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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於是演員全數到齊

《法布爾小姐的蟲之荒園》 · 物草純平 · 3.4萬 字

演奏廳內響起清透明亮的歌聲。

時而輕盈高亢,時而奔放近乎於大膽,又如同糖雕般細緻迷人。

面對滿場達三千名觀衆,身穿黑色制服的二十餘名少女,憑藉著青少年特有的鮮明感受力,將歌聲化爲一體,紡出美妙的旋律。

伴奏則是亨麗所彈奏的管風琴。這名個性彆扭,擁有多重面貌的愛蟲少女,現在正配合著法蘭索瓦修女的指揮,將自己身爲音樂家的一面,毫無保留地展現在觀衆面前。她讓指尖在琴鍵上翩翩起舞,光是琴聲便讓演奏廳的氣氛繽紛鮮活起來。

在管風琴音色的襯托下齊聲演唱的表演者,自然是蔻依所帶領的聖歌隊成員。她們在舞臺上整齊排成橫三排,抬頭挺胸引吭高歌。唯有位於第二排中央戴著眼鏡的少女,始終表現得不怎麼熱切。不過,瑪蒂娜保持這樣的「自我風格」,反而讓現場演出顯得十分均衡。

水晶吊燈的耀眼光芒,從令人目眩的高聳天花板傾注而下。包含露臺包廂的賓客在內,坐在寬闊演奏廳中的觀衆,全都神情專注地聆聽演出。表演開始前,觀衆臉上「不過就是學生表演罷了」的不屑表情,此時已然消失無蹤。

全場觀衆深深著迷於來自聖凱薩琳學園的歌聲,沉浸在響徹演奏廳的莊嚴旋律之中。從舞臺幕後望見這副光景的慧太郎,雖然算是半個外人,仍舊倍感光榮。

「……大家的表現太精采了。」

「是啊,把平時練習的成果完全展現出來了呢。」

如此悄聲回應的人,是站在慧太郎身旁的泰芮絲修女,而她身旁還有一名娃娃臉的歷史老師──米蕾優修女。前者臉上泛著慈母般的笑容,後者因爲興奮而雙頰緋紅,兩人都目不轉睛地望著臺上的學生們。

雖然米蕾優修女悄悄替她們打氣的話語,夾雜著露骨的不純動機。

「大家要好好加油喔~今天表現的好壞,關係到明天的自由時間會不會變成合唱練習呢~如果變成練習~老師也得留在旅館喔~這樣就不能出去逛街了~」

身爲校長的泰芮絲修女暫且不提,這名與聖歌隊毫無關聯的米蕾優修女,爲何跟著來到這裏,實在令人匪夷所思。雖然對方姑且掛上了個領隊的頭銜,卻令人不得不懷疑她只是爲了觀光而來。這名女士都是個大人了,還說出這麼沒出息的話來,讓慧太郎聽了頭都有點痛,不禁伸手揉了揉眼頭。

就在慧太郎暗自搖頭時,聖歌隊的演唱也劃下了句點。

觀衆席響起如雷的掌聲,而學生們也優雅地點頭致意。

按照節目單所示,其實接下來纔是本日的重點節目──來自某地的專業合唱團即將登臺獻唱,不過從觀衆的反應感覺得出來,亨麗她們的演出可說超乎預期,甚至還能聽見安可的呼聲。臺上的每個人都帶著羞意,露出燦爛的笑容。

慧太郎也興奮地直鼓掌,向站在一旁的泰芮絲修女說:

「……真是讓人鬆了口氣。能夠順利完成演出真是太好了。」

「還早呢,接下來纔是重頭戲。畢竟演出行程連一半都還沒完成啊。」

泰芮絲嘴上說得很平淡,但是她的神情一點也不冷靜,而旁邊的米蕾優甚至開心地跳了起來。雖然這個人開心的理由不怎麼純粹,現在還是別追究了。

蔻依所知悉的祕密,主要都是關於亨麗的,而她到現在還不知道慧太郎是男兒身。

「不過啊,真不愧是巴黎。有好多盛裝打扮的觀衆呢~」

「亨麗埃塔,對於難得來捧場的觀衆,怎麼可以說出這種話呢。」

「……我們等一下要去見的那個人,是個生物學家嗎?」

第二天,慧太郎與亨麗按照事先商量好的計畫,一早就離開了旅館。

你打算把她們又捲進來嗎?被這麼問,慧太郎無論如何也無法開口。

聽著慧太郎沒完沒了的疑問,亨麗終於失去了耐心。

兩人聊著聊著,很幸運地找到一家小咖啡館,在老闆臭著臉的注目下,他們點了杯咖啡硬是待了三個小時。之後兩人便前往位於旅館附近的機場,在一排又一排的輕型飛機中,找到了那架十分眼熟的魔女掃帚。

最不可思議的是,把亨麗捲入麻煩之中,自己卻沒有那麼深的歉疚,心中反而湧起罪孽深重的欲求──無論陷入何等困境,都希望她能陪伴在自己身邊。

「還對我說:『反正舔起來味道都一樣,嘻嘻嘻……』」

「這麼說也有道理。我記得聖歌隊今天從傍晚又要開始練習了?」

亨麗露出陰沉的笑容。慧太郎終於想通了,難怪剛纔在咖啡館發現老闆面露不悅,正打算多點一些餐點的時候,爲何亨麗會拚命阻止自己。

爲什麼你們兩個一下子就相信了!慧太郎強忍衝動不讓自己喊出這句話,因爲要是隨意反駁,搞不好還會進一步擴大受害的程度,這是他在這兩個多月來學到的經驗。最近她們變得相當有默契,而這三名小姐都是令人頭疼的厲害角色,絕對不容輕忽。

「──雖然成功溜出來了,接下來我們要做什麼?我記得你說跟對方約在九點吧?」

「咦?」

來到建築物外頭後,大家依序登上事先準備好的馬車,接著就交由車伕駕車,沿著堪稱歐洲最美麗街景──那條赫赫有名的香榭大道,飛速駛向下榻的旅館。

「……那是心理不正常的人,不要盯著人家看喔。」

亨麗大概又是去找泰芮絲修女交涉過了,才能獲准做出這麼離譜的行徑,而同行的其他同學自然是一概不知情。慧太郎連想都沒想過,亨麗心愛的紅色飛行機械,竟然就放在載著自己來到巴黎的蒸汽列車貨廂之中。

米蕾優這時應該陪著泰芮絲及法蘭索瓦,一起去向劇場經理打招呼纔對,爲何獨自一人跑來這裏呢?其中一個女學生舉手向她如此發問。

瑪蒂娜用拉丁語如此呢喃,但是完全不懂她講這些是什麼意思。

聽見慧太郎附和了一句,蔻依忍不住笑了出來。亨麗得意洋洋地揚起嘴角說:

蔻依突然擋住慧太郎與亨麗的視線,開始用手刀劈著中間空無一物的空間。彷佛想要斬斷半空中看不見的絲線一樣。

「慧太郎,你這孩子怎麼會……!」「魔性!慧真是個魔性的女子!」

沒過多久,蔻依收起她的手刀,一臉嚴峻地大口喘氣。隨後又十分不自然地露出開朗的表情如此詢問:

「咦?喔、喔喔,嗯~……說、說得也是呢。」

「……噗!」

「……嗯。難怪唱到一半的時候,看見蔻依臉頰在抽搐啊,害我擔心了一下。」

「我、我問你喔,慧!明天一整天都是自由時間呢,你有沒有預定的活動?如果方便的話,要不要和我一起暢遊巴黎的著名景點呢!請你務必賞光!」

「那都是在你來法國之前的事了,有什麼辦法呢!還有,你不要隨口就說出『我們一直在一起』這種容易惹人誤會的話啦!你能夠負起責任嗎?」

看來是自己的目光不知不覺被對方吸引過去了。亨麗在椅子上坐立難安,臉蛋也紅了起來。總覺得很少看她露出這樣的反應。

「嗚哇,那是什麼!有個奇怪的東西在路上慢慢爬耶!該不會是〈蟲〉吧!」

一開始只有慧太郎和亨麗兩個人,不過後來又加上了蔻依和瑪蒂娜,現在已成了令人眼花撩亂的人物關係圖。不,對於沒什麼朋友的亨麗來說,遇上了能夠共享祕密的同伴,或許是件值得高興的事情。

他們動身的時間非常早,就連住在同一個房間,因住校而習慣早起的蔻依和瑪蒂娜,以及聖歌隊的同學和其他老師都還沒起牀。此時天空纔剛剛泛起魚肚白。

「什麼!這是怎麼回事!你居然自己跑來巴黎,太奸詐了!我還以爲我們一直都在一起耶!」

「平胸一點也不可憐。像慧太郎之前也曾露出下流的眼神,對我說『我需要你』。」

如同前述,從客觀的角度重新確認這個小圈子的狀況後,該說這是奇蹟呢,還是該說是在走鋼索?總而言之,這實在是難以言喻的奇妙關係。

而瑪蒂娜知道得不少,但是她「掌握某些祕密」的事實,以及她身爲魔女的這件事,慧太郎也沒有透露給亨麗知道。因爲當事人不准他說出去。

接下來就得好好想一想,該如何萬無一失地婉拒她的邀請。

「這纔拿不下來呢!你到底在說什麼呀?話說亨麗埃塔,老是攻擊別人的身體特徵,實在太低俗了!我的胸部是無辜的!」

由於演奏會從傍晚開始,此時天色已經暗下來了。做爲都市防衛措施而遍佈道路兩旁的「誘蜜燈」周圍,聚集了不少「枯竭蝶」。這是一種吸食生物血液的危險〈蟲〉種,但是人類已經針對它們建立了有效的防治對策。按照亨麗的說法,其實它們在某方面也算是益蟲。

「爲什麼突然用那種像是晚夏的蟬一樣的熱烈眼神,一~直盯著人家的臉……」

總而言之,聖凱薩琳學園聖歌隊巡迴公演的第三天,在巴黎當中規模屈指可數的新建大劇院「皮勒耶音樂廳」所舉辦的演奏會上,聖歌隊應觀衆要求獻上一首安可曲後,便在掌聲與喝采中完成了這次的演出。

「哼、哼!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就絕不容許這種不正常的氣氛發生……!」

『……不避諱他人目光,堂而皇之地陷入兩人世界,確實令人驚歎,不過另一邊也不遑多讓,竟然對誤以爲是同性的對象起了嫉妒心呀。我最喜歡這種混亂的戀愛關係了。』

「是、是嗎?那就好──話說蔻依,你在幹什麼?」

「雖然我不知道問這個問題合不合適,我還是很好奇,託運費用全都是你自己付的嗎?」

──所謂的祕密啊,慧太郎。光是知情,就有可能變成一種危險。更何況是牽扯到恐怖組織的事情,怎麼能讓那兩個人一起承擔風險呢?

「那、那有什麼辦法!看到那樣子的打扮任誰都會……亨、亨麗埃塔你負責彈管風琴倒是沒關係!我可是站在第一排唱歌呢!」

「沒、沒有啦,因爲到處都是很新奇的東西,忍不住就……話說你怎麼能這麼冷靜?」

吐出的氣息竟然化成一道白霧。日本在這個時節還能穿得輕薄一些,但是法國一年四季氣溫幾乎都不會上升,所以今天早上兩人都穿著厚重的衣物。慧太郎披著長髮穿著男裝,亨麗則是一身方便行動的飛行裝。

「啊~夠了沒,真──的很煩耶!你是怎樣啊,第一次出門的小朋友嗎?」

「這完全是誣陷!我纔沒有這樣!」

「嗯,希望如此……不過,真是讓我大喫一驚啊,沒想到你竟然將魔女掃帚從學園運到這兒來。」

「纔不是,我說有罪就是有罪!沒有酌情的餘地,只能判處死刑!因爲你的存在,讓那些可憐人在這世上幾乎沒有容身之處了!你也這麼覺得吧,瑪蒂娜?」

事情似乎就是這樣。反正大家也很累了,自然是求之不得,便十分迅速地整裝離開了。

「應該是拱廊街吧。對喔,伊蘇好像沒有玻璃拱廊。」

「是啊。雖然今天沒有公演的行程,但是從明天開始每天都有演出活動。當然得抓緊空檔好好雕琢細節。所以光是有時間出來閒晃就要偷笑了呢。」

沒錯。之所以不能說,是因爲有危險。就像是兩個月前與死神和梵蒂岡扯上關係的事件,一開始大家只是單純遭受牽連,但是途中卻因爲慧太郎個人堅持的原則,讓周遭的人不得不──雖然瑪蒂娜並未如此明講──跟著一起冒險。

「哈哈~?看你的反應,那時候肯定也很想笑吧,蔻依?」

「絕對不能再增加不必要的費用了!所以呢,雖然時間還有點早,我們還是直接前往會面地點吧!燃料費用也不是鬧著玩的呢!」

「很好很好。託運業者很準時送到了呢。」

自己第一次見到伊蘇時,雖然也非常喫驚,卻遠遠無法與巴黎帶來的衝擊相提並論。因爲在這裏只要隨意一望,就會發現從未見過的新事物。

「因爲我已經來過巴黎好幾次啦。我不但自己來過,也跟聖歌隊一起來過。」

至於慧太郎被陷害成勒克萊爾號沉船事件的犯人,以及與〈裸蟲〉的祕密組織〈烈日幻霧〉有著難分難解的恩怨。這些事情,他也懷著罪惡感,並未讓蔻依和瑪蒂娜知道──

「大家~辛苦了~表演得很精彩喔~老師非常感動呢~」

一邊和亨麗並肩走在人煙稀少的小路上,慧太郎忍著哈欠這麼說。

被認定爲「可憐人」的瑪蒂娜,打從上了馬車就埋首於書頁之中,冷不防被亨麗扯入戰局,才終於抬起頭來,淡淡地接著說了下去:

「找個地方打發時間吧。應該會有一兩間咖啡館比較早開纔對。」

──不行,絕對不行。難道你想讓她們「又」被捲入麻煩當中嗎?

而這個亨麗同學,坐上了歸途的馬車之後,才終於開口說話:

「嗯,那是因爲呀~劇場經理非常非常開心呢~還非常熱切地詢問我們這陣子~能不能再來演出喔~因爲似乎還要談很久~所以校長讓我過來~先帶大家回旅館喔~」

雖然明知道對方是亨麗不善於應付的人,不過既然來到這裏了,也不需要爲了顧慮她的心情,對那名人物的問題閉口不談了吧?慧太郎試著平復剛纔因爲巴黎風光而興奮不已的情緒,過了一會兒之後,纔對著眼前操縱魔女掃帚的亨麗提問:

一直對朋友說謊,是種不誠實的行爲。所以慧太郎本來打算,至少要把自己的身分對另外兩人開誠佈公,但是亨麗卻阻止了自己。

「……呵呵,當然是自費嘍。雖然有借用泰芮絲修女的關係打了點折扣啦……」

「呃,你說的是沒錯啦……可是你不覺得很誇張嗎?而且之中有個大嬸活像是求偶中的孔雀。我演奏那時發現到差點忍不住爆笑出來呢。」

「還有還有!那個光著身子在凱旋門上跳舞的老伯伯,又是怎麼回事?」

「從天上鳥瞰香榭大道,真的好漂亮啊。那邊整面都是玻璃的屋頂是什麼?」

然而,即使在這個共享許多祕密的小圈子中,只要仍互相瞞著某些重大祕密,彼此之間的關係或許只能用「一言難盡」來形容吧。

演出結束後,聖歌隊成員大都卸下舞臺裝扮,正覺得無聊時,帶著稚氣笑容的米蕾優修女纔出現在休息室中。

「…………你就這麼隨意把別人歸類在弱勢族羣裏?」

她坐在慧太郎正對面,而蔻依和瑪蒂娜也在車裏。因爲亨麗還是不願在大部分同學面前顯露本性,所以像這樣四人一起行動的機會也自然而然地增加了。

車廂裏設有兩張面對面的雙人座椅,坐在慧太郎身旁的蔻依,聞言立即如往常般提出諫言。而亨麗或許多少也贊同蔻依的想法,露出些許怯意後說:

「尤其是露臺包廂,坐在那裏的觀衆,幾乎都是『不打扮得花枝招展就會死』的傢伙呢。難怪巴黎的劇場扒竊案件頻傳。」

「笨蛋,那是自走式的廣告塔啦!只是一種機械而已!」

「因爲呀,跟著團體行動,可以自由運用的時間就會變得很有限嘛,花在交通的時間不是縮得越短越好嗎?」

穿過晨霧,爬升到一百公尺的高度後,終於開始甦醒的巴黎街景盡收於眼底。從一幢幢建築物上突出的排氣管噴出白茫茫的蒸氣,穿梭在馬路上的汽車、機車和路面機關車交織出喧囂的機械多重奏。該說不愧是繁華的大都市嗎?披著警用塗裝的自動甲冑,以及忙著準備開店,身穿工作服的最新型自動人偶,也開始出現在街道上。空中也隨處都是魔女掃帚,數量明顯比伊蘇多了一大截,因此也能看見城裏陸續升起指揮交通用的小型熱氣球,其中還有販賣液體燃料的民間熱氣球,亨麗告訴慧太郎,這是能在空中直接補給的新形態商業手法。隨後耳邊忽然聽見一聲「早安!」連忙轉頭一看,才發現是一架郵局的黃色魔女掃帚從身後飛了過去。「真是個美好的早晨啊!」「是呀是呀!但是請你看前面好嗎?這樣太危險了!」諸如此類,之後也聽見不少互相寒暄的聲音。

慧太郎望著在馬車裏嬉鬧閒聊的三名少女,突然產生一個疑問──我們幾個究竟是從何時開始,建立起這麼奇特的關係呢?

蔻依突然改變話題,讓人有些措手不及。偷偷瞥了亨麗一眼,只見她在胸前打了個小小的叉。我知道啦,明天有一項絕對不能缺席的會面。可是,如果老實向蔻依坦白,她可能又會說也要跟去吧。這時候還是遵照亨麗的提醒,不要將蔻依也捲進來纔好。

「啊~確實有呢。她頭上突出來的羽毛裝飾,好像會擋住其他觀衆的視線呢。」

老實說,心裏有點感動呢。

慧太郎和臉紅耳赤生著氣的亨麗吵吵鬧鬧的同時,魔女掃帚已經越過塞納河,朝著南邊的先賢祠區前進。目的地是一個叫做巴黎大學的地方,兩人要在那裏與某個人物見面。

「我說你啊,那對胸部還是這麼惹人厭呢。趕快拿下來收好吧,看了就讓人鬱悶。」

「那是賽場。我之前不是跟你說過嗎?有人利用魔女掃帚舉辦賭博性質的賽事,那個是低空繞圈飛行用的競速賽場。如果是長距離的賽事,就不能放在城市裏舉行了。」

我懂了我懂了。慧太郎安撫了一下有點失去冷靜的亨麗,便跨坐在她身後。接著魔女掃帚就滑過短跑道一口氣衝上天空,兩人的身影轉眼間便化爲一隻小小的鳥兒。

「我沒有,我真的沒有!而且你形容得太離譜了!」

之所以選在凌晨偷偷溜到外頭,理由自然不用多說。但是關於蔻依昨天提出的邀請,慧太郎始終找不到合適的理由婉拒,就這樣不了了之。

「……慧、慧太郎,你怎麼了?」

某個人物──自然就是慧太郎加入這場旅行的真正目的,亨麗口中「想要在巴黎見上一面」的那名學者。

「那、那邊鋪了一大片草皮,佔地寬廣的設施是什麼?周圍還建了一圈觀衆席的樣子。」

蔻依抱頭大喊。隨著她的動作,包在制服中的豐滿胸部也沉沉地搖晃起來,亨麗立刻露出凌厲的眼神。「……總覺得馬車有點窄呢。」她小聲地嘀咕著。

以受邀暖場演出的標準來看,這樣的結果可以稱得上是大成功吧?

「居然被慧看見了!」

「不、不可以對大、大姊姊,露出這麼……下流的眼神喔!」

雖然昨天絞盡腦汁找了些有的沒的話題,好不容易拖延到蔻依跑去睡覺,但是等到她醒來,自己肯定又要面對同樣的難題。所以祕密行動纔是上策。

「不是喔,他的專長是地質學。不過也同樣精通生物學就是了。」

「他肯定是一位很優秀的學者吧?」

「嗯,非常優秀喔。雖然還很年輕,但在學會當中已經是個十分有名的人物了。他是英國人,不過現在待在楠泰爾那邊的巴黎大學。」

楠泰爾是位於巴黎郊外的一個地區。爲何那裏也有一座「巴黎大學」呢?覺得不可思議而問了亨麗之後才曉得,原來巴黎大學是十幾所獨立學院的統稱。因爲「楠泰爾那邊的巴黎大學」向那個人提出專長領域上的諮詢請求,所以對方纔會在這時候來到法國。

「所以,正好這段時間你剛好也要跟聖歌隊一起來巴黎,所以才讓對方約好要在『巴黎這邊的巴黎大學』──呃,是叫做巴黎第一大學對吧?約在那個地方見面嘍?」

「沒錯。而且對方寄來的信裏也表示想要和你見面呢。這不是正好嗎?」

「哦──那個人叫什麼名字?」

「查爾斯。他叫做查爾斯.羅伯特──」

亨麗纔回答到一半,下方突然傳出裂帛般的尖叫聲。

慧太郎連忙望向叫聲傳來的方向,這才發現魔女掃帚已經來到像是某種設施的建築物上空了。這裏大概就是那所大學吧?鱗次櫛比的建築,還有廣大的腹地,感覺上和聖凱薩琳學園的氛圍有些相似。

而在大學校地內的一條步道上,有一對男女正在大聲爭執。一方是乍看之下大概是大學生的女性,拚命按住自己的裙子,淚眼汪汪地大喊著。另一方則是一個年約三十的男性,手裏抓著女子的裙襬,似乎打算把裙子掀起來──看來這就是事情的主因了。

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對女性毛手毛腳?慧太郎抱著疑問仔細聆聽兩者的對話。

「住手,請你住手!你突然拉住我要做什麼!」

「你問我要做什麼?呼哈哈哈,那我就回答你吧!這是基於學術上的好奇心啊!」

「學術?我的內褲跟學術有什麼關係啦!」

「你錯了!不是內褲而是屁股!凡人是沒有辦法理解的!但是我很清楚,雖然你只是個腦袋空空的漂亮花瓶,但是你的屁股,肯定和森羅萬象的真理有著密不可分的關聯!所以別再猶豫了,快把你的屁股亮出來!身爲一介凡人,也只有獻上你的屁股,才能爲我這個絕世天才帶來一絲絲的貢獻!別害羞了,忍一下就過去啦!馬上就會舒──」

「你給我納命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亨麗發出一聲淒厲的怒吼,隨即駕著魔女掃帚突然爆發性加速起來,如猛禽一般朝著事發現場急速俯衝。由於事出突然,慧太郎光是不讓自己咬到舌頭就已經竭盡全力了。當他腦袋還在一團亂時,機身已在高速之中讓機輪極爲柔順地滑上地面,沿著步道往前衝刺,讓附近看熱鬧的路人急忙閃避開來。

「……嗯?突然感覺到宿敵的氣息!」

變態口中唸唸有詞,而亨麗則是直接輾了過去。

「我是達爾文!查爾斯.羅伯特.達爾文!在不久的將來註定名留青史,是地質學會中的風雲人物,也是一名提到雙丘時首先會聯想到女性臀部而非乳房的男子漢!嗯?是不是想要我的簽名?那就趕快脫下那件礙事的褲子吧!」

完全跟不上事態變化的慧太郎和圍觀羣衆,被這兩人當作空氣一樣。從魔女掃帚下來的亨麗,嘴上罵個不停,氣沖沖地走向男子。另一頭,那名男子也站了起來,大步走向亨麗。片刻以後,兩人便在路中央大眼瞪小眼,火花四濺。

「那還用說!關於生物的極端突變,只要看看〈蟲〉和〈裸蟲〉就一目瞭然了,肯定和魔法有關!普通的生物根本不可能如此極端!」

「那個,剛纔你說過,曾經『收到』我的相片,請問是誰給你的……?」

「我就說不是這樣嘛!我想要追求的是更健全、更普通的戀愛!還、還還有,拜託你不要用沒、沒、沒有那個來形容好不好!」

『………………咦?』

這名裏格瓦爾先生,殷切地向自己點頭致意後,便將花束遞了過來。

不過正因爲如此,蔻依才明白,一個瞭解自己的過去,仍然願意拿出真心相處的人有多麼難得。

坐在自己的牀上,正努力與洋裝搏鬥的瑪蒂娜,露出一副我有沒有聽錯的表情轉頭望向對方。不過,大概是覺得自己想太多了,瑪蒂娜決定當作沒聽見。而已經換好衣服的蔻依,焦躁不安地在室內來回踱步。

原來如此。本來以爲亨麗之所以不太願意與對方見面,是因爲對他的才能感到羨慕與尊敬的緣故,但看來並非如此。不,這或許也是原因之一,但是還有個更爲單純的理由──對方是個「怪異到極點的怪人」。

畢竟,不管是慧也好,亨麗埃塔也罷,能夠像這樣毫無顧忌與自己交流的人,在學園之中反而意外稀少。其他能與自己自然相處的人,就只有劍術部的學姊米潔忒而已。其餘要好的同學,雖然都很仰慕自己,但是她們並不是以「對等」的心態與自己交往,總覺得還是有一層隔閡。

雖然語氣相當冷淡,不過瑪蒂娜似乎願意奉陪到底的樣子。

這名一點也不像學者的男子,甚至對初次見面的慧太郎也是這般作態。看來只要是女性都會對他避之唯恐不及吧。

「當然就要帶她去見我的父母嘍。」

「昨天無論提出多少次邀請,慧都不肯給我明確的答案,那時我就覺得奇怪了……唔,果然不出所料!那兩個人每次都偷偷摸摸不知道跑去做什麼!」

「給我閉嘴!你竟敢在光天化日下做出這種猥褻行爲!聽說你結婚了,我還以爲會變得正常一些,結果你的症狀竟然比上次見面時更加惡化了!」

如此回話而向前邁出一步的人,就是那名捧著花束的男子。似乎名叫裏格瓦爾的這個人,走近一看才發現他長得極爲俊美,甚至讓人有些壓力,氣質像是企業家。打扮高貴而不庸俗,舉手投足間顯露威嚴卻不讓人覺得傲慢。人品出衆或許也是原因之一吧,他給人的第一印象,就是個爽朗的好男兒。

『……慧太郎,你要小心啊。這隻悶騷的肉食動物可是盯住你不放了呢。』

「唔、唔喔喔喔……亨麗埃塔.法布爾,你居然如此慘無人道……!」

途中,蔻依姑且還是停在走廊的全身鏡前檢視自己的儀容,反覆檢視鏡中穿著時尚洋裝的自己。金髮碧眼、身高稍微高了點,雖然對胸部大小頗有自信,但是下半身呢?倒是經常被人形容爲安產型。反觀亨麗埃塔,卻擁有一雙令人稱羨的美腿。

「有!當然有!現在的我,已經整理出物競天擇的理論,自然有能力反駁你的觀點!我必須強調,你的推論是錯的!」

「總之,不能就這樣坐視不管!瑪蒂娜,我們現在就上街去找她們!」

「──喂,這位具有東方風情的小姐,你爲什麼穿著男裝?實在太浪費你的美貌了。穿著長褲這種玩意兒,我要怎麼欣賞你的屁股呢?」

「……從綜合評比來看,我果然還是比不上亨麗埃塔嗎?」

走著走著不小心把心中所想說溜了嘴,小步小步跟在身旁的瑪蒂娜便如此回了話。她仍舊穿得一身黑,頭上戴著一頂別緻的小禮帽。

「嗯,沒錯。你還有什麼話可說嗎?」

「可是,這幾乎都是紙上談兵吧?你根本沒有證明的方法──」

「我想再強調一次,慧太郎是女孩子喔。如果想靠美貌吸引關注,你可能找錯對象了。」

「哈哈,那麼就當作是我送給你個人的禮物如何?」

「怎麼能不管呢!瑪蒂娜難道不覺得不甘心嗎?本來以爲我們感情變好了,結果還是不時會出現這種狀況!我們兩個就像是被排除在外耶!」

「哎呀,來得正好呢!羅休傑克朗,請過來一下好嗎?」

「哈!不用你多管閒事!身爲一名英國紳士,自我介紹當然也是世界一流!」

「沒什麼大不了吧?」

「我、我也不足以代表聖歌隊……」

「呃……亨麗,就是這位先生嗎?」

早上醒來以後,環顧四周,房間裏的四張牀當中,已經有了兩張空牀。

自稱天才的破天荒言行,讓亨麗聽了忍不住仰天長嘆,而慧太郎也突然興起一股衝動,想看看天空、看看大海,總之就是想找些澄淨的事物來洗滌心靈。

「那麼,你的目標是亨麗埃塔嘍?就那麼喜歡找沒有那個的對象嗎?」

「幹什麼啦,慧太郎。我好不容易掌握勝算了,現在先不要打擾我!」

「囉嗦!你又懂什麼!婚姻是人生的墳墓啊!對於男人而言,就等同於牢獄一般!每天只能看著老婆屁股看到膩的我,尋求其他屁股的慰藉有什麼不對!」

「不要管她們就好了。」

事實上當然不是這樣,就算要懲戒惡人也太過火了。她只是帶著這樣的氣勢衝了過去而已。

『……居然那麼直接啊,這位貴族小姐心事都寫在臉上了。』

到底要往哪個方向找?雖然蔻依一點頭緒也沒有,但是待在旅館乾著急也不是辦法。蔻依催促著換好衣服的瑪蒂娜快點動身,拉著她離開了房間。

「這樣不是很寂寞嗎?不讓我們兩個參與,感覺實在很討厭耶!」

「──瑪蒂娜,我還是不喜歡被排除在外的感覺。我覺得這樣一點也不好。」

「冷靜一點。慧太郎和亨麗埃塔都是女生。」

「什麼嘛,你明明很懂啊!沒錯,你說的對!現在只是還沒有完全適應環境而已!它們全都還在非~常漫長的進化過程途中!」

「咦,啊……嗯?啊,這、這是要送我的嗎?」

「不是啦,那是因爲最近家裏寄來的信裏,經常會提到關於結婚的話題。由於我是家中的獨生女,像是家主繼承的問題等等,有很多瑣事要煩惱。」

「初次見面,小姐。我是阿爾蒂爾.裏格瓦爾。也是聖凱薩琳學園的出資者之一,明天在寒舍舉行的宴會,你和聖歌隊的諸位小姐都在受邀名單中。首先,可否請你收下這個呢?」

「……沒錯。他就是我剛纔說的那位優秀的地質學者。還有個外號叫做『一線之隔先生』。」

「嗯,真的──對了,我突然想到一個問題,爲什麼女孩子不能跟女孩子生小孩呢?呃,我沒有什麼特別的用意啦。」

「沒錯,這位小姐。我只差一步就能把這個任性的臭丫頭辯倒了!」

「……會、會出人命耶!這種攻擊是會出人命的耶!就算天才如我,仍舊是血肉之軀啊!」

那個人到底是誰?蔻依懷著些許的疑問,無意間與泰芮絲修女四目相交之時──

「屠蟲的羅休傑克朗」──無論對方知不知道這個稱號,都逼著自己無時無刻維持貴族的態度,與周遭所產生的鴻溝恐怕也是源自於此吧。蔻依也和亨麗埃塔一樣,在學園當中總是戴著一張面具。

「那又怎樣呢?就算是同性之間,相約私會也不奇怪呀!」

「……你想說的是,生物之所以轉化成不自由的生態,是爲了適應環境對吧?一部分的動物還殘留不必要器官的退化痕跡,就是最好的證明,對吧?」

在兩個月前的那場事件裏也是這樣。蔻依向慧坦白自己的過去,當時也在場的瑪蒂娜,最後只是簡單地回了一聲「嗯」,接著也只是反問一句「那又如何?」的反應,其實讓蔻依感到相當新鮮,十分暢快。

蔻依非常喜歡她們四個人現在的關係。就算是因爲最近與亨麗埃塔走得太近,導致一些同學與自己疏遠,她還是很喜歡這個小圈子。

「因爲羅休傑克朗太長了,艾曼紐念起來太饒口。」

學園的出資者,打算招待聖歌隊?對方口中冒出一句又一句令人有些喫驚的話語,又送上這束似乎價值不斐的玫瑰花,讓蔻依頓時不知所措。

不對吧,這個人怎麼看都不像是隻有一線之隔耶……?他在心中暗自哀號。

隨後,魔女掃帚完全停了下來,但是乘坐在上頭的兇手卻得理不饒人地高聲怒吼:

話聲方落,瑪蒂娜不知爲何「噗!」地笑了起來,實在很不像是她會有的反應。雖然搞不清楚狀況,蔻依還是繼續說了下去:

經過慧太郎努力調解之後,亨麗和這名男子大概也發現自己有些失去理智了。「唔……」「嗯……」兩人各自悶哼了一聲,雖然還有些拉不下臉,至少主動互相拉開了點距離。慧太郎輕撫胸口,轉頭朝亨麗問道:

「這、這樣啊。貴族也很辛苦呢。」

「唔……那兩個人竟然偷偷溜出去約會了嗎!」

「從頭到尾都是歪理好嗎!你都幾歲了,這種狡辯的壞習慣還改不過來嗎!」

對方還有餘力開口回話,實在教人喫驚。男子一面顫抖一面撐起上半身,那張有些神經質的臉孔滿是憤怒,鼻樑上的眼鏡毀了,打理整齊的頭髮變得散亂不堪,做工良好的西裝也和破布沒有兩樣,不過當事人看起來還滿有精神的。雖然身材削瘦,卻意外地耐打。

不過,對方的話中還有更令人在意的地方,而且打從一開始就讓人感到不對勁。

因此,羅休傑克朗的後裔一下子就搞清楚狀況了。

「這樣啊。那就隨你的便吧?」

「我只是否定一部分而已!還有,不要把我和那些只是情感上無法接受,就全盤否定新理論的傢伙混爲一談!」

「我已經認出來了,修女。大約在一年前左右,我曾經收到她的相片。」

兩人聊著聊著穿過了走廊,利用升降梯來到旅館的一樓,發現有些穿著便服的聖歌隊成員偷偷瞄向這邊。她們大概和自己一樣,都是打算上街逛逛吧。在靠近正面玄關的地方,只見泰芮絲修女正在和一名陌生男子說話。那個青年身材高大,年約三十左右,不知爲何手裏還捧著豪華的花束。

男子昂然大喊,倏地裝模作樣擺出一副奇特的姿勢,誇張到連歌舞伎舞者看了都會掩面而逃。而他接下來所說出的內容,更顯其癲狂的作風。

「你這個色情狂到底在幹什麼!我要好好教訓你一頓,給我站起來!」

「辯倒了又能怎樣!別忘了今天是來幹嘛的!不對,請回想一下今天會面的主旨好嗎?」

「還有你寫的是什麼東西!在之前寄來的信上,居然提出那種可笑的理論!你認爲嚴苛的環境會淘汰不適合的生物,這部分我還能理解,可是你說遭到排擠的物種會出現突變,這點我完全無法接受!我已經說過好幾次,這樣的推論不合邏輯!你的腦袋是不是燒壞了?」

「哼,又是一個不思進取,只會批評進化論的傢伙!你們這些否定派根本玩不出新把戲嘛!」

「你說什麼?那是我乘著小獵犬號耗費五年光陰環繞世界一週,結合所有得到的知識與資料才推導出來的結論啊!你竟敢用可笑來形容……!」

莫名其妙地點到自己的名字。蔻依歪了歪頭,走向泰芮絲身邊。

只見瑪蒂娜口中唸唸有詞,雖然聽不懂內容,不過大概是她的母語吧。不久之前自己甚至沒和她說過幾句話,但現在卻能像這樣隨意聊天,一想到這裏,蔻依就十分開心。

「還好,沒有蔻依你那麼怪。」

「一直講什麼屁股屁股,煩死人了!你還不快自我介紹!或者要我代勞?」

「我、我也不是這個意思……」

「……哼,這倒也是。你的來信中以穴蜂爲例的指責,確實展現出你在生態觀察上的熱情與細緻。『透過進化論的角度來觀察,卻很明顯地出現了突變爲不利生存的物種。這實在令人費解,同時也無法稱之爲進化。』我記得你是這麼說的,對吧?」

「偶爾還是會像這樣,聽到你願意直呼我的名字呢。」

「這……?」

亨麗和男子暫時鳴金收兵,雙雙露出不解的眼神望了過來。

「是的。其實我正打算去房間叫你呢。這位先生說無論如何都想和你聊聊──裏格瓦爾先生,這位就是你要找的人。」

「呵呵,瑪蒂娜你變了呢,感覺有點怪怪的。」

「被排除在外,有什麼問題嗎?」

瑪蒂娜簡短地回了一句後,突然像是想到什麼一樣,眯起雙眼。接著以耐人尋味的語氣發問:

聖歌隊下榻的「榮耀酒店」,是一間坐落於香榭大道上的高級飯店,提供房客的各式用品都是無可挑剔的頂級品,而每一間客房都十分寬敞。所以,自然有足夠的空間方便蔻依來回踱步,專心思索。

對方說出如此輕薄的話語,卻又不會令人不快,這點倒是使人佩服。這個人怎麼會突然說出這種話呢?蔻依感覺雙頰都燙起來了。

「你好,修女。請問找我有事嗎?」

照這樣下去,搞不好會變成一場沒完沒了的脣槍舌戰,這時慧太郎纔回過神來,介入兩者之間。原本聚集在周圍的人羣早已散去了,大概是看到這兩個人拿一堆艱澀的專業用語互相炮轟,覺得和他們扯上關係可能會很不妙吧,包含一開始受害的那名女子在內,大家全都不知跑到哪兒去了。

亨麗的腦袋裏大概還保有一絲理性吧,在即將撞上對方之際,便抓準時機駕著魔女掃帚來了個漂亮的迴旋,而她也順著機體的慣性踹出一腳,正中男子的側腹。只見對方呈ㄑ字形飛了出去,像打水飄一般在石磚上滾了幾圈後倒地不起。慧太郎目擊此等人間慘劇,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等、等一下!暫停一下!好了,兩位暫且到此爲止──!」

蔻依停下腳步忿忿不平地如此相告,瑪蒂娜卻只是輕輕歪著頭問:

「那假設,只是假設──如果慧太郎是個男孩子呢?」

「是令尊和令堂交給我的,蔻依小姐。」

「是、是家父和家母?」

「嗯……果然不出所料啊。看樣子你完全不知道我的存在呢。因爲你可能會感到爲難,所以令尊曾經拜託過我,暫時不要與你接觸,於是我多年來強忍著愛慕之心,就連一封信也沒有寫過啊……但現在看來,我對於當初的決定倒是有些後悔呀。」

裏格瓦爾哀傷地低頭別開了目光,似乎難掩心中的情緒。但是蔻依幾乎沒有注意到他的反應,因爲對方告知的內容,蘊含太多太多的意義。

有種不祥的預感。而且是極爲不祥的預感。

該不會……怎麼可能,這一定是在開玩笑吧?

即使她拚命地否定腦中所冒出的種種猜想,但是不久前還向瑪蒂娜透露家裏來信寫了「那方面話題」的人,就是蔻依自己啊。

「我一直很想和你見面,蔻依。你知道我有多麼期盼這一天的到來嗎?」

裏格瓦爾的語氣十分平穩。蔻依卻毫無心理準備,只能呆呆地佇立在旅館的大廳之中,等著對方說出決定性的那句話。現在站在自己身後的瑪蒂娜,彷佛也睜著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眸,凝視著這邊的發展。

「──能夠當面與未婚妻親口交談的這一天。」

在關於〈蟲天之瞳〉和〈蟲〉的專門領域上,亨麗這次一反常態,主動尋求他人的建言,原因或許源自於兩個月前的事件吧。

能夠將人類轉化爲〈裸蟲〉的魔書。與魔書有著糾纏不清的恩怨,數度逞兇殺人的男子──死神班瓦。

那個班瓦曾經向慧太郎他們透露一些情報,包含〈烈日幻霧〉的實際情況、梵蒂岡犯下的惡行,以及他所深信的末日預言,還有關於奇美拉的真相等等,數條真僞不明的情報。

而班瓦所迎來的末路──雖然那顆〈蟲天之瞳〉只是仿造品,但是從中誕生的〈虛幻無常〉將持有者吞噬的死亡方式,也促使亨麗放棄原則,尋求外人協助。

已經不是拘泥於無謂的自尊心的時候了。

要是有個萬一,慧太郎搞不好也會像班瓦死得那麼悽慘。

雖然亨麗沒有向他明講,但是慧太郎相信亨麗心裏一定是這樣想的。回想起剛纔她與達爾文爭論的那一幕,更讓他相信自己的猜測沒有錯。向一個能與自己激辯到那種程度的對手低頭請求協助,就像是明明勢均力敵卻主動認輸一樣。這對亨麗而言,肯定十分屈辱。

真的得好好感謝她,慧太郎心想。亨麗爲了自己,願意委曲求全到這種地步,讓慧太郎重新體認到,她真的是一名此生難得的友人。

雖然很感謝她,但是──

「好、好痛好痛好痛!達爾文先生,這個真的好痛喔!」

亨麗不禁嘆了口氣。大概是剛纔的對話有什麼值得在意之處吧,原本在一旁默默整理資料的史金納,忽然抬頭望了過來。不小心和慧太郎四目相交後,又連忙低頭繼續整理。那個人似乎有些內向,慧太郎覺得自己好像做了壞事一樣。

「那就要看閣下──不,要看閣下的助手如何回答了。」

連門也不敲,就接連闖入了十餘名軍人──這羣人正是國家憲兵隊。亨麗反射性皺起眉頭。對於登錄名單之外的魔女而言,軍人就是麻煩的代名詞。雖然不清楚事情的緣由,總之眼前這羣人都是討厭鬼。

「……你未免也太強人所難了。〈蟲天之瞳〉可是一種連存不存在都很有爭議的物質啊,你突然跑來跟我說『那東西就藏在這位小姐的左眼』,甚至還要求我『因爲不知道會引發什麼後果,所以絕對不能讓她受到損傷』,這樣叫我怎麼能夠詳細調查呢?話說回來,這應該是屬於你所擅長的超自然領域吧?」

眼見博梅斯尼盛氣凌人走了過來,達爾文很沒出息地抱頭髮出哀號。但是對方卻直接穿過達爾文身邊,繼續走向史金納。

「史金納先生?他現在就在研究室和亨麗他們一起──」

「博梅斯尼?」

身旁的維多克氣急敗壞地大罵起來。他眯著眼,銳利的目光射向那名領在軍隊前頭的壯漢。那名男子外貌之奇特,讓人只要見過一次就無法忘記。

原來他也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是個怪人啊。達爾文緊握拳頭,似乎深有感觸地說:

「小、小弟弟?別嚇我啊,現在正忙著……話說回來,你爲什麼會在這裏?」

「那個人是誰?話說回來,爲什麼軍隊會出現在這裏?那是國家憲兵隊吧?」

「史金納……?等等,這是怎麼回事?」

「嘖,太遲了……!那些傢伙鼻子還真靈,難得動作這麼快啊。而且擔任指揮的偏偏是那個傢伙。」

兩人的討論仍在持續進行,此時慧太郎無意間發現了一樣令人在意的東西。

慧太郎在劇痛之中斷斷續續地聽到站在牀邊的達爾文與亨麗的對話,用在自己身上的,似乎都是常人無法承受的猛藥。雖然藥名太過艱澀,一個都記不起來,但是亨麗那副宛如醫生告知病患「節哀順變」的表情,還是在他心頭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象。仗著〈蟲天之瞳〉的驚人回覆力,達爾文才會如此肆無忌憚吧。

「慧、慧太郎,你先等一下!我懂你的心情,總之先冷靜下來!」

「哦……死馬當活馬醫啊?但是坦白說,我真的束手無策!你有沒有想過去請教其他精於魔法的前輩?」

但是,這真的好痛。真的痛到不成人樣,每一種藥都好痛。

「嗚、嗚喔!」

「吾等今日造訪此地,實際上就是爲了逮捕此人。由於閣下的助手涉有重嫌,能否請閣下一起配合調查?」

亨麗小聲地嘟囔,總覺得在哪裏聽過這個名字。可是一下子想不起來,他究竟是何方神聖呢?感覺上應該是個相當有名的人物纔對。

「這種事情不用你講,我也知道啊!可是……我花了三個月的時間研究,還是沒有得到任何進展,所以纔想死馬當活馬醫,找你來試試嘛!」

這麼說也不太妥當,畢竟這是校方特地爲達爾文準備的研究室,所以無論是規模或設備都無可挑剔,只是這個客人的使用方式太過粗魯而已。裏頭堆滿了實驗道具和標本等等諸多雜物,簡而言之,和亨麗的宿舍寢室簡直一模一樣。學者這種生物,大概都不太善於運用空間吧。

不過──慧太郎端起冒著熱氣的茶杯小口啜飲,重新環顧整個研究室後暗自思索──這還真是一間雜亂無章的研究室啊。

「?你們突然闖進來做什麼?強迫推銷肌肉嗎?看起來倒是挺適合幹這行的!」

「──所以,這到底是什麼情況?你說只能舉白旗,是什麼意思?」

「嗯,是沒錯啦。他的確是敵人!可是現在殺了他會有大麻煩喔!你先深呼吸一下,來,深呼吸!」

「我纔想問你呢,維多克先生。」

維多克驚訝地瞪大了雙眼,而慧太郎也嚇了一跳。爲何維多克會知道他的名字呢?啊,對了,達爾文是個著名的學者,所以沒什麼好奇怪的。但問題在於維多克現在的反應。

慧太郎很快就知道引發騷動的元兇是什麼人了。沒過多久,人牆自動一分爲二,一支身強體壯的隊伍從中現身。帶著無人能擋的氣勢,踏著整齊劃一而堅定不移的腳步,一身黝黑服裝衣襬隨風飄揚。全員均攜帶武裝,腰上掛著軍刀與手槍,背著鳥銃或榴彈發射器。所以一眼就能認出他們的身分。

研究室大門被人粗暴地推開時,正是兩人討論到白熱化的時候。

「既然如此,你們來這所大學有什麼事嗎?」

就在此時,校內突然掀起一股小騷動。

亨麗衝動之下用力拍著桌子。接受委託而幫忙檢查以後,自認爲已經提出好幾項解釋的達爾文,不悅地皺起眉頭。亨麗毫不在意,反而進一步加強了語氣說:

「亨麗,我可以稍微離開一會兒嗎?總覺得越聽越無聊。」

「唔,真是一個奇人……!這可是侵犯到我的專利嘍!」

「……真是的,怎麼走到哪兒都會碰到。你爲什麼會來巴黎?跟那個瘋丫頭一起來的嗎?」

就在窗外。

「是的,我是和亨麗一起來的。因爲學園的活動,我們要在巴黎停留一陣子。」

然而,好不容易撐到檢查結束,最後得到的結論卻是──

「真是的,不要再哭了啦!明明是個擁有一對美臀的小姐,給我好好忍耐!」

「嗯,我明白了。抱歉,我行事太隨意了。」

「──話說啊,這位先生。看來你確實不擅長隱蔽行動呢。」

「……那麼,封在琥珀裏的蟲呢?」

該怎麼形容呢?總之就是圓滾滾的。比男性平均身高還要矮上一截,加上寬度相當可觀,看起來真的是又矮又胖,但沒有腦滿腸肥的感覺,反而渾身都是肌肉。過度發達的肌肉,宛如武裝全身的鎧甲一般,幾乎快要把軍服撐裂了。

「啊?你在說什麼啊?身爲當事人,居然打算蹺掉這麼重要的──」

縮著身子的可疑人物發出怪叫跳了起來,手中的雙筒望遠鏡也因此掉到草皮上。當兩人面對面站在一起後,看得出此人的確是一個超乎常人的大個子。身形如此魁梧,光是蹲著根本藏不住身影吧。更何況,他臉上還有兩道十分壯觀的鬢角。

由於情報的共享很重要,所以就算慧太郎聽不太懂,還是硬著頭皮留在旁邊聽著亨麗他們的討論。就在他覺得撐不下去而望向窗外景色時,發現了那個。

「呃,嗯,是沒錯啦。維多克先生,你怎麼了……?」

「哦──請問肉球先生找本天才有何貴幹?我可是一點頭緒也沒有啊!不過我這個人只要遇到暴力馬上就會屈服了,所以你想問什麼儘管問吧。別動手就好。」

「你是個天才吧?那你好歹也該……掌握到一兩項重要的事實才對呀!」

「就算吾不多說,你也知道吾是爲何而來吧?」

結束這段似乎十分平常的對話後,慧太郎向達爾文和史金納點頭致意,便離開了研究室。隨即加快腳步在走廊上急奔,僅僅花了十餘秒就來到玄關外頭。在這片到處都能看見學生的中庭當中,位於角落的樹叢後頭,果然看見了剛纔所發現的人影還蹲在那兒。難道這個人以爲這樣就能把自己藏起來嗎?

因爲,就連被利器砍傷、刺穿也只會輕輕悶哼的自己,遇上接連滴入眼中的數種液體,卻也只能像個小孩一樣哭喊不停。劇痛到讓人懷疑眼珠是不是要掉出來了。

蓄著小鬍子的臉龐,宛如岩石般剛硬──但配上那副身材,卻顯得有些滑稽。慧太郎不由得聯想到日本的「不倒翁」。嗯,真的很像。

軍人。肯定沒錯。可是,軍隊爲什麼要闖入校園呢?

「那種〈蟲〉其實不是從外部寄生的生物嗎?嗯,的確很有趣呢。我想到了幾個有可能的假設,列舉出來給你參考──」

面對著屬於此類人種的達爾文,同爲此類人種的亨麗靜靜地發問:

「帶頭的傢伙是個小有名氣的人。而之所以動用到這些人,自然有一定的理由。」

「不是啦,是因那個人喜歡四處漂泊,流浪成性。很久很久以前,她曾經寄了封信到我的老家,似乎是跑到美國去了。信上還寫著『我正在當牛仔,每天追著野牛』之類的事情。」

「唔……」

博梅斯尼目光如劍,從達爾文身上移開,投向待在房間角落,臉色發青的威廉.史金納。或許是被突然現身的憲兵嚇到了,他發抖的程度非比尋常。達爾文的表情稍微嚴肅地問道:

「──那麼,只剩下一個辦法了。只能去找了解內情的人,逼他把一切真相交代清楚了。想辦法去把那個叫做〈烈日幻霧〉的恐怖組織一網打盡,才能找出答案了。」

找這個人幫忙,真的沒問題嗎?實在讓人不得不產生這樣的疑問。

「原來如此,該死……我太大意了!達爾文竟然認識亨麗埃塔啊!所以那傢伙纔會從楠泰爾的大學跑來巴黎!就是爲了今天在這裏和你們會面!」

「我的意思是說,你還是趕快去把夥伴接走吧。亨麗埃塔那傢伙,搞不好會被捲入那羣混蛋的逮捕行動當中啊。」

「他的助手呢?那個叫做威廉.史金納的傢伙,也跟著一起來了吧?」

「那麼,剛纔我所提到的,有關奇美拉的新發現,你有沒有什麼想法?」

「嗯,還是不行。完全搞不懂耶,我只能舉白旗了。」

什麼嘛,原來只是點個眼藥而已──簡直想嘲笑一小時前如此天真的自己。

慧太郎若無其事地站起來,湊到一臉憤慨的亨麗耳邊說道。光是這樣做,她應該馬上就能會意了。結果亨麗還真的配合演出,故意雙手抱胸嘖了一聲後說:

「果然還是隻有這條路可走啊……!」

「呃,這個結論和我自己調查出來的結果,幾乎一模一樣嘛!」

附帶一提,研究室裏除了自己等三人之外,其實還有一個年約二十五、六歲的男性。

「吾是法國國家憲兵隊少校,厄尼斯特.歐傑.德.拉.博梅斯尼。基於某些原因,今日不得不前來拜訪鼎鼎大名的查爾斯.達爾文先生。」

亨麗沉默不語。魔法獲得平反,重見天日的時間還不夠長,而這些因入門條件嚴苛,本就爲數不多的繼承者,幾乎都被國家納爲軍方人員,所以現在連大學都還未能開設相關領域的課程。這樣一來,也只能從個人的人脈去尋求援助了。

「嗯?難道是永別了?你需要手帕嗎?」

來到巴黎第一大學研究室,已經過了兩個多小時。現在慧太郎口中除了哀號,已說不出其他話語了。不過,倒也不是被抓去解剖那麼恐怖。慧太郎之所以在牀上痛苦掙扎,只是因爲左眼被滴上幾種藥品罷了。

「那也同樣是個未解之謎。正如你所說,外觀的確和八丁蜻蜓極爲相似,但是我也在懷疑,它可能屬於另一個品種。因爲蜻蜓這種生物,從遠古時代到現在,特徵幾乎沒有什麼改變。所以這東西搞不好是在遠古時期絕種的昆蟲。」

一聽到這番話,慧太郎忍不住跳下牀抓起愛刀,但是自己到底該找誰問罪呢?其實也沒有立場怪罪別人吧?不過,亨麗還是搶在悲劇發生之前,從後面抱住了自己。

慧太郎當然也不是真的要拔刀砍了對方,只是想連刀帶鞘捅幾下出出氣而已。不過,既然亨麗都這樣拚命阻止了,也只好想辦法讓怒氣平復下來。隨後,三個人在研究室裏,圍著長桌坐了下來。

「亨麗,快放手!那傢伙是敵人!要是不殺了他,我會被殺掉的!」

「──抱歉啊,閣下猜錯了。吾身上的肌肉不是用來作買賣的。」

慧太郎暫且打住,疑惑地環顧四周,才發現好像是有什麼人從正門進來的緣故。只聽見許多學生喊著「怎麼會,竟然不是假扮的?」「討厭,他們來這裏做什麼……?」「這裏可是神聖的教育殿堂啊!」「滾回去、滾回去!」,而人潮也越聚越多。

「……你們還真是走到哪裏都會招惹是非啊。身爲一介偵探,倒是有點羨慕啊。」

「……我有想到一個適合的對象。是我的師傅,但是現在已經見不到她了。」

法蘭索瓦.維多克。擁有諸多傳奇經歷,以全世界唯一私家偵探的身分聲名遠播的男人。對慧太郎而言是恩人,在亨麗眼中則是生意上的對手。雖然這名先生與他們兩個很有緣,但是還是不禁令人好奇,他跑來這個地方做什麼?

威廉.史金納。他是達爾文的學生,這次作爲助手隨恩師從英國來到這裏。長得有些文弱的他,始終待在房間角落整理資料,並未參與這邊的談話,只是在途中替他們端來了美味的紅茶。

「請、請等一下。這話是什麼意思?」

「鬼才會答應呢,愚昧的凡人!如果是爲了追究我熱愛屁股的罪名倒也無妨,可是你們爲何要針對史金納!他怎麼可能涉嫌犯罪──啊,別過來!對不起,不要打我!」

「所以我不是說了,我也搞不懂啊。不知道基於何種原理,那塊琥珀似乎與損傷的眼球完全融合在一起了。而從眼球表面採樣的細胞組織上,也夾雜著普通的琥珀和完全未知的成分。至於這玩意兒爲何能連接視神經,擁有視覺能力,而平時又能如〈裸蟲〉一樣擬態成黑白眼珠的模樣,這部分我完全摸不著頭緒。」

矮小男子把部下留在後頭,一個人繼續往前走。他往亨麗這邊瞥了一眼,露出些許困惑的神情,隨後便徑直朝著達爾文走去。

維多克露出苦澀的表情,接著又有些歎服地盯著慧太郎的臉說:

「唉,真拿你沒辦法。好吧,雖然得多花點工夫,之後我再把討論結果跟你解釋一遍吧。但是你要答應我,不可以跑太遠喔。」

「來和某個人會面。是亨麗認識的地質學者,名叫查爾斯──」

這間研究室位於三樓,就在底下大概是中庭廣場的角落,有一個讓人難以忽略的東西。因此,慧太郎決定立刻展開行動。

達爾文即使一無所獲,仍舊妄尊自大,慧太郎可以感覺得到亨麗心裏開始不爽了起來。

對於達爾文有些脫線的抗議,應答同樣牛頭不對馬嘴的人,是那名疑似指揮官身分,渾身肌肉的矮小男子。看他這樣的體型,其實應該拿點肌肉去賣比較好。

「你再說明得具體一點。既然你是個地質學者,礦物應該是你擅長的領域吧。」

「……你用的藥真的沒問題嗎?」

「呼哈哈,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既然天才如我也束手無策,那麼世上大多數的凡人也無能爲力啊!」

「……有個發現,讓我有點在意。」

「查爾斯.羅伯特.達爾文嗎!」

史金納害怕地縮起了身子,而腳步依舊沒有停頓的博梅斯尼,眼神益發冷酷。

「吾勸你還是別浪費時間去想那些無聊的藉口了。只要在這個房間裏找個銳利的道具,在你的指尖切一道小傷口就好。如此一來,馬上就能證明你究竟是不是清白的。」

「「「!」」」

聽見這番話,不光是史金納,連亨麗和達爾文也啞口無言了。

博梅斯尼所說的證明方法,就是一種「檢測異端」的方法。這是過去梵蒂岡爲了抓捕異端分子所發明的簡單識別法。當時的做法是把聖水灑在嫌疑人身上,或是讓嫌犯握住燒熱的十字架。但是,現在歐洲所使用的檢測法,通常是指「從檢測對象切下的體組織,是否產生化石化現象」來辨別清白的檢測方式。換句話說,史金納被懷疑是──

「怎麼會,這不是真的吧?」「怎……怎麼可能,你們的指責太卑劣了!」

亨麗失神落魄地喃喃自語,達爾文則明顯地失去了冷靜。提出要求的博梅斯尼不爲所動,只是繼續走到只離史金納幾步之遙的距離,停了下來。

而受到全場注目的史金納,似乎是認命了,臉上浮起自嘲的笑容。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的身體隨即猛烈地活動起來。發出非人般的叫聲,身軀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起來,在衆人面前露出真面目。長長的觸角配上覆眼,形狀特異的口器,從破碎的衣服中露出帶斑點的鞘翅。恐怕是天牛類的〈裸蟲〉吧。史金納腳下一蹬,衝向眼前的博梅斯尼。從變身到發動攻擊,只是眨眼間的事情。

「少、少校!」「可惡,這個怪物!」「快去幫忙少校!」

史金納突如其來的發難,讓憲兵隊員大驚失色。每個人都連忙抓起手上的武器,準備趕往長官身邊。但是,眼見部下試圖伸出援手的博梅斯尼卻──

「不需要!在一旁看著就好!」

他大聲喝止部下的行動。令人訝異的是,即使遭受〈裸蟲〉化的史金納正面突擊,他依舊不動如山。不僅如此,張口撕咬少校肩膀的史金納,發出一聲短暫的慘叫縱身往後一躍。仔細一看,才發現他的大顎上頭,碎了好幾顆利齒,而博梅斯尼的肩頭則泛著鐵色的光輝。

「鎧、鎧甲?」

的確是鎧甲。一套形似厚重板甲的軀幹部分,不知何時已經套在博梅斯尼的軍服上頭了。

不對,不只是軀幹的部分。在衆人的注目下,鎧甲慢慢延伸到四肢和頭部,將全身上下包覆起來。不知從哪裏冒出來的鋼鐵,就像黏土一樣逐漸變形,將他的肉體毫無死角地武裝起來。在這瞬間從博梅斯尼腳底下展開的魔法陣,並沒有逃過亨麗的眼睛。

大約三秒不到,他已經化爲全副武裝的甲冑騎士。

一身時代錯誤的裝扮,卻絲毫不顯落伍。大概是設計偏向近代風格的緣故,雖然輪廓渾圓,卻給人一種洗煉的感受,只有手套的部分宛如鈍器一般粗獷。而博梅斯尼唯一裸露在外的地方,只有從頭盔面罩畫出的深溝中,窺伺外界的雙眸而已。

雙眼散發滾滾戰意,博梅斯尼以懾人的聲音說道:

亨麗也認得這種武器。在複數繩索末端加上球狀硬槌的道具,就是飛石索。這是一種源自於東南亞,本來是作爲狩獵道具之用的武器。

當亨麗還在暗自訝異時,博梅斯尼伸手粗暴地將史金納拉了起來。他似乎陷入昏迷,全身癱軟無力。達爾文見狀按捺不住心中的怒氣說:

身穿鎧甲的博梅斯尼說出的這句話,讓達爾文想罵也罵不出口了。

「嘖!」

「……就是因爲已經達成目的,剩下的時間就該用來找樂子啊,想必也有這樣的意見喔!」

但是亨麗最爲在意的就是這兩個人的服裝。這對高矮搭檔身上近似於長袍的黑色大衣,和亨麗想忘也忘不了的那名人物,身上所穿的服裝簡直一模一樣。再加上他們的目標是史金納,這對雙人組恐怕就是──

在屋裏?不會吧,怎麼可能?腦中冒出一個又一個問號,不過隨即恍然大悟。剛纔視野遭到遮蔽,現場一陣混亂時,只是聽見了玻璃破碎的聲音而已,並沒有親眼看見那兩個人逃出屋外。他們只是演了一場戲,接著便從研究室的後門離開,沿著建築物內部找尋另一條路線逃走。

「少校,接下來該怎麼辦?」

「……是〈烈日幻霧〉嗎?」

至少在這個瞬間,由於事發過於突然,亨麗幾乎無法反應過來。「如果這兩個影子是人的話,這對高矮搭檔未免也相差太多了。」她的腦中只來得及冒出這樣的念頭。

沒過多久,煙霧開始散去。不出所料,那對雙人組和史金納早已不見蹤影。看來他們成功全身而退了。而出了大丑的博梅斯尼,一反先前的冷靜,掄起拳頭把滿腔的怒氣砸在地板上。

維多克?亨麗把差點喊出來的驚呼聲吞進肚子裏。

小個子率先發難,從懷中射出某種飛行道具,立刻封住了博梅斯尼的行動能力。而大個子便趁機衝到他的身旁,揮出一記勾拳。

隨後,竹筒噴出大量白煙,瞬間淹沒整間研究室,視野化爲一片雪白。亨麗完全沒料到,對方竟然使出了自己的拿手好戲。

「沒想到竟然釣到大魚了,運氣還真是不錯。」

「難、難道……你是『鋼鐵男爵』?」

亨麗嚇了一跳,不禁轉頭查看。博梅斯尼等人也目瞪口呆地四處張望。這道非比尋常的大吼,很明顯地來自於建築物內部。

「啊,喂!不要拉我!我還沒撂完狠話耶!」

伴隨著咆哮,他首先送上一記右直拳。雖然史金納彎著腰奇蹟似的閃過,正打算往旁邊逃竄時,博梅斯尼以低身迴避的動作貼地衝刺,早一步擋在他的前頭。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補上一發肝臟攻擊。

對手見狀似乎也慌了手腳,仗著靈活的反應迅速後退到壯碩男子身旁。大概是認爲只要拿男子抱在手上的史金納作爲擋箭牌,就能封住對方的飛行道具吧。事實上,正準備用木質散彈再次發動攻擊的博梅斯尼,也憤憤不平地放下了手臂。然而女子這邊也同樣一肚子火,在逃過一劫後,忍不住唾罵起來,其中還夾雜著陌生的詞彙。

「總之──」博梅斯尼深深吐了一口氣,彷佛要將戰鬥的餘韻排出體外一般。

「吾,猛、襲!」

這對高矮搭檔打從登場以後,便視在場的憲兵如無物,如旋風般席捲全場。

「……該死,好詭異的煉丹術!剛纔那是什麼玩意兒!」

望著躲到自己身旁的搭檔,巨大的男子責備了幾句。女子雖然有些不服氣,隨後哼了一聲,像野獸一樣伏低身子。

「當然有。吾等先前已掌握可信度極高的情報,所以明知冒犯仍採取如此強硬的手段。至於這名男子爲何一面待在閣下身旁,一面與他的組織保持聯繫,目前還不得而知。但接下來,吾會徹底讓他交代清楚。」

達爾文氣得渾身顫抖,幾乎快把牙齒咬碎了。大概是猜到如果自己拒絕同行,史金納會淪落到什麼樣的下場吧?只見他煩躁地搔了搔頭髮,隨即便答應了對方的請求。

「厄尼斯特擁有……獨力鎮壓暴動的……實力……是肉搏戰及巷戰的……專家……據說博梅斯尼家,是一支上古傳承至今的魔法師血脈……絕對,不容小覷。」

地點位於同一棟的二樓。或許是軍隊闖入的緣故,這一帶連個人影也沒有。劫走史金納之後,又漂亮地從敵人眼前全身而退,甚至把對方耍得團團轉,兩名黑衣人也放鬆了警戒。慧太郎眼見機不可失,提著愛刀從走道轉角殺了出來。

小個子的女性開口回話。反觀博梅斯尼卻是渾身湧起戰意。

接下來,維多克在與博梅斯尼短暫交談的途中,偷偷地朝亨麗打了個銳利的眼色。快趁現在溜走──大概是這樣的意思吧。雖然她搞不清楚狀況,至少還明白對方在爲自己打掩護。

搶走史金納的敵人向後退開。換成小個子走到前頭,又從懷中射出某種物品,目標仍舊是博梅斯尼。好不容易纔免於撞牆,爲了搶回史金納而擺出突擊架式的他,又被飛射而來的神祕武器搶去了攻擊的先機。他立刻提起手甲格擋,但似乎正中敵人下懷。那條投擲道具就像蛇一樣,緊緊纏住了博梅斯尼的手臂。正當他感到驚愕時,對方又擲來相同的道具,這次則是纏住了一條腿,讓他不得不跪倒在地。「鋼鐵男爵」忍不住大叫:

「才……沒有……該……撤退了。」

這傢伙從哪裏冒出來的!蓋在頭上的兜帽,掩不住兩名襲擊者的驚愕神色。

聚集在研究室的衆人不禁分神的這瞬間,響起一陣清脆的聲響,窗戶也隨之碎裂開來。兩道黑影以驚人的神速衝進室內。

「傳說中的『鋼鐵男爵』只有這點程度的話,法國政府的實力也不過爾爾嘛。」

「如果要獵捕野豬,只要讓它動彈不得就足夠了。又學到一課了吧,小鬍子?」

「不行……我們已經……達成目的了。應該,立刻……撤退。」

「不過閣下說的沒錯,下手有些重了。吾果然功夫不到──」

「唔,這位小姐竟然知曉吾的名號,慚愧慚愧。」

「運氣不錯?白癡,你已經是個死人了。纏在手腳上的那玩意兒可沒那麼容易掙脫。」

「……露出馬腳了吧,奸賊。」

博梅斯尼進一步展開行動。他緩緩舉起粗壯的手臂,以千鈞之力轟向長桌。一陣破碎──並沒有響起破碎聲。因爲在砸中的那瞬間,他的手甲前端冒出三重魔法陣,將木桌被擊中的那部分瞬間化爲液體。

隨著吼聲一起遭到擊飛的「木材飛沫」,在半空中改變形狀同時固化,化爲無數尖銳木槍襲向矮小女子。

大概是用了某種鍊金術吧,看來是一部分鋼索遭到脆化的結果,而博梅斯尼身上的鎧甲,應該也是應用了相同的技術。但即使是簡易的魔法,也必須支付相應的代價纔對。亨麗猜想,他身上恐怕藏有複雜的啓動式,或是大量的咒物。

亨麗聽著這段對話,心裏有些著急。由於從剛纔到現在,自己就像個局外人一樣,本來以爲可以就此脫身的,看來是自己太天真了。要是繼續留在現場,很有可能會被請去接受調查,到時候他們就會從身上的物品推斷出自己是個魔女了。只有從軍這件事,自己打死也不願意。

「好、好高!好小隻!這簡直像奇人異士展覽一樣……!」

「唔……!」

「慧太郎?」

她一面大喊,一面迅速掩住口鼻。畢竟還不知道里頭是否含有對人體有害的物質。達爾文和憲兵們慌亂地不停大叫,只有博梅斯尼一個人依舊保持冷靜,對部下下達了明確的指示。但不管怎麼說,這個包圍陣已經產生了致命的破綻。

而亨麗最關心的是發出這道大吼的人。

兩個影子都是人──慢了半拍腦袋才反應過來。

「走了……」

「哈!要是你真的產生了這種怠惰的後悔念頭,倒不如一開始就別動手嘛,想必也有這樣的意見喔!」

事情演變至此,亨麗也已經認出對方的身分了。

看來這兩人似乎是舊識。世界還真小。不對,或許該說是維多克人面太廣吧。

「……這是何等失態啊!還以爲要大戰一場,居然恬不知恥地逃走了!」

這對雙人組合實在太過異常了。若是加上博梅斯尼的話,現在就能開個馬戲團表演了。

「雖然有些冒犯,但能否請閣下一同前往總部,協助釐清案情?」

「哎呀呀~稍等一下。在你們離開之前,可以先聽我講幾句話嗎?」

「當然要追!留幾個人在這裏保護達爾文先生和那位小姐!雖然那兩個人可能已經逃到屋外了,但是外貌太過引人注目!現在追上去,或許還有機會抓到人!」

「如、如此雄偉的鬢角,這不是維多克先生嗎?真的是維多克先生啊!」

看來那個總愛多管閒事的助手,已經和那對雙人組交手了。

小個子發出一陣嘲笑。而剛纔破窗之前,發出揶揄的人大概也是她吧。這名身穿漆黑大衣的人物,由於頭上也戴著兜帽,所以看不清她的長相。但是,即使以女性的標準來衡量,身高仍然過於矮小,大約只到成年男性的大腿高度而已。

在史金納發出短促哀號的同時,博梅斯尼已向前揮出一拳。他採取宛如拳鬥士的戰鬥姿勢,那身誇張的裝甲彷佛不存在般,出拳如子彈般迅速。

「煙霧彈?」

是一名女子的聲音。當然,不是亨麗發出的聲音,而是來自於第三者。

「再會啦,愚蠢的走狗們!下次有機會再見的話,我一定會好好地──」

講話結結巴巴的是那名大個子。雖然語調有些模糊,但八成是一名男性。雖然和小個子一樣,都是一襲黑衣加上兜帽,卻是個魁梧到堪稱怪物的壯漢。頭頂幾乎碰到天花板,身高或許有三公尺高,完全超出正常人類的範疇。就連常與維多克打交道而覺得大個子不足爲奇的亨麗,也看傻了眼。

原本只是一介見不得光的魔法師,卻屢屢建下軍功而晉升到少校,現在名聲甚至傳遍民間,是一名極少數獲頒爵位的軍隊魔法師。這就是「鋼鐵男爵」厄尼斯特.歐傑.德.拉.博梅斯尼。放眼全法國也算是名聲極其響亮的魔法師之一,然而動用此人卻只是爲了逮捕一名〈裸蟲〉,未免太過小題大作。

這次正中要害了。咚!現場響起沉重的衝擊聲,只見史金納口中噴出胃液和鮮血,一頭栽在地板上。博梅斯尼立刻壓制在他身上,這出精彩跌宕的逮捕戲碼就此劃下句點。手段之俐落,教人驚歎不已。

目標是面前的矮小女子,手中的無垢娘矩安由上而下放出一記斬擊。

「……別做無謂的……挑釁……一點意義也沒有……」

但就在這個緊要關頭,帶著部下正要走出房門的博梅斯尼面前,突然出現一道巨大的身影。一瞬間,讓人誤以爲是〈烈日幻霧〉的那名男子刻意埋伏在走廊上,但並非如此。而這名大個子,是亨麗的熟人。

「既然閣下反應如此狼狽,看來閣下不但不知道自己的助手與恐怖組織有所聯繫,甚至連他的〈裸蟲〉身分也一無所悉吧?」

「!」

「你是靠鬢角才認出我啊……唉,算了。好久不見啦,厄尼斯特。」

「這是……『飛石索』?」

「吾,吶、喊!」

冷不防地響起了一道聲音。

「等、等一下等一下!我們可是擁有英國國籍的人喔!雖然他是〈裸蟲〉,也不能任由你們隨意拘束他的行動自由──」

同樣感到驚愕的人,當然也包含亨麗在內。但是腦中的理智部分同時也感到信服。大張旗鼓地請出博梅斯尼這張王牌,這樣一來也就說得通了。

「即使他涉嫌與〈烈日幻霧〉勾結,閣下的意見仍舊不變嗎?」

然而,亨麗在這時候稍微猶豫了一下,悄悄打量著達爾文的狀態。助手露出不爲人知的一面,甚至還被恐怖組織劫走,似乎讓他受到沉重的打擊,現在一臉消沉地默默不語。不過,他還是感覺到了亨麗的視線,朝這邊輕輕點了點頭。對於這兩名男子的暗中照料,亨麗相當感謝。

兩人的對話從白霧之中傳了過來。在此同時,又響起一陣玻璃破碎的聲音。

「我不是叫你等一下嗎?……話說你的腦袋是不是被肌肉塞滿了,以至於連別人的長相都認不出來啦?是我啦,我啦!」

現場頓時爆出一聲轟然巨響,難以想像這是徒手擊打鎧甲所發出的聲音。而此時全身重量應該極爲沉重的博梅斯尼,就這麼輕輕鬆鬆被擊飛到牆上,而手中只剩下史金納的衣服碎片。因爲那道巨大身影在發出攻擊的瞬間,便強行奪走了俘虜。

「哼,真是教人不爽啊。好吧,我承認你的實力不凡,但這次我一定會把你給──」

「你、你們有確切的證據嗎?剛纔某人可是說過,凡事都要講求證據的啊!」

大概是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博梅斯尼愣在原地。但很快就「喔!」地喊了出來。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

博梅斯尼從頭盔之中,對懷裏的史金納投以些許同情的目光。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

「這位先生,請你快點讓開!吾現在情緒正激動啊!快點讓開!」

話聲方落,博梅斯尼的腳下再次冒出魔法陣。看起來十分柔韌的飛石索,被他輕輕鬆鬆扯斷了。矮小女子從兜帽底下露出震驚之色。

遭到如此徹底拒絕,矮小女子不滿地悶哼一聲,垂頭喪氣地在懷中摸索了一番,拿出一個插著繩索的竹筒。

看來博梅斯尼也得到相同的結論。他站直身子繼續說下去:

吼出猛烈的咆哮,擺出示現流的「蜻蜓」架式,揮出「無需第二刀」的雲耀一刀。

既然下定決心,事情就簡單多了。趁著憲兵的注意力都在維多克身上,亨麗悄悄地快步來到窗邊,從腰包上取出繩索,固定在窗框上。正當她準備一口氣垂降到屋外時,卻被突如其來的意外打斷了。

「……抱歉。因爲對〈裸蟲〉手下留情可能會有危險。」

「噫……」

「啊,我知道了啦!我去!本天才願意跟你們去!所以這個玩偶裝大叔可以放手了嗎?史金納已經沒有反抗的能力了!我都說過好幾次了,不要動用暴力啊!」

「……方纔吾確實被擺了一道,受到嘲弄也是應該。但你太小看活躍於第一線的軍隊魔法師了,國賊。這點程度的拘束根本不足爲懼。」

兩人的對話顯得有些滑稽,再加上女子的動作十分隨意自然,讓在場所有人反應都慢了半拍。當博梅斯尼喊出「唔,糟了!」的時候,矮小女子已經拉開竹筒上的繩索,拋到研究室的中央了。

女子嘖了一聲,瞬間往正後方退去,輕輕鬆鬆閃過了慧太郎自認完美無瑕的奇襲。她並不是向後跳躍,而是採取彷佛沿著地面滑動的方式移動。靈敏到不像是瞬間反應的迴避動作,讓慧太郎在先前偷偷觀看研究室那一戰時,心中那半信半疑的猜測又添了幾分把握。放鬆雙腿轉移重心──毫無疑問,這名女子使用的是東方武術。

「什麼人……!」

巨大男子在開口的同時,揮出大到不像話的拳頭,但是動作太慢了。由於另一手還抱著史金納,讓他的動作不夠順暢。慧太郎藉著雲耀揮空的反作用力,順勢俯身變化爲衝刺的姿勢,踏著行雲流水的步法闖入敵人懷中。

目的不是爲了擊敗敵人,而是搶回史金納。現在必須把自己和〈烈日幻霧〉的私人恩怨放在一旁纔行。慧太郎按捺熊熊燃燒的鬥志,不斷提醒自己。

但就在他的指尖幾乎碰觸到史金納的那一刻,從旁迸射而來的三道銀光擋住了去路。出手的是那名矮小女子。在五分之一秒不到的這瞬間,她竟然能在後退的同時,單手射出三道暗器。怎麼可能,反應太快了──慧太郎暗自叫苦,然而身旁還有這名大漢在,女子應該不會使用淬毒的武器纔對。瞬間做出決斷後,慧太郎徒手掃開射向胸口的兩記暗器,同時扭頭避開瞄準額頭的第三道攻擊。

「唔……!」

就在下個瞬間,身體不禁失去平衡,因爲大腿忽然一陣劇痛。原來先前三道暗器只是幌子,隨後的第四道攻擊纔是真正的殺招。當他發現自己失算時,壯漢揮空的拳頭已經轉爲手背拳,擊中了自己的肩頭。雖然在倉促間扭身避免直擊,但這是何等怪力啊。慧太郎被轟飛到兩公尺外的走廊上,雖然著地時試圖緩衝力道,還是向後退了好幾步才停了下來。

直到這一刻,三人才算是各自出完了一招,隔著可以跨步揮出一刀的距離相互對峙。或許是還未釐清慧太郎的身分,雙人組並未貿然發動進攻。

慧太郎趁著這個空檔,拔出大腿上的暗器丟在地上,還好傷得並不深。沾滿鮮血的武器有點像苦無。大概是「飛鏢」吧,來自大陸的一種武器。

相對的,〈烈日幻霧〉的雙人組看見慧太郎大腿的傷口,臉色劇變大喊:

「喂,你看!那傢伙的傷!」

「……已經癒合了……可是,她不是……〈裸蟲〉……血液,沒有化石化。」

難道是靠魔法療傷?還是有其他原因?慧太郎默默佇立在原地,以燃著怒火的眼神瞪著如此交談的兩人。自從三個月前在伊蘇引發事件之後,長時間銷聲匿跡的宿敵,現在終於出現在眼前了。慧太郎心中百感交集。

此時已無需多言了。對面兩人還不知道自己與〈烈日幻霧〉有著難分難解的恩怨。不過眼前的首要任務是搶回史金納,再來若是能生擒其中一名襲擊者就更好了。這是爲了洗清勒克萊爾號的冤情,也是爲了解開左眼的祕密。最重要的是,自己絕不容許恐怖分子就這麼逍遙法外。

即使如此,慧太郎還是開口問了個問題。因爲他發現一件令人在意的事情。

「──我想問你們一個問題。」

「「?」」

「剛纔交手的時候,我偶然間看見你們大衣底下閃過七彩的光輝……那枚『鑲有七色寶石的瓢蟲胸針』究竟是什麼?」

十分突兀的一個問題,卻讓雙人組不約而同地震了一下肩膀。

慧太郎並不在意,繼續說了下去。腦中掠過某個武藝嫺熟的〈裸蟲〉的身影。

空無一人的室內相當寬廣。這裏大概是大講堂吧,裏頭整齊地擺放著一列列長桌和椅子。

「……到此……爲止吧……雪蘭。」

接著,現場一片寂靜。

「但是,這下我也能理解了。看來你的確是憑藉實力斬殺約瑟夫呢。」

就連此等神技也在算計之中,刻意誘使慧太郎逃向特定位置的雪蘭,可謂狡詐如魔。

在踢中的那瞬間,原本應該完全作用在敵人身上的破壞力,被引導到別的方向去了。本該被一腳踢飛的雪蘭,如隨風搖曳的楊柳般擺動身體,沿著那道踢擊轉了半圈,順勢衝起慧太郎懷中。

「什……!」

慧太郎腳尖緊扣地面,使勁一蹬,以柔術的技巧拉住雪蘭,同時將全身重心一口氣移向後方,把兩人份的體重透過後迴旋踢加諸在對方身上,在半倒的狀態下把人扔了出去。雪蘭毫無反抗之力,如蹴鞠般輕飄飄地飛入半空中。

巨人的語氣堅定不移。他邁步走到情緒激動的雪蘭身邊,把手中的史金納交給她,或者該說是丟到她頭上還比較恰當。

「話說啊,你到底在想什麼!爲什麼不用〈蟲天之瞳〉?如果你確實是真正的第四人,就讓我們見識一下〈虛幻無常〉作爲證明吧!」

「……啊啊啊啊!」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好吧,第四人!既然如此,接下來就不再較量武藝了,而是要看看誰更受到外法的眷顧!睜大你的眼睛,見識我醜陋的一面吧!」

聽見慧太郎的反問,雪蘭一時之間說不出話來。但是答案相當好猜。

「……!你這傢伙也懂化勁!」

雪蘭將同伴的勸諫拋在腦後,發動了突襲。踏著弧形的移動方式,在狹窄的走廊當中劃出令人眼花撩亂的複雜軌跡,宛如在激流之中舞動一般。此外,她出乎意料地選擇徒手攻擊,讓原本以爲敵人會使用武器出手的慧太郎,在這瞬間也產生了判斷上的遲疑。

不斷朝前後左右瞬間轉向,短距離衝刺閃躲,同時提刀架開無法迴避的暗器,時而利用掃開的暗器擊落其他暗器,甚至連翻飛的衣襬以及捲起的風壓都被拿來格擋暗器。慧太郎就這樣連閃帶擋,朝著右前方的空間,也就是他判斷中唯一的安全地帶疾馳而去。

大概是中國人吧,看起來是個黑髮黑眼的小女童。但從她剛纔顯露的武藝和說話方式來看,實在很難判定實際年齡爲何。那雙因憤怒而上揚的眼睛,也兇惡到不像是小孩子。一身繡有中國龍刺繡的長袍,上頭還掛著各式小型武器。一派殺手風範。

隨後,一道宛如爆炸的衝擊力道在胸口炸裂開來。肋骨全數折斷,內臟也受到重傷,身體再也控制不住平衡。但是,雪蘭也在原地無法動彈,似乎是因爲錯失了正確的擊打位置,讓她的拳頭也受到重創。於是,身體不住向前倒的慧太郎,強提一口氣硬是扭轉身體──

瞄準她毫無防備的頭部側面,送出絕地反擊的一踢。

肉體固定化。也就是瞬間達到靜止。運用急停所產生的反作用力,加上重心移轉所產生的位能,能夠做出極端的二次加速動作,以及不可思議的瞬間連續變向。

身爲一介劍客,面對徒手搏擊卻節節敗退。雖然靠著自己所擅長的預判,得以看穿並瓦解對方的下一步行動,但對方也同樣長於此道。在至近距離的攻防中,能夠料敵機先的聽勁功夫,成了雙方牽制彼此的殺器,也使慧太郎不敢隨意拉開距離。

爲了替友人報仇雪恨而燃起怒火的女子,甚至連自己的名字也報出來了。

化勁!腦中半信半疑地冒出這個念頭時,將踢擊破壞力全數化爲已用的雪蘭,已經近在眼前了。她將借來的勁道融入自己的發勁,先將前腳高高落下,藉著震腳的千鈞之力發出一記萬夫莫敵的背折靠。

「……冷靜一點,雪蘭……我們的任務是……劫走威廉.史金納……!」

藉此拉開一點距離後,終於輪到自己進攻了。慧太郎迅速從地上躍起,擺出蜻蜓架式,滑步衝向四肢著地的敵人。

相較於戰意蓬勃的雪蘭,巨大男子此時似乎還保持著理智。

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慧太郎化爲一道龍捲風,衝入如雪崩般襲來的暗器羣那僅存的一絲絲空隙之中。

將左臂宛如遭到切斷一般固定不動,此乃雲耀的最大祕訣。

現在自己仍然無法隨心所欲控制左眼的力量,尤其是〈虛幻無常〉能否顯現,全都取決於運氣,這下可麻煩了。面對這名在擬態中也能展現超人武藝的敵手,是否能像與約瑟夫交手時那般,讓運氣站在自己這邊呢?

雪蘭在力道的控制上,精妙到令人讚歎。從雙手一齊射出的圓月輪,全都以不同的軌跡和速度飛行。發出如飛蟲般的嗡嗡聲響,劃出一道道弧線,掠過牆壁和天花板,從四面八方襲向慧太郎。不僅如此,雪蘭在射出圓月輪後立刻抽回雙手,快慢交替接連射出飛鏢、匕首、飛陀,以及如意珠。最後甚至將固定在左右手腕上的機關──六連發袖箭也全數射出。就在第一波的圓月輪將慧太郎四周空間團團圍住的時候,其餘的暗器也殺到慧太郎眼前了。

雖然得到一些有用的新情報,心中卻毫無一絲喜悅。到了這一刻,慧太郎徹底放下了不殺的原則。因爲對手是與那個約瑟夫同等的存在,自己完全沒有留手的餘地。如果還拘泥在生擒對方的念頭上,可能在一瞬間就會丟掉這條小命。

在這場單挑中,雪蘭第一次拿出武器應戰。她從懷中取出流星錘,那是一種在鋼索末端配上錘球的軟式器械。僅僅旋轉兩圈便加速到極限,發出超音速的破裂聲響,如靈蛇般朝慧太郎襲來。而慧太郎則是以一記下斬擊落了流星錘。

就像是避開了傾注而下的雨滴一般。就算只成功了這麼一次,也堪稱奇蹟。然而慧太郎接連成功迴避了數十次,這等步法已然邁入神乎其技的境界。

「就算如此,這名女孩……依舊是『第四人』……是女王預言當中的,最後的騎士。」

由於身高差距太大,對方的攻擊幾乎都是從下方攻來,慧太郎看準了對方下一招的動向後,身體一扭,強行中斷了對方的連續攻勢,接著從視覺死角以刀柄刺出一擊。不過,這是個虛招。在雪蘭閃過這道攻擊後,慧太郎抓準方位傾全力送出一記後迴旋踢。

中計了──想通的太晚了。不管是剛纔的暗器連發,還有自稱最擅長投擲兵器的說法,就連一開始所展露的拳法造詣,全都是她設下的佈局。

「……讓人大喫一驚啊,使倭刀的。沒想到你還能斬鐵,有夠難纏的。」

雪蘭不滿地皺起鼻頭,氣憤難平地猛力甩頭望向慧太郎。

「……喝!」

他們是朋友吧。

「那還用說。我和他可是堂堂正正地決出勝負的。」

「我先前與你們的一個同伴交過手,他身上也戴著同樣的飾品。那個男人是一位世間少有的絕頂高手,想必在你們組織當中擁有特殊地位的人才能──」

原來如此,慧太郎心中瞭然。這對雙人組不單單只是約瑟夫在組織裏的同事,他們「熟知」約瑟夫的品格、實力、嗜好與哀愁。比起慧太郎,這兩人知道更多關於約瑟夫人性的一面。

但眼前這名劍客也是例外中的例外。他以一手孕育自島國封閉環境,近乎於妄執的奇劍,顛覆了泱泱大國三千年來打磨到極致的超絕神技。

雪蘭回話之餘,接連祭出二起腳,開門肘。我當然清楚──慧太郎以毫釐之差閃過攻擊後,在心中暗自說道。

「就是這傢伙!絕對沒錯,這傢伙就是殺害約瑟夫的兇手!」

不知是因爲巨漢的警告,或是源於自己的戰鬥直覺,她當機立斷拋下手中的新武器,撲向地面閃躲。

薩摩示現流祕中之祕──「左肱切斷」。

「不可以,戀戰……繼續和對方……耗下去的話,軍隊就要……來了。」

是那個約瑟夫真正的朋友。

就在戰鬥即將踏入非人類領域的這一刻,始終待在大講堂一角旁觀的那名巨人,開口打斷了戰局。「米夏!」雪蘭忍不住回頭喊了夥伴的名字。

但是這記迴旋踢落空了。不,確實命中了,但是完全沒有踢中的感覺。

「咿耶耶耶耶耶耶耶耶!」

全部過程不到兩秒鐘,擲出的暗器一共三十五發。可謂出神入化。

在這瞬間,女子異常嬌小的身軀,給人一種膨脹了好幾倍的錯覺。如此猛烈的怒氣,如此地強烈的殺氣,毫不掩飾地撲向慧太郎。

雪蘭的頭部被猛力踢往側面的方向,頸部以下的身體隨後被扯了過去,嬌小的身軀像陀螺般飛出去。這次她來不及運用化勁,也無暇採用受身動作保護自己,就這樣和桌椅撞成一團,重重摔落地面。同一時間,慧太郎也維持出腿的姿勢摔到地上。

閃過重重暗器之後,仍然留有一些些衝勁,慧太郎爆發雙腿剩餘的力量再往前踏出半步,主動撞上對手還未完成加速的拳頭。

慧太郎這一刀將還在半空中的月牙刺齊齊斬斷,但是並沒有劈中敵人。正打算趁勝追擊時,雪蘭已經在地上滾著逃出了攻擊範圍,撞破了位於附近的一扇門,逃到另一頭去了。一瞬間,因爲擔心可能是陷阱,慧太郎猶豫著要不要追上去。不過,示現流的精神就是永不言退,他立即下定決心追了過去。

「抱歉啊,這次我不會聽你的!接招吧,『不應存在的達太安』!」

兩者都暫時沒有動靜。不對,是無法動彈。

怎麼稱呼並不重要。所謂的借力使力並不是中國武術的獨門功夫。

「噗呃……」

「可、可是!這傢伙是殺了約瑟夫的兇手耶!」

「哼啊──!」

才說到一半,就被矮小女子的大吼聲打斷了。米夏──應該是站在她身後的那名巨漢吧。女子並未回頭,繼續講了下去:

慧太郎千辛萬苦逃出生天,沒想到面露兇光的敵人就等在眼前。

話雖如此,其實〈蟲天之瞳〉的治癒能力不受慧太郎的意志所左右,隨時保持在運作的狀態,此時折斷的肋骨正在慢慢復原。另一方面,〈裸蟲〉向來擁有極高的回覆力,因此雪蘭額頭上的裂傷,以及碎裂的拳頭也已經開始癒合了。算了,這部分就當作是互相佔便宜吧。

雪蘭選擇近身肉搏作爲最終的殺招。而且還挑在自己適應了太極拳的螺旋移動軌跡之後,突然改採貫穿最短距離的直線攻法。從三體式起手,如炮彈般爆發的這記直拳,出自形意拳中的五行拳之一,乃是將至簡動作千錘百煉昇華爲極致破壞力,無庸置疑的絕招──崩拳。

「雪蘭,快躲開!」

「……」

「該死,什麼東方男性!分明只是女扮男裝而已啊!難怪情報這麼混亂,怎麼找也找不到人!」

雪蘭略顯哀愁地輕聲低語,隨即便露出淒厲的笑容。接著,只見她雙手伸入懷中,再取出來時每一道指縫都夾著武器,一共是八片圓月輪。

不對,並不是遭到擊落。連大理石都能輕易擊碎的鋼錘,就這麼迸散火花遭到一刀兩斷了。雪蘭不禁瞠目結舌。慧太郎並未停下腳步,而是重新舉高愛刀奔向敵人。只見雪蘭從腰後拿出一對月牙刺,試圖擋下第二次的斬擊──

「嘖……!」

「因爲你希望以純粹的武者身分,打敗殺死了約瑟夫的我,對吧?對於你的這份堅持,我並不打算說三道四。但至少我從未打算在與常人交手時用上〈蟲天之瞳〉。」

「哦──內行喔!」

「……我也想問你,剛纔爲什麼不解除擬態?」

透過瞬間提起腳跟的「貓足立」動作──以對方的術語來說,就是一種「斷了地氣」的狀態──慧太郎將「靠」的勁道完全化解殆盡。雪蘭愣在原地,忍不住大喊。

「啊……八成沒錯……所以她就是『第四人』吧。真是……走運啊……」

慧太郎精通十八般武藝,自然對於武術的發源地──大陸的武藝也知之甚詳,但是光憑知識在實戰之中還是不夠用。況且雙方的距離拉得太近,不利於揮刀。

心中隱隱作痛,慧太郎咬緊牙關按捺這股晦暗的情緒。相對的,女子的情緒越來越激動,伸手抓住那件遮掩面容的大衣。「別衝動!」巨大男子見狀連忙制止,但已經來不及了。

「──我乃〈烈日幻霧〉精銳,〈七星〉第五席『黃』之雪蘭!我等的同胞,前任四席『青』之約瑟夫死於你手的大仇,就在這裏一次算清楚吧!」

不出所料,露出真面目的女子,擁有一張東方面孔。

如怪鳥鳴叫般的雷霆巨響。震腳如鐵樁般釘入地面。

迴避和防禦都完全來不及了。也無法正面迎擊,因爲剛纔橫刀掃落最後一把暗器之後,已經收不回刀勢了。既然如此,只剩下一條活路──前進!

「可惡,可惡啊!竟然讓我悽慘到這個地步……你這傢伙,別以爲這樣就能了事啊!」

但是這記背折靠同樣落空了。不,確實命中了,但是雪蘭就像幾個剎那之前的慧太郎一樣,幾乎沒有感受到任何擊中的感覺。

這是在傳授等同示現流代名詞的雲耀時,必定同時傳授的技術。雖然從稱呼上來看,似乎是一種強調左臂的技巧,但最終的目標是期望全身上下都能達到這樣的理想條件。

雪蘭,還有〈烈日幻霧〉組織中的組織〈七星〉。

染紅半邊臉的雪蘭放聲大吼,嘴邊浮起如修羅般的笑意。看來她肯定是個天生的武者,戰意不但未曾削減,反而更加旺盛。只見她滔滔不絕地講了起來:

「會不會搞錯了?身爲領導我等的存在,爲何要殘害同胞?這不是很奇怪嗎!這傢伙到現在都還沒亮出〈虛幻無常〉耶!所以讓我試試──」

「纏、纏絲勁?是太極拳嗎!」

雪蘭發出一聲低吼,身體表面浮起陣陣波動。慧太郎見狀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但沒過多久,慧太郎就站了起來。雖然口中吐著大量鮮血,仍然舉起無垢娘矩安擺出臨戰架式。遲了一些才起身的雪蘭,額頭上也湧出可觀的血液。

「既然同爲武林中人,我也不再客氣了。雖然我不討厭近身肉搏,但最擅長的還是這種攻擊方式呢。在狹窄的環境不好施展,不過來到這麼大的場地,就能全力施爲了──!」

不,應當得到讚譽的人或許是──

雖然嘴上抱怨,她臉上卻看得出一些些喜悅,似乎還有點滿足的樣子。

「衡量,騎士的價值……不在我們的,職責……當中。」

「……哼,說得也是。這種半吊子的堅持確實不符合我的作風呢。」

揮出的斬擊夾雜著一絲迷惘。雪蘭大概也看出刀勢不夠凌厲,柔若無骨地扭身閃過斬擊,運用交叉反擊的訣竅,先是高高抬起一腿,接著如電光石火般旋身將另一條腿刺向敵人,隨後立刻欺入慧太郎懷中,接上白鶴亮翅的連續套路。慧太郎勉強擋下,但這些攻擊的威力差點讓他喫不消。雪蘭的動作十分輕盈,但是那份勁道卻如螺旋般刁鑽──

「……唔,米夏──!」

「唔……吼喔喔!」

「哼,剛聽見他死去的消息時,還以爲他中了什麼卑劣的計謀,害我氣到不行啊……不過,既然是命喪於武林同道之手,也算是得償所望吧。」

「!」

雪蘭發出慘叫,被史金納壓在底下。而巨人接下來的行動出人意料。

明明剛纔還怪罪搭檔輕舉妄動,這時卻不知道哪根筋不對勁,居然慢慢地把身上的大衣脫了下來。若要論外貌奇特,他更勝雪蘭一籌。

首先是長相──此時仍然看不到他的真面目。雖然少了兜帽的遮掩,整顆頭顱卻被金屬製的面具包覆起來,看起來有些荒誕。除了雙眼的位置穿了兩個小孔之外,毫無任何起伏或裝飾,就是一顆光溜溜的蛋形面罩。

身體倒是不出所料,鍛鍊到了極致。配上那身簡樸的衣物,宛如一尊名匠打造的神像。但是這具堪稱完美的身軀,卻有一處瑕疵。裸露在外的右臂,模樣極爲狂野粗獷,一點也不自然。

「……義肢?」

那是一具義肢,而且似乎還是內藏機關的最新款式。記得好像叫做「自動義肢」吧?聽說是一種能夠隨著持有者意志活動的珍品。因爲先前他就是用這隻手抱著史金納,再加上藏在大衣底下,所以慧太郎一直沒有發現。

「我是〈七星〉第四席……『白』……米哈伊爾。」

戴著面具的巨人米哈伊爾,平靜地報上名號。慧太郎不禁皺起眉頭問道:

「第四席?我記得剛纔你的搭檔說,約瑟夫是『前任四席』──」

「是的……所以,他的位子空出來以後……我和雪蘭一起,往前……遞補了。」

似乎就是這麼回事。慧太郎繼續追問下去:

「……你爲什麼要主動揭露身分?到底有什麼企圖?」

「反正,我的體型太顯眼了……光靠一件大衣喬裝……也差不了……多少……而且……」

「?」

「殺害約瑟夫先生的……兇手就在……眼前,我好歹也要……打個招呼……纔行。」

米哈伊爾說著說著,突然把手伸向背後,抽出一具不知做何用途的巨大機械。

看來這玩意兒本來是扣在他背後的肩帶上,仔細一看,他背上還有一具圓筒形疑似容器的物體。接著,他把用途不明的機械安裝在右手的義肢上,靠在腰際對準了這邊。慧太郎心中警兆大作。

「……首先,接我這招。」

聽見米哈伊爾說完這句話,慧太郎的視野突然被紅蓮吞噬殆盡。幾乎全憑直覺縱身閃開的慧太郎,看著上一刻自己所在的空間被某種東西盡情肆虐的景況,戰慄不已。

是火焰。

「?這話是什麼意思?」

最後慧太郎從二樓的通道,一路墜落到地下一樓的某個倉庫當中。他孤零零地佇立在瓦礫當中,抬頭望著頭上的破洞,忍不住大罵:

「會、會噴火的武器?這是什麼東西!」

那個名叫米哈伊爾的巨人,在粗獷的外貌底下卻有顆玲瓏心。先前與雪蘭交手時,看到他選擇袖手旁觀,就覺得有些蹊蹺。看來米哈伊爾就是趁那時候在地板上動了些手腳吧。不過,他爲了將傷亡降到最低,刻意只打穿了每一層樓沒有人在的區塊,甚至還有餘力利用噴火的武器,將自己誘導到正確的位置上。

慧太郎連忙集中精神探查兩人的去向,但是這次他們的隱匿功夫做得十分到位,雪蘭和米哈伊爾的氣息都完全消失無蹤了。幾乎不可能再逮到他們了。

「……那麼,再會了。」

雖然聽見遠處傳來亨麗呼喚自己的聲音,慧太郎還是靜靜佇立在原地,遲遲無法邁步離去。

慧太郎咬牙切齒地瞪著緩緩走出大講堂的米哈伊爾。

「不用……擔心……我也不想,造成無謂的……犧牲……」

腳下突然踩空了──只能用這個方式來形容,腳下的立足點忽然間就消失了。先是感覺身體微微浮游在空中,接著視野中的景物便高速往上方流逝而去。不知爲何,只有自己腳下這塊地板崩塌了,回過神來,樓下的地板已經近在眼前。

「快點給我住手!在這種場所縱火,會牽連到很多無辜民衆!」

慧太郎不禁驚呼失聲。雖然這名大漢體格超乎常人,但這具機械仍舊算是一種可攜式武器。在中國的古代史中,偶爾會出現這種異想天開的巨型機關,但是他從來沒有聽說也沒有見過尺寸可以縮小到這種程度。而且這種攻擊,單靠手中愛刀完全無法抵擋。

本來想在途中找個地方抓住,不要讓自己繼續往下掉,但是這個盤算也無疾而終。因爲上頭接連崩落的地板和天花板,全都朝著自己砸了下來,光是在空中扭身閃避,不讓自己被壓扁就已經竭盡全力了。

而史金納自然也被他們帶走了。

「喂、喂!米夏!剛纔還大言不慚地教訓我的傢伙,現在居然自己動起手來,實在太奸詐了,想必也有這樣的意見喔!」

「咦……?」

自顧自地道別後,他緩緩舉起那隻正常的左臂,猛力砸在腳下的地板上。隨後,現場發生了出乎意料的異變。

「因爲你,和雪蘭打到一半……突然轉換戰場的關係……害我有點,慌了手腳,不過……既然又回到這裏……我就不必擔心……會傷及……無辜了。」

無力感與憤怒齊齊湧上心頭,他忍不住握緊拳頭砸在身旁的牆壁上。

米哈伊爾竟然十分乾脆地放下了義肢。方纔還在大吼的慧太郎,萬萬沒想到自己的勸阻真的能奏效,一時間也茫然不知所措。

「才……不會……因爲,我這麼做……不是出於報復……而是爲了,撤退……」

「可惡,被擺了一道!」

「…………」

那具機械的前端,突然吐出猛烈的火勢。

米哈伊爾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對著被壓在史金納身下鬧個不停的雪蘭如此解釋。這時候灼熱的激流已在講堂中四處肆虐,沒多久,慧太郎也不得不退到走廊上。火勢已開始向周遭蔓延,要是讓對方繼續恣意縱火,搞不好會演變成一場無法收拾的慘劇。仔細一聽,還能聽到人們看見熊熊烈火而亂成一團的嘈雜聲。

慧太郎下意識地反問回去,但是米哈伊爾沒有正面回答。

慧太郎強行調整姿勢,試圖以雙腿穩穩著地,但在腳掌即將踏地的那一刻,那塊地板也跟著崩塌了。於是慧太郎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穿過破洞,掉落到更下方的樓層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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