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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人人都渴望得到拯救

《法布爾小姐的蟲之荒園》 · 物草純平 · 3.8萬 字

「──?」

在污水中前進的班瓦,此時忽然停下腳步。

剛纔,某處傳來請求神拯救自己的聲音。

化身爲〈裸蟲〉已經五年。不但獲得了各式各樣嶄新能力,就連天生的感覺也早已受到大幅強化。從遠方傳來的悲痛呼喊,肯定是那本書的持有者。

「……太遲了嗎……?」

輕聲低喃,像是要將這份無力感銘刻在心,班瓦暫時將背靠在一旁的牆壁。

這裏是老舊下水道之中。鄰近海邊的伊蘇,無論地上或地下,在城中到處都設有像這樣的水道。對於像自己這樣遭到追緝的人來說,可說是最佳的移動途徑兼藏身之處。不僅能像這樣從先前的騷動現場撤退,自從潛入城市之後,班瓦一直拿這個下水道當作活動據點。

讓劇烈操勞的肉體暫時喘口氣,腦中再次檢視自己的使命。

這樣一來,那個可憐的犧牲者──讀過魔書的那名男子,已經永遠失去了「其中一半的救贖」。

原本希望在演變至這般地步前,就能終結掉這一切。但是這個願望已經無法實現。由於假冒神罰代行者的無恥之徒,以及意料之外的伏兵橫加干預,那名男子的靈魂已被褻瀆得體無完膚。再也無法使他以完整的人類之姿歸天了。

既然如此,在這座城市當中,自己只剩下兩件該完成的任務。

一個是將魔書處理掉。而另一個,則是要讓他得到「另一半的救贖」。

「沒有……時間了……沒時間……!」

難以抹滅的焦躁,驅使班瓦踉踉蹌蹌地從牆上起身。

此時一道巨大身影從後方跟了上來──斷頭螳螂魯道夫似乎想要安慰意志消沉的自己,便用它天生的龐大軀體湊上來磨蹭。班瓦猛一回神,低頭望向自己的胸口,有個東西透過衣服散發出淡淡的光芒。

「……」

可恨的存在。看來又因爲自己的情緒激動而產生反應了。

「死蟲子,不要對我撒嬌!」

班瓦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不耐,像是在遷怒一樣,用拳頭掃開了魯道夫磨蹭著肩膀的頭部。看著那令人作嘔的〈蟲〉,簡直像是被主人責罵的小狗小貓一樣,寂寥而萎靡地慢慢退開,讓班瓦變得更爲癲狂。

「可惡,可惡啊……醜陋的怪物!害蟲!不管是你……還是我,都是這個世界不需要的廢渣!我要拯救他們、我會拯救他們!我一定會啊啊啊啊啊啊……!」

聽見對方若無其事地這麼說,慧太郎只能仰天長嘆。本以爲是個帶路的人,竟然一下子承認自己也不識路。到頭來,一路走到這裏所花費的時間,全都白費了。

距離自己完全喪失理智、距離衆多魔書閱讀者失去最後的救贖──

已經重複無數次這樣的對答。但是,就走在前方几步的嬌小背影,從未回頭看過一眼。瑪蒂娜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像這樣,按照她自己的步調,行走在北側地區的大馬路上。雖然她的腳步毫不遲疑,但還是希望她至少能先透露一下到底要去哪裏。

「欸,我在找北側地區歷史最悠久的教會。你知道在哪裏嗎?」

『因爲我不希望造成誤會,所以先講清楚,其實我並不是真的想要你幫忙。所謂的「要不要再陪我一會兒」,只不過是我對你的一種讓步。』

「往這邊走。」

看他的樣子,今天應該會乖乖地直接回去吧。在心裏如此判斷的慧太郎,接著望向重新站直身子的瑪蒂娜。該怎麼說,自己對她的看法好像徹底改觀了。

事實上她根本把自己當作空氣,就算偶爾開開金口,也只會用「是喔」、「誰知道」、「閉嘴」之類的話來回應。

「我迷路了。」

因爲她靠得很近,所以應該能看清楚破布下方的容貌。可是瑪蒂娜看著尚這個仍然無法完全擬態的〈裸蟲〉,卻一點嫌惡的樣子也沒有。對於尚來說,在真面目曝光後,大部分的人都會對他暴力相向,想必從來沒有被第一次見面的人,像這樣溫柔地摸著頭吧,他的臉立刻變得像紅透的蘋果一樣。

「這樣啊,你害羞了呀。不只是大的和中的,小的你也喫得下的樣子呢。」

「聽別人說話好嗎!還有,總覺得你好像隨便就把我想像成某種非常失禮的形象!」

「嗯。反正他們也無處可去,就到伊蘇的南側地區一起住下嘍。對了,他們一直要我介紹慧姊給他們認識,你覺得呢?」

大概是她擔心我又會跟丟吧?正當慧太郎這樣想的時候──

想問的問題太多太多。但是經過數十分鐘重複前述的對話後,他深深體會到一件事,那就是對方並不會坦率地回答出令人滿意的答案。

瑪蒂娜問路的對象,似乎並不是自己。恍然大悟的慧太郎,轉過身來查看。雖然在聽見聲音時心裏便有底了,不出所料,站在那裏的就是自己預想中的人物。

不是。啊,其實也沒錯。不過自己並沒有揭人瘡疤的意思。

「……什麼問題?」

「咦──好不容易帶你們來,爲什麼只有我不能過去?」

「~~!」

「因爲平常我很少到城裏來。」

「榮幸之至。我等你來實現喔。」

一個有些大舌頭的聲音,從自己的正後方響起。

「你好啊,慧姊!你跑來這裏做什麼?」

『……既然你是這樣想的,那就稍微跟我講解一些內情嘛!我現在還是一頭霧水耶。』

映入眼簾的,是在這陽光普照的好天氣下,仍然將一張破布從頭包到腳的嬌小身軀。但是這名〈裸蟲〉少年,似乎一點也不在意自己無法光明正大在陽光下行走,依舊元氣十足地向自己打招呼。

「嗯,我知道喲。應該就是再過去一點的那棟房子吧?有夠破爛的呢。」

她以少見的快語速輕輕說著。或許是在掩飾自己害羞的情緒吧。而關於她突然爆料的內容,慧太郎猶豫著是否該往下問。

真受不了,自己和她的對話越跑越偏了。

「因爲是孤兒。」

『哎呀,生氣了嗎?這位濫好人武士。要是我有說錯的話,就請你加以反駁吧。』

瑪蒂娜彎下腰來,讓自己的視線與尚的高度齊平,隔著破布把手掌放在他的頭上,然後慢慢地摸著他的頭,以慧太郎從未聽過的溫柔嗓音說下去:

「……尚!」

「我叫瑪蒂娜喔。瑪蒂娜.羅塞里尼。」

真受不了,自己和她的對話越跑越偏了。

「瑪蒂娜你給我差不多一點!我怎麼可能知道──」

『我先前對你提出的忠告也白費工夫了。你已經在無意間深陷於這場事件之中,不管你願不願意都一樣呢。在沒有釐清狀況之前,就光憑一腔熱血強出頭,只有笨蛋纔會這麼做喔。』

事情的開端,是從約一小時前開始的。在高懸於妲幽河的那座橋上,瑪蒂娜解釋了持有魔書真正的危險性之後,接著她又提出奇妙的提議。

她爲何對魔書知之甚詳?不,更令人好奇的是,這個世上真的有「將人變成〈裸蟲〉的書」嗎?〈裸蟲〉應該是藉由寄生蟲型〈蟲〉奇美拉所引發的現象纔對。就算退一百步來說,假設確有其事好了,那麼她爲何要追尋這樣的書本呢?雖然她說是經由「自己的管道」獲得的情報,感覺上那一定不是什麼正規的「管道」。

「這……?」

瑪蒂娜.羅塞里尼──她身上實在有太多太多謎團。

「跟著我走就知道了。」

「咦?」

「……我明白你的心情。你想跟喜歡的大姊姊多待一會兒,對吧?」

──亨麗埃塔她們,還有魔書的持有者,以及死神與〈聖喬治之劍〉。不管你打算去尋找哪一方,若是在城裏像無頭蒼蠅一樣亂竄,想要憑運氣遇上目標的機率很低喔。

「我、我記住了。那麼我要把瑪蒂娜姊姊也……那個……列、列入我的新娘候選人當中!」

「我們走吧,太陽要下山了。」

「真是幫了大忙呢,尚。謝謝你。所以你可以先走嘍。」

尚傻愣愣地盯著瑪蒂娜不放。慧太郎也打從心底感到驚訝。

一邊跟在步幅比常人更短的她身後,慧太郎輕輕嘆氣。雖然已說了好幾遍,但自己也找不到其他描述方式了。

講完這番話後,瑪蒂娜就自顧自邁開步伐走了,後來不管怎麼問話,她都只是簡單敷衍幾句而已。她說得也沒錯,現在的確找不到好辦法和亨麗及蔻依匯合,而且她似乎知道不少內情,於是慧太郎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一路跟到這裏,而頭上當然還有無數的問號在飛舞。

「真、真是丟人……不是啦,因爲你突然不見了……」

「你手心都是汗,感覺真的好惡心。」

「等、等一下!那你一路走過來怎麼能那麼自信滿滿的──」

『我剛纔不是說了,我並沒有阻饒你的意思喔!要是不喜歡這樣,就隨便你嘍。』

『我並沒有阻饒你的意思喔,不過還是別那麼做比較好。』

「黑色屋頂,還有少了大鐘的鐘樓……嗯,的確沒錯。」

「就是呀,我們那邊最近不是突然增加了一些同伴嗎?所以我才跑到平常不太常來的這邊,儘量多找一點地方試試,結果大豐收呢。」

「因爲我也是孤兒。所以碰到那樣的孩子,就會忍不住對他們好一點。」

正當慧太郎忙著擠過妨礙視線的人潮時,手掌突然被一股柔軟的觸感緊緊包覆,牽著他往前走。循著引導從人潮的大塞車中脫離,來到面朝大馬路的店招牌底下後,慧太郎終於鬆了口氣。因爲瑪蒂娜就站在自己眼前。

「搞砸的人才會這樣狡辯吧!」

「你迷路了!」

她的口吻就像是十分了解自己的性格一樣。她的確說得很準,但是被剛認識沒多久的她這樣指責,還是讓人心情有些鬱悶。

「那邊很危險喔。而且你前陣子不是才被綁架過嗎?」

這次甚至牽扯到死神和異端審問官,絕對不能讓這孩子也被牽連在內。可是尚完全不能理解自己的苦心,還是不斷哀求。

經過詢問,才知道尚正巧剛完成了每天例行的收集剩飯工作。

『是呀。因爲你不但無意間介入了這個事件,而且也不會就此善罷甘休,對吧?』

老實說,一路走到現在,慧太郎心裏甚至開始覺得,像這樣被瑪蒂娜帶著走,完全就是浪費時間的行爲,就算事件另有內幕也無所謂,總之現在應該去追查亨麗和蔻依的下落纔對。

「──話說,現在有個問題。」

雖然這樣有些可憐,不過也許自己的語氣得嚴厲一點纔行。正當慧太郎這麼想的時候──瑪蒂娜卻搶先一步,靜靜地走到尚的面前。

然而瑪蒂娜似乎看穿了慧太郎心中的想法,走在前面的她,挑了個絕佳的時機發出勸告。當然還是用拉丁語,而且依舊沒回頭。

『對、對我的……讓、讓步?』

「小、小個子的大姊姊,你叫什麼名字?」

「……欸,瑪蒂娜。你到底要去哪裏?」

沒有時間了。班瓦發出支離破碎的吼叫,同時在腦中千遍、萬遍地提醒自己。

「…………唉。」

看來是找到目的地所在了。於是慧太郎又轉過頭來,看著尚的臉說:

瑪蒂娜冷不防停下腳步,隔了這麼久以後,終於再次和自己正面相對了。要說問題是真的講都講不完啊,現在再多一兩個好像也無所謂了,感覺心中憤慨漸漸平和下來,慧太郎開口回問:

「……你好像,對小孩子特別溫柔呢?」

藏起胸中的痛楚,對他露出微笑。在這短短的時間裏就和自己打成一片的尚,也開心地點點頭。接下來開口的人,是觸動了慧太郎逆鱗的瑪蒂娜。

「…………你說突然增加同伴,就是那時候在港口的……?」

真是一番嚴重超齡的宣言。對於十分渴求他人關愛的尚來說,這樣的肢體接觸似乎帶給他太過強烈的衝擊。不過,看著這樣的他,瑪蒂娜相當罕見地微微綻放笑容說:

由於她並沒有特意詢問,所以自己來不及對她說明尚的來歷。但是,從外觀上應該很清楚能看出他是個流浪兒。一般人在第一眼看見時,多半避之唯恐不及,更別說在發現是一名〈裸蟲〉後,還能像瑪蒂娜這樣應對。

「那麼,你說的『破爛的教會』在哪兒呢?」

瑪蒂娜的話中並未表露出任何感慨之意,只是平靜地再次邁開步伐。不過她還是握著自己的手不放。被一個嬌小的女孩拉著手走路,讓人不禁有些難爲情起來,慧太郎試圖輕輕地掙脫,但不知道爲什麼,瑪蒂娜不願意放手的樣子。

「可是,這也是爲你好喔。你是個好孩子,一定很懂事吧?」

「馬上就到嘍。真的看起來就要倒了──啊,看到了,就在那邊。」

「這樣啊。我知道了。下次我會去拜訪你們。」

似乎是達到了忍耐的極限。尚害羞地把破布重新蓋好,突然間朝著大馬路拔腿就跑。途中又停了一下大喊:「再、再見嘍!慧姊,還有瑪蒂娜姊姊!」接著就頭也不回地慌慌張張逃走了。

「你是想說我長得太矮嗎?」

『你、你這樣……』

──既然如此,現在就先來協助我吧,不會叫你去做壞事的。

「慢吞吞的。都已經有兩個人走失了,你也要重蹈覆轍嗎?」

「那就放手啊!馬上放手!不勞你擔心,我可以自己走!」

──欸,接下來要不要再陪我一會兒?

真的已經沒剩多少時間了。

尚慢慢抬起手指著。朝他指示的方向看過去,在連成一排的房子後面,的確有一棟看起來很像教會的建築物。慧太郎姑且還是用眼神向瑪蒂娜徵詢一下,結果──

「可惡!從現在開始去找亨麗她們,搞不好還來得及……!」

一面想辦法從來往的人潮中擠過,此時慧太郎益發困惑。

搖了搖裝有本日成果的麻袋,尚啃著自己剛買給他的炸甜麪包,藏在破布裏的小臉綻開笑容。雖然那張笑臉看不見一絲陰霾,卻讓走在他身旁的慧太郎感覺胸口悶得難受。一個這麼小的孩子,每天爲了填飽肚子,從大白天就開始在街上徘徊,只爲找尋其他人不要的剩飯。這實在天理難容,卻又無可奈何,但自己還是無法以平常心看待。

「對不起。其實我關心的不是理由或動機。只是看見你是個能溫柔對待〈裸蟲〉小孩的人,覺得很開心而已。」

「我有自信啊,只是沒有根據而已。」

言下之意就是「不管你怎麼問,我都不想回答」的意思,瑪蒂娜又從人羣中繼續往前走。嬌小的她突然消失在人潮中,慧太郎焦急地加快腳步。

這問題可大了。慧太郎再次失去從容,如連珠炮般追問她:

『真單純呢。你一下子對我增加好感,反而讓我有些困擾。』

瑪蒂娜一改先前的簡潔口吻,開始用拉丁語流利地講了起來。剛纔對著尚露出笑容的事情,就像從未發生過一樣,她又回到原本的面無表情說:

『你這麼簡單就原諒我了嗎?關於死神和魔書,我可是知道某種程度的內情喔。明明知情,卻故意不告訴你──你知道爲什麼嗎?因爲這樣賣關子,能夠讓對於現狀束手無策的你,成爲被我利用的工具呢。』

「你剛纔不是……呃,『你不是說,不需要我的幫忙嗎?』」

『的確沒有必要。但是如果有得利用,那就拿來用。基於著重效率的原則,只要是能夠利用的東西,我全都會利用到點滴不剩。這就是我的處世原則。我最討厭不必要的冗事。』

真是惡意滿滿的語調。簡直像是刻意要使別人對自己產生反感一樣。

──如果你真的打算要利用我,就不需要把不該說的全都說出來。

原本想要像這樣反擊回去,但還是打消主意了。這時候不管說什麼,瑪蒂娜一定又會用她的歪理曲解,這應該是不想讓自己對她產生憐憫吧。

『我明白了。那麼,你想怎麼利用我都可以。反過來說,我也會好好利用你喔。不過,就像你一開始跟我說的一樣,我們先約好「不會做壞事」喔。』

『……呵。看你的表情,根本什麼也沒明白嘛。你一定又是用自己能夠接受的邏輯,勉強過了心裏那一關吧。』

可能吧。畢竟她的性格實在很難捉摸。因爲不喜歡與人接觸,又奉行祕密主義,實在抓不準和她相處的距離感。明知道有可能徒勞無功,還是跟著她一起行動,大概是因爲自己終究還是對她抱有某種程度的期待吧。

沒錯,秋津慧太郎單純只是想要相信她。不是在妲幽河的橋上見到的妖異笑容,而是能對尚展露溫暖微笑的那個瑪蒂娜.羅塞里尼。

『……真是糟透了。不但沒腦筋又不分對象釋出善意,你實在是不折不扣的自我中心耶。老是把自己的理念強加在他人身上。』

『隨便你怎麼說。要是不先信任對方,就永遠沒辦法跨出第一步。』

「此外,甚至還對洗衣板產生慾望。還很噁心地流了一堆汗。」

『我纔沒……「你講得也太難聽了吧!話說回來,你幹嘛也貶低自己?」』

面對突然切換回法語的瑪蒂娜,慧太郎也想辦法配合步調反駁回去。真是個難以相處的對象。在兩人陷入沉默後,接著她又「嗯」了一聲,把手伸出來。

「……剛纔你都那樣講了,居然又要牽我的手?明明都嫌我很噁心了耶?」

「不然會走丟。」

「不會啦。你替我擔心,我的確很高興,但是我不會再像剛纔那樣重蹈覆轍──」

那是一樁至今仍留有許多謎團的事件。屢戰屢敗的叛軍,只能選擇循原路撤退,最後終於來到流經旺代地區的羅亞爾河附近,已經無路可退時發生的事情。後來被世人稱爲「羅亞爾河的惡夢」。

原來如此。看來打從一開始,她的行爲就不是在爲自己著想。這樣就解釋得通了。

可是一旦遇上脫離常軌到這種地步的事情,不但找不到安慰自己的藉口,也無法判斷出最佳的對策。亨麗胡亂搔著頭髮,忍不住醜態盡出。

「聽說那時候,叛軍不是把〈蟲〉當作兵器來使用嗎?」

「亨麗埃塔,我覺得還是應該將他交給警方──」

「亨麗埃塔,你一點都不害怕〈裸蟲〉的樣子呢。」

「你、你聽我說,亨麗埃塔!那時候我只是未經深思熟慮纔會那麼說!」

奇美拉是一種神祕至極的〈蟲〉。在政府的實驗設施中,曾經非人道地活生生剖開〈裸蟲〉的身體,發現了已經化石化、蠕蟲狀的寄生生物,這才終於讓世人得知它的存在。但換個角度來說,也就是從未有人見過活著的奇美拉。

即使如此,蔻依的家族還是存續至今,那全要歸功於那名亨利.德.拉.羅休傑克朗侯爵,在叛亂的巔峯時期所立下的「某樣功績」,雖然其心可議,但讚許這項舉動的人不在少數。所以據說羅休傑克朗家族最後並未受到表彰,也未曾受到責難。

「……啊,的確是……那時候,我確實是……」

毫無掩飾的一番話,讓蔻依僵住身子。這是她不想提及的事情,但也牽扯到兩人之間的關係。她隱約察覺到,這是一項避不開的話題。

「你知道這件事情啊……」

「也是真的。」

原來如此,她一直在煩惱這個呀。在恍然大悟的同時,亨麗也暗自覺得對方的執著越來越嚴重了。

「仔細想想,他真的是因爲奇美拉的影響,才變成〈裸蟲〉嗎?」

戰車毛蟲是一種草食性且溫馴的〈蟲〉,同時生性膽小而總是羣聚成相當數量一起行動。而若是「他們」因爲某種因素陷入恐慌,就會瞬間形成勢不可擋的狂奔大軍。到了現在這個時代,已經建立了對應的辦法,就是在大都市的郊外設立防衛設施,散發「他們」討厭的氣味。可是在內戰興起的當時,根本無人知曉因應的對策。

「啊?不是啦,什麼叫做爲什麼?這樣子哪裏奇怪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好惡嘛。在這個世界上,就算有一個不害怕昆蟲,反而很感興趣的女孩子,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不對,不僅如此,當時的羅休傑克朗侯爵──說來有些複雜,這名侯爵的名字也叫「亨利」──最後甚至坐上叛軍指揮官的位子。

但是亨麗又繼續往下說。因爲她覺得有些事必須現在就說清楚。

隨後亨麗便從座位上起身──「哼,真不愧是貴族的大小姐啊,就連說話也是那麼高高在上呢。」她無法抑制心中的憤怒,對著蔻依這麼說。

「……被〈蟲〉蹂躪呀……」

──所以,如果這世上真的有喜愛〈蟲〉的人,我一定也會覺得那樣的人很噁心吧。我的意思是說,我大概沒辦法理解那樣的嗜好。

「是的。聽說在那個時候,叛軍已然成爲無法統馭的烏合之衆了。」

要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刺激他們,就會讓戰車毛蟲累積過度的壓力,在最糟糕的情況下,有可能會一直奔跑到斷氣爲止。不懂知識的傢伙,就是這樣才教人頭痛啊。

「我自己也明白……嗯,不用你說我也知道。我現在……沒事了……」

「所以,眼見事態嚴重的令祖父纔會──」

「但自此以後,叛軍那些人一下子便忘了初衷,開始利用〈蟲〉進行無差別的大屠殺嗎──我聽說當時有人看見了相當數量的『戰車毛蟲』,聽說有好幾個村落被集體逃竄的『他們』摧毀殆盡。」

「因爲聽到許多流言蜚語,你纔會勉強自己努力向前邁進,在這一點上,我反而對你有些好感呢。因爲彷佛也能看到我自己的影子……不過,在我們之所以成爲現在的自己,那最關鍵的部分,完完全全互相沖突。想要和平共處,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由於長時間停留在同一處相當危險,她只好儘量找尋沒什麼人的路徑移動,好不容易來到東側地區。但是,接下來該往哪邊走,實在讓她相當苦惱。在這個能夠遙望數條街外大馬路,廉價小酒館後方的小巷裏,亨麗把視線轉向身後的兩名同行者。

「亨麗……埃塔……」

話雖如此,但事實上對於接下來的行動方針,她也沒有想出具體的計畫。慧太郎和瑪蒂娜似乎不太可能有機會匯合,尋水術也不是一項有效率的辦法。這樣一來,只能優先考慮蔻依和阿爾諾的安全。跑到城外也許是個不錯的點子,先前就是基於這樣的考量而移動到這裏,但舉凡魔女掃帚的停機坪、飛船的機場或車站等等地點,就算受到監視也不令人意外。畢竟這次梵蒂岡的後盾就是本國政府,這點程度的協助也不在話下吧。

「……亨麗埃塔,看來你對〈蟲〉的知識相當深厚。單純用你剛纔所說的『有興趣』,大概還不足以形容吧。你之所以對我產生反感,難不成就是和這個有關──」

「只要能想辦法驚嚇到戰車毛蟲,之後就會自動演變成失控狀態了。即使不靠大規模的魔法,也能對敵軍造成重大打擊……嘖,真是荒唐的做法。」

事情的契機,早就不記得了。正確來說,一開始自己就是從中途纔開始聽見的。大概是發生在下課時間吧,不知道聊到什麼,班上的女生開始講到關於〈蟲〉的話題,而亨麗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姑且聽聽就當作沒事。而理所當然成爲同學矚目焦點的蔻依,突然被某個同學問到她的感想,而她是這樣回答的──

「──然後呢?既然都快到目的地了,你也差不多該透露一些實情了吧?在那種看起來沒人會去的教會里頭,到底有什麼東西?」

「……我知道的也不多。祖父並沒有留下太多說明,就離開人世了。而我從父親那裏聽來的內容,也都是零碎的片段而已。不過,至少有一點能夠確定,就是有大量的〈蟲〉,出現在羅亞爾河一帶,後來被叛軍加以利用了。」

「振作一點,級長。在這個狀況下,要是你先倒下,那該怎麼辦呀?」

兩個人都默默不語,而且看起來都很消沉。

光是〈裸蟲〉本身,就已經少有機會看見了,而能夠目睹變態過程的機會更是少之又少。在大多數的案例中,都是當事者感覺到身體的異變,在發狂的過程中完成變化,更別說最爲關鍵的奇美拉了,直到現在都是一項未解之謎。

說到一半就被問題打斷,讓蔻依有些不知所措。而亨麗不以爲意地繼續說:

「……沒想到,竟然會撞見人變成〈裸蟲〉的場面啊。」

現實總是出乎意料。自己應該早就明白這個道理纔對。

「因爲級長你啊,無法容忍我所珍視的事物,也因爲家族的緣故,在『這方面』完全沒有讓步的空間。而我也一樣,絕對不可能爲了向你妥協,就對〈蟲〉和〈裸蟲〉敬而遠之──所以你看?答案不是很明顯了嗎?」

蔻依聞言後沉默了一下。她大概立刻就察覺到這番話中暗示的意思了。她原本身上頗具攻擊性的氣勢,一下子就消失了,只剩下因爲不安而遊移不定的眼神。

蔻依的慘狀也不輸前者。她心中擁有關懷阿爾諾的騎士道精神,卻也無法抑制自己對於〈裸蟲〉的厭惡感。信念和情感產生衝突,讓她一臉苦悶地呆呆站在原地。極爲露骨的怯懦與憎惡之情,從她的雙眸中隱隱可見。

──你問我,對於〈蟲〉有什麼看法嗎?

在隔了短暫的空檔後,蔻依還是以極爲少見的含餬口吻,接著說下去:

彷佛能聽見蔻依不甘地緊咬牙關的聲音,只見她又射來一道銳利的目光。

「就是在剛進入學園的時候。我不是跑去找你吵架嗎?現在想起來還真是稀奇啊,居然是由我主動挑起爭端。」

「「…………」」

事實上,亨麗心裏也算不上多麼冷靜。直到現在,她對於剛纔所見到的光景,仍然難以置信。

「不過,要是受到肉食性的〈蟲〉襲擊,我當然也會產生危機感啦。可是,我可沒有那種無端端對於什麼事也沒做的對象感到恐懼的奇特嗜好呢。」

蔻依是個在現代可說瀕臨絕種的貴族。她將現今已然化爲一句空話的「高貴者的義務」,當成自身的準則嚴格執行,甚至比亨麗還要好強,從不讓外人見到自己軟弱的一面。但是這樣的她,卻偏偏在這個整天和自己吵架的對手面前,像這樣坦承心中的想法。可見她的精神狀態比想像中更加嚴峻。

「哼。聽你的語氣,那個『屠蟲』別名的由來是真的嘍──亨利.德.拉.羅休傑克朗侯爵啊,最後捨棄了叛軍,對吧?捨棄了那些爲了控訴宗教自由與募兵不平等待遇,而揭竿起義的農民,也就是那些他身爲指揮官理應保護的人們。」

「看起來一點也不像沒事的樣子耶。已經連故作堅強的餘力也沒有了嗎?」

究竟能否將阿爾諾,歸納爲「〈裸蟲〉化的典型案例」,亨麗也在心中打上問號。讓人不得不懷疑,他的〈裸蟲〉化就是引發這場騷動的關鍵。

「──於是,當時造成的影響也持續到今天。不但有人視你們的家族爲眼中釘,也有某些人看準了那不名譽的經歷,打算在政治上加以利用。所以你纔不得不堅稱自己『崇尚騎士精神!』扮演一個模範的貴族,也由於無法將怨恨指向已不在世的人身上,只好將憤怒的矛頭對準〈蟲〉和〈裸蟲〉。」

「這樣啊。那麼就和我所打聽到的內情幾乎相同呢。若光從結果來看,這只不過是自己撲滅了自己生起的火罷了,但是當時的法國因爲亞巴頓大沖擊的緣故,對於〈蟲〉的問題十分敏感,所以纔不得不認可,將戰車毛蟲可能形成的長期失控,防範於未然的功績呢。」

亨麗笑得很開朗。因爲她覺得,至少這麼做,能夠讓蔻依感覺輕鬆一點。

「?算是啦。基本上不只是〈裸蟲〉,我也不害怕〈蟲〉。」

簡直像是她自己受到指責一樣,蔻依嚴詞反駁,同時瞪了回來。可是事實上,自己稱之爲祖父的羅休傑克朗侯爵,在內亂終結後沒多久便過世了,祖孫倆應該未曾謀面。

「我記得多少還是有受到懲罰,據說領地幾乎全都遭到剝奪了吧?雖然爵位還是保持不變的樣子。」

「不好意思喔,基於某些緣由,我這個人沒辦法對〈裸蟲〉見死不救。我承認你提出的建議,的確符合社會的主流看法,但這次還是像往常那樣,就讓我堅持己見吧。」

「嗯,大致上和我想像的差不多呢。你就是這樣的人。」

「?你在說什……」

「……是的。祖父懷著沉痛的心情暗中聯繫了共和國軍,裏應外合殲滅了叛軍與〈蟲〉羣。這就是後來所公認的,旺代戰爭的轉捩點。」

「這、這個……」

此外,那個疑似死神的〈裸蟲〉男子,還有〈聖喬治之劍〉,都殺紅了眼想要爭搶阿爾諾,還有兩者都想拿到手的另一項物品──神祕的黑色書本。

「是啊。雖然羅休傑克朗現在已經是個沒什麼名氣的沒落貴族,但在國內還是佔據了許多頗富影響力的位子呢。在過去的內亂中曾經一度加入叛軍,最後卻沒有遭到抄家滅族,實在耐人尋味,而那些看不順眼的傢伙,甚至把羅休傑克朗稱爲『蝙蝠貴族』。知道羅休傑克朗的人都很清楚這些呢。」

「級長,你果然就和我想得一樣,我們兩個無論如何,都是『不可能』呢。」

坦白說,亨麗也很想現在就逼著阿爾諾說出真相,但一想到降臨在他身上的災厄,就有些顧慮。於是她只好移動到情況也很悽慘的另一人身邊。

「不行啦。我剛纔也解釋過了,現在還不知道警方可不可靠。而且要是把人交出去,這位阿爾諾先生最後肯定會被送往實驗設施。你應該也很清楚吧?被政府抓到的〈裸蟲〉會有什麼樣的下場。」

大概是想通前因後果了,蔻依茫然地呢喃著。反觀亨麗則是露出苦笑。以往每當自己和她針鋒相對時,腦中總是會不經意閃過那時候的光景,可是對方卻……

「元兇?失望?」

「我是指對城裏不熟悉的我。」

「唉,真是的……這件事情,到底該怎麼解決啊?」

「……」

羅休傑克朗侯爵家,於過去法國大革命時,在王國之中掀起的大規模內亂,也就是被稱爲「旺代戰爭」的戰役中,曾經加入叛軍那一方。

蔻依臉色蒼白。亨麗原先只是爲了激勵她纔開口,結果越說越是把對方逼進死角,可是既然都把話說開了,那就更要將心中的想法說個明白。

「祖父在旺代戰爭平息後沒多久,就遭到〈裸蟲〉暗殺身亡。而且還留下好幾項證據。」

「那麼,所謂的『侯爵的末路』呢?」

──我想想。若是用不客氣的說法……嗯,我覺得它們非常噁心。老實說就連普通的昆蟲,我都不太敢接近呢。

「從那次之後,我就去調查了你的身世背景,也才知道了羅休傑克朗家的往事,於是心裏也覺得『原來發生過這樣的事啊,那也沒辦法嘍』。可是就算能夠理解,我還是覺得你和我根本完全處不來。」

「………………」

「你在看見阿爾諾先生髮生異狀的時候也是,馬上就衝到他身邊照顧他。而在逃到這裏的途中,你也是一直用肩膀撐著他一起走……反觀我卻連碰都不敢碰他。理應守護人民的騎士,居然對一名傷患敬而遠之……」

「你還記得一年前發生的事情嗎?」

預料之中的回答。從她對阿爾諾的反應就能看出端倪。

蔻依不假思索地回答。她以亨麗從未聽過的尖銳嗓音回話,一面凝視著阿爾諾。

「……想起來了嗎?我們之間是『不可能』的。就像命中註定般無法和諧共處。」

「那是……爲什麼?」

好啦,這下該怎麼辦呢──正當她費心思量時,蔻依突然間發問:

這也無可厚非。那個連靠近阿爾諾都無法辦到的貴族,有著不足爲外人道的背景,讓她對於〈裸蟲〉還有〈蟲〉,都懷有十分複雜的感情。

見到蔻依對自己說的話感到困惑不已,亨麗還是簡單地點點頭說:

「──不過,因爲你的情況比較特殊嘛。身爲『屠蟲的羅休傑克朗』,在〈裸蟲〉面前無法保持冷靜,也是理所當然嘍?」

化爲〈裸蟲〉的男子──自稱雅尼克.阿爾諾的他,在自報名號後,嘴巴就像蚌殼一樣牢牢閉上,身體一動也不動。他爲了藏住特異的外貌,順道從垃圾場撿來泛黃的牀單裹住全身上下,此時只是雙手抱膝,靜靜地蹲坐在石磚上。

自認爲想通的慧太郎,只好握起瑪蒂娜的手,開口道:

「兇手至今仍然逍遙法外。當時祖父那難以評價的舉措,使他受到許多人的怨恨。不管是誰下的手,都不教人意外。」

在官方紀錄中,僅以「忽然士氣大振的叛軍,以少勝多,擊潰了共和國軍隊」一語帶過,但據說實際上似乎與〈蟲〉有很大的關係。

「今天這場騷動的元兇,就在那裏。我保證你一定會失望喔。」

屠蟲這個別名,說來實在諷刺。不僅是〈蟲〉,甚至連一起奮戰的民衆和其他貴族同袍,都當成蟲子一般解決掉的男人──似乎也可以解讀成這樣的涵義。

畢竟,就算強忍不快,表面上和樂融融,亨麗肯定還是會頻頻產生疑心,還是會忍不住在心裏想:「這傢伙,其實心裏覺得我很噁心呢。」

「當、當時也是別無選擇啊!要是祖父沒有做出決斷,旺代地區可能會被〈蟲〉蹂躪殆盡啊!根本沒有其他方法了!」

雖然試著採用激將法,但是對方一點反應也沒有。蔻依雙手抱肩,只是直直瞪著阿爾諾不放。不過,至少她還有回話的意願。

「……是的。不過雖然家道中落,但唯有發話的份量仍舊不容小覷,因此支持我們一族的政治家也絡繹不絕。羅休傑克朗之名,還真是會惹麻煩呢。」

所以往常就算蔻依基於關心,對自己不厭其煩地勸說,努力想讓自己融入班上,亨麗的回答永遠都是否定的。

沒有交集,也無法改變彼此。只要牽扯到〈蟲〉,自己的意志便如鋼鐵般堅定,這也讓班上大部分同學難以接受。而且自己和蔻依之間的關係,也早在一年前就有了結論。

「這也沒辦法嘛。雖然只是不值一提的自尊,但長年下來也成爲『自我的一部分』了呢。級長你也一樣,到了現在已經不可能再回頭了,對吧?」

「……這個,我……」

面對難以修補的巨大裂痕,不知如何是好的蔻依,肩頭開始顫抖起來。

就在此時,一個聲音唐突地打斷了她們。

「──魔書。」

蔻依聞言緊閉薄脣,而亨麗則是眯起雙眼轉頭望了過去。直到方纔爲止還神智不清的阿爾諾,突然間開口說話了。

「就是魔書……全部,都是那東西害的。所以,我纔會變成這樣……」

他癱坐在地上,一直低著頭,接著開始低聲叨唸起來。亨麗心想對方既然有體力說話,或許能稍微向他打探情報,於是便小心翼翼地避免刺激到對方,靜靜地靠近。

「阿爾諾先生,你認得出我是誰嗎?」

「……啊,我認得。我認得你。就是剛纔一路用肩膀撐著我走路的,那個溫柔的女孩子。」

看來沒有大礙,意識相當清楚。進行簡單的問答應該不成問題。

「先生,請問一下。你剛纔好像說了很有趣的事情呢?所謂的魔書,就是你之前帶在身上那本黑色的書嗎?方便的話,能不能和我們詳細說說這方面的事情?」

「……爲什麼?不管跟你們說得再多,我現在也已經……」

「話雖如此,我們也許還是能幫上忙喔。雖然,我無法向你保證啦。」

亨麗從正面看著他的眼睛,如此相告。因爲手邊沒有任何材料,能夠用來博取對方信任,於是只能毫不掩飾地以真摯的口吻說服對方。結果阿爾諾輕輕地點頭了。

「……是啊,沒錯。那就是魔書。在我捐獻大量的『喜舍』後,終於得到那本書。然後……然後應該就能……讓我的一切重新來過纔對。」

「喜舍?你先等一下。你說……得到?那是怎麼回事?」

阿爾諾雖然遲疑了一下,但馬上就想到,事到如今就算隱瞞事實也沒有意義了。他表情堅定起來,似乎打算豁出去地說:

「是啊,其實我也覺得你大概什麼都不知道吧。不過嘛,爲了保險起見,還是讓我們問問你的身體。我們已經沒有再度犯錯的空間了。」

「啊,別演了。我可不想浪費時間看你裝傻,演那種『你到底在說什麼』的爛戲。基於許多原因,我們這邊時間也很趕啊,還是省省麻煩快點解決吧。」

「怎麼啦,虧你還在幹那種黑心生意耶?──算了,時代不一樣了嘛。這一帶原先是個信仰深厚的地區,所以在十字教權威低落之後,想藉由『引發新興宗教的流行』來取而代之,這樣的點子也不算太差啦。」

聽見瑪蒂娜十分合理的質問,瓦雷里歐做出如小丑般的動作,臉上浮現微微的苦笑說:

看著如此簡短回答的瑪蒂娜,瓦雷里歐的雙眼雖然笑得彎彎的,卻有種危險的氣息。那是一種打量對方究竟是何方神聖的目光。

「──剛纔你說『流入這座城市的書只有一本』,那麼到底有多少魔書流落在外呢?」

二、加入沒有門檻。但是要退出,就必須支付相應的金錢,也必須定期奉獻捐款。

那一天,吉羅.羅格朗的心情非常好。

三、信徒區分爲幾種不同「位階」,想要聆聽高深的講道以獲得真正的救贖,就必須晉升到相應高度的位階。而位階越高,捐獻的金額也越高,在達到一定的位階後,有機會得到記載救濟祕訣,叫做「聖典」的書。

到底是從哪裏冒出來的?有一羣白衣人神不知鬼不覺地佇立在那裏。人數有五名,全都穿著宛如長袍的服飾,蓋著兜帽遮住長相。真的出現得很突然。

「唉~唉~完全睡過頭了,這下得熬夜開工啦。」

站在中央的男子,以極爲輕佻的語氣說完話的瞬間,其餘四人宛如彈簧般同時展開行動。

搶過慧太郎的位子,瑪蒂娜如此發問。瓦雷里歐微微皺起眉頭。

「不告訴你。」

聽完這番發言,羅格朗就像被閃電打中般,抱著頭抖個不停喊:

「抱歉喔,阿爾諾先生。對於你的不幸,我打從心底同情,而且先前也說過會盡力幫你的──但是,用漂亮的話語將事實掩蓋過去,並不是我喜歡的作風。因爲你不只是個被害人,同時也是加害人。」

「嘿嘿,真的有輕鬆賺大錢的生意呢。爲了得到那種來路不明的書,就不斷地把錢送上門啊。這世上原來有這麼多笨蛋。」

「……話說得很漂亮,那麼我們換個話題吧。既然能夠來到這裏,就表示你們也知道關於魔書的內情吧?知道那是『能夠將人類變成〈裸蟲〉的書』。」

「……哎呀呀,我們真的緣分不淺啊。不過這次似乎不是偶遇呢。」

「他抓準了神父不在教會的時段,在那裏召開集會,要求高到不行的捐獻金,傳授愚不可及的教誨。聽說還吸引到不少信徒呢?」

慧太郎也暫且同意了,雖然對這場衝突有些疑慮,但一開始他還是躲在一旁偷聽雙方的對話。但是情勢發展到這個地步,他也無法坐視不管了。私底下采取如此殘忍的拷問或訊問,實在讓人看不下去。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已經按捺不住,衝了出去。

「是啊,應該沒錯。原本持有魔書的那個人,好像叫做雅尼克.阿爾諾吧?由這位羅格朗先生髮起,擁有數名成員的詐騙集團,最近在這條街上開始活動,而那個男人就是被這個可疑宗教所欺騙,輸掉人生的受害者呢。他們崇拜惡魔……我想想,到底叫什麼來著?」

耳邊響起這個不把人放在眼裏的回答,一道銀光突然落在羅格朗眼前。原來是那個看似首領的男人,從外套下拔出長劍,隨意刺了過來。

「慧太郎,等等。我還有事情要問他。」

「噫……」

「……惡魔崇拜?居然這麼冒險。要是不小心曝光,還有可能被打上異端的嫌疑呢。」

亨麗聽到這裏的時候,忍不住長長嘆了口氣。

「看你們的樣子,似乎通通都聽見了呢。」

一邊用著彷佛自己信仰也不怎麼深厚的語氣說話,瓦雷里歐一邊用手指撥弄著胸前的玫瑰念珠。接著他便用下巴比劃了一下,那棟佇立在左手邊,名存實亡的教會建築。

「真是沒耐心。要是再躲得久一點,明明可以聽到更多情報。」

「這麼說,亨麗埃塔,他果然是──」

「真、真正的?異端!等、等一下!請你先稍等一下!我真的什麼都不──」

對吧?瓦雷里歐目光掃過羅格朗,在慧太郎身後的他,不由得身子一僵。

將自己所犯下的罪行和手法,一五一十交代清楚。

「喔,關於這部分的經緯,你並不清楚嘍?還是說,你只是假裝不知情?」

「別開玩笑了!就算對方是個惡人,但是無論是我,還是你們梵蒂岡的人,都沒有權利對毫無反抗能力的人做這種事!應該讓他去接受法律的制裁纔對!」

「你、你說什麼──」

「那麼,羅格朗先生他們之所以得到魔書──」

「我們是爲你送來報應的人。我這麼說,你應該心裏有數吧?羅格朗先生。」

映入眼簾的墓地相當窮酸,地上不但凌亂且雜草叢生,放眼望去,墓碑多不勝數。就連這麼破爛的教會也──不,或許正是因爲是這樣的教會,才能收容這麼多屍體。而今天也得挖出兩個新墓穴纔行。

「等、等一下!照你這麼說,還有其他人也讀過魔書嘍?」

「既然調查到這麼多情報,那就不能從一開始送拍的人繼續往上查嗎?」

「你、你們,想幹嘛?」

「你也知道嘛,因爲十字教最近人氣有點低落。」

站在五體投地的羅格朗身前的人,是一個穿男裝的黑髮黑瞳少女。她手裏握著像是劍的物體,保持在出劍的姿勢不動。接著從僅有幾步之遙的小屋後面,又冒出另一名少女。不只眼睛和髮色,連衣服也是黑的。

慧太郎僅僅瞥了一眼那依然倒在自己身後,名叫羅格朗的守墓人之後,慎重其事地詢問:

「……你!」

「──原來如此。能夠把那些笨蛋當成食糧的你,肯定相當聰明嘍。」

根據阿爾諾的陳述,他在半年前加入的宗教團體,活動宗旨大略如下:

他馬上就明白理由。那些白衣男子忽然往後面跳開,只剩下羅格朗一個人留在原地。因爲突然從旁邊殺出的某人,將他們驅散的緣故。

「這樣太過分了,瓦雷里歐!你怎麼能夠隨意傷害他人!」

「那還用說,當然是被騙嘍。而且讓他上當的,只是程度很低的詐騙手法。」

男子說著說著,就把刺在地上的劍,一點一點滑向羅格朗的臉上。

「擔、擔任會計的……?你們……對亞當那傢伙幹了什麼!」

「我就說啦,詢問他案情嘛。不過後來他投入天使的懷抱中了。」

完全摸不著頭緒,甚至來不及反應的羅格朗,立刻就被如獵犬般靈敏的四個人衝上來制伏後,臉蛋直接砸在赤褐色的土地上。

能夠將人類變成〈裸蟲〉的書──可以感覺到自己的背上,現在已經被冷汗打溼了。

直到這一刻,羅格朗才恍然大悟,他接下來就要接受拷問了。只是爲了證明,自己「真的不知道」那些本來就不可能知情的內幕。於是他顧不得丟臉,開始大聲求救。

阿爾諾肩頭顫抖。蔻依也默默地用責備的眼神,表達「你說得太直接了」的意思。但是亨麗對於兩者的反應,完全不以爲意。

看見慧太郎一邊回話,一邊執起無垢娘矩安擺出蜻蜓架式,瓦雷里歐臉上浮起苦澀的笑容。

「喔喔,這就不用擔心了。因爲我們前天先詢問過集團內擔任會計的人。羅格朗先生他們拿到的魔書──應該這麼說,流入這座城市的書,似乎本來就只有一本的樣子。因爲調查隊那邊也發來同樣的報告,所以應該沒錯吧。」

一旁的蔻依閃爍其詞。那雙碧眼之中,映照著阿爾諾蹲在小巷的身影,也仍舊蘊含著迷惑及厭惡。不過此刻在無意識下,多了幾分憐憫的情緒。

「………………」

「我跟你說,我們纔沒那麼有空,特地花時間把你這種沒幾兩重的詐欺犯,一個一個抓出來呢。我們的目的,是你送給信徒的那些聖典喔。我們懷疑其中碰巧混雜著被我們疏忽掉的『真正的異端物品』呢。」

鋼鐵利刃冰冷徹骨的氣息,僅隔一紙之差,從臉頰上輕輕撫過。羅格朗手足無措,只好閉上嘴巴。在兜帽底下冷笑的男子,又仔仔細細地重新解釋一遍:

「喂!你們到底是……該死……放開我!你們知道自己在對什麼人動手嗎!」

慧太郎的怒吼聲中甚至有些半悔恨,然而這卻被瑪蒂娜從背後像是潑冷水般打斷了。是亨麗告訴她的嗎?被叫破本名讓他有些喫驚。

「嗯……至少能夠確定,數量並不多。本來是在維也納的某個地下拍賣會拿出來的拍賣品呢。而在非法競標稀有魔法物品的那個會場中,甚至連來歷都不確定的魔書就這樣被不知情的骨董商拍走,接著便四散到歐洲各地去了──這就是我們所掌握到的事件開端。目前已經回收的數量,大約有四十本吧?」

「那還用說,當然知道嘍。這位某某『教祖』大人?」

「你、你們……該不會是梵蒂岡的人吧?如、如果真的是,我向你們道歉!我並沒有那麼大膽,想要從中截流你們的收入……!」

慧太郎和瑪蒂娜也順勢望向羅格朗,只見他低著頭髮抖,不過並沒有持續多久。大概是受不了衆人注目的壓力,也隨即就像洪水潰堤般,開口坦白。

羅格朗是個守墓人。他在位於伊蘇北側地區的教會里,領著微薄的薪水工作。

「──那是恩賜。作爲達到一定位階的證明,由『教祖』賜予我們的。」

他雖然滿嘴牢騷,卻一點也不焦急。即使常有人說,窮人沒有閒時間,事實上並不適用在此時的羅格朗身上。畢竟他現在荷包滿滿。而在酒友之間閒聊時,也常爲他最近出手闊綽的事情感到不可思議。他之所以繼續從事守墓人的工作,只是因爲惰性和有點喜歡現在的生活,以及爲了避免因爲生活水準突然提升而惹人疑竇。

「既然如此,那麼你們也大致上明白,那邊的自稱教祖大人幹過什麼事吧?那個男人完全沒有讓你出手相護的價值啊。」

瓦雷里歐撥開兜帽,露出神情嚴肅的臉孔。在荒蕪墓地的一角,與自己再度對峙的聖騎士一行人,和數小時前在那個十字路口僵持的時候相比,明顯少了幾分從容。

「……真是敗給你了。這不就是典型的老鼠會嗎?」

「嗯嗯,似乎只是偶然呢。關於這部分的詳情,與其一點一點聽我說,不如直接請羅格朗先生自己解釋,或許比較快吧。」

「不只是亞當先生而已喲。除了你以外的其他三個人,已經全都被親愛的天使接走了。不過嘛,他們全都不知道你表面上的身分呢,好不容易查到你的住所時,卻又接到發現班瓦行蹤的消息,結果只好把這裏排在最後一站嘍。沒想到擔當教祖大位的人,竟然就住在集會場所的隔壁啊。真是盲點呢。」

一、那是透過惡魔崇拜,以魔性之力救濟自己爲目的,相當典型的邪教、異教。

羅格朗又笑了出來,一邊哼著歌,一邊自言自語。昨晚爲慶祝大勝而大喝特喝,就連宿醉也沒有,神清氣爽地醒來以後,才發現太陽西斜已久。他連忙換好衣服,扛起工作用的鏟子,走到小屋外頭。

乍看之下,瓦雷里歐似乎是用他那近乎於開心的態度,炫耀著自己不人道的行爲。但是他的眼眸深處卻有濃得化不開的陰影──那是後悔和自嘲的殘渣正在賣弄自己的存在。

隨後才現身的少女淡淡地出言抱怨。但是那名男裝少女似乎完全沒聽見,只是把劍放下,怒氣衝衝地斥責那羣白衣人:

「誰知道呢?至少我完全沒有接到類似的情報。畢竟是其他的部隊去追查拍賣會參加者,況且,我雖然是聖騎士,卻也只是個基層人員罷了。」

那絕不是殘忍到對他人施以拷問的人,能夠擁有的眼神。就連與他僅有數面之緣的慧太郎也看穿了,對於瓦雷里歐的行爲最感到懷疑的人,就是他自己。所以慧太郎才更加憤怒。

在熊熊怒火的驅使下,慧太郎持著刀往前踏出一步。瓦雷里歐他們的行爲的確令人難以忍受,但是,現在又發現另一件同樣令他無法忍受的事情。

四、信徒必須在不過於高調的情況下,努力進行傳教活動,若能吸收新的信徒進來,便能從新信徒的捐獻中抽成,獲得稱爲「恩惠」的回扣。

「怎……?」

按在臉頰上的利刃,開始施加力道。其餘四人也各自從懷中取出狀似十字架的短劍。

被人聽見的內容有些不妙,再加上對方的打扮也很可疑,所以羅格朗也緊張得有些發不出聲音。而回應他的問題的人,則是站在五人組中央的人物。

然而就在兇器即將刺進身上的瞬間,壓制身體的壓力卻突然消失了。

先暫時靜觀其變──在兩人抵達墓地的時候,看見〈聖喬治之劍〉已經和守墓的男子起了衝突,於是決定採用這樣的對策。而提議的人當然就是瑪蒂娜。

沒想到竟然有人搭話。聽見從背後傳來的聲音,羅格朗急忙轉頭查看。

可說是人生最棒的一天,就算不是,也至少排得上第二第三,心情就是好到這種程度。最近又拿到一筆可觀的金錢,再加上昨天玩撲克牌,竟然大勝到自己都不敢置信。而這就是讓羅格朗心情如此愉悅的主因。

「無所不用其極的人,竟然帶著那種厭世的眼神……!」

「那邊的那個人,就是他將魔書交給受到班瓦襲擊的男性嗎?」

「盧卡斯那個混帳,真是笑死我了。把以前贏過我的錢一口氣通通吐回來,居然還哭了。」

光聽這句話,羅格朗大概明白那個叫做亞當的人,究竟受到何等對待了。他的表情因悲傷而扭曲。瓦雷里歐則是面帶微笑往下說:

如果阿爾諾單純只是受到惡質宗教所誘騙,那麼亨麗連一句責備的話也不會說。但是老鼠會就另當別論了。不但有對價關係,而且對於那些可能因阿爾諾的勸誘而上當的入會者來說,當然不可能只用一句「我也是被騙的」就能解決。

「那邊看起來很博學,戴眼鏡的小女孩?那時候也是你第一個衝上去,想要把書拿走。魔書該不會就在你身上吧?」

「可是你啊,居然對那些沒有這個可疑宗教就活不下去的人們,索取高額到讓人眼珠子都掉下來的捐獻,不覺得良心有點過意不去嗎?居然將僞造的魔導書當作聖典交到信衆手上,還說什麼『來,這就是救贖!』你開什麼玩笑啊?」

慧太郎感覺自己的心跳微微加速。雖說早已從瑪蒂娜口中聽見事實真相,由於沒有證據可以證明,所以一直半信半疑。但是從試圖爭搶魔書的異端審問官嘴裏聽見同樣的話之後,意義就大不相同了。

「你之前應該也微微感覺到有什麼不對勁吧?」

「……是沒錯。但只要伸出手,對著和自己相同處境的人說『會越來越好』,就能獲得微薄的收入。所以我覺得也沒什麼不好,就這樣把疑問壓下去了。」

「爲什麼啊!就算你能拿到新入會者再多的抽成,可是你原先就已經付出相當多的金錢了,算起來還是入不敷出吧?這樣怎麼划得來!」

「我們獻給教團的錢,都統稱爲『喜舍』,名義上是這樣講。因爲是自由捐獻,所以捐獻時總會心想,反正之後肯定有幾成是拿得回來的。而且……不但能拯救自己,還能拯救其他人,這纔是最重要的。」

亨麗用手扶著額頭。就是因爲當事人渴求的是互舔傷口,所以完全沒有計算金錢上的得失。實際上只是一羣窮人在互相扯後腿而已。

「……現在想想,一開始就完全只是在逃避現實。工作上犯了大錯,因此而失業……後來沉迷於酗酒和賭博,就連妻子也對我失去了耐性。明明我們纔剛結婚,好不容易纔讓心儀已久的女孩子,答應自己的求婚……在她離開家門的那一刻,我真的覺得我失去了一切。必須找到一個寄託,我才能活下去。」

所以就算心裏覺得有點不對勁,還是接受了惡質宗教的邀請。

對於阿爾諾來說,更加不幸的是,原以爲自己已經跌落谷底,卻沒想到還有更糟糕的命運等著自己。根據本人的說法,之前他在自己的公寓中突然受到班瓦的襲擊,當時他一心只想要保住魔書,所以只拿了書就從窗戶跳出去。然而他如此拚命保護的東西,卻帶給他這麼殘酷的回報。阿爾諾看著自己化爲異形的手臂哭喊:

「可是……可是,我這是什麼鬼樣子!這算什麼『救贖』!竟然讓我變成這種怪物模樣……這樣一來,我還有什麼臉能夠去接她回來一起生活!」

「──我問你喔,先生。你剛纔說那本黑色的書,是魔書對吧?換句話說,那個叫魔書的東西,就是誘騙你的那些人,引以爲傲的『聖典』嗎?」

這個問題也有讓他冷靜下來的用意。阿爾諾調低了幾分音量回答:

「……至少教祖大人是這麼說的。他說那些擾亂世間的魔書通通都是假的,只有教團賜予的聖典纔是真品。還告訴我們,只要學會魔法,就能得到幸福。」

「原來如此,是趕流行的便車呀。比起抽象的『救贖』,提出『能夠成爲魔法師』這種具體的商品名稱,的確會讓顧客比較容易接受呢。」

魔法是一項稀有的技術。所以不具備相關知識的一般人,大多對它懷有「什麼都能實現,很方便的力量」的印象。看在阿爾諾這種走投無路的人眼中,一定覺得魔法就是一種能夠突破困境的強力「手段」吧。

「那個,亨麗埃塔,這麼說來,這位先生的變貌,應該和魔書有關嘍……?」

蔻依有些猶豫不決地發出問題。「我想也是。」亨麗表示肯定後,繼續說:

「謠言在傳播的途中越走越偏,這是常有的事呢……不過,沒想到真相竟然是『能夠將人變成〈裸蟲〉的書』。這麼一來,的確不需要牽扯到血液,也能使用魔法呢。」

但是這個世上還有沒有其他咒物擁有如此非比尋常的功用,亨麗自認見識淺薄,並不清楚。如果只有魔書才能辦到的話,那就更加令人在意它的出處。

「先生,以往你從教團那裏得到了多少本聖典?」

「……?三本。到了一定的層次後,每晉升一個位階就會獲頒一本新的聖典。」

「因爲很麻煩啊。這不是廢話嗎?我都已經知道你的身手不同凡響,而且要我對一個年輕女孩痛下殺手,就我個人的意見,實在很不情願呢……說來的確很矛盾啦。我是真的很討厭,但是又不得不出這趟任務啊。要是可以的話,我寧可整天都窩在家裏無所事事,但是命令就是命令。要是我們不遵守的話,就會失去棲身之地了。」

然而,雙臂能夠伸出鐮刀的殺人魔班瓦,臉色陰鬱訂正了這個稱呼:

但是,更令亨麗在意的地方是──

「好啦──我們已經出血大放送,把牌都亮給你們看了。你們也乖乖地把知道的事情通通講出來吧,再把後面那位羅格朗先生,交給我們處理好嗎?」

「使魔……!你竟然連這種事也辦得到!」

蔻依搖著頭呻吟。亨麗用手抵住下巴,一面整理想法,一面回答:

亨麗緊張地直咽口水,但還是點點頭。隨即,班瓦似乎相信了,長嘆一口氣。

『這也合情合理。從他遭到你們追捕這一點來看,就能肯定梵蒂岡十分執著於要達成某種目的。只是,我目前還弄不清楚他的詳細經歷和真正的目的。』

「喔,的確是這樣。只有書皮統一都是黑色的。」

班瓦緩緩地越走越近。從深深蓋在頭上的兜帽之中,他的雙眼只注視在害怕的阿爾諾身上。不過,他大概是想要先和亨麗等人口頭交涉吧──

「……你爲什麼要取那位先生的性命,還一心想要拿到魔書?」

或許就連之前──在那座橋上對自己所展露的表情,其實也是在宣泄怒氣嗎?

「這位小姐,我並不喜歡這個稱呼。我不是帶來死亡,而是給予救贖的人。」

太大意了,她心想。既然對方是個魔法造詣極高,足以驅使〈蟲〉的高手,那麼自己早該料想到,對方肯定能夠拿更容易操控的昆蟲來當使魔。

「基本上,按規定是要處理掉目擊者啦。不過考量到風險問題,我能以個人的權限放你們一馬。反正就算有一兩個人知情,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不,使用的詞彙和表現手法,反而婉轉且晦澀。與其說是童話風格,或者應該說是童謠風格吧。就像英國的鵝媽媽童謠那樣,大玩文字遊戲,非常注重音韻……對了,就像是一種很有韻律感的文體。」

『能夠驚動〈聖喬治之劍〉,想必一定是件大事。雖然對外聲稱他們是「對〈蟲〉專用的武裝部隊」,但是他們清除的對象,也包含〈裸蟲〉在內。如果只是爲了要根絕魔書的問題,就算整個異端審問部一起展開活動也不足爲奇。可是這次事件卻動用非正規部隊,就證明了其中另有內幕。』

『沒有。但如果只是要增加說服力,我還有一張好牌喔。』

蔻依最在意的果然還是這個問題的樣子,她將劍尖指向對手,牽制對方的行動後問道。但是班瓦卻用問題來回答問題:

『所以我就說我不知道嘛。上頭的大人物似乎打從事件的一開始,就知道是班瓦先生所爲。但是除了姓名、外觀特徵還有能力以外的事情,通通叫我們「不要問」。』

而是憤怒。

『……真是一針見血啊。而且拉丁語也說得那麼好。我是真的開始對你的來歷感興趣了呢。』

「等一下!那兩個人怎麼可能會──」

那是在妲幽河的橋上曾經見過,令人不寒而慄的那個笑容。

但是瑪蒂娜置若罔聞,仍然望著瓦雷里歐繼續往下說:

「梵蒂岡將魔書……?先等一下,瑪蒂娜。這究竟是──」

「──不管你們打算做什麼,他都已經活不久了。」

「那當然是因爲,我找不到不這樣做的理由!你知道自己是什麼人嗎?」

『瑪……蒂娜……?』

「……到現在還在提這個?你爲何不直接殺過來呢?」

亨麗條件反射般從裙裏拔出短槍,瞄準聲音的來源抬頭一看,身旁建築物的屋頂上,有個身穿灰色雨衣的身影。亨麗不禁緊咬下脣。

接著,他緩緩往前踏了一步。終於打算要開戰了嗎?已經能感受到殺氣刺過來了。經過剛纔的交談,不知不覺天空已經開始染上暮色。

在長篇大論後,瑪蒂娜稍微停頓了一下,隨即又滔滔不絕說了起來:

「就憑你這種邏輯不通的歪理……!」

慧太郎望著瓦雷里歐。他還是老樣子,沒有否定瑪蒂娜所說的話。不,恐怕是因爲他無法否定。正如他先前說的「自己只是基層人員」一樣,瓦雷里歐掌握的情報大概也不多,不過,他是聽從高層的命令前來執行任務的人,自己心裏應該也有某種程度的猜測吧。而他的反應也接近於默認了。

瑪蒂娜臉上掛著淺淺的微笑。

『我也還有一些不明白的地方。比如說,梵蒂岡製作魔書的動機、那項技術的由來、書本外泄的原因──這些暫且不提,最重要的是那個死神的來歷,我一點頭緒也沒有。』

「死、死神……!」

「……沒有。我們不知道在哪兒。」

突然間,從亨麗等人的頭上,響起了搶先回答的聲音。

四名騎士──這個部分有些引人遐想。亨麗想起慧太郎告訴過她的事情,在上次的戰鬥中,某個現已不在人世的人物也曾說了類似的話。兩者符合的程度令人無法忽略。

班瓦神情莊重地這麼說。

親近?亨麗摸不著頭緒,眨了眨眼。但在看到班瓦往這邊走過來之後,她連忙提起短槍,重新瞄準對方。蔻依也取出抱在胸前的兩把劍,挺身迎敵。大概是因爲對手是個殺人魔吧,現在的她看不出半點迷惑,以銳利的眼神瞪著眼前的敵人。

「我可以想到好幾種可能。不過,既然魔書是以拉丁語寫成,再加上連〈聖喬治之劍〉都爲此而出動了,那麼最有嫌疑的就是──」

瓦雷里歐改用法語這麼說。身後的羅格朗「噫」了一聲,瑟縮成一團。

『只要綜觀歷史就能明白喔。凡是梵蒂岡牽連甚深的問題,每一次錯都在你們呢。對不對?』

『你沒有表達任何異議嗎?被命令去狙殺一個完全摸不清底細的人。』

意下如何?被對方這麼一問,慧太郎遲疑了一下。當然,他始終認爲對方的提議沒有考慮的價值,但是現況對己方有些不利。要是隻有自己一個人,想要脫身還不成問題,但是要一面保護瑪蒂娜和羅格朗,一面與五人同時交手,實在很難發揮全力。

亨麗眯起眼睛。書中的內容本身並沒有特別之處,那麼值得懷疑的大概就是「那個」吧?總覺自己已經微微觸碰到魔書祕密的冰山一角了。

「除此之外沒有其他可能了。現場已經沒有魔書的蹤影,而〈聖喬治之劍〉那夥人也在忙著尋找我和魔書的下落。這是我在來到這裏的途中,從遇見的一名騎士口中逼問出來的。」

亨麗忍不住嘖了一聲。若是真的不見了,那麼把書拿走的人,應該就是瑪蒂娜。

那並不是恐懼。

冷靜下來啊。對方是個連慧太郎也感到有些棘手的〈裸蟲〉,要是和他正面衝突就不妙了。得想辦法將對話拖延久一點,再找機會逃跑。

「僅僅只是推測喔。不過,這是最合理的結論。」

可是在此同時,亨麗也感覺到有些微妙的不對勁。

在這如履薄冰的狀況下,還是忍不住怒火中燒。但是,亨麗想辦法剋制了自己的情緒。

看到自己的態度,瓦雷里歐無奈地嘆了口氣說:

但是亨麗打好的算盤,卻被班瓦接下來說出的話完全化爲烏有。

這是說,沒有退路的意思嗎?看來他們也不是很受到梵蒂岡重用的樣子。

又是一樁突然揭開的真相,其實慧太郎也早就猜測過這種可能了。畢竟班瓦是如此地執著於魔書和持有人──那個名叫阿爾諾的人物。先前聽亨麗說過,死在班瓦先生手下的犧牲者,至少就有十七人,而這些受害人全都和魔書有關?會產生這樣的疑問也是十分自然的事情。事實上,瑪蒂娜也這麼說:

『我也沒辦法回答你呢。關於班瓦先生,我也幾乎一無所知。』

『──沒錯,梵蒂岡不僅想要處理掉魔書,也想將讀過的人也祕密解決掉。所以纔會派出專門的暗殺部隊。但是,如果僅僅只是針對〈裸蟲〉,其實沒有必要採取這麼激烈的手段。雖然這種〈裸蟲〉化的方法非比尋常,但目前對於〈裸蟲〉的成因,還有太多太多沒有解開的謎團。即便看見有人變化成〈裸蟲〉,一般人也不會聯想到那是「書造成的影響」。就算會發現有什麼異常之處,也是在研究設施中進行詳細檢查之後纔會發現,既然如此,只要在事前遊說各國,把消息封鎖起來就好了。』

「?什麼意思?」

「……沒有浮現魔法陣?你剛纔是怎麼施展魔法……?」

慧太郎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聖喬治之劍〉當中,竟然有一批以暗殺〈裸蟲〉爲主的部隊,這是他從來沒有聽說過的消息。先前蔻依之所以形容他們是「在梵蒂岡之中,也是屬於祕密中的祕密成員」,難道其實指的就是這個嗎?

「你沒有騙我?」

「──魔書的出處,應該就是你們梵蒂岡吧?」

接著,同樣的螳螂接二連三地出現,開始聚集在靠近班瓦的牆壁或地上。

「我打從一開始就沒用過什麼魔法。不管是魯道夫或是這些蟲子,都只是它們自己主動親近我而已。」

突如其來的指責。在吉羅.羅格朗將自己的罪狀一一坦白後,瑪蒂娜突然輕輕地這麼說。驚訝不已的慧太郎,猛力轉身看向背後。

「這……?」

「這樣啊。那麼把書拿走的人,應該就是你們另外兩位友人的其中之一吧。」

「呃,那個……我覺得內容上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前面得到的兩本,都是在講魔法的心靈層面和實踐法,寫得都很嚇人……可是,第三本的內容卻普通到讓人覺得是不是拿錯了。只是用童話風格寫作,以拉丁語敘述一個關於『率領大羣惡魔的四名騎士改變了世界』的故事而已。」

「那麼內容呢?是不是每一本的主旨和文體,差別都大到讓人嚇一跳?」

「童話風格?你的意思是說,是兒童取向的文章嗎?」

「我利用這些東西找到的,不過得多花一點時間就是了。」

慧太郎擔心地呼喚著她。分不清她心中的想法,感覺變得好陌生。

「如果你是想說我是死神的話,我剛纔也已經訂正過了,那是個不恰當的稱呼。我是帶來救贖的人,那些無藥可救的靈魂的救濟者。你可以稱我爲愚者,但我並不是那無慈悲的神。」

他有強烈的預感,接下來對方將要揭開的真相,肯定糟糕到了極點。

「剛纔那個戴眼鏡的小姑娘說過,『讀過魔書的人,和普通〈裸蟲〉之間的差異』對吧。只要知道這個差異是什麼,你們一定也會覺得,出手保護羅格朗先生,是件很愚蠢的事情。」

但是,大概是因爲在立場上不得不辯駁吧,此時他終於開口了:

「那麼,關於問題所在的第三本書──真正的魔書,可以請你描述一下內容嗎?」

「你、你是怎麼追來這裏的!」

瓦雷里歐的視線中含有明確的殺意。但是慧太郎卻察覺到,看似雲淡風輕般承受著殺氣的瑪蒂娜,出現了某種異變。雖然她現在臉上還掛著嘲諷對方的笑容,但是仔細一看,她的指尖和肩膀都在輕輕顫抖。

「魔書,現在在你們身上嗎?」

亨麗後悔莫及地如此大喊,班瓦也同時從屋頂一躍而下。就像沒有重力束縛般,在小巷中輕飄飄落地的死神,接著輕輕抬起伸出鐮刀的手臂。不知何處飛來的小生物停在其指尖上。

隱含著堅定信心的這番話,讓慧太郎的眉間劃出一道深刻的縱紋。因爲他有種不祥的預感。

「我纔想反問你,爲什麼要妨礙我?」

聽見對方同樣以拉丁語質問,瑪蒂娜像是要撕裂嘴角般笑了:

『但是他們卻沒有這麼做。既然他們不問生死,只求儘速處理掉讀過魔書而化爲〈裸蟲〉的人,就表示那些受害人,和一般的〈裸蟲〉之間「有著更爲顯著的決定性差異」。而且就連一般人也能輕鬆分辨。』

「就是梵蒂岡。」

『……的確,聽起來似乎煞有其事呢。可是你有支持這種說法的證據嗎?』

由於那張邪魅的笑容,和平時的面無表情可說天差地遠,所以一開始自己的注意力全都放在她的臉上。但是瑪蒂娜現在正散發著強烈到渾身顫抖的怒氣。在得知梵蒂岡暗中幹下的惡行後,她以這樣的反應來表達「看啊,這就是世界的真貌」的不屑之意。

「到底是誰,將那樣的書……?」

「……這樣啊。果然和我想得一樣。大概是把那些內容虛假,無法拿到市面上販售的魔導書還是什麼書,重新裝訂後再配發出去吧。只是其中碰巧混入真正的魔書而已。」

是一隻螳螂。不是〈蟲〉,而是隨處可見的普通昆蟲。

大概是要表達自己不想回答吧,瓦雷里歐只有聳聳肩而已。

說來也無可奈何。雖然不知道當中混雜著幾本真正的魔書,但想必數量不會太多。而抽到下下籤的阿爾諾,等於是屋漏又逢連夜雨。

「……真是頑固啊。那麼,我再亮出一張牌,推你一把好了。」

『……你這種說法很矛盾吧?之前不是說過你們有因緣關係之類的話?』

『那倒也是啦。因爲那個人啊,一路上殺死的,都是持有魔書的人喔。』

宛如玻璃工藝品般的黑眼,透過眼鏡的鏡片綻放智慧的光彩。映照在那雙眼眸中的瓦雷里歐的表情,不知爲何,連半點驚愕或憤慨的情緒也沒有。唯有那天生的譏諷笑容又加強了幾分。接下來,瑪蒂娜改用拉丁語往下說:

聽見這種不負責任的說法,慧太郎低哼了一聲。真是個輕佻至極的男人,令人完全無法產生好感。

他的視線依舊放在阿爾諾身上。

亨麗──以亨麗爲首的這三個人,聽見對方如此告知後,腦筋一時轉不過來。

不,應該是說他們不想理解。只是在那一片空白的腦袋中,一時間不斷迴盪著班瓦說的話。

不管你們打算做什麼,他都已經活不久了。

活不久了?

「…………你──」

你在說什麼?打算發問的人,到底是誰呢?

不清楚。因爲早在問出第一個字的時候,班瓦就展開行動了。

「「!」」

由於被剛纔那番話打個措手不及,亨麗和蔻依的反應都遲了一拍。

亨麗馬上舉起短槍,想要擊發已經上膛的魔法彈,可是班瓦已經欺入眼前,彈藥的餘波可能會傷到自己人,只好選擇放棄。

而飛身迎敵的蔻依也一樣,在慢了一步的狀態下,跟不上班瓦進攻的步調,刺出的刺擊在達到充分的劍速之前,就被對方架開。隨後被擒住手臂,整個人被狠狠摔往石磚上頭。即使情況危急,蔻依仍然想辦法轉動身體,至少避免了被摔倒在地。正當她急忙要重整態勢再戰時,班瓦的鐮刀伴隨一聲冷冽的恫嚇,刺了過來。

「不準動。」

那道足以切開世間萬物的銳利刀尖,快要觸碰到蔻依豐腴的乳房,停在只要稍微用點力氣,就能貫穿心臟的位置上。

「你們兩個通通把武器丟掉。」

兩人對於對方緊接著提出的要求,毫無反抗的餘地。亨麗心不甘情不願地拋下短槍,蔻依也在單膝跪地的狀態下,將雙手的武器放在地上。

轉眼間就被對方將軍了,亨麗按捺不住怒氣,聲音有些激動地說:

「你也太狡猾了!拿這種不好笑的謊話當作幌子!真卑鄙!」

「不。我說他沒剩多少時間,是真的。」

「不行啊,級長!不要衝動!」

「……會死?我……就快要……死了……?」

亨麗有些意外,但又想到現在還有更值得徵詢的事情──

「……我剛纔應該告訴過你,不準動。」

「對於已經化爲〈裸蟲〉的人,我總是會詢問同樣的問題。我覺得,既然已經失去『一半的救贖』,無法以人類姿態離世,也只能尊重當事人的意志。那麼,我問你──阿爾諾先生,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

〈裸蟲〉所遭受的迫害的確是慘絕人寰。就連稍微接近他們的人,都會成爲鄙視或私刑的對象。可是就算是這樣,她還是無法容許班瓦接下來想做的事情。

瓦雷里歐又變回了幾分輕佻的態度。只不過,他的眼中仍然沒有一絲笑意。只是像在看一塊碎屑一樣,望著抱頭蹲在地上的吉羅.羅格朗。

「…………」

「不要猶豫。告訴我『你想被我拯救』。這樣一來,也等於是『你拯救了我』。」

無法獲救的人。已經無法挽回的性命。唯一能確定的命運,就是他們已沒有未來。

班瓦又乘勝追擊。彷佛唯有他自己所說的話纔是真理一樣。

「只要你說一句話就夠了。」

透過短詠唱些微增幅威力後,亨麗毫不猶豫地射出必殺的魔法彈。

「──雖說時日無多,但誰也不知道『終結的瞬間』何時纔會降臨。倘若時時刻刻都要爲了無法預期的死亡而擔心受怕,縱使只有短短數天,那也將會是地獄般的煎熬。況且在你死後,仍舊無法洗刷這份罪孽,還是有人必須替你承擔不必要的罪責。你能夠容忍這樣的情況發生嗎?」

「……所以,我纔要『拯救』他們。那是因爲我自己也『希望得到拯救』。」

如果那一刻,沒有響起槍聲的話。

「怎、怎麼會……那就糟了啊!絕對不行!要是我太太出了什麼事……!」

「我、我我、我還、還沒有跟妻子交代……任何……」

「你說我嗎?哼哼,講起來有點不好意思,但既然被問到了,基於禮貌還是得回答呢。」

但是慧太郎心裏也很清楚,就算出言批評只能夠遵守命令的他,也於事無補。

但是忍耐到連下脣都咬出血的亨麗,完全是白白忍耐了,因爲蔻依搶先一步失去理智。或許是過於強烈的正義感轉化成仇恨了──雖然她對於〈裸蟲〉的觀感一點也不好,但還是爲了阿爾諾奮不顧身。

雖然語氣有些嚴肅,但他的說話方式,還是有點事不關己的味道。明明讓魔書流落到外界的元兇,很有可能就是梵蒂岡,而瓦雷里歐再怎麼說也是隸屬於教廷的騎士呀。

那出連每一滴血沫都清晰可見的幻視景象,全都是本來有可能發生的事情。

鏘!劇烈的金屬撞擊聲,恐怕是班瓦用另一側的鐮刀擊落了飛來的子彈所造成的。直到看見空中迸出火花,她腦中才冒出遲來的理解。

「你已經沒有加害這位先生的意圖了吧?既然已經無法拯救他了。」

趁著空檔取回武器的蔻依,把握機會展開反擊。

班瓦將手臂往橫一拉,鮮血就從蔻依被水平切開的頸動脈中,如間歇泉般噴出。而這名怎樣都和自己處不來的同學,就這樣重重摔在石磚上──

「似乎是……部分警員的獨斷行爲。」

「將閱讀過魔書的人,『以人類的姿態,送往主的座前』。那就是我的使命。」

「……啥?警察就快到了?跑來這裏?」

「就算在剩下的時間裏,你能夠躲藏起來不被人發現,在斷氣之後還是會化石化,到時候你變成〈裸蟲〉的事情就會公諸於世了。若是發展到那個地步,也會連累到你的家人和朋友喔!」

對方揭開的真相,讓慧太郎的思考停滯了好長一段時間。有種腳下的土地崩毀殆盡的感覺。

「!」

「……這些,全都是真的?」

聽見班瓦斬釘解鐵地這麼說,蔻依彷佛忘了兇器的存在,身子往前傾問道:

他渾身散發著危險的氣息。即使全心全意地忙著說服阿爾諾,身旁蔻依的一舉一動,仍然在班瓦的掌控之中。隨後,亨麗最不願見到的光景,深深烙印在她的視網膜中。

蔻依按住胸口,輕啓雙脣。將目光轉到蹲坐在石磚上的阿爾諾身上說:

但是在亨麗將這份情緒轉化爲言語之前,本來一直很冷靜的班瓦,卻突然性情大變。

但是,大概是途中忽然看見蔻依的洋裝胸口處,暈開了小小的紅色污痕,他臉色纔像是回過神來一樣。雙肩大大地上下起伏,他試著深呼吸舒緩情緒。大概是漸漸冷靜下來了,他接下來所說的話中,可以感受到一絲絲的理性存在。

──救贖,那些已無法獲救的人們,就要來不及得到最後的救贖啊!

就連亨麗等人的話也聽不進去,班瓦發起火來講話顛三倒四,藏在兜帽底下的雙眼佈滿血絲,甚至連額頭也青筋畢露。一看就知道他壓抑不住情緒。

「……仿製品?你是說魔書?」

「是的。雖然人數上並不算太多,但全都是攜帶武裝的便衣警察。」

讀過魔書而化爲〈裸蟲〉的人,毫無例外,都會在僅僅數天內死去。

班瓦像是換了個人似的面色猙獰,放聲嘶吼。同時,一旁的蔻依也發出微微的悶哼聲。看來是班瓦沒把握好力道,讓鐮刀稍稍刺入胸口。亨麗臉色蒼白地大喊:

慧太郎好不容易纔擠出沙啞的聲音如此反問,而瓦雷里歐也以耐人尋味的表情點點頭。

「這樣啊。你還有個分居中的妻子呢。我也聽說你以前是個非常疼愛妻子的人。既然你第一個想到的人就是她,想必你現在依然愛著自己的伴侶吧?」

從緊繃的聲音中,聽得出他的情緒瀕臨爆發。班瓦轉頭望著小巷的更深處,出現了手持一挺短槍的壯碩男性。在他身後,則有一羣全副武裝的警官嚴陣以待。

他想起在十字路口交戰時,班瓦所喊出的那番話。

令人不禁倒抽一口氣。接著從體內湧起一股比先前多出數倍的強烈怒氣,因爲班瓦的說法,實在太過自以爲是了。

「住嘴!既然是一條無論如何都無法挽回的生命,那麼至少讓我拯救他的靈魂,這有什麼不對!看著我!變成這副醜陋的姿態,到最後只會被當成化石燃料來處理!就連曾經存在於這世上的證據,都會消失無蹤,想要保留一絲絲尊嚴都是奢求!這就是〈裸蟲〉!所以我纔要……!」

班瓦大喝一聲,將原先抵在蔻依胸口的大鐮刀往上一翻,離喉頭僅僅毫釐之差。亨麗無奈之下也只能閉起嘴巴。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若是真有怒髮衝冠這回事的話,亨麗覺得現在的自己就是這個樣子。要是蔻依沒有被當成人質的話,她搞不好會衝上去抓住班瓦的胸口,痛扁他一頓。

「……誰知道呢。這要由本人自己決定。」

他的話中破綻百出,讓人聽不下去。甚至令人懷疑是否神智清醒的這個男人,患有相當嚴重的救世主情結。而他本人似乎也稍微有點自覺。

反觀班瓦卻並未立即採取行動。因爲他認爲,相較於解決那三人,必須先確認那名攪局的不速之客究竟是何方神聖。

「級長,快閃開!」

「這……怎麼會這樣?我剛纔不是差人去和國家警察打過招呼,要他們別插手嗎?」

「你開什麼玩笑啊!還說『交由本人自己決定』!你這只不過是──」

「你這個人實在是……!」

班瓦的態度極其殷切。由第三者的角度來看,實在是殷切到讓人想吐。

「……打算……怎麼死……?」

男子露出豪放的笑容。他搖晃著熊一般的身軀,用手指撥弄著自豪的鬢角。

我敢打賭──亨麗心想,雖然這傢伙難得表現出「自報名號有點難爲情」的樣子,但是他所講出的下一句話,肯定在鏡子前擺姿勢練習了好幾百次。

面對在極近距離飛速刺來的護手刺劍,班瓦在千鈞一髮之際扭身迴避,讓刺劍從側腹擦身而過。而在此同時,面對班瓦在身體不平衡的狀態下,猛力揮出的鐮刀,蔻依舉起強韌的左手匕首,以劍身擋下來。而這個時候,亨麗也已經撿起短槍,重新瞄準好敵人了。

「不可能。你很快就會死去,任誰也無法改變。問題在於『你打算怎麼死』?」

亨麗因爲戰慄而不禁屏住呼吸。蔻依的反應恐怕也和自己差不多吧。

「……?」

「──法蘭索瓦.維多克。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名偵探。」

「既、既然如此──」

「我、我還……我還不想死……」

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壽命遭到大幅削減,甚至無法懷抱像普通的〈裸蟲〉所期盼的願望,魔書的讀者轉眼間就要迎來終結。且因爲還剩下這一點點的寬限時間,直到最後一刻到來前,當事人都得聽著死亡的腳步聲漸漸接近,而飽受煎熬吧。這不叫做絕望,還能叫什麼呢?

「因爲透過魔書進行的〈裸蟲〉化並不完整。那只是粗糙的仿製品,效果可想而知。它無法完美處理人類肉體的劇烈變化。」

即使已經讓蔻依無法動彈,班瓦還是很有禮貌地加以回答。聽見班瓦如此斷言,而深深感到絕望的人,自然就是這項話題的當事人阿爾諾。他的表情像是撞鬼了一樣,已經完全聽不見外界的聲音,只是傻愣愣地不斷呢喃:

「那麼,你所說的『救贖』是指──」

「……你是誰?」

「只要你對我說一句『請救救我』,就能讓一切劃下句點。我馬上就能解除你的恐懼,也會將遺骸埋葬到沒有人會發現的地方。我向你保證。」

「從許多人身上騙取金錢,甚至還間接造成其中一人喪命,這種人根本不是一句『完全不知情』就能夠原諒。所以啦,你就別再爲這種混帳出頭了,剩下的就交給同爲一丘之貉的我們──」

班瓦就這樣被吹到小巷深處,在空中勉強調整姿勢,終於安然落地,卻還是在石磚上滑出一小段。魔法彈打中的地方冒出大量煙塵,敵我雙方拉開了相當大的距離。

「──喫我這招吧!『藉普羅米修斯之手而來,鮮烈絢爛的火炎光輝!』」

「是啊。那就是剛纔所說的『決定性差異』的真相。由於〈裸蟲〉擁有驚人的生命力,幾乎不會受到病魔侵擾,而大部分的創傷也都能完全癒合。換句話說,正常的〈裸蟲〉遺體身上,總是會有一眼就能分辨的嚴重外傷。但是讀過魔書而變成〈裸蟲〉的人就不同了。總是會留下『毫髮無傷的奇特人型化石』這種有違常理的物證。所以才無法坐視不管。」

但此時他才說到一半就停住了。原來是墓地的入口,又出現一名身穿白衣,應該也屬於〈聖喬治之劍〉的男子。那名騎士快步跑到瓦雷里歐身邊,在他耳邊悄悄地報告些什麼。突然間,瓦雷里歐的臉色,很明顯地蒙上一層陰影。

「魔、魔法?亨麗埃塔,你究竟是……?」

阿爾諾頻頻點頭。班瓦看著如此反應的對方,以十分真摯的語氣攀談。他的舉止當中,找不到一絲陰霾。毫無疑問地,他確實深信自己是在替對方著想。

在這段空檔當中,瓦雷里歐很有耐心地等待慧太郎的反應,而瑪蒂娜則是露出比以往更加缺乏感情的表情在思索著。前者大概是想以他自己的方式,展現他的誠實吧,而後者或許是因爲打從一開始就知道一切內幕,纔會如此反應。

「晚一點再解釋!級長,你現在先保護好阿爾諾先生!」

就在下個瞬間,蒼藍的閃光在小巷中炸裂開來。由於巷弄狹窄,班瓦眼見無法往左右兩邊閃躲,只好立刻往上方跳躍。即使如此,還是逃不出爆炸波的範圍。

「──好啦,這樣一來你們應該都懂了吧?其實羅格朗先生根本不值得你們保護。」

顧不得淪爲觀衆的兩人,阿爾諾以哀求的眼神望向班瓦。

阿爾諾瞪圓了雙眼。而亨麗則是看穿了班瓦的意圖,憤怒到視線有些模糊。

「快住手!我們已經丟下武器了!」

「給我住嘴!」

阿爾諾苦惱的樣子實在令人憐憫。很明顯能夠看出,他的精神已經無法保持平衡了。

「……沒錯。正是這份使命使我苟延殘喘到今天。可是……可是,都是你們的錯,讓我能夠給予阿爾諾先生的救贖大打折扣!你們又能如何補救!」

「是的,先生。你只剩下幾天的壽命。那是讀過魔書的人,無法逃避的命運。」

直到這瞬間才發現亨麗是個魔女,蔻依不禁發出呻吟。但亨麗不以爲意,而是先提醒她回來保護阿爾諾,再取出彈藥和器具,儘速做好下次射擊的準備。

但是亨麗的制止已經太遲,蔻依早就展開無謀的反攻了。她飛速伸手抓向落在地上的愛劍,但是班瓦並沒有給她趁虛而入的機會。

「怎麼會!這是怎麼回事?」

蔻依聽見指示,半下意識地往後一跳。班瓦看著對準自己的槍口浮現出魔法陣之後,「魔女?」他藏在斗篷底下的面孔,也忍不住睜大雙眼。但是一切都太遲了。

兩人的對話大致如上。慧太郎超人般的聽覺,雖然還有許多缺陷,還是勉強掌握到密談的內容。於是慧太郎趁著空檔回過頭去,出聲呼喚依舊佇立在原地,連姿勢都沒變過的少女。

班瓦的行爲卑劣至極。就算他說的不無道理,但聽在一個站在懸崖邊的人耳裏,這無異是一種對於死亡的煽動、一種惡魔的誘惑。更何況班瓦還藉此補強自己的正當性,爲自己的行爲開脫。

班瓦低聲說道,轉身面向阿爾諾。原本失魂落魄的阿爾諾,在死神的注視下找回了一點神智。重新聚焦的眼眸中,飽含深深的絕望。

「~~!」

「瑪蒂娜,我知道這樣有些過分,但還是要拜託你。」

「?什麼事?」

「請把魔書給我好嗎?」

雖然沒有把話說明白,但是瑪蒂娜可能猜出自己的打算。只見她稍微沉默了一下說:

「免費送你?還是說,等一下會還我?」

「對不起,沒辦法再還給你。價錢任你開,總有一天我會還清的。」

「……真是任性呀。」

瑪蒂娜低喃了一句,便從懷中取出魔書,很乾脆地扔了過來。原以爲十之八九會被拒絕的慧太郎也嚇了一大跳。老實說,如果被拒絕,就算良心有些過不去,他也打算強行把書搶過來。

「真、真的可以嗎?你不是需要這本書嗎?」

「明明是你自己向我討的。反正就算我拒絕,你也不會放棄吧?」

「嗯,嗯嗯。不是啦,可是你……」

「這筆債很大喔。十天一分利。」

一分利?雖然聽得一頭霧水,他還是老實地收下,然後將魔書高高舉起,對瓦雷里歐喊了一聲「喂!」。而聽見聲音轉頭的他,一下子又變回了笑臉。

「喔喔,果然在你們手上啊。我一直這樣覺得呢。」

「我把書給你。作爲交換,你也要放過羅格朗先生。」

在這個瞬間,一看就知道,瓦雷里歐正在腦中計算得失。

雖然覺得對方應該會同意,爲了保險起見,慧太郎還是決定再多勸幾句:

「警方不是就快到了嗎?要是又有人介入,導致你們空手而回的話,還不如放過這位大概什麼也不知情的先生,至少能夠保證拿到魔書,聽起來不是比較划算嗎?」

「……你都聽到了嗎?真是個順風耳。話說,你還是想替他出頭啊?」

「既然罪無可赦,就能隨意動用私刑,這種愚昧的規矩,已經不適用於這個時代了。如果交涉不成功的話,就算追到天涯海角,我也一定會阻止你們。」

她手不停歇地往身後一瞥,才發現蔻依和阿爾諾還留在原處。

「………………」

瓦雷里歐將到手的魔書簡單檢測後,收入懷中。慧太郎看著對方辦完程序,便問出最後一個疑問。因爲他實在無法說服自己坐視不管。

她一邊朝背後呼喊,一邊發射魔法彈。由於料準了對方一定會跳躍閃躲,她算好時機瞄準後發射出去。但是班瓦卻踢擊建築物的牆面跳開,避免被魔法彈直接擊中。雖然仍受到衝擊波的影響,他還是試圖強行衝上來。

但此時亨麗卻看見了一個奇妙的東西。

「如果能夠保證,阿爾諾先生某天突然化石化的時候不會被外人發現的話,我或許可以答應你。但若是要這麼做,就必須讓他二十四小時都在監控當中喔。」

爲什麼你會認得那個?夾雜著巨大疑問與困惑的視線,直直投注在亨麗身上。

緊接而來的奇襲,出現在令人意外的方向。忽然間,感覺腳底下似乎泛起陣陣波浪,隨後地上的石磚就粉碎開來,從底下飛出一道巨大的影子。反應慢半拍的警官陣中,終於綻放出一道道槍口焰,但是突然現身的影子成了班瓦的盾牌,將子彈悉數擋下。亨麗不禁咬牙切齒道:

諸如此類,瓦雷里歐就這樣碎碎唸了一會兒,大概還是得出了別無選擇的結論吧。雖然他還是對瑪蒂娜有些不放心,最後仍點點頭說:

亨麗看出了「那個」的真面目,在這奇遇不斷的一天中,堪稱是最震撼的衝擊,讓她感覺有些暈頭轉向。也因爲太過震驚,讓她不小心把那個詞說溜嘴了。

聽見她下意識的低喃,班瓦的表情有別於以往,湧現另一種令人膽寒的魄力。而看到這副表情的亨麗,才發現自己同時成功也同樣失敗了。

亨麗鬆了口氣,而身後的蔻依也是。但是維多克所說的話,還觸動了另一人的敏感神經。那就是深信魔書在慧太郎或瑪蒂娜手裏的班瓦。

「接下來如果你還打算介入,我真的會撕碎你的喉嚨喔。關於這點,希望你牢記在心。」

是光芒。

「可、可是!我怎麼能拋下你就走!」

「不可能喔。因爲活捉讀過魔書的人,或是回收其遺體,是最高命令之一。」

「……受不了耶,什麼叫『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名偵探』啊。一個正常人會這樣形容自己嗎?」

「……你居然能這麼快就追查到這裏?」

成功的是,此刻蔻依和阿爾諾應該安全逃脫了。

「斷頭螳螂……!」

「那、那他們現在?」

「我知道。那只是梵蒂岡製造的假象,對吧?關於這點我也調查清楚了。」

沒錯,亨麗確實認得眼前的怪異現象。

聲音聽來,似乎有種近乎懇求的味道。

不要動喔!維多克故意將短槍的槍口在對方眼前晃了晃。雖然臉色凝重,但語氣上猶有從容,都是因爲形勢佔優的緣故。

法蘭索瓦.維多克。曾任國家警察巴黎地區犯罪調查局第一任局長,現在則是以世界唯一私家偵探爲職業的男人。

「……它是怎麼回事?爲什麼突然撤退了?」

「……我改變主意了。請你跟我走一趟吧。」

「……你這個傢伙,知道那兩個女孩人在何處嗎?」

亨麗在開槍的同時,也從裙子中取出了自制的榴彈。此時她便將榴彈全力扔向敵人。由於非殺傷用的款式已經用光,雖然有點危險,她還是拿出了對人專用的破碎手榴彈。伴隨爆炸一起迸散的無數金屬碎片,實在令人無從閃避,跳躍在空中的班瓦,左半身鮮血淋漓,就這樣摔落地面。亨麗趁機再度開始裝填彈藥。

語氣十分堅決。瓦雷里歐依舊背對著自己,甚至沒有轉頭看一眼。

「……!級長,快帶那位先生逃走!」

亨麗在做好短槍的發射準備後出聲質問。而和她隔著班瓦佇立在小巷深處的維多克,叼著菸斗的嘴角失望地垂了下去。接著,他丟掉手裏彈藥用盡的短槍,又從懷裏拿出一把新的短槍,繼續往下說。雖然語氣戲謔,眼神卻十分認真。

亨麗一面射出魔法彈,一面詛咒自己不經大腦的說溜嘴。

委託?雖然亨麗沒問出口,但是臉上大概表現詢問之意了。維多克見狀聳聳肩說:

「……真的是,拜託你別衝動喔!別逼我再做更多討厭的工作了。」

在這麼狹窄的道路上,被一整隊警官持槍瞄準,就算是〈裸蟲〉,能夠採用的對策也很有限。要不就是盡全力彈開所有的子彈,要不就只能往上跳來閃躲了。但是,選擇前者必須停下腳步,選擇後者卻會在空中毫無防備。若是兩者都不選,就等著成爲亨麗的魔法彈的犧牲品了。而且他距離兩方都太遠,來不及近身肉搏──

「在十字路口交手時,我們儘可能地手下留情了。而現在又像這樣答應了你的請求。這一切都是爲了避免更多的麻煩。但是,不要妄想還有第三次。」

「!」

「我姑且給你一個忠告──不會再有『下次』嘍!」

「謝啦──嗯,看來的確是真品呢。」

維多克狐疑地喃喃自語,不過隨即就明白了原因。

「…………該不會是!」

慧太郎也明白,這種方法並不現實。無法事事都要求圓滿如意。但還是忍不住去思考,有沒有什麼能夠拯救阿爾諾的辦法。

「可惡……!」

「等一下,維多克!你弄錯了!我想那並不是幫派互鬥──」

就是身爲班瓦同伴的那隻〈蟲〉。原本以爲「他」會從空中發動攻擊,沒想到卻從地下現身。亨麗仔細觀察貫穿石磚的大洞,看來這一帶正巧有下水道經過的樣子。那具龐大身軀若想要在城市裏穿梭,這的確是最爲適合的路徑。

「……你這個……笨蛋蔻依!這時候你應該先履行身爲騎士的義務啊!保護無力戰鬥的人,是你的職責吧?像這種時候,自己人就先放在一邊!」

慧太郎眉間深鎖。原先一直努力壓抑的憎惡之火,一下子爆發開來。

她曾經見識過,身爲自己助手的秋津慧太郎那隻特異的左眼。

「爲、爲什麼……你會有〈蟲天之瞳〉……?」

「警方的高層動向也很可疑啊。所以我只能召集值得信任的傢伙,擅自採取行動啦。幸好來得不算太晚啊。你們也不用擔心那個武士小弟……不對,那個小妹妹了。因爲那兩個一起行動的人,外表很顯眼,所以我們這邊很容易就掌握行蹤了。」

「──呃,怎麼回事!」

雖然擁有此等離奇的經歷,但對於本人來說,這些不過就是小小的點綴。

微黃色的光芒,微弱得像是隨時會消失一樣,正在班瓦的胸口閃爍著。

拜此之賜,看來這次自己很難全身而退了。

「!」

與警官們一起奮勇抗敵的維多克十分意外,因爲那個出其不意橫亙在眼前的巨大身影,居然逃到空中去了。不僅如此,那隻螳螂型的〈蟲〉在他們頭頂上稍微盤桓了一會兒之後,居然就這樣飛走了。

「你在幹什麼!我剛纔不就叫你快逃了!」

就在下一秒,班瓦通透響亮的口哨聲,響徹了這一帶。

「啊?」

「喂喂喂,這是你對待救命恩人的說話方式嗎?如果是在舞臺劇中,剛纔就是重要角色登場時,亮出名號的經典橋段耶,這時候應該要來點掌聲喝采吧?」

暫時的空白。然而在眨眼間她做出了決斷。

應該是剛纔被對人用手榴彈炸到時劃破的,班瓦的大衣連同裏面的衣服,前面裂開好大一塊,露出了底下的肌膚。爲了看清楚光芒究竟爲何,亨麗凝神細看。

「話說回來,爲什麼你會在伊蘇啊?不是早就滾回巴黎了嗎?」

結果這次輪到班瓦面有驚色。

與其關心阿爾諾,不如先留意自己的小命吧。拋下這句話後,瓦雷里歐一行人就離開了。

這當然只是吹牛。手邊的道具已經快用完了。不過要替蔻依和阿爾諾爭取到逃出生天的時間,應該還勉強辦得到。

僅僅過了幾個呼吸的時間──

但是,在他們正要從視野中消失時,瓦雷里歐站在墓地的入口,回頭瞥了一眼。先前從未見過他露出如此猶疑不定的眼神。而他輕輕呢喃的話語,乘著風笨拙地撫過慧太郎的鼓膜。

因爲被自己最不想遇到的人救出險境,基於難爲情的感覺,她纔會忍不住抱怨起來。當然她也知道,由於對方解除了危機,她纔有餘力做出這種反應。

如果只是知道〈蟲天之瞳〉這個名稱倒也無妨,可是一看到埋入班瓦胸膛,顯現發光異狀的「蟲珀」,就立刻聯想到傳說中的寶石,實在很難不讓人懷疑,她是否見過實物。

換句話說,梵蒂岡可能是擔心,有人透過這樣的手段,找出魔書和他們有關的證據吧。這下終於知道他們爲何要如此拚命地回收這種讀過一次就變成白紙的書本。因爲弄清楚理由,慧太郎也釋懷了,將魔書高高拋向瓦雷里歐。

「……哎呀呀,真是個頑固的小姑娘啊。羅格朗先生對此一無所知的可能性很高,但是就這麼憑空揣測也不太保險呢……」

「……那位叫做雅尼克.阿爾諾的人,你們就不能當作沒看到嗎?」

「……?」

「嗯?喔喔,算是啦。但是那跟你一點關係也沒有喔。」

亨麗認不認得〈蟲天之瞳〉,似乎產生了決定性的影響。班瓦的雙眼中隱含著近似於憤怒的覺悟,以超出先前戰鬥時的猛勁,飛速襲向亨麗。

不過最重要的是,蔻依竟然把原先連碰都不敢碰的人,半扶半扛地帶走了!亨麗對這名同學有些改觀,綻開了笑容。

「──亨麗埃塔,先預祝你勝利!」

「內容大致上是『調查關於現在坊間謠傳的魔書』。一開始,我先在巴黎的大街小巷走訪調查,不過……實在讓人意外啊。在調查的過程中,居然和先前始終調查不出結果的死神牽扯在一起呢。於是我追著他的腳步一路來到伊蘇,沒想到居然又鬧出這麼大的騷動啊。」

「沒關係。大概是爲了不讓內容過度外泄吧,裏面似乎經過某種特殊加工。不過嘛,我們能夠用魔法的手段來檢測,是否經過那樣的加工。」

「可惡……該死!爲什麼一個一個都要妨礙我!不可原諒,實在不可原諒啊!」

亨麗暗自驚歎。雖然很不想承認,但是對方實在名不虛傳。自稱名偵探的確有兩下子。

「〈蟲天之瞳〉!」

大概是看見阿爾諾從眼前溜走的關係,重新站直身子的班瓦憤怒地放聲嘶吼。摔落地面的衝擊,讓頭上的兜帽完全滑落下來,重見天日的那張融合螳螂與人類的面孔,已然喪失了先前的冷靜。雙眼晦暗死寂的死神,狠狠瞪著亨麗。

雖然不知道她想通了什麼,蔻依的狀態與先前完全不同,動作變得異常敏捷。她半架起阿爾諾拔腿就跑。早在上次被她拖去大浴場時,亨麗就明白了,別看她外表那樣,其實意外地頗有力氣。轉眼間就已經跑得不見蹤影。

失敗的是,班瓦此刻的最優先目標,轉移到自己身上了。

「因爲我懂得觀察大勢走向啊。你們應該也知道了吧?這裏出現了一個用小家子氣的手法騙錢的黑心宗教團體。另外有一個和他們有所牽扯,地位稍微高一點點的黑幫,拿巴黎當作自己的地盤……不過嘛,那個組織前陣子在幫派互鬥中被消滅了。而我找到的線人,是個運氣好死裏逃生之後,隱姓埋名的小角色。」

「就是老樣子的工作嘛。有個喜歡隨意使喚人的委託人叫我來,真是傷腦筋喲。」

但是,瓦雷里歐或許看穿了自己的這種想法吧,他一面轉身離去,一面接著說下去:

聽起來,他似乎纔剛抵達伊蘇的樣子。

「嗯嗯。現在應該已經在我的夥伴保護之下了,大概吧。」

「既然這樣,那至少讓當事人能夠自由支配僅剩的時間吧!難道梵蒂岡的氣量就狹小到連這麼點寬容都沒有嗎?」

「嗯……好吧。雖然這邊的警察步調不能統一,讓我有點擔心,不過把羅格朗先生交給他們的話,至少能夠比較容易封鎖情報吧。」

「抱歉啊,這裏禁止通行喔。因爲我手上還有很多炸彈和魔法彈呢。」

斷頭螳螂將狹窄的小巷完全堵住。將維多克及警官,和亨麗一行人分隔開來,只能聽見對面傳來連續槍響,還有猛烈的鳴叫聲。班瓦背對著同伴,二話不說便殺了過來。

「這本書,裏面已經全部變成白紙了,這樣也沒關係嗎?」

始終深陷迷惑無法自拔的蔻依,聽見這番訓斥後,好像有股衝動要從胸膛衝口而出的樣子。

「維多克,快開槍!快啊!」

雖然亨麗焦急地大喊,但是不夠了解情況的維多克,似乎想要儘可能活捉對方。所以雖然在開槍的時機上只遲疑了一下子,但那卻是決定性的關鍵。

簡而言之,他就是個重視個人興趣遠大於一切的傢伙。至少,明明半斤八兩卻假裝沒這回事的亨麗,是這樣看待他的。因此,即使意料之外的援軍登場了,亨麗的第一個感覺,卻是一股我受夠了的疲勞感。

然而此時維多克卻發出疑惑的聲音。因爲班瓦出乎預料,卻又極爲自然地把一隻手伸向自己的嘴邊。亨麗看出這個動作的意義,臉色瞬間大變。

擋路的〈蟲〉離開以後,整條小巷的狀況便能盡收眼底。而原先應該正在進行另一場戰鬥的位置,只剩下死神一個人好端端地站著。那名疑似貴族的金髮少女以及雅尼克.阿爾諾,似乎已經成功逃離了,完全沒看見他們兩人的身影。但問題就在最後一人。

「亨麗埃塔!」

維多克所熟知的少女兼生意對手,竟然落入殺人魔手中。她完全失去意識,像個貨物一般,被班瓦一手抱在腰際。

「這個混帳……!你想對那個女孩做什麼!」

怒吼的維多克舉槍瞄準對方,但在這個狀況下,可能有打中亨麗埃塔的風險。而班瓦大概也明白這一點,只是不疾不徐地把兜帽重新蓋回頭上。

「只是有點事情想問她。然後順便當成交易用的籌碼。」

「……交易?」

「告訴那個逃走的女孩。將阿爾諾先生,還有被她朋友帶走的魔書,一起帶到我的面前,懂了嗎?拿那兩者來交換這個女孩。」

「別、別開玩笑了!只有你單方面在開條件,誰會──」

「地點在『崔斯坦島的馮坦奈爾堡』。期限只到午夜十二點爲止。」

班瓦對維多克的抗議充耳不聞,而是再度強調一遍:

「聽好嘍?她只能夠和阿爾諾先生兩個人一起來,而你也不準讓國家警察插手。要是不遵守約定,我就不保證人質的性命。」

千萬別忘了──班瓦最後只拋下這句話,突然間就消失無蹤了。

不對,他是從腳邊裂開的大洞,那隻〈蟲〉打通的通道,跳進下水道之中。只聽見他嘩啦嘩啦地猛力踏在污水上,腳步聲以神異的速度漸漸遠去了。

警官們慌慌張張地衝到大洞旁,轉頭望向維多克徵詢下一步的指示,但他卻搖了搖頭。對方是個行爲捉摸不定的男人,不但手裏有人質,下水道的視線也相當惡劣。派出追兵實在太危險了。

「……該死的傢伙!」

一時衝動罵了出來。自己被可疑到不行的傢伙當成下人使喚,要求自己活捉目標,結果最後連一名少女也保護不了。像這種一事無成的名偵探,只會被人恥笑而已。

在數名刑警的護衛下,走在染上暮色的街道上。接受維多克的請求而出動的他們,似乎無法大張旗鼓地使用警用車輛的樣子。大家都是徒步行走。

在瓦雷里歐他們消失後不久,便衣的警官們彷佛接力似的出現在墓地中。在他們的引導下,慧太郎和瑪蒂娜,以及羅格朗都默默地按照指示移動。

──我從維多克先生那裏聽說了。你似乎並不需要警方保護的樣子吧?不用擔心,我們現在要帶你去的地方,是他借宿的旅館。

正當走在一旁的刑警,似乎打算告訴自己什麼的時候,道路的另一頭,忽然響起一道十分耳熟的聲音。

平時並不多話的她,晶瑩剔透的臉蛋上面,浮現出略微神經質的焦躁不安。她透過美妙的嗓音,再度要求在場的這些成年人提出說明,語調中帶有不容拒絕的氣勢──

「慧!」

就這樣,在失魂落魄的狀態下,究竟走了多久呢?

不知道。這種事情,根本找不到答案。

慧太郎是因爲煩惱太多了,瑪蒂娜則是原本就沉默寡言。就連羅格朗也像是換了個人似的萎靡不振,連說話的力氣也沒有。

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纔對?光靠腰上這把刀,究竟能做什麼?

「……對不起,慧!對不起!都是我……全都是我的錯!」

總覺得氣氛有些詭異。正當慧太郎一頭霧水時,身體仍然不住顫抖的蔻依,終於開了口:

忽然間,慧太郎懷裏的蔻依僵住了。維多克也一副不知該如何回答的樣子。如果只是還沒找到亨麗,只要跟自己說一句「還沒」就好了,不是嗎?

總是如此。「那個」總是千方百計、想盡一切辦法出現在自己面前。

「……是的,我們一直待在一起。事實上我也應該直到最後都和她一起行動纔對……可是我卻、我卻……!」

拯救那些已沒有機會得救的人,這個世上真的存在這樣的方法嗎?

只有那麼一次,瑪蒂娜像是自言自語般說了:

但是在紛亂不堪的內心深處,始終有一團怒火熊熊燃燒。

「喔,看到了。就是那間旅館──」

「因爲她……因爲亨麗埃塔第一次喊了我的名字……而且,甚至還說我們是自己人……所以,我才覺得……不能辜負她的期待!」

接下來該怎麼做纔好?自己該怎麼做纔對?

於是,慧太郎感受到一種像是手腳脫落身體般的虛脫感。從瓦雷里歐口中得知的,關於魔書的詳情、透過它引發的不完整〈裸蟲〉化、降臨在閱讀者身上的荒唐死法──種種衝擊性的事實全都糾結在腦中,他覺得自己只差一步就要陷入混亂。

「……噢。這個嘛,其實也沒有久到要說好久不見啦。」

「!」

在前往那間旅館的路上,幾乎沒有出現任何像是對話的對話。

蔻依似乎哭到快要不支倒地,慧太郎見狀慌慌張張地將她扶好。不過事到如今,他多少也猜到了答案。因爲覺得再讓蔻依繼續講下去,實在有些殘忍,於是他再度望向維多克,果不其然,對方也是一臉凝重。

看著她淚如雨下的樣子,慧太郎只好一邊哄著她,一邊輕輕摸著她的頭,接著把目光轉向維多克。因爲他還有需要確認的事情。

蔻依的碧眼少了平時的那份清冽,而是充斥著多種感情,顯得混雜紛亂。

「嗯,沒事,已經沒事了。先冷靜下來好不好?已經沒什麼好擔心的。」

猛然回過神來扭頭一看,和刑警指示的同一個方向,在十字路口旁一棟雅緻的旅館前方,下落不明的蔻依竟然就在那裏。難得穿出門的洋裝滿是污漬,胸前還有疑似受創造成的些微血痕。神色也十分憔悴,不過的確就是蔻依本人。

慧太郎不禁沉思。「不盡人意之事」──總是如此毫不留情地考驗著自己及每一個人。

「你、你先停一下,蔻依。我聽不太懂。難道你之前跟她在一起嗎?」

慧太郎趕忙跑了過去,而蔻依似乎也按捺不住情緒,撲進他的懷裏。

「?蔻依?」

「亨麗埃塔到底遇上什麼事了?」

「慧,我……我──!」

抱入懷中的她,纖細的雙肩不住發抖,實在惹人憐惜。再加上胸口的創傷,想必是遇上什麼劫難了。不過還能像這樣沒有大礙地再次相見,讓他打從心底鬆了一口氣。

由於聽到其中一名刑警這樣說,本來打算逃之夭夭的慧太郎,也暫且試著相信他們。事實上,如果被當成事件的關鍵證人而被帶進警局的話,自己是男兒身的事情就會曝光了,而最糟糕的情況下,還可能再次牽扯到勒克萊爾號的案子裏。幸好上個月剛認識,受到他不少幫助的那個名偵探的面子夠大。

「……」

也就是亨麗所說的「不盡人意之事」。

突然拋來這種直指根本的問題,自然教人印象深刻了。

但是──

自己真的什麼也不懂。

──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

然而率先發問的人,卻是不知何時來到身後的瑪蒂娜。

「是。另外,那個──亨麗……埃塔呢?你們還沒有找到她嗎?」

「她現在人在哪裏?」

而且不管怎麼說,按現在的狀況來看,似乎光靠他們幾個人已經無法解決了。雖然不知道維多克爲何會涉入這起事件,也只能賭在這一絲絲的希望上,尋求對方的幫助了。

「好久不見,維多克先生。是你幫忙保護蔻依的吧?真是太感謝了。」

完全無視於當事人的意願,隨時隨地,恣意妄爲。

「蔻依!太好了,你沒事吧?」

視若無睹是一種較爲聰明的選擇,但是慧太郎十分明白,他絕對做不出這種舉動,所以纔會讓自己所秉持的那唯一一種正義,接受「那個」毫不留情的考驗。

蔻依披著男用的大夾克,站在身旁的維多克應該就是夾克的主人。他們的後面還站著幾名警官,正圍著一個全身包在牀單裏的不明人士一起走了過來。每個人都臉色沉重,讓人有些介意,但現在這些都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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