,對方已經自行現身了。
一眼就能明白了。
想說的話,想問的問題,實在太多太多了。但有一個問題,無論如何都要先弄清楚纔行。
一道慵懶的呼喚聲,忽然在玄關大廳中響起。
「噗呀咿!」
直到這一刻爲止,自己一直把約瑟夫所說的話完全誤解成別的意思了。
「……你就是……」
「其實這種事也不怎麼稀奇。」
「既然如此,若是要改用日語交談也沒問題喔──『如果儂覺得這樣比較好,咱也無所謂。不過諾依那丫頭就得在旁邊乾瞪眼啦。』」
大概是爲了配合自己的詢問,男子也改回法語應答。
感覺上,確實好像有。
○
諾依的父親。八成就是這個男人修習了藥丸劍術,又傳授給諾依。
「你究竟是什麼人?」
米蕾優的表情蒙上些許陰影,而泰芮絲聞言也忍不住沉默了。但是自己和她所擔憂的方向,或許有很大的差異吧。
「是啊。這該不會是你在異國第一次遇見同鄉吧?」
慧太郎並不是聽到聲音才如此反應。剛纔他已處在雲耀蓄勢待發的狀態下,而眼前的敵人也即將使出必殺之劍,根本沒有餘地去分心注意外界的狀況。
「意思就是說,這和宿主本身的意志無關。」
「哪裏~這點小事完全沒什麼──話說,剛纔那個巨大聲響跟搖動,到底是怎麼回事呢~?是地震嗎~?」
原本應該不用忌憚任何人的一個舉手之勞。
「…………」
對方和諾依看似閒聊的這段對話,讓慧太郎始終放不下心。不過原本在玄關大廳的人已經走光了,也算是一個好消息。他們大概是覺得留在這裏只有死路一條,就去尋找別的出入口了。拜此之賜,慧太郎至少不需要再顧慮是否會牽連無辜了。
「當然嘍。不然你覺得在日本以外的地方,還能找到幾個人懂得藥丸流?」
爲什麼這個男子一站在自己面前──
還發出一聲不知是哀號還是回答的聲音,就這麼站著一動也不動。趁機打倒失去戰意的對手,並不符合慧太郎的原則。所以他才主動後退。
「喂喂喂,你怎麼啦?突然就不說話了。難道我有這麼帥嗎?」
「……對我來說呀~倒是有點擔心~那些不在這裏的學生呢~」
「這……?」
「……我聽不懂。這究竟是什麼意思?」
「我剛纔不就說了嗎?怎樣?自己的同鄉加入恐怖組織,就那麼不可思議嗎?」
真正應該訝異的是,竟然有人能憑一道聲音,強行讓諾依在戰鬥中做出這種任人宰割的反應。只見她現在也在渾身發抖。能夠讓這個劍鬼畏懼到這種程度的人,到底是何方神聖呢?
這不是比喻。而是他的右眼窩中,忽然泛起琥珀色的幽光。
在男子坦率地報上名號的同時,他的右眼也散發出妖異的光彩。
除了梵蒂岡粗製濫造的仿造品之外,目前全世界可能僅存四枚的夢幻寶石。也是一種極爲神祕的物質,用來定義四個被稱爲「末日騎士」的存在。
「你真的是〈烈日幻霧〉的……?」
〈烈日幻霧〉本來就是一個由多國籍成員構成的組織。約瑟夫不可能光是因爲他的人種,就露出那麼驚訝的反應。畢竟雪蘭這個東方人就是很好的例子。
〈蟲天之瞳〉。
慧太郎不喜歡被對手掌握主動,於是搖了搖頭後,報上自己的姓名:
「諾~依~你在幹什麼~?」
就是他嗎?慧太郎不禁屏息。
米蕾優做了個毫無根據的保證。不過,她只要保持這樣就好。就是對她這種積極樂觀的態度有所期待,想說也許在萬一的時候派得上用場,所以每當要帶著大批學生遠行的時候,一定會將她也一起帶上。而這時候她可說是發揮了十二分的功效。
光看外表,年紀大約二十左右吧。在西式服裝上頭又披了件和服,這種荒誕不羈的作風,只能說真不愧是諾依的父親啊。雖然散發著與年齡不符的威嚴,卻同時擁有一股奇妙的魅力。此人無疑是一隻嗜血的肉食猛獸,卻對特定的族羣有著莫大吸引力──他散發著一種獨特的氛圍,能讓那些在刀口上舔血的人自然而然對他懷有憧憬。若是出生在合適的時代,也許會成爲受人景仰的英雄。
庫利薩里德隔著眼皮緩緩觸摸自己的眼睛說:
對方看似隨意的走路方式,卻讓慧太郎感到相當不舒服。
男子細長的雙眸彎成兩道弧線,露出與那身古銅色肌膚相襯的充滿野性的笑容。
「我個人也對你頗有興趣啊。」
「畢竟呢,聽完雪蘭他們的描述,從招式的特徵來看,就知道是示現的雲耀嘛。這樣的人竟然被選爲第四人,對我來說也算是一種不小的刺激。」
「也可以說是──搶來的吧。不過嘛,我並不是自己想要這玩意兒,而前任的『右方之劍』也沒有打算主動交給我就是了。」
對方開口了。他將隨意披在肩上的華麗女式和服,當作斗篷一樣,任由它隨風飄揚。
「迷……迷有,那個……人、人人人家絕對沒有打算做這種事……」
聽見這番腔調很重的日語,慧太郎的眼神漸漸銳利起來。因爲這是來自自己故鄉的語言,薩摩藩的方言。
慧太郎心裏有這種預感。能夠將藥丸的劍術,如此正確地傳授給諾依的人,八成就是──
三個月前的某一天,由於自己暗中照料的學生出言懇求,泰芮絲才決定將秋津慧太郎藏匿在學園之中。一方面是當事人的品格相當優秀,另一方面則是她從直覺上判斷,慧太郎是無辜的這件事並沒有說謊。正如亨麗埃塔所說,對於迷途羔羊伸出援手,的確是侍奉上帝之人的重要職責。
庫利薩里德──在法語中代表「蛹」的意思。而這個男人就是在〈烈日幻霧〉中擁有領導地位的〈三蟲客〉之一嗎?
他所說的「沒想到」,並不是指「沒想到第四人竟然是日本人」,而是「沒想到」在末日四騎士當中「竟然有兩個日本人」的意思。
採取幾乎貼地的前傾姿勢衝向慧太郎的諾依,在聽見自己的名字後,突然像個不倒翁一樣直挺挺地站好──
站在距離慧太郎僅一步一刀的位置。
三個月前的決定。
「──喲。」
「我是〈三蟲客〉當中的『右方之劍』,庫利薩里德。」
「你知道嗎?這些玩意兒啊,『只喜歡強者』喔。因爲要是不夠強大,就無法擔當騎士的重責大任。所以要是有更強的人出現,它就會『主動搬家』了。而我之所以在五年前受邀進入組織,也是因爲我打敗了前任的『右方之劍』,得到這玩意兒青睞的緣故。」
「好在,剛好讓我趕上了啊──不過啊,違反命令就是違反命令,果然還是得對你處以千年殺之刑呢。親愛的諾依啊,你又要有一陣子拉不出來嘍。」
而且,除了滿頭白髮這一點外,這個男人的容貌的確是屬於東方人的長相。
或許只是想展示給自己看而已,男子右眼的光輝很快就收了回去。但是慧太郎還是能清楚看見,潛伏在那隻眼眸中的起源蟲的身影。雖然只有短短的一瞬間,不過看起來應該和慧太郎的左眼一樣,都是一隻「蜻蜓」,只不過對方的蜻蜓擁有完整的兩對翅膀。
「幸會啊,同胞。」
「說來也沒什麼了不起。就是從前任『右方之劍』手上繼承而來的。」
但是,若是四騎士中的兩人都來自纔剛開國的東方島國,從機率上來看的確是幾乎不可能發生的事情。因爲按照班瓦所說,人類沒有辦法「主動成爲」末日騎士,必須由〈蟲天之瞳〉自己「選擇」。
手裏拿著長達三尺收在鞘中的長刀,輕輕敲著自己的肩膀說:
即是如此,慧太郎仍舊選擇拉開距離。那是因爲他看見敵人露出了十分寫實的反應。
慧太郎透過瞬間的判斷緊急剎車,利用腳踝的彈性將自己如彈射般跳向後方。
「果然是日本人嗎……!」
「這個……」
轉移?〈蟲天之瞳〉能夠在人與人之間轉移?「左方」的老太婆,還有「中央」的大當家?
「誰知道呢……待在這裏什麼情況都不清楚。我只希望不要再發生更麻煩的事情就好。」
老實說,的確讓人相當意外。
「我知道喔。嗯,禮節的確很重要。很好很好。」
就在露臺上。從剛纔慧太郎現身的另一個方向的通道中,有個人正徐徐走了出來。對方一邊走一邊繼續說下去:
「……身爲日本人的你,究竟是怎麼得到〈蟲天之瞳〉的?」
──女王曾經說過:「在不遠的將來,第四人應會在我等面前現身。」但沒想到竟會是個東方人,而且還是個連〈裸蟲〉也不是的小孩,實在太讓人意外了。
沒多久,他走進了大廳。
但是隨著接下來的事情發展,發現陷害秋津慧太郎的幕後黑手就是那個組織。而情勢也變得遠比泰芮絲當初所認爲的更爲嚴峻。
「嗯?真是怪了……」
不在場的四個人當中,泰芮絲特別擔心的有兩個人──秋津慧太郎與亨麗埃塔.法布爾。看見〈蟲〉忽然現身,再加上他們兩人都不見蹤影,表示現在宅邸內的歹徒當中,可能也包含了〈烈日幻霧〉的成員。
「難道約瑟夫沒有告訴你關於我的事情嗎?完全沒有嗎?一旦發現身爲日本人的你就是第四人,那傢伙好歹也會說點什麼吧?」
「將藥丸……『藥丸自顯流』傳授給她的人,就是你嗎?」
「你破壞了跟老爸之間的約定,打算偷偷找第四人先玩上一場啊。你膽子不小嘛。喂,講話啊?」
一頭褪去色彩的蓬髮,只有後頸以下留長,綁成了一束。
「辛苦了,米蕾優修女。你也稍微休息一下吧。」
身體軸心始終保持穩定,完美控制的重心。別說是腳步聲,就連衣服摩擦的聲響也沒有,上半身甚至連一絲抖動也沒有。男子的一舉一動都是無數技術凝聚的結晶,就算別人察覺不到,但是自己可以。因爲慧太郎自己也是這樣。
可是那真的是正確的選擇嗎?
當然會覺得不可思議。日本直到最近都還處於鎖國狀態,所以在外國本來就很難有機會見到日本人,更別提還要與〈烈日幻霧〉扯上關係了。而且居然正巧還是薩摩人。
即使秋津慧太郎本身是無辜的,但是與他扯上關係,就等於間接和〈烈日幻霧〉扯上關係。在陰錯陽差之下竟然演變成今日這種狀況──也讓泰芮絲不得不認爲自己是個失職的教育者。
諾依的臉色已經變成一片慘白。雙眼死氣沉沉,冷汗不停從臉上滑落。
這時候,那個闖入者依然沒有停下腳步,也沒有加快腳步,慢慢地繞過露臺走到了中央的樓梯,煞有其事地朝著大廳走下來。
看見慧太郎臉上的疑惑,庫利薩里德不禁皺著眉歪著頭說:
「繼承?前任的『右方之劍』?」
「尤其是『右方』這個席次,聽說流動率特別高。而據說『左方』以前也是這樣,但是換成某個老太婆坐上位子後,纔算是撐得久了一點。根據女王的說法,〈蟲天之瞳〉之中從未轉移過宿主的,現在就只有『中央』的大當家了。」
境界完全不同。
看著慧太郎一臉愕然的模樣,庫利薩里德又重複說明一次。
「……我叫秋津慧太郎。」
由於一次聽見太多重要情報,腦袋有些混亂。但是庫利薩里德不等慧太郎整理好思緒,活動著脖子發出喀喀聲。
「喂,差不多了吧?我可沒興趣在這種煞風景的地方聊天啊。」
「等、等一下!你說完了,可是我還想問……」
話說到一半就停了。慧太郎在這瞬間,一半出於下意識地再度往後跳開。
因爲庫利薩里德毫無預警地釋放出殺氣,讓慧太郎的身體拒絕繼續留在一步一刀的這個距離。
「──反應很不錯~」
庫利薩里德露齒一笑。就像是不小心誤闖了虎穴,一頭撞上老虎的鼻子一樣,一股惡寒從頭頂竄到腳底。甚至產生了一種周圍的氧氣一下子變稀薄的錯覺。
「光看剛纔的動作,就知道你不是泛泛之輩。」
「……」
「兩個劍客湊在一起,卻老談些無聊的廢話,不覺得很蠢嗎?我可不喜歡當蠢蛋啊……所以呢,喂,我們來談點比較合適的話題吧。」
慧太郎當然也十分清楚,對方究竟想要「談」些什麼。
雖然他心裏還有很多問題,但現在情況緊迫,再聊下去都要天亮了。畢竟慧太郎此時的第一目標,是要儘可能拯救更多的人命。
「────呼。」
於是他調整呼吸,徐徐擺出蜻蜓架式。微微側身,呈現接近於八相的站姿,將刀身垂直架在右肩附近。
庫利薩里德靜靜地凝視慧太郎,彷佛在評斷他的實力。
「哦,架式不錯嘛。而且你的刀似乎也是一把寶刀。刀名是?」
「無垢娘矩安。」
「矩安?沒聽過呢。一把藏於市井的好刀嗎?竟然連這種地方都和我一樣啊。」
庫利薩里德不由得苦笑──就在下一刻,他一口氣拔出了手中的刀。
依舊無聲無息。刀身長達一公尺的長刀,在他手中就像小樹枝一般舉重若輕。
「不、不是的……可是,您……!」
「我,就是藥丸。」
「喂,你還要恍神到什麼時候?」
這句話,這樣的自負,讓慧太郎再次啞口無言。
「一回合。」
「不管怎麼說,沒辦法培育出像樣的繼承人,實在有愧於先祖嘛。留在故鄉的那些傢伙全都算不上是可造之材,所以我纔想找到一個能夠完全繼承我畢生心血的人。」
當他提著這把長刀登場的時候,慧太郎就猜到他不會選擇使用居合術了。
聽到這聲提醒,慧太郎才連忙把不知不覺間放下的刀,重新擺好架式。
「……怎──」
曾有言,藥丸自顯流纔是真正的「無需第二刀」。
「……?」
「我不是藥丸流中的一介劍士。」
「所、所以你就傳授給她了!只爲了這樣的理由?」
成了自己的……敵人?
不對,先別管這個了。現在不該讓多餘的瑣事影響自己的專注力。
這正是剛纔慧太郎在心中默唸過的,藥丸自顯流開山祖師的名字。
「……諾依心智扭曲的程度非比尋常,你明明知道的。」
他回答了。
還是別聊這些有的沒有的,畢竟還有一個重要的問題要向他確認──雖然心裏這樣想,剛纔還是和對方聊了這麼多。然而,自己還是必須先把對方的來歷問清楚纔行。
他望向庫利薩里德的背後。站在後面的諾依,帶著混雜期待與不安的眼神,靜靜看著兩人之間的交鋒。她眼中的不安,究竟是在擔心自己的父親,還是擔心慧太郎──這個好不容易纔找到的「上好練習靶子」,會被破壞掉呢?
『……真是如此嗎?真的還有「其他的方法」,能夠拯救諾依這種人嗎?』
過去,不得不視爲敵人,被他忍痛捨棄的人並不算少。而這些人打從一開始,就不在慧太郎發誓要拯救的範圍之中了。
不管多麼努力,這世上還是有著你所無法拯救的人。
「『業突丸重近』──這是過去我在備前一帶偶然間發現的刀。雖然我到現在還是搞不清楚重近這名刀匠到底是什麼人。不過你聽了可別嚇一跳喔!原本持有這把刀的和尚說,這把刀呢,是大劍豪佐佐木小次郎那把知名愛刀的原型喔。因此,別名又叫『物慾竿』。你不覺得吹牛吹得很誇張嗎?」
只求將雲耀的威力提升到極致。
他覺得這次真的得花很長的時間,才能重新振作起來。
不但能讓今晚的騷動收場,或許也能藉此得到左眼或組織的情報。而讓諾依繼續待在這個男人身邊,實在太危險了。雖然這可能只是自己一相情願,但慧太郎還是堅持這樣的想法。
可是,現在卻說他還活著?
慧太郎聞言不禁傻住了。對方竟然大言不慚地說出如此泯滅天良的歪理。
「是沒錯啦。我要先澄清,那個不是我造成的喔!」
「嗯?」
堪稱藥丸自顯流代名詞的架式。一種酷似慧太郎蜻蜓架式的站姿。
只要能打倒庫利薩里德,或許就能一次解決許多問題。
畢竟,透過右蜻蜓架式斬出極致的一刀後,本來就不可能立刻揮出下一刀,也沒辦法轉身閃躲了。
「接下來將是一場對等的生死之戰,你怎麼自己示弱了?一聽見對手的赫赫威名便主動阿諛奉承,就是你的禮儀嗎?」
「廢話,那怎麼可能是人力所能夠塑造的。」
這種舉動反而更失禮──慧太郎在心裏對自己這麼說,腦袋也一下子冷靜下來了。
「打從我撿到她的時候,就已經是那個樣子嘍!當時在某處的小巷裏,我正巧看見她用玻璃碎片殺死意圖施暴的男子。因爲她表現得太平靜,害我忍不住開口問她:『你在幹嘛?那樣好玩嗎?』結果那傢伙竟然回答:『不好玩,因爲殺得很不順。』所以我就把她撿回來,教了不少東西。」
「嗯。」
「我不是說過嗎?〈蟲天之瞳〉喜歡強者。」
雖然剛纔被澆了一桶冷水,慧太郎還是十分自然地切換成法語回應。但是語氣卻不禁粗魯起來,這是爲了抹除從心中湧出的疑惑。
印象中,藥丸兼武這個人直到幾年前還尚在人世,不過後來確實已經病死了纔對,至少慧太郎聽到的傳聞是這樣。從那個人自行離開示現流創立新流派的事蹟就知道,他是個無法無天的人物,似乎也因此惹來許多人的仇視,最後被流放到屋久島,在那裏度過餘生的樣子。
「……!」
此刻傳遍全身的顫抖,不是因爲鬥志高昂的緣故。光是與這個男人對峙就能明白,在純粹的技巧方面,對方已遙遙凌駕於自己之上。雖然不清楚對方的真實身分,但造詣如此精深的藥丸劍士,年紀也沒有比自己大上多少,實在教人喫驚。這個男人可是老早就離開日本了吧?
如果把對方當成不知天高地厚的笨蛋,事情就簡單多了。但慧太郎總覺得沒這麼簡單。庫利薩里德斬釘截鐵的宣言,蘊含強烈的意志,讓他無法一笑置之。
「……右蜻蜓。」
庫利薩里德改回法語繼續說下去:
真是的,怎麼會幹出這種蠢事。
對方用更顯低沉的一聲恫嚇,粗暴地打斷了慧太郎的話。
「!年紀跟我差不多的人,也敢說什麼畢生心血……!」
但是在慧太郎說完之前,對方就說出了極爲簡短,卻十分堅決的否定。
對手是什麼來歷,一點也不重要。現在最重要的是,〈烈日幻霧〉的領頭人物就在自己眼前,而對方也已經擺開了備戰的架式。只要明白這一點就好。
「所以這些玩意兒啊,一定會讓被選爲騎士的人維持在全盛狀態。要是身體衰老了,就會強行將宿主恢復青春。這就像是〈裸蟲〉擁有的再生能力加強版吧。」
但是慧太郎還是難掩心中怒火。大概是被剛纔庫利薩里德口吐方言所影響吧,慧太郎下意識地用了自從來到法國之後就沒再用過的薩摩腔來說話:
「不要岔開話題!你根本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全身一陣冰冷。
「你的本名是?」
開宗祖師第七代藥丸的這句話,現在幾乎成了公認的事實。而像這樣互相擺開架式,就能明確看出和示現流的相異之處。
彷佛被鈍器痛擊頭部一樣,慧太郎受到極大的衝擊。
「你錯了。」
「爲何要傳授她藥丸的劍術?」
「是啊。」
只求一擊必殺。徹底追求第一刀的威力,這就是藥丸流的精髓。
在這千鈞一髮的場面中,被激情衝昏頭是很危險的。很容易造成判斷上的失誤。
「……庫利薩里德,只是你的別名吧?」
慧太郎忍不住想要反駁,卻又說不出話來。因爲他發現對方指出了致命的矛盾。
光看外貌就知道諾依是純粹的白人。不用庫利薩里德說明,慧太郎也知道他們倆沒有血緣關係。但是慧太郎關心的不是這個,而是他爲何決定將劍術傳授給諾依。
自己下定決心踏上的道路,彷佛突然冒出一道陷阱。
「第七代藥丸。藥丸長左衛門兼武。」
『就算胡鬧也要有個限度!既然知道這麼做不對,爲何還要做出這種事來!』
「……『你這個混帳!』」
『我不是這個意思!這是什麼狗屁二選一!明明還有其他能拯救她的方法!』
庫利薩里德凝視著慧太郎。以一種極爲冰冷的眼神。
「……爲何……」
但是,即使明白這個道理,慧太郎還是有一個疑問,無論如何都要先弄清楚纔行。
「──不過,我也承認這是我自己任性妄爲啦。」
可是,他竟然還活著?甚至還成了〈烈日幻霧〉的末日騎士之一?
他這麼說。
慧太郎不由得屏息以對。不是因爲庫利薩里德這番無聊的賣弄,而是因爲他的架式。
怎麼可能。絕對不可能。那個名字絕不該出現在這樣的場合中。
假設藥丸兼武真的活到現在,想必至少也是六十歲以上的老人了。庫利薩里德看起來根本沒有這麼老。
「我是什麼身分,一點也不重要。我也不是爲了擺前輩的架子才報上名號啊。」
「閉嘴。不準用敬語,臭小鬼!」
「唔──」
『儂口中的方法,實際上也只能拯救還在儂理解範疇內的對象吧?在這世上啊,也有那種「一旦做了好人就無法得到幸福」的蠢蛋啊。』
極爲相似,卻有著決定性的不同。縱然是同以蜻蜓爲名的架式,藥丸卻將身體沉得更低,雙腳一前一後大幅拉開,從右肩斜斜往上延伸的刀也高舉到極限。直接向對手擺明「就是要用大上段架式」,同時也擺明了「就是要在原地等待」。
「怎、怎麼會有這種事……」
當然,從名稱上就能看出兩個流派明顯有所關聯。在薩摩藩當中也被稱爲「野太刀自顯流」的藥丸劍術,原本只是在示現流這條大河中的一個小支流罷了。但是近年來在某個人物的努力下,徹底從示現流中分離出來,成了一門獨立的流派。
因爲,這可是那位兼武啊。對於每一個雲耀的傳人來說,堪稱是高山仰止的人物,是藥丸自顯流偉大的開山祖師。縱使藥丸流與示現流互有紛爭,但畢竟系出同源,所以門內也流傳著相當多關於他的軼事,其中包含了一些令人不敢置信的傳奇事蹟。在薩摩當地與慧太郎同世代的人,大多聽過以兼武事蹟改編的睡前故事,凡是聽過的人無不心生嚮往、澎湃不已。
「無論你的劍術造詣有多麼精深,也不過就是藥丸流中的一介劍士罷了,怎麼能輕易地傳授給別人──」
要是她完全瘋了,倒還能讓人理解。但是諾依不但保有理性,也沒有被瘋狂佔據心神,卻已經一隻腳踏入魔道了。這恐怕是與生俱來的氣質,或是在特殊的環境下長大而形成的特異價值觀。
「哈──『儂的意思是,放任她死在路邊比較好?』」
弧度極大的刀身上頭,泛著令人目眩的妖豔刀紋,應是屬於野太刀一類。他隨意地展示了一下後,緩緩擺出臨戰架式。
「哎呀,老實說,我也對自己靈機一動所下的決定有些百感交集啊。畢竟這傢伙是在幾乎沒有受到挫折的情況下,修練到這等程度呢。最近我也覺得她越來越難對付了。雖然說這本來就是我當初想要看見的成果啦。」
「……!」
庫利薩里德十分敏銳地察覺到慧太郎的疑惑,百無聊賴地如此相告。
藥丸的劍術中,沒有瑣碎的小技巧。就連身法和步法都力求極簡。
「你錯了,我回答得很清楚。劍術說穿了不過就是一種殺人技巧,而每個人在鑽研的過程中,都會找到自己的道路,不是嗎?但有時候信念也會造成極大的妨礙,就連我也不例外。就在這種情況下,我遇見了只爲劍術而生──純粹爲殺而殺的奇才。雖然我也覺得不妥,但是放棄這塊良玉,豈不是太可惜?」
「這……?」
慧太郎腦袋一下子轉不過來,打從心底感到難以置信。
宛如平靜的岩漿。深沉而激昂的雙眸刺了過來,令人膽顫心驚。
「嗯,所以我下定決心要把畢生所學全部傳授給她。」
庫利薩里德用下巴比了比背後的諾依。接著他環顧了一下大廳裏的慘況,露出五味雜陳,難以言喻的笑容說:
因此──
不,就算退一百步來說,假設其中有什麼誤會,而他真的還活著,甚至還與〈烈日幻霧〉扯上關係好了──可是他看起來未免也太年輕了!
「我不想花費太多時間。」
「嗯,說得也是啦。」
對方也回應了。
「我會使用雲耀。」
「我也是喔。」
「無需第二刀。」
「我也是喔。」
「所以──」
「只要一回合?」
「沒錯。」
「真是簡單易懂啊。」
「有何不滿嗎?」
怎麼會?庫利薩里德笑著說:
「──求之不得啊。」
雙方劍拔弩張。玄關大廳之中,已經沒有任何閒雜人等。就連諾依也受到緊繃氣氛的影響,表情有些扭曲。
藥丸流在衝刺這方面同樣堪稱一流,但不出所料,對方還是在原地一動也不動。應該是打算靠著被動反擊的架式,瞄準自己的腦袋揮下凝聚渾身氣力的一擊吧。而此刻能夠利用高速移動及反作用力,變化出各種刀勢的慧太郎,卻只會選擇直直朝著對方懷中攻去。
不耍任何花樣。這是系出同源的劍客,貨真價實的正面對決。
「──對了……」
「嗯啊?」
「被你們劫走的那位先生怎麼了?」
他深信自己已將示現流的劍訣發揮到極致,任何人都無法捕捉到他的身影。
「別說笑了!我纔不會聽你──」
「沒有,被我殺了。」
聲音從旁邊傳來。
「唉唉,真是過分呢。我還有好多事情還沒解釋耶。比方說,我明明是〈裸蟲〉,爲什麼在宴會會場遭到槍擊時,血液沒有化石化呢?──像這樣的謎團,你不覺得好奇嗎?」
「你還記得吧?我被打中之後摔到一樓,不是暫時在地上躺了一陣子嗎?那時候是我自己弄破身上的血袋,衣服纔會像是血染的一樣。其實槍傷一下子就癒合了,噴出的血液也都化石化了喔。你扶著我站起來的時候,有一些些化石化的血從身上掉了出來,那一刻是我最緊張的時候呢。差點以爲要露出馬腳了。」
這是在愚弄我嗎!蔻依不由得怒極反笑。
電閃雷鳴的一擊。
「喔,突然就殺過來呀?」
「這是利用魔法來重現『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情。你應該知道,那位跟過去的我交談的人是誰吧?」
馬克西姆輕佻地笑了。還是用那種宛如戲劇般的誇張動作,徐徐張開雙臂說:
而在那名男子的腳邊,躺著一名令人十分眼熟的少年。
「嗯,接下來我會說給你聽。之後你再做決定吧。」
「蔻依。我啊,是爲了邀請你加入組織而來。」
說話的人是現在的馬克西姆。蔻依則是呈半失神狀態聽著對方說話。
「是真的。他是我殺的。」
「不對喔,我覺得你有這樣的義務喔!揹負著羅休傑克朗後裔之名,立志成爲一名騎士,期望洗刷祖父惡名的蔻依.羅休傑克朗就有這樣的義務。」
帶著一往無前的氣勢,由上而下斜斜劃出的一道閃光,淹沒了周遭的一切。
○
「之所以假扮成你的未婚夫與你接觸,是因爲我希望能先了解你這個人。我利用昨天共進晚餐的機會旁敲側擊,最後大致上明白了。你好像對於你祖父所犯的罪──關於『旺代戰爭』的真相,幾乎不知情呢。」
就在原以爲是裏格瓦爾的這個人──馬克西姆坦承了自己所犯罪行的同時,蔻依出於激憤而刺出了手中的軍刀。
馬克西姆像個街頭藝人一樣,說著老套的開場白。令人不快的聲音,滲透過鼓膜。
這是最後的問答。是其實慧太郎一開始就想問,卻一直問不出口的問題。
隨後。
蔻依勉強露出僵硬的笑容。當然,並不是在害怕那支小刀。從眼角餘光還能看見房間右手邊的書架,打開了一道微微的縫隙。原來如此啊,是真的有一條祕密通道呢。思緒極爲紛亂的蔻依,暗自發出無謂的感慨。
蔻依大驚失色,轉頭一看,才發現馬克西姆就靠在其中一個書架上。不僅如此,就連原本應該被割得破破爛爛的衣服,也莫名其妙地恢復原狀了。
「什……!」
這個男人腦袋有問題嗎?爲什麼我非得去協助殺了祖父的兇手不可呢?
馬克西姆一臉嘲弄,迅速向後退,蔻依發著低吼窮追猛打。
「不管是慧太郎還是你,總是對別人太好了。難道不講清楚你就不明白嗎?」
縮地。超越人類認知,宛如仙術一般,能在無聲無息之下瞬間欺入敵人眼前。雲耀已臻至化境的劍客,乃是進入兩萬分之一秒世界的超人,對於慧太郎來說,雙方遙遙對望的距離也只需一步就能跨越。而交手也只在一瞬間。
在一片血海當中,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穿著青色和服的少女。雖然年紀相當輕,但是看到她身上那件瓢蟲飾品,就知道她大概是那個〈七星〉當中的一員吧。所以想當然耳,位於大廳中央的白髮東方人,一定也是〈烈日幻霧〉的成員。那名男子不知爲何蹲在地上,看起來不像是受傷不支跪地,而是剛剛揮下手中那把刀的緣故。
「接下來,故事就要拉開序幕。即將上演的是一出悲喜劇,劇中描寫某個男子波瀾萬丈的生涯。原本任職於宮中的一名騎士,對那名惡名昭彰的放蕩王妃──沒錯,他對那名瑪莉.安東尼產生了非分之想,最後落到悲慘的下場。雖然是一出聞之無不落淚的悲劇,還是希望你能好好欣賞他那滑稽的人生。那就請仔細觀賞吧,蔻依小姐。」
不對,與其說是房間變了樣,倒不如說是變成了另一個場所。
雖然軍刀用起來很不順手,但這時候哪有得挑呢?蔻依透過自己最擅長的連次攻擊,一下子就把對手的衣服刺成破布,身體各處也濺出血沫,化爲點點化石。雖然馬克西姆的閃躲不算徒勞無功,但是動作卻稱不上洗煉,看起來根本是個不諳武術的外行人。既然這樣就全力搶攻拿下對方吧。
突然感覺有個東西頂在背上。同時還響起一道極爲平淡的聲音。
「不行喔,蔻依。你要好好聽他說完。」
「……瑪……蒂娜……?」
房間徹底改頭換面了。
瑪蒂娜輕聲呢喃。「這是最快的辦法嘛。」馬克西姆聳聳肩回答。
那聲音聽起來十分熟悉。蔻依懷著不敢相信的念頭,轉動脖子望向後面。
「等、等一下,瑪蒂──」
「──────────」
手裏握著一把形狀奇特的小刀,刀尖就抵在自己的背上。身爲朋友的她,爲什麼會對同爲朋友的自己表現出惡意?她完全摸不著頭緒。
話聲方落,慧太郎便爆發了雙腿的勁道。
「白天我在旅館裏應該跟你說過了。『再過不久,很多事情都要迎向終結。』」
「這就是,令祖父的懺悔。」
是幻覺還是什麼東西呢?自己剛纔似乎被誤導了,和馬克西姆的贗品打了一場。
「……旺代戰爭的……真相?」
「咕!那你到底爲什麼要引發這場騷動!」
謊話連篇。這個男人長年下來不知欺騙了多少人,打造出多少如此悽慘的舞臺。蔻依面色凝重,隨後便問出了她最想問的問題:
蔻依拚命睜大雙眼,望著過去羅休傑克朗宅邸中的這個房間。她的目光始終停在佇立於室內的兩人之一,那個已故的亨利.德.拉.羅休傑克朗侯爵身上。
「你是說熱爾曼啊?他不是。那時候只是因爲不能讓他看見傷口,所以才找了個藉口支開他而已。對你也是一樣,我之所以要求自己包紮,就是這個原因。還有,這間宅邸當中,沒有任何人知道我的真實身分。大家都以爲我是真正的裏格瓦爾。」
「!」
決定?做什麼決定?蔻依依舊用刀尖指著對方,以眼神催促他繼續說下去。
「……你、你說謊!因爲你怎麼看也不──」
但是在那瞬間,慧太郎看見了。傳說中第七代藥丸的雲耀,宛如雷公之威降臨於世。
「瑪、瑪蒂娜?你爲什麼在這裏……不對,更重要的是,你爲什麼要做這種事?別、別這樣好嗎?就算是我,被利器刺中也是會受傷的……」
「……真是惡俗。」
那是因爲比起驚訝、比起悲傷,首先從心底湧起的是殺意。
「哈哈,暫時卸下了敵意之後才問這個啊?正常來講,不是應該第一個就問嗎?」
隨後。
「……那麼,那個管家也是你的同夥嘍?」
就在她準備大聲痛斥對方的時候──
傳來一道震耳欲聾,宛如平地炸雷般的巨響。聽見巨響的亨麗,踏進宅邸玄關大廳的時候,一切就已經結束了。
然而,就在她自認爲得手的那一刻,從刀尖上傳來的觸感卻突然消失了。
「對於一個能夠隨意改變外貌的人來說,外觀年齡有什麼意義嗎?」
瑪蒂娜.羅塞里尼就站在那裏。
「那麼,你爲何要殺死裏格瓦爾先生?」
「就連身爲侯爵孫女的你也被矇在鼓裏,讓人有點看不下去呢。」
「蔻依,我知道你對他懷有複雜的感情。一方面不能原諒他玷污了家名,同時卻也因爲他爲了民衆奮起而自豪──沒錯,能夠領導民衆的,始終只有勇敢的人。不論背後的真相爲何,只要展現出勇敢的一面,周遭的人們自然就會跟隨在後。因爲人類這種生物,只會相信自己願意相信的事實。」
「是來自於某人的委託喔。對方想要趁著這個機會,將波拿巴派中的激進分子,還有受邀而來的革命思想家一網打盡呢。而之所以同時與你接觸……嗯,這樣不是一舉數得嗎?雖然多少也是因爲我個人興趣使然啦。」
這項舉動連她自己也感到意外。
眼前的閃電吞沒了慧太郎的五感。
被人搶白了一頓,蔻依也只能閉口不言,因爲對方說得有道理。而且,如果馬克西姆真的是〈烈日幻霧〉的成員,就算活得比一般人更久也不奇怪。蔻依對於〈裸蟲〉也算略知一二,由於〈裸蟲〉擁有極高的恢復能力,所以據說偶爾會出現極爲長壽的個體。而之所以會從馬克西姆身上感受到些許暮氣,或許就是這個原因吧。
「這是過去的情景喔。」
「住手,諾依。那個人不是任務目標。」
「那個先生,還活著嗎?」
瑪蒂娜淡淡地說著。她的態度和平常沒有兩樣,所以也讓蔻依懷疑,這該不會又是馬克西姆變出來的幻覺。
她毫不留情地打斷了蔻依的話。接著,馬克西姆輕輕拍了拍手,讓蔻依將注意力轉回去。而當她再度將視線移向前方時,卻看見了不可思議的光景。
「住嘴!」
「不過……」馬克西姆停頓了一下──
我知道。當然知道。因爲老家還掛著他的肖像畫。從小時候開始,每次經過那幅畫就會望見那張嚴肅的面孔。所以現在光線雖然昏暗,但自己絕對不會認錯。
「那麼……那麼,你說你殺了祖父是……?」
觀敵之變動,後之發,先之至──對方展現了後發先至的終極型態。
在這個昏暗的房間中,佇立著兩道人影。其中一方是馬克西姆,雖然本人就近在眼前,卻還有另一個馬克西姆站在房間中央。
揮刀的手感告訴自己,這是完美無缺的一刀。
「該……不會是……」
「就是決定要不要成爲代表我們〈烈日幻霧〉的旗幟。」
蔻依在大喊的同時發動攻勢,利用重心的轉移,彷佛在地面滑行般向前衝了出去。這是與慧一起練習之後,最近才終於掌握到訣竅的技巧。這突如其來的一刺,正中馬克西姆的胸口。刺破皮肉,穿過骨骼,最後貫穿心臟。
「理由有很多。因爲他是有錢人,因爲他在社交界和政界有很廣的人脈。還有,因爲他是你的未婚夫。我是在兩三年前取代了他的身分,不過他對你的熱愛是真的喔!因爲他是個不爲人知的反奧爾良派,似乎對羅休傑克朗相當執著呢。由於他和波拿巴派稍有聯繫,所以我在取代了他之後,就進一步拉近了雙方的關係,終於在不久之前,讓我找到機會刺殺了路易.拿破崙。我也透過這件事,刺激了那些人前來襲擊會場。」
「那個先生?喔,史金納啊?」
事已至此,蔻依也不敢再重蹈覆轍。因爲她不能確定,眼前正興致勃勃地解釋真相的馬克西姆一定是正牌貨。於是蔻依強忍心中的暴怒,開口問道:
隨後──
無論是藏書量驚人的書架,或是被自己扔了一地的書本和紙片,全都不見了。燈光也消失了,只剩下從窗戶透進來的月光,微微照耀著室內。
庫利薩里德的右眼,蘊含無上喜悅而發出璀璨的光輝。
不對,不僅是觸感,回過神來就連馬克西姆的身影也跟著消失了。眼前的這片空間,浮現某種微微發光的幾何圖案。
「答案就是──我用了表演用的小道具。」
○
而與他相對而立的人,則是一名身穿睡袍的老年男性──
「…………啊、啊啊……」
她反射性地就從通道角落跑了出來,那名和服少女立刻把手伸向刀柄。她似乎打從一開始就發現自己躲在那裏。
「這是……魔法?」
「慧、慧太郎!」
「首先是友情。」
在白髮男子的制止下,少女相當乾脆地讓開去路。
讓亨麗驚訝的是「諾依」這個名字。她記得在前來巴黎的列車上,慧太郎所遇見的那名少女,和眼前這個人的特徵幾乎一致,沒想到對方也是〈烈日幻霧〉的成員。亨麗已經無法判斷,他們究竟捲入了多麼龐大的陰謀之中。
亨麗跑過諾依的面前,來到慧太郎身旁。這時白髮男子已經起身收刀回鞘。他一面轉身,一面簡短地開口:
「他還活著。」
「……」
確實。至少還沒死,只是失去意識而已。
但是,慧太郎的身體前方,斜斜地開了一條極深的刀傷。傷口周圍一片焦黑,還聞得到肉的焦味。怎麼看都已經去了半條命。
而且不知道爲什麼,地上也刻著一條極爲相似的斬痕,甚至還出現了一個以刻痕爲中心的環狀坑,坑中處處冒起白煙。雖然不知道對方做了什麼才能造成這樣的破壞,但是按常理來判斷,既然斬擊甚至能破壞地面,就算慧太郎的身體被一分爲二也不奇怪。
「這傢伙真是不簡單啊。勉勉強強抵銷掉了我的雲耀。」
男子一面往外走,一面如此評價。從語氣上完全聽不出他究竟是開心,還是感到煩躁。諾依快步跑向男子身邊問道:
「父親大人,試驗結束了嗎?結果如何?」
「毫無疑問地合格了。面對我這個對示現流知之甚詳的對手,不過是第一次交手就能達成這樣的戰果。我實在無話可說啊。這傢伙擔任『第四人』的話,我沒有意見。」
「這麼說,慧大人也要成爲夥伴嘍!」
諾依甚至開心地跳了起來。雖然她一臉天真無邪的笑容,但是在血海中間做出這樣的舉動實在很突兀。總覺得這個女孩有點難以捉摸。
亨麗抱起慧太郎的身體,質問著白髮男子:
「……你究竟是什麼人?」
「庫利薩里德。〈三蟲客〉的其中一人。你就是那個叫做法布爾的女孩吧?」
對方不但是個出乎意料的大人物,而且還完全拆穿了自己的身分。雙重的驚愕讓亨麗說不出話來。庫利薩里德瞥了昏迷不醒的慧太郎一眼說:
「那麼你應該知道他那隻左眼的事情吧?我這一刀造成的傷,把他身上的『細胞』燒得很嚴重,所以傷口恢復的速度會非常緩慢的樣子。你還是快點用魔法幫他治療吧。」
「咦……等、等一下!你──」
亨麗覺得就像有罐漂白劑打翻在腦袋裏面。對方到底在說什麼啊?她完全沒辦法理解。她覺得自己好像愣住了有十幾秒那麼久。
僞裝的外殼層層剝落了。
「你剛纔沒有在聽蟲的預兆嗎?那邊的小姑娘和憲兵隊似乎滿拚的,讓蒼蠅的犧牲比預期中更多。還有,不知道是誰去報警了,警察也快抵達現場,我們根本沒有餘力著額外的人一起撤退。」
「……你原本是在監視蔻依吧?」
因爲,和那名被稱爲馬克西姆的青年一起現身,而此時才走到大廳來的嬌小人影,把亨麗的注意力全部奪走了。連想都沒想到的巨大沖擊,讓她心神動搖。
到最後,瑪蒂娜始終沒有回頭望一眼。
莫名其妙被選進無聊鬧劇的主演名單中,我纔想退出呢。
諾依歪著頭表示不解。庫利薩里德一臉難以置信地開口:
「……等一下……」
現在立刻回旅館打包行李,儘可能早點離開這座城市吧。
「……用麻煩來形容,是不是有點太過分了?」
「你們幾個,動作快啊!想必也有這樣的意見喔!」
很好啊,求之不得。
但是她的回答仍舊不出所料,冷淡到令人無言。
這種疏離感對我來說就跟喫飯一樣。我從很久以前就習慣孤獨一個人了。
亨麗無計可施。她還能怎麼做?試圖一個人攔住他們,無疑是自殺行爲。於是她只能緊緊抱住慧太郎,低著頭顫抖肩膀。
但還是徒勞無功。無論拿多麼離譜的理由來搪塞,看著眼前的狀況,她還是欺騙不了自己。
「呃,你還不懂嗎?就是巴黎要整個消失不見了,大概就在明天或後天吧。」
亨麗心中也抱持的疑問,被諾依搶先說出口了。
她望著朋友的背影。望著恐怕是她在學園中第一個朋友的背影。
早在兩名〈七星〉出現在巴黎大學時,亨麗就猜到〈烈日幻霧〉一定在謀劃大規模的作戰。但是這次出現了與那個約瑟夫同層級的四個高手,甚至還動用了〈三蟲客〉的其中一人,戰力實在太過集中了。實在很難讓人相信,他們如此大動干戈,就只爲了執行今晚的行動。
「嗯,在預言中被提及能夠存活的第四人,應該是沒問題吧。不過你似乎只是個意外變數,所以性命堪憂呢。聽說你爲了幫助我們〈裸蟲〉,喫了不少苦吧?所以呢,這算是投桃報李吧。」
「馬馬虎虎啦。就我個人來說,本來是想乾淨俐落地當場拿下啦……算了,也不太能貪心。畢竟她不是今晚的主要目標。」
從剛纔庫利薩里德和馬克西姆的對話就知道,這羣〈裸蟲〉似乎大半都已經撤退了,而現在從宅邸內傳出的槍響也變得零零星星。雖然眼前的危難差不多過去了,但事態過於混沌不明,實在教人高興不起來。
「真可惜啊。我還以爲來得及欣賞到呢。」
接著只要閉上眼睛、摀住耳朵,忘記一切不愉快的事情,不要再憑著一股衝動就讓自己陷入生命危險了。
似乎是看不下去自己這樣的表現吧,在庫利薩里德離開之後,留在大廳最後才走的瑪蒂娜,以一種彷佛要永別的語氣對她說:
雖然兩人就在亨麗面前交談起來,但是她卻連一半也沒聽進去。
亨麗心中忽然湧起一股無法接受的情緒。忍不住抬起頭來瞪著對方,可是瑪蒂娜卻頭也不回,毅然決然地從自己眼前離去。
「……瑪蒂娜?」
「而且啊,從手段上來講,要把他一起弄走也有點難度喔。」
「哦,是馬克西姆啊。你那邊還順利嗎?」
「隨你怎麼說都好,我不在意。」
他又隨口補充了一下。
「這算什麼啊……爲什麼這麼突然,這麼莫名其妙……至少,好好解釋到讓我能夠接受呀!」
「你回答我呀,瑪蒂娜────────!」
「那、那傢伙現在在哪裏!」
「可、可是!」
「…………咦?」
「喂,魔女小姑娘啊。如果你不想再被捲入更大的麻煩,明天一大早就和你們學園的人一起回菲尼斯泰爾省吧。這座城市,很快就要消失了。」
「真聰明。跟你講話一點都不費工夫呢。」
「配角就要有配角的樣子,認命地從後臺退場吧。因爲你本來就是毫無關聯的人啊。」
亨麗聽得一頭霧水,忍不住轉頭往後看,然而停在門口的庫利薩里德剛纔那番話,似乎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
「沒錯,是我喔。亨麗埃塔。」
那麼,他們究竟有何目的?究竟是爲了什麼,纔會聚集在巴黎?
慧太郎完全沒有甦醒的徵兆。蔻依也不在這裏。
可是……可是啊,瑪蒂娜。
在你的眼中,我們真的只是那種程度的存在嗎?
「我就說沒辦法了。比起這個問題,你應該先擔心自己的屁股纔對。」
城市要消失了?
只見瑪蒂娜轉身準備離去。在亨麗與她交談的時候,其他的〈烈日幻霧〉成員陸續從大門離開了大廳。已經有兩隻尋屍蠅停在外頭等待,騎在其中一隻背上的高矮搭檔,雪蘭和米哈伊爾正在催促同伴快點行動。
「的確很像她會幹的事。殺掉的目標數量大約在六成左右吧?……比預期中少了很多啊。」
跪在地上的亨麗,聽見庫利薩里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這時玄關大廳又出現新的一組人馬。從延伸到二樓的露臺中現身。
「瑪蒂娜,你……!」
「──啊,對了。姑且還是給你一個忠告吧。」
誰想當什麼「麻煩」的女生呀。我纔不會去追離開的人呢。只不過是少了一個人類的朋友,我根本一點也沒有受到打擊……
「你並不是背叛我們……而是從一開始就與他們一夥吧?」
我這個人就是無法坦率,所以總是說不出口,所以或許有可能只是自己會錯意了,但是我還是想問──
雖然亨麗想要趁勢出言痛斥,卻被那雙平淡到近乎殘酷的眼神懾住了。
「哎呀,你打算指責我嗎?」
反正自己就是個愛蟲的古怪女孩。
亨麗像個迷路的孩子一樣,蹲在血泊之中,心中充滿了沮喪,只能無可奈何地看著重要的事物離自己遠去。
聽見她少見地說了這麼多話,亨麗不禁緊咬下脣。我也知道啊,就算你不講我也知道。
「一半一半吧。米哈伊爾好像被纏住了,所以我叫雪蘭過去幫忙──雖然我不喜歡打小報告啦,但是雪蘭那傢伙,好像從途中就開始摸魚了。」
「那麼其他人怎麼樣了?已經統統都撤退了嗎?」
一瞬間,瑪蒂娜的眼眸微微動搖了。總是平靜無波的眼中,宛如相機的閃光燈一般,瞬間閃過一道激情的色彩。
亨麗埃塔.法布爾與瑪蒂娜.羅塞里尼。原本以爲彼此的距離很近,但兩人腳下的軌道卻有著決定性的差異。亨麗突然發現,只有自己的軌道和其他人不同,似乎要眼睜睜地看著自己被送往其他目的地。
亨麗依舊茫然不知所措,除此之外她還能有什麼反應?突然聽見有人對自己說,巴黎這座大都市,「花都」這座歐洲流行發源地,馬上就要消失了,自己究竟該露出什麼反應纔對?
「是啊。因爲還來不及向他說明我們的理念和目的之類的。就算套個繩子把他拉走,也沒有意義吧。反正也知道這傢伙藏在哪裏了,沒有必要太著急。」
快逃吧──庫利薩里德又強調一次。
對方這番話就連是真是假都無法斷定。可是,畢竟是這麼有分量的一名人物說的話,實在很難說服自己對方只是在開玩笑。
她捏著裙襬,輕輕行了個禮。雖然這裝模作樣的動作和她一點也不合,表情倒是和平常一樣冷淡。
我纔不希罕,根本無所謂。
自己也知道。像這樣劃出一條界線,不願和別人建立特別親近的關係的人,就是自己。雖然最近這陣子,自己和包含慧太郎和蔻依在內的幾個人,待在一起的時間也變多了,但說穿了頂多也就經過兩個月而已。這麼短的時間能夠改變什麼?所以,面對一個就連稱爲朋友都有待商榷的人,質疑對方「你出賣了朋友嗎?」實在是愚蠢至極。
瑪蒂娜.羅塞里尼。來自薩丁尼亞王國的留學生。隸屬於聖歌隊,擁有出類拔萃的歌喉。是個孤兒。在那個滿是貴族的學園裏就像是個特例,所以自己纔會和她很合得來。可是她身上謎團重重,能否稱得上是朋友也有待商榷……
諾依一聽到這個,就摀著臀部開始發抖,庫利薩里德臉上浮現不懷好意的笑容,這兩人真是讓人摸不著頭緒。父親大人?這麼說他們是養父與養女的關係?
意外變數?配角?叫我退場?
「還、還是可以想辦法解決吧!人家還沒有向慧大人好好露一手呢!」
亨麗伸出手,即使知道自己無法觸及。
「警方……就快要……抵達現場……宴會,要……結束了。」
爲什麼她會和〈烈日幻霧〉的人在一起?亨麗拚命運轉有點跟不上節奏的腦袋。不是爲了尋找原因,而是爲了逃避這個再明顯不過的答案。
「真是意外呀。打從一開始,我和你之間明明就沒有多深的交情,可是你究竟是在什麼時候變成了這麼麻煩的性格?」
「請您留步,父親大人!難道您不準備帶慧大人一起走嗎?」
繞了個圈子只提身體,就表示其中一定有問題。
起先開口的是身著燕尾服的青年。從他胸前的胸章來看,果然也是〈七星〉的一員吧。看見他從露臺上走下來,庫利薩里德也舉手回應:
她的語氣前所未有地冰冷,就像是要將自己和亨麗他們的關係,就此一刀兩斷的感覺。
「──哎呀,看來已經結束啦?」
「沒錯。簡單來說就是這樣。」
亨麗繼續動著腦袋。瑪蒂娜一直在監視他們?大概沒錯吧。可是早在慧太郎來到法國之前,她就已經進入學園上課了。既然如此,她一開始肯定還有其他目的。那麼究竟是什麼呢?那還用說,就是阿爾蒂爾.裏格瓦爾。就是在自稱蔻依未婚夫的那個男人現身,邀請他們來到這間宅邸之後,事情才急轉直下的。
「……等……」
早就習慣被人排擠了。
隨後紅了眼眶,失聲痛哭起來。
「在三樓東側的書房喔。我們沒有對她的身體造成危害。」
她不顧喉嚨疼痛,用力放聲嘶吼。
「──這下你懂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