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出其不意現出獠牙
《法布爾小姐的蟲之荒園》 · 物草純平 · 3.3萬 字
雖然事出唐突,但亨麗仍然想說,自己很討厭抖腳,無論是這項行爲本身,或是做出這項行爲的人都一樣。
至於理由爲何,因爲那是自己在焦躁不安時常有的壞習慣,所以平常總是努力剋制。俗話說抖腳會窮,這實在太可怕了!何況抖也抖不出錢來,有那種閒工夫倒不如找個有錢人敲他幾筆。
因此,亨麗很討厭抖腳。所以從今天一大早開始,她就陷入了些許的自我厭惡之中。
「……那兩個人,現在已經到伊蘇城裏了吧?」
她在自己的寢室中,坐在椅子上頻頻跺著地板,響個沒完。看了看時鐘,纔到十點鐘而已,明明是個難得的假日,自己的心情卻一路走下坡。
其實今天本來想騎著魔女掃帚到附近的高原,來一趟昆蟲觀察之旅。因爲打算帶著慧太郎一起去,所以特地挑了他愛喫的菜色做了便當,就當作順便去野餐。
「可是那傢伙卻……!居然跟我說對不起今天沒辦法!討厭死了,真教人火大!」
不過,如果只是拒絕自己的邀請而已,倒還不會讓人這麼生氣。畢竟在自己發出邀請時,慧太郎就已經有約在身了,這也沒辦法呀。
但問題就在於,早一步約走他的那個人。
正因是那個人,纔會讓亨麗像現在這樣,遲遲平靜不下來。
「……」
亨麗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這次改在室內繞起圈子。現在出發還不算晚,要不要追上去?不管考慮多少次,得到的答案都是否定的。
太蠢了,怎麼可能。要是那樣做,不就像個介入感情的第三者嗎?這是自己的尊嚴無法容許的行爲。你要冷靜一點呀,亨麗埃塔.法布爾。
「~~」
接下來她跳上牀,又是把自己包在牀單裏滾來滾去,又是像在耍性子般痛毆自己的愛枕,總之幹了各式各樣的蠢事。隨即她忽然感到一陣空虛,再度回到椅子上坐下。
真的是像個蠢蛋一樣。
心情一下子沉靜下來,今天一整天就待在工房的後院裏,和心愛的蟲兒度過愉快的時光吧。腦中冒出這樣的念頭,於是她又一下子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然而就在此時,她不經意瞥見窗外有一個令人意外的身影。
「嗯?瑪蒂娜?」
雖然距離有點遠,但八成就是她沒錯。那幼兒般的體型,頂著一頭亂髮的身影正緩緩穿過宿舍的中庭。雖然還是一副神遊物外的樣子,但她確實穿著外出用的服裝。真是稀奇,平時總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她,居然在放假日跑出校外。這讓亨麗非常好奇,於是搬出平常溜出宿舍用的繩梯,再利用梯子從二樓窗戶來到地面上。
「瑪蒂娜!」
「雖然兩者都是流言,但其中有著決定性的差異喔。」
「你很礙事,但是魔女掃帚放著不用很可惜。」
「伊蘇。」
亨麗一邊聊著,一邊心想「這或許是個好機會」,打起了歪腦筋。
「不過,該怎麼講哩,最近連那些大男人都不太願意買實戰用的劍了,迷宮學園的小姑娘還真是英勇啊。你們倆倒是滿登對的。」
「……沒事,你不用介意啦。啊,對了。不如我幫你向商會打聽打聽吧?搞不好這座城市裏真的有能夠保養這玩意兒的專家喔。」
蔻依面露微笑,抬了抬手中的長方形箱子。慧太郎見狀微微皺眉困惑,因爲這個箱子僅僅用來收納一把劍,似乎太大了。嗯……或許是將保養油、刀柄綁帶等零碎配件也一起收納進去了。
「才、纔不是呢!理查先生,請您看清楚好嗎!慧是女性啦!」
「話說,最近有個連續殺人犯鬧得雞犬不寧,你們要不要乾脆行俠仗義一下,增添自己的武勳呢?要是你們因此出名的話,我們家的生意搞不好也會增加喔。」
「嗯?可是,你剛纔不是說,那些都是無聊的謠言?」
佔據了牆壁一部分區塊的,確確實實就是來自於故鄉的武器種類。除了刀之外,甚至還有槍和剃刀。對照其他西式風格的商品,在店內構成一道大異其趣的風景。
「慧真是個充滿魔性的女子呢。甚至故意打扮成男士,想要擄獲我的心。」
「對、對不起。因爲太喫驚了一不小心就……我並不是故意要這樣……」
「不好意思,提出這樣強人所難的要求。我自己會再想想辦法。」
「……嗯,大鐮刀的尺寸稍嫌過大了。就算是可以拆解的構造,也有一定的極限吧。」
「欸欸,瑪蒂娜。既然這樣,那我用魔女掃帚『咻──』地把你一下子就送到伊蘇去,怎麼樣?你想想嘛,雖然距離不算太遠,可是你不喜歡走路──」
「死神是真實發生的事件,已經出現許多被害者了,國家警察也已經正式展開調查。但是,反觀魔書這邊嘛,就是毫無事實根據的謠傳而已。只是一種無聊的都市傳說啦。」
「……真的耶。實在教人喫驚啊,以男人的標準來說太過貌美了。不過,既然長得漂亮,爲什麼穿得那麼異想天開?難不成你是演員嗎?」
「沒、沒有啦,反正我今天也很閒嘛,所以就想說能不能和你作伴~之類的。」
這傢伙太敏銳了!亨麗不禁背後發冷。隨後便急急忙忙找了個還算像樣的理由。
○
「鐮刀?是那種長柄大鐮刀嗎?那還真是稀奇……」
「日本刀……?」
「呃,這只是……我個人的一種……興趣吧。」
「沒有啦,只是在感嘆自己學藝不精而已。話說回來,這次的保養還合你的意嗎?」
「啊,既然如此,還是我過去拿吧,畢竟像握把之類的細節,還是得親自微調。」
對於體內流著劍術家血液的慧太郎來說,這真是個宛如夢境般的場所。
「……令人大開眼界啊,嚇了我一大跳。這是你自己在用的武器嗎?」
「是的,這是師傅傳給我的。您果然也看得出這是一柄寶刀嗎?」
「啊,不是啦不是啦。所謂的無聊,是指那些後來穿鑿附會上去的傳聞啦。但這個事件本身,當然不能等閒視之嘛。好啦,我們先說說死神這個通稱。這是在事件發生的初期,民間私自定下的稱呼。根據爲數不多的目擊者所述,那個犯人似乎拿著長度相當誇張的『鐮刀』呢。」
說到一半,蔻依突然出聲呼喚在櫃檯顧店的青年──不對,她呼喚的對象是更裏面那名坐在椅子上的男性。一看就知道,肯定是這間鍛造鋪的店主,他穿著沾滿煤灰的防護圍裙,是個一臉頑固堅毅的壯年男子。現在似乎正在休息。
「別、別鬧了!不可能、不可能啦!我哪會保養這種刀!」
「啥?呃,先等一下。你剛剛不是說犯人拿著大鐮刀……」
對方的答案也算是在慧太郎的預料之中,他原本就只是碰運氣問問看罷了。雖然身爲刀匠的職業素養讓理查感到技癢,但是這種鮮少經手的日本刀,還是超出了自己的能力範圍。
「因爲你是那個小姑娘的朋友,我本來以爲你們只是同一個社團的夥伴罷了……但是看來你不是泛泛之輩啊。你最近和某個不得了的傢伙打過一場吧?」
這樣一來就找到好藉口了,可以毫無顧忌地前往伊蘇。
「怎麼又要去那裏?」
「別無他法,只好忍痛妥協了。」
事情意外出現轉機,慧太郎精神一振,連忙拜託理查幫忙,而對方也十分乾脆地說了句「交給我吧」應下此事。兩人才剛說完,蔻依就打開店門走了回來。
慧太郎將無垢娘矩安放在櫃檯上,拔出刀身以後,從裏頭走出來的理查,眼神馬上就變了,而負責顧店的青年也露出驚異的表情。隨後只聽見這名巨無霸店主彷佛呻吟般開口:
「啊?我看看──呃,喂喂喂!這是什麼東西啊!」
「您、您您您在說什麼蠢話!我再強調一遍,慧是一位女士喔!沉、沉溺於同性友人的羞人之舉而無法自拔,這種……這種宛如汁水淋漓的雌蕊一般的關係,本姑娘絕對不會接受!」
「真、真的嗎?如果不會太麻煩,務必請您幫忙問問!」
在還算寬敞的店內,每一面牆以及每一處陳列架上,多不勝數的兵刃綻放著鐵灰色的光輝。其中不僅有典禮和實戰用的武器防具,還有菜刀等五金雜貨,甚至是鐵鍬鋤頭等等農具,五花八門任君挑選。由於剛纔在外頭已經看見店鋪後頭設有頗具規模的工坊,所以早就猜到店內品項豐富,但沒想到竟然多到這種地步。
「~♪」
看見蔻依往慧太郎身上比了比,理查似乎相當意外,眼珠子都要掉到地上了。
「哈哈──原來是正在約會啊。呿,還是個小鬼頭就想學大人裝嫵媚。」
慧太郎大喫一驚。理查口中的「不得了的傢伙」,就是指約瑟夫吧。可是身爲〈裸蟲〉的他,體組織全都化石化了,無垢娘矩安的刀身上應該不會殘留任何痕跡纔對。這麼說,他只靠刀身的磨損狀態,就能大略判斷出慧太郎曾和某人激烈交戰過,甚至還推測到對手的實力不俗。原來如此,他的確是個造詣不凡的刀匠。
「你的目的是什麼?」
「喔,真是貴客啊。小姑娘你……今天好像打扮特別漂亮?」
「呃?喔,那個……只是剛好看到你,就忍不住想打聲招呼。你要去哪兒?」
在大浴場的角落,亨麗和慧太郎背對背浸在熱水中,以這句話挑起話頭。
「那麼,所謂的『某種特徵』是指?」
尤其是後者。雖然先前亨麗追加了這一句,可是已經造成實際損害的死神,實在不容輕忽。
「呃,因爲這玩意兒……跟我店裏那幾把武器,在風格上不是明顯有差嗎?」
「什麼事?」
「嗚哇,令人歎爲觀止耶……」
看著蔻依甚至想從箱子裏取出劍來,慧太郎只好想辦法拘束她的行動自由。理查卻在一旁開心地看著好戲,而他接下來又說出這樣的話:
一臉大鬍子的理查說著說著,那張能把小孩嚇哭的大臉露出豪邁的笑容。慧太郎隨著蔻依走到櫃檯裏面之後,對方纔發現自己的存在,表情變得耐人尋味。
但瑪蒂娜對於亨麗發出的抗議置之不理,直接邁步走向魔女掃帚的機庫。真是個讓人頭疼的傢伙呀,不過呢,一想到自己的計畫進行得如此順利,就氣不起來了。
「冷靜一點啊,蔻依!你形容得太過生動,讓人聽得都難爲情起來了!」
「最初的事件,發生在你漂流到岸邊之前──我想想,差不多是在兩個月前吧?一切都是從普魯士王國的鄉間所發生的隨機殺人事件開始。」
「喔,那個啊!已經保養完成了,你在這裏等一下喔,劍還放在工坊那邊。」
「……果然沒辦法呀。」
「米潔忒學姊回老家探親了。我是來取回先前寄放在店裏的劍。」
「若是您對日本刀有涉獵的話,以後有機會,能否請您幫忙保養修繕呢?」
「哦……聽你這樣一講,感覺更稀奇了呢。畢竟有滿多東西在學園裏就買得到了。」
可以嗎?聽到亨麗的懇求,瑪蒂娜稍微猶豫了一下,才輕輕點頭,雖然看起來還是有幾分不情願。
「先生,我想請問一下。雖然我覺得不太可能,難道這裏也能打造日本刀嗎?」
「……喂,你就不能婉轉一點嗎?」
「啊,是的。恕我方纔失禮了,您的手藝還是一如以往,令人佩服呢。」
確實,提到死神總是會讓人聯想到大鐮刀吧。但就慧太郎個人的看法,那只是一種不上不下的武器。使用起來有太多不便之處,把長竿狀武器的優點全都抹滅了。
「十、十七!短短兩個月就死了十七人?」
「那不是廢話嘛!光憑半吊子的知識,我怎麼敢對這種絕世寶刀動手啊!我們這裏最多隻能幫你修修刀柄或刀鍔而已!」
「嗯?沒有啦,那些只是進口貨。因爲我對異國同行打造的寬劍很感興趣,一時衝動就花大錢進了這批貨賣賣看。喔,我現在才發現你也是東方面孔耶,該不會正好是從日本來的吧?」
「慧,我回來了,讓你久等──哎呀,理查先生,您怎麼了?爲何一臉苦色呢?」
照這樣看來,或許有可能來到菲尼斯泰爾省嘍?難怪那些女生騷動不已。
「……請問,我看起來真的不像男性嗎?」
「就是無法查清兇器是什麼喔。只知道是某種利器而已。」
連續殺人犯。殺人魔──也就是死神。
「是啊。後來在王國內發生了好幾起相似的案件,因爲手法相近,又發現了『某種特徵』,才終於被認定爲連續殺人事件。之後犯人越過國境潛入法國,各地紛紛出現被害者,前陣子甚至已來到巴黎,聽說維多克也追查過一陣子。自此以後,兇手的活動範圍一直往西擴展呢。」
理查的感想令人備受打擊,而蔻依的這席話更是教人無言以對。慧太郎可說是心如死灰,似乎不得不認清現實了,自己天生就不是做男人的料。
○
「聽我說話啦,小不點。」
啥?理查聞言驚訝到下巴都要掉下來了,但隨後便收刀回鞘塞回慧太郎懷中說:
理查之所以一臉疑惑,自然是因爲慧太郎「女扮男裝」的緣故。而慧太郎最近才發現一件事,只要自己不綁起頭髮,就算穿著男裝也會被當成女性。雖說能夠隨意穿著方便行動的服裝出門是很好,但坦白講,這樣的打扮或許也是一種自貶尊嚴的雙面刃。
亨麗邊跑邊從背後呼喚著對方,接著那冰冷的雙眸便默默地回望過來。三天前在大浴場中,不知爲何與慧太郎聊了起來,言行難以捉摸的她,今天穿著一襲綴有蕾絲的黑色洋裝。平時天天都得穿黑色的制服了,能穿便服的時候,好歹也換換其他顏色吧?
理查的這番話就像個引子,讓正忙著架住蔻依不放的慧太郎,腦中不斷反芻從亨麗那裏聽來的事件經緯。時間回到三天前──
「沒錯。犯案的頻率高到很恐怖吧?平均約三天就有一人受害──你在幹嘛,不要往這邊看啦!不要老是讓我重複同樣的話好不好?」
「是的,所以我也有點擔心。現在雖然沒問題,但想到今後也會常常粗暴使用,的確需要讓專門人士重新磨礪過一遍纔行。先生您能不能幫忙維護呢?」
大概是從常客口中得到讚譽的關係,讓理查又恢復了幾分自信,變回先前那種輕浮的語氣,開起了玩笑。蔻依聞言立刻就臉紅了,眼神遊移不定,變得驚慌失措。
假日。遵照約定和蔻依一起來到伊蘇城中的慧太郎,一踏進這間開在靠近貧民窟附近的小巷弄中,今天目的地所在的鍛造鋪,就忍不住發出讚歎聲。
「據說傷口的切面異常銳利呢。幾乎都是瞄準胸口或頸部之類的要害,一擊必殺喔。就連骨頭也被俐落切開,肯定不是普通的利器。然後呢,案發現場幾乎都沒有爭鬥的痕跡,截至目前爲止,已確認的被害者就有十七名。」
無論利用什麼容器來收納,都不可能像慧太郎的愛刀一樣,能夠輕易掩人耳目。就算可以藏在衣服底下,但是最近都是春意爛漫的好天氣,穿上厚重的大衣反而引人注目。
「呃?嗯……距離拉遠一點或許會誤認吧?但走近點看清楚長相的話,就騙不了人啦。」
「我有想要的東西。」
「那麼,小姑娘,今天有何貴幹啊?怎麼沒和那個傻丫頭一起來?」
「所以呀,那就是我說的穿鑿附會嘛。現階段多半傾向是目擊者誤認了。單純只是因爲,殺人魔配上那種驚世駭俗的武器,顯得噱頭十足,所以報紙纔會用『死神現身!』這種聳動的標題來蠱惑大衆。仔細想想就知道了,要是殺人魔拿著那麼顯眼的武器,早就被抓到了,不是嗎?」
以及,令社會大衆信以爲真,在坊間廣爲流傳的另一項流言──魔書。
理查忍不住頻頻點頭。他戰戰兢兢地把出鞘的無垢娘矩安移到窗邊,對著陽光仔細查看,又用指甲彈了彈刀刃聆聽聲響,隨即語氣顫抖地繼續說下去:
「那也沒辦法呀,畢竟這附近的巷弄有些複雜,要是我沒有和慧你一起來的話,搞不好也會迷路呢──啊,理查先生。」
蔻依這樣說完後,又轉頭過來致歉:「不好意思,慧。我先離開一下。」接著長裙一翻便走出了店外。不過理查仍然留在原地沒動,想必是對於自己的手藝很有自信,像是磨刀之類由他親自動手的工序,肯定不會被客戶打回票。而打算趁著這段空檔好好參觀店內的慧太郎,才一轉頭就發現了意想不到的東西。
「這裏居然有這樣子的店鋪,我完全不知道呢,虧我偶爾還會經過這一帶。」
「普魯士?這麼說,原本是發生在國外的事件嘍?」
嗯,算是吧。慧太郎有些心虛地點點頭敷衍過去,接著卸下背上的刀袋。因爲覺得老是用板球的球棒袋不太適合,前陣子跑去港口附近的市場,買了個低價促銷的袋子。他解開束繩,取出收在鞘中的愛刀。
「所以呢?其實你還是很想看?大姊姊光滑無瑕的動人身軀,一定讓你心癢癢吧?」
可以感受到身後傳來輕蔑到極點的氣息。要是這時候向她坦承:「其實剛纔你和蔻依吵架的時候,就讓我一覽無疑了。很漂亮喔,尤其是腿部的曲線。」那麼自己肯定小命不保。
「不過原來是這樣啊。已有十七名犧牲者……太殘忍了,根本是惡鬼纔會犯下的行徑。」
聽見慧太郎略含怒意喃喃自語,亨麗語帶焦慮地打斷他:
「你、你給我等一下!你該不會腦子裏又冒出那種愚蠢的念頭吧?」
「咦?沒有啦,那種『我要去解決殺人魔』的念頭,我可是想都沒想過喔!」
無論背後有何緣由,慧太郎都無法諒解殺人的行爲。即使是曾在進退兩難下,斬殺了一名〈裸蟲〉的自己,依然堅持這樣的態度。不過慧太郎心裏也很清楚,對方是一個至少連續犯下十七件殺人案仍舊逍遙法外,行事相當周密的犯罪者,就算再怎麼湊巧,自己也不可能在茫茫人海中撞見這個殺人犯。
所謂的流言,就是與自己的生活圈八竿子打不著,才叫做流言。不得不承認,自己心中的確感到一絲絲遺憾,但正如前先前瑪蒂娜所說,這是自己不該主動涉入的事件。
「那麼,關於魔書呢?就是你口中毫無事實根據的那個。」
「這就真的是令人啼笑皆非的謠傳了。這個世上哪有這種『只要讀過這本書就能成爲魔女』的東西,實在太可疑了。」
慧太郎不禁懷疑自己有沒有聽錯。光是讀了就能成爲魔女?換句話說──
「這、這樣就能夠使用魔法了嗎?的確令人震撼啊!」
「當然不可能呀。要是那麼簡單就能使用魔法,我的生意就無法賺錢啦──我問你喔,慧太郎。你是不是忘了最基本的原則啦?魔法是一種『透過血液運行』的技法喔!」
「……啊。」
慧太郎恍然大悟地喊了一聲,因爲這可是衆所周知的魔法大原則。
「咦,所以?這真的是……?」
「沒錯~只是空穴來風而已,最主要是大家都帶著好玩的心態在傳播。就和不久前流行的通靈板一樣,只因爲想要體驗恐怖,所以纔想試試所謂的『超自然遊戲』。所以呢,像是讀過魔書就能成爲魔女,進而『展開第二人生』,或是『因此有能力去改變自己眼中的世界』等等,根本就和小孩子的幻想沒有兩樣。魔法纔不是那種童話故事中的玩意呢。」
或許是因爲她深深明瞭魔法的危險性,所以這名年輕的魔女語氣顯得有些憤慨。
「雖然不知道流言的詳細出處,但流行的範圍基本上應該是集中在年輕女生的圈子裏。而且所謂的『真品』明明從來都沒出現過,打著魔書名號的贗品倒是如雨後春筍般冒了出來,我猜這搞不好是某家出版社設計的銷售戰略呢。總之,也不過就是這種程度的逸聞罷了。」
亨麗簡單地做了個總結。聽完之後,慧太郎輕撫胸口鬆了口氣,但隨即又湧起另一股疑惑。倘若事實真相真是如此,剛纔瑪蒂娜爲何要說出那般意味深長的話呢?
「……好吧。那就再陪你繞一會兒吧。」
「呵呵,你不用擔心。我也對那種正襟危坐的高檔餐廳沒有興趣。」
「也、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啦。只是,那個……你這週末……有空嗎?」
抱歉,沒辦法,我那天和蔻依有約了──一不留神就這麼直白地回答之後,亨麗一下子變得相當不開心,自此以後,她對自己一直沒什麼好臉色。明明早就知道她和蔻依八字犯衝了,應該稍微注意一點纔對,這陣子他心中仍然不斷後悔。
「我可以先離開了吧?」
雖然先前以尋水術幸運地發現了慧太郎他們的蹤跡,但要是在這裏跟丟的話,也不能保證可以用同樣的方法再次找到他們。爲了追蹤路面機關車,亨麗小心翼翼地對車伕發出指示。
○
殺。除此之外沒有其他選項了。但問題在於要先殺哪一個。看到亨麗拔出短槍喘著粗氣的樣子,瑪蒂娜拋出一句「話說回來」,突然改變了話題:
「蔻依你……還是沒辦法改變對她的觀感嗎?」
「理、理由?呃,就是那個……你、你不覺得很開心嗎?在放假的日子,偶爾像這樣兩個人一起玩扮演斥侯的遊戲!對、對不對?很開心吧?」
「可是,總覺得很難得耶。由我這個開口相求的人來說是有點奇怪啦,但是你居然願意把時間花在這種閒事上。難道,慧太郎有什麼地方引起你的注意嗎?」
「唉,我知道了。請容我誠心誠意地擔任您的護花使者,美麗的女士。」
蔻依有些不知所措地搔了搔臉頰,隨即補了一句「但~是~呢!」語調一轉繼續說下去:
看起來就像全身炸毛的貓兒一樣,她從座席上微微起身,眼神凌厲地注視著前方的上空。她看著數十公尺外的路旁,一棟小公寓的四樓附近。
「那兩個人究竟要去哪裏呢?──啊,車伕先生,請你再減一點速度。」
「──啊,不好不好。現在得專心在跟蹤上頭纔對。」
「慧,你怎麼了?臉色看起來不是很好。啊,該不會是暈車了?」
但是在喜悅的情緒過去之後,亨麗卻立刻興起一股無法忽視的異樣感。
「別有樂趣?」
「在市中心有間氣氛還不錯的咖啡館,那裏的餐點味道也很棒。」
爲了不讓站在身旁抓著吊環的蔻依擔心,慧太郎勉強擠出笑容應對。現在兩人在搖搖晃晃的路面機關車中往市中心的方向移動。蔻依取件完成後,可說今天的任務已圓滿達成。不過時間還沒到中午,難得來伊蘇一趟,於是兩人決定再稍微逛逛。而首要目標就是先解決午餐問題。
「──也是呢。要說到在意的話,兩邊我都很在意。」
慧太郎怯怯地「唔──」了一聲。終於想起來了,今天陪同外出,同樣有著向她致歉的用意。
「是啊,因爲更早之前的她,真的非常難以親近。像現在這樣,只要一牽扯到你就會急得直跳腳,會耍性子但是很容易看穿的她,反而可說是好相處多了呢。」
「該上的時候就要當機立斷地上。by柏拉圖。」
「你、你誤會了啦!我並沒有這樣的意思!」
「那是博美犬。順道一提,這個話題我們已經聊第二次了。」
「什、什什什麼事呢蔻依!請不要客氣,想問什麼都沒關係!」
「……不管是三天前,還是剛纔那樣。你抓住我的胸部,讓人忍不住想發出奇怪的聲音,難道那也是『示現流』的必殺技嗎?」
「還是說,難道你在意的人,其實是那個死腦筋的傢伙?不過就連在聖歌隊的時候,也沒看見你們說過話。」
說得也是,慧太郎也這樣想。可是,既然亨麗堅持不肯向外人透露她和自己的關係,那麼自己也不能先說溜嘴。
「動作很熟練。大概是慣犯。」
但是,自己完全無法接受。無論如何都和對方合不來。
基於同樣的原因,瑪蒂娜也換上了一身和自己差不多的打扮,但是讓她戴上剛纔在街上一時衝動買下的黑色小禮帽後,不出所料,可愛到讓人覺得有點犯規。雖然她平常是個幾乎不會打理儀容的女孩,但是天生的條件果然很不錯。
「……等著瞧,之後我一定會讓那傢伙死得很難看!」
「咦?啊、啊啊,這個嘛……嗚哇,蔻依你看那邊!那隻狗毛茸茸的耶!」
事後回想起來,當時的自己,注意力幾乎都被瑪蒂娜吸引過去了,所以就連亨麗殷殷期盼的眼神,也完全沒有注意到。
附帶一提,慧太郎本來拒絕收受酬勞。只要能幫上恩人亨麗的忙,他並不介意無償勞動,更何況,她總是將大多數的收入寄回老家,這讓慧太郎更過意不去。但亨麗十分嚴厲地斥責他:
「我投大白天開房間一票。」
「那那那、那個,慧!其實我正好想到有件事要問你!」
於是兩人隨即拉開距離,還爲了掩飾羞澀而刻意找話題轉移焦點。
「之前跟你說過,我有想要的東西。只是現在被你強拉著,待在這邊而已。」
「喫飯?還是去購物?瑪蒂娜你覺得呢?」
太敏銳了。慧太郎只好把手放下,語無倫次地解釋了起來:
「咦?慧,你怎麼一個人『嗯嗯嗯』地點著頭啊?」
「……該怎麼說呢?我覺得,她在我心中的印象已經不像從前那麼惡劣了。雖然她還是完全沒有團體意識,也還是常常和我吵架,不過最近我覺得吵起架來別有一番樂趣。」
在貴族制度已然徒具其形的現代,仍然崇尚騎士美德、堅守貴族典範的蔻依,自然會對懷有偏見的亨麗心存芥蒂吧。想到這裏,他的嘴角不禁泛起苦笑。
「真是醜陋的嫉妒心呢。」
「沒有,我沒事,不用在意。」
「……對不起,蔻依。我並沒有輕慢你的意思。」
「嗯──啊,咦?什麼事?」
「真的嗎!謝謝你,瑪蒂娜!」
這是有理由的。蔻依大概不明白爲什麼,但早在一年前剛入學時,亨麗就基於這個理由與相識沒多久的她發生口角。從此以後兩人變得水火不容,亨麗始終對一年前的那件事耿耿於懷。
先前在大浴場中兩人已經打過照面了,後來也向瑪蒂娜解釋過自己和慧太郎之間的關係。其實在一個月前,自己和慧太郎鬧翻時也曾得到瑪蒂娜的勸解,所以她大概早就察覺到大致上的內情了吧。而「慧太郎」這個日本的男性名字,也用暱稱的名義姑且讓她相信了。當然,並沒有連他的性別也誠實以告啦。
「你一臉認真地在說些什麼啦!想也知道不可能嘛!」
「啊~對了,慧太郎。雖然有點唐突,不過我想問你另一件事。」
車輪壓著軌道陣陣作響,在搖搖晃晃的車廂內,待在老婦人大腿上的博美犬吠了一聲。作勢指著狗兒的慧太郎僵在原地,而一旁的蔻依則是不滿地鼓起雙頰。
○
「……理由呢?」
「咦?不是啦,不要想得那麼嚴肅。我想,大概也是亨麗埃塔不准你說出去吧?畢竟她對於貴族的反感已經刻進骨子裏了。」
我明白。的確很有道理。她總是能直指事物的本質呢。
「啊,這個,話是這麼說沒錯啦……但、但是,可不可以再陪我一下子就好!求求你!」
如果是慧太郎這邊,倒也不是無法理解。畢竟同樣是黑髮黑瞳,多少會產生一些親近感吧。但是,總覺得蔻依身上沒有任何要素會引起瑪蒂娜的興趣。
「哎呀,因爲慧今天不是特地打扮成這樣嗎?不正是代表著『想成爲我的護花使者』的意思嗎?既然如此,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嘍。」
瑪蒂娜回答得興味索然。而亨麗用力點著頭表示贊同:「就是說呀!」
聽見這個問題,她放開弔環改爲雙手扠腰,微微彎腰前傾,以仰望的方式看了過來。難得看見她露出充滿稚氣的表情,慧太郎不明所以地感覺體溫急遽上升。
因爲突如其來的意外,讓兩人在車廂中央緊緊相擁,完全說不出話來,只能靜靜凝視近在眼前的彼此。而周圍的乘客,也開始傳出竊竊私語的聲音──「媽媽,那兩個人在做羞羞臉的事情!」「聽話,不要看那邊!」「哎呀呀,那兩位可都是女孩子呢。」「真是世風日下啊。」「……等著瞧,之後我一定會讓那傢伙死得很難看!」「真是醜陋的嫉妒心呢。」這些人真是越說越過分呀。不過總覺得好像從打開的車窗外頭,聽見了有些耳熟的聲音。
「……亨麗會不會還在生氣呢?她一定還在生氣吧?」
「哦──那真是值得期待呢。啊,不過要是價錢太高的話就……」
「很好。我很欣賞誠實的人喔,慧先──」
這樣就安心了。在這樣的情況下,本來應該是由男方替女方出錢纔對,但可惜的是,慧太郎的口袋並沒有那麼深。雖然這陣子擔任亨麗的助手,拿到了一部分委託的報酬作爲薪資,但是金額絕不算太多。
「柏拉圖絕對沒有說過這句話!可是,如果真的發生那種事……!」
又是個出乎意料的回答。幾乎從沒見過瑪蒂娜對其他人感興趣。
「我覺得那也是種老套的約會行──!」
附帶一提,現在坐在設有遮陽棚的座位上的亨麗她們兩人,爲了防止被追蹤對象發現,還做了一些簡單的喬裝。由於今天亨麗換上了一襲洋裝,她便試著戴了一頂帽緣寬闊的帽子,又纏上一條領巾。不過臉上的染色眼鏡似乎太過畫蛇添足了,駕車的男子不時會用狐疑的眼神偷瞄過來。
在「生」這個字正要出口時,路面機關車行經一處彎道,而放開弔環的蔻依就這樣失去了平衡,慧太郎立刻抱住她的身體。幸好兩人站得很近。
「噗……!你、你是說,他們搞不好會一口氣登上大人的階梯嗎!」
老實說,亨麗很不喜歡蔻依。除去她的貴族身分,或是彼此個性不合之類的原因後,她還是一點也不想和這個人打好關係。
「這樣啊。蔻依有打算要和亨麗埃塔打好關係的意思嘍?」
慧太郎和其他同學被她深深吸引,自己也很清楚是爲什麼。畢竟她平時總是表現得品行端正,爲人也十分大氣,簡直就是個完美無瑕的模範生。
雖然試圖拿自己也不相信的理由來說服對方,但瑪蒂娜仍舊保持著彷佛事不關己的表情。隨後,只見她輕輕嘆了口氣,小聲地嘟囔著什麼。
「…………」
「與其關心我是怎麼看待亨麗埃塔,更重要的是,在約會當中分心去想其他女性是很失禮的行爲喔,慧!」
──笨蛋!做白工的話,不就等於是自貶身價嗎!而且這種舉動不只是貶低你自己,也貶低了認可你的人!你明白嗎?
「什麼嘛,竟然還意猶未盡的樣子!太丟人了!欸欸你有看到嗎,瑪蒂娜!那傢伙根本是趁亂做出色狼舉動嘛!」
原來如此,總覺得有點明白了。正如蔻依所說,就算和那種狀態下的亨麗吵架,也一點都不覺得恐怖。但是像現在這樣真的惹她生氣,被她當成空氣看待,實在很煎熬。
瑪蒂娜.羅塞里尼。在某個角度上來說,她纔是最爲神祕的存在。
這是怎麼回事?雖然聽不清楚她實際在說些什麼,爲何現在突然有種感覺,她好像在深深地憐憫自己呢?
難得會開口吐嘈的瑪蒂娜,才說到一半突然臉色大變。
先前在車廂內發生的意外,從頭到尾都被亨麗看在眼裏。就從追在路面機關車後方,雙人座馬車的座席中看見了。在蒸汽汽車興起之後,這種自古流傳下來的移動方式,仍未從街道上完全消失。而方纔在她身旁發表感想的人,自然就是瑪蒂娜。
「──?咦!怎麼突然要走了?」
「……反正你一定又在想亨麗埃塔的事,對吧?」
「真是無趣的行程呢~明明這時候要是去劇場,就能看到超有趣的『幻燈秀』啊。」
這兩人還在路面機關車上,沒有下車,看來是打算前往市中心吧。一個月前那場令人想起亞巴頓大沖擊的大騷動,讓本地最繁華的街道上,至今仍留有許多毀壞的建築物,但由於居民持續進行重建工作,讓市容景觀也恢復了相當多。他們肯定是要找個地方用餐吧,不然就是去百貨購物之類的。
「你、你問得那麼直接,會讓人很難爲情耶。算是啦……」
要是自己能夠稍微留意一點,就算還是得謝絕她的邀請,至少也會記得把話說得委婉一點。
「約、約會?你不會把剛纔理查先生說過的話當真吧?」
說真的,一個喜歡蟲子的女生,要和那個姓羅休傑克朗的變好朋友,根本是天方夜譚。
『那是因爲如果沒有我陪在身旁,被發現時就很難找藉口開脫吧?就沒辦法辯稱只是陪著我一起來伊蘇而已了……唉,真是個彆扭的孩子。』
實在太令人害羞,甚至感覺自己快要哭出來了。
「這樣的解釋完全無法使人信服喔。不要把我當成瞎子。」
「……三天前的早上。晨練的時候。左邊的羞人之處。」
「沒、沒有啦,怎麼會呢?而且老實說,我跟她之間的關係,並不是你所想像的那樣……」
應該不至於像自己一樣,源自於某種特殊的情感吧。
「「………………」」
「怎、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瑪蒂娜?」
「……真教人喫驚啊。有時繞遠路也不錯呢。」
瑪蒂娜繼續喃喃自語。依舊凝視著前方,聲音中帶著些許緊張。
「找到了。」
就在下一秒,突然傳來某種急促的聲響,接著又聽見了有生以來最爲淒厲的慘叫聲。
亨麗嚇了一跳,連忙將視線轉了過去,瑪蒂娜凝神注視的那棟公寓,位於四樓的窗戶破裂了,一道人影從裏頭如飛躍般衝了出來,在半空中死命掙扎,以倒栽蔥的姿勢朝馬路墜落。不對,正確來說應該是──
「這──不會吧!」
沒想到,竟然就要落在行駛於馬車前方不遠的路面機關車上頭。
○
咚!正當蔻依硬要求慧太郎講解有關他故鄉的風俗和下跪的意涵時,某種極沉重的物體撞上了車頂。突如其來的意外,讓他們倆和其他乘客一起抬頭往上看,才發現不知爲何,天花板凹了好大一塊。
「怎……?」
原因一目瞭然,看來是外頭有某樣東西猛力撞擊的緣故。
不過,假使是建築物上的磚瓦剝落下來,撞出的隆起也未免太過離譜。心裏湧出一股十分不祥的預感,慧太郎取得坐在眼前的男性同意之後,便一腳踏上早就打開的車窗窗緣,再一鼓作氣攀出車外,抓住車頂邊緣把身子往上拉高一點,急忙查看發生問題的所在。
是人。
看起來像個從高處墜地的屍體一樣,是一個渾身是血的男子,伏倒在車頂。
以如此離譜的方式摔落,四肢一動也不動。由於對方面朝下趴著,看不出有沒有呼吸。但是男子周圍宛如血海,就算沒有醫學常識,也知道他命在旦夕了。
看著這不出所料的結果,慧太郎嘖了一聲,接著往車廂內呼喚蔻依:
「蔻依!快去告訴司機停下機關車!是一個人!」
「……我知道了!」
光聽這幾句話,蔻依就明白情況了,從乘客與乘客之間擠過去,走向駕駛座。幸好車上的乘客還未從意外中回神,沒有人掀起騷動。慧太郎趁著這時候在窗緣上用力一蹬,整個人攀上了機關車的車頂。穿著便於活動的男裝出門,此時發揮了功用。接著,他靠近倒下的男子,準備探查脈搏。
但就在此時──
仔細一看,才發現那隻巨大的螳螂,全身裝配了形似馬鞍和繮繩的器具,而那個人影便是利用這些裝備,像騎馬般跨坐在〈蟲〉的背上。
「亨麗埃塔,那個。」
「因爲機車就在這裏?」
「慧,我和司機解釋過了!機關車馬上就會停──」
「剛纔有個披著大衣的人,看起來好像在操控那隻螳螂的樣子。」
「好,交給我吧!──等一下,爲什麼你也坐上來了?」
由於那道神祕人影的臉孔深深隱藏在兜帽底下,從這裏無法判別對方是男是女。但是看到對方將一隻手放在嘴邊的樣子,恐怕口哨聲就是源自於這個人影。
輪廓相當眼熟。若不是長達五、六公尺,就更教人熟悉了。
敵人就在眼前。如今仍然貼著地面飛行,持續推著路面機關車的螳螂背上,那身披灰色大衣的人影從上頭跳了下來,落在車體的側面。
完全搞不懂他的話中含意。而且這個男子從用字遣詞到身上的氣質,給人一種相當模棱兩可的印象。與其說是不怎麼堅定,反倒更像是情緒不穩定吧。
「……少年?不對,是少女啊。」
此外,那羣人還從懷裏拔出外型仿造十字架的短劍,雙手各持一把,讓亨麗背上竄過一陣惡寒。那是「十字短刺」,也被稱爲「慈悲」,是某個特殊組織經常用來對人暗殺或拷問的武器。這麼說來這些人是──
「希望那傢伙不要亂來……」
隨後,在這個對於所有人而言堪稱最爲漫長的一日──這一天最初的轟鳴席捲當場。
瑪蒂娜靜靜地表示否定。從來沒聽過她發出這麼冷冽的聲音。
「不是喔!在螳螂型的〈蟲〉當中,『他』反而是非常罕見的品種呢。」
車伕這符合常人的反應,讓亨麗恨得牙癢癢,卻也無可奈何,只好從座位上起身,打算靠自己的雙腿追上機關車。就在這時,她發現本來在自己身旁的瑪蒂娜不見了,她慌慌張張地環顧四周後,才發現提早一步下車的瑪蒂娜,就站在倒於路上的蒸汽機車旁邊朝著自己招手。亨麗連忙走下馬車跑了過去──
慧太郎並不知曉正式學名。不過除了些微的相異之處外,那隻〈蟲〉和他所熟知的昆蟲版螳螂沒有兩樣。這種外觀具備顯著特徵的蟲,怎麼可能誤認。
亨麗一邊駕駛蒸汽機車,一邊抬頭望向瑪蒂娜所指的方向。有一羣人影在建築物屋頂上飛躍移動,以超乎常理的速度,朝著和自己相同的方向前進。
可是,這一切的問題──都得等到他制伏眼前這個人才能處理。
「現在立刻讓〈蟲〉停下來!這輛車裏還有很多乘客啊!」
○
「這個,你會騎嗎?」
細長體型配上六隻腳,唯獨兩隻前肢形狀略微扭曲,尺寸十分巨大。頭部呈倒三角形,上面長著觸角與複眼,背上的薄翅正劇烈振動。看起來似乎正要起飛的樣子。
反正說什麼都沒用了。亨麗只得扭動手把,油門一催,讓蒸汽機車來了個漂亮的起步衝刺後,飛馳而去。
「……我會!可是,原來的車主呢?」
亨麗也是第一次看見活生生的實體。相較於普通的昆蟲,〈蟲〉的出沒比較不會受到環境影響,但是各種類的〈蟲〉還是有大致固定的棲息地帶。斷頭螳螂原本是較常出現在炎熱地區的〈蟲〉,如果不是碰到這種慘況,她一定會好好觀察一番。
「真是大男人主義啊。」
「……悲哀啊。你真是太悲哀了。」
「那、那不就是要『殺了他』的意思嗎!」
對方恐怕就是〈烈日幻霧〉的成員。
「不僅如此。」
但現在最該擔心的人是慧太郎。只要碰上和那些人扯上關係的事情,他就會失去理智。
由於這種〈蟲〉在法國非常罕見,所以並未針對「他」設下都市防衛措施。若是前陣子出現過的暴食蝗蟲,還能用多型現象來解釋改變習性的原因,但是「他」又是爲何出現在這樣的場所呢?不太可能只是單純的偶然。
「大家快找地方抓緊啊────!」
「和普通的螳螂不同,斷頭螳螂的雌雄實力正好相反!雄性的身體較爲龐大,會在雌性產下子嗣後喫掉對方呢!」
從遮蔽容貌的兜帽底下傳出的呢喃聲,大概是在推敲自己的來歷,不過對方似乎一下子就覺得這個問題無所謂了。男子抬了抬手,指向慧太郎身後:
兩名淑女所乘坐的機械駿馬,引擎聲高高嘶鳴,恣意飛馳,鑽過栽在道路各處的汽車之間,追向早已拉開數百公尺距離的路面機關車。亨麗透過華麗的操舵連連閃過障礙物,腦中浮現方纔見到了〈蟲〉的身影,感到焦急不已,同時也湧起一絲感嘆。
「該不會是被那傢伙丟下來的?」
「……你這個混帳。」
隨意自如地指揮〈蟲〉的行動──只能如此形容了。
才說到一半,就被略顯急迫的瑪蒂娜的聲音打斷了。光聽她的聲音,就感覺事情非同小可。
從後頭被〈蟲〉衝撞的路面機關車,在衝擊力的影響下,車尾大大彈起,就這樣落回軌道上,如脫繮野馬般向前衝去。因爲那隻撞上來的螳螂,仍然不斷往前猛推。
從雙方相隔的距離來判斷,無論是停下或加速都來不及了。慧太郎用身體護住生死不明的男子,四肢發力以防自己被甩落車外,扯著喉嚨用力嘶吼:
「你、你開什麼玩笑啊!那裏有〈蟲〉耶!我纔不要呢!」
「你在幹什麼,還不快追!追那輛路面機關車呀!快點!」
「……!」
「螳螂型的〈蟲〉!」
直到剛纔還是平靜安詳的街道,被突然湧現的災厄一口氣摧毀殆盡。
他猛然往後一看,在路面機關車剛通過的地方,建於路旁的公寓四樓當中,有個疑似身披灰色雨衣的人影。整棟六層樓高的公寓中只有那裏的窗戶破了,玻璃碎片散落在下方的人行道。
「救贖。」
對方立刻這麼回答。但光是想到就是眼前這個男人將傷者推落公寓,慧太郎便十分不知所措。但對方接下來的話,很輕易地解除了他的疑惑。
體格略顯矮小,不過八成是男性。乍看之下並沒有攜帶武器,不過給人一種身手十分敏捷的印象。不管怎麼說,倘若對方真的是〈烈日幻霧〉成員,那麼這個男人肯定也是一名〈裸蟲〉。就算是空手而來,也不能保證自己一定有勝算。
「而且因爲這種〈蟲〉極爲兇暴,雖然最大的個體並未超過十公尺,但據說就連聖甲蟲凱布利,只要體型夠小也會成爲捕食對象喔!」
他忽然聽見某處響起像口哨的聲音。
當下,亨麗親眼目睹了整場事件的發生經過。
「……他們應該是〈聖喬治之劍〉。」
目睹劇變而暫時茫然失措的亨麗,在看見被螳螂猛力「搬運」的路面機關車後,終於回過神來。她對著反射性停下馬車的車伕怒吼:
在聽完下方傳來蔻依的報告後,慧太郎反而提出這種要求,他自己也很清楚,蔻依一定覺得自己不可理喻,畢竟先前指示她讓司機停車的人,正是自己。但是對方卻沒有提出任何反駁,想必是她也察覺到事態有變吧,她一定也發現了那隻翅膀嗡嗡作響,從路面機關車後方漸漸逼近的恐怖陰影,以及再過數秒之後,就要迎來慘烈瞬間的事實。
感覺到對方在背後點頭肯定後,心裏有了個不願相信的猜測而惶恐不已的亨麗,又聽見瑪蒂娜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我的目標是躺在你後面的男人。把他交給我的話,我們馬上就離開。」
「這完全不構成理由好嗎?太危險了,你留在這裏!」
爲了向社會主張自己應得的權力,甚至不惜採用恐怖行動的〈裸蟲〉祕密組織。
受到螳螂型〈蟲〉所衝撞,導致側翻的路面機關車,伴隨著令人膽寒的聲響,車體磨著馬路向前衝。慧太郎在被拋向空中的那瞬間,勉強抬起一隻手勾住了機關車的側面,再將自己和那個滿身是血的男子拉了上去。
「那是很有名的〈蟲〉嗎?」
但甚至來不及義憤填膺,接著又發生更加出人意表的異狀。突然間,那棟公寓的屋頂,出現了某種巨大的物體。
螳螂型的〈蟲〉輕飄飄地從公寓樓頂躍下,半浮游般在空中飄蕩著,沒多久便停駐在四樓窗邊。而先前那道人影也停下口哨,一派輕鬆地跳上它的胴體。看見這副光景,慧太郎連眼珠子都要掉下來了。
「掛在胸前的玫瑰念珠,也有點奇怪。」
接著,螳螂任由人影騎乘著,朝馬路急速下降,直到近乎貼地的高度爲止。只見路上的蒸汽汽車都驚慌失措鳴著喇叭,而它就穿梭在車縫之中,瘋狂地衝了上來。
「梵蒂岡的……異端審問部?」
「嗯?」
慧太郎擺出蜻蜓架式,對方應該很清楚自己不惜一戰的意圖了。男子微微降低重心說:
僅僅過了一個月,又碰上和那羣混蛋有關的事件。被同樣的對手肆虐了兩次,伊蘇的運氣也真是夠好了。而在亨麗心中也一樣,有著許多令她氣憤難平的回憶。
「那雙大到嚇人的鐮刀……!不會錯的,剛纔那是『斷頭螳螂』!」
在一瞬間,亨麗曾經想過那或許是〈烈日幻霧〉的援軍,但隨即否決了這個猜測。雖然這些人都穿著一身彷佛走錯時代的長袍,以連帽遮掩面貌這一點也和約瑟夫相同,但顏色卻是宛如主張潔癖一般的雪白色,還施加了金色刺繡的細部裝飾,看起來像是某種宗教的服裝。
瑪蒂娜淡然地用手指示意,往那個方向看過去後,確實有一名男性翻著白眼呈大字倒在地上。大概是被突然現身的〈蟲〉嚇到,連人帶車一起摔倒了。
慧太郎目光凌厲掃向對手,從刀袋中取出無垢娘矩安,二話不說便拔刀出鞘。
○
「我會將他送往主的身邊,使他的靈魂得到永遠的救贖。」
「呼、呼……可惡!」
「……你打算對他做什麼?」
「走吧,儘速趕上。還有別摔倒嘍。」
「不行啊,蔻依!快叫司機加速前進!」
聽見瑪蒂娜的提點後,亨麗心中滿是不甘與悔恨。只要提到操控〈蟲〉的人,那麼身分就不言而喻了。
「睡著了。」
「!」
可以聽見腳下傳來乘客們的哀號聲,這也無可奈何。現在,那些應該摔得七葷八素的乘客中,搞不好有人受了重傷。同樣待在車廂內的蔻依也很令人擔心。
「你這不是害我分心嗎!啊啊討厭啦,隨便你了!」
「……果然也只有這個理由能夠解釋了呢。」
「嗯?真虧你看得到耶──等等,玫瑰念珠有點奇怪?你是指它的『角度』嗎?」
「這……?」
「──我不會把他交給你。你馬上就讓這輛路面機關車停下。」
不對,這些疑問可以等到以後再想,現在必須以拯救人命爲第一優先。
亨麗當機立斷,將這輛裝配了數支彎彎曲曲的排氣管,競速款式的機車扶正後,撕開洋裝的裙襬,大膽地露出美腿,俐落跳上坐墊。從外人的眼光來看,這和趁火打劫沒有兩樣,不過自己只是暫時借用而已。
就現場狀況來看,大概不會有錯了。
耳邊傳來理直氣壯的命令,回頭一看,原來是瑪蒂娜輕巧地坐在坐墊後側。
「我也別無選擇。只有這麼做才能拯救他。這個人已經『太遲了』。」
男子奇蹟似的還活著。雖然仍舊沒有意識,但看得到胸口正微微起伏,不過要是不快點送醫就危險了。此時慧太郎才發現,對方雖然陷入昏迷,卻仍然雙手緊抱著某樣東西,但現在也無暇一探究竟。
正因爲如此才棘手啊。這種純粹爲捕食而生的生物,竟然出現在這種熱鬧都市的中心。
那是宛如惡夢般的光景。
「不要。好了,快走吧。事情非常緊急,拜託你安全駕駛喔。」
軌道和車輪之間迸散大量火花,由於負荷不住過多的動能,路面機關車終於脫軌了。隨即失控側翻的車體,在〈蟲〉鍥而不捨的推動下,宛如鬧劇中的場景般,嘎嘎作響地在石磚上持續側滑。路上的蒸汽汽車爲了閃避,接二連三地追撞在一起,還有幾臺車因爲方向盤操作失當而衝上人行道,撞進商店櫥窗中。甚至有些車輛開始起火,不知該逃向何處的人們所發出的哀號與怒吼此起彼落。
慧太郎並未放鬆警戒,僅僅往後瞥了重傷男子一眼,便道:
聽見這個亨麗脫口而出的名字,環住她腰部的瑪蒂娜便開口詢問:
「你的手段錯了。這麼做……你這麼做,是無法使他得到救贖的!」
男子似乎忍無可忍地猛力嘶吼,接著以超人般的速度向前衝刺。可是從男子揮出的右手之中,並未看見任何像是武器的東西。
該不會真的是手刀?雖然心中疑惑不已,慧太郎還是不敢大意,依舊提刀防禦,當然,這是因爲考慮到對手可能是一名〈裸蟲〉的關係──就結果而言,這項判斷是正確的。
「!」
鏘!竟發出一道肉掌擊在刀上絕不可能發出的聲響。
男子揮下右手的那瞬間,某種銳利的物體削過無垢娘矩安的刀身。
慧太郎並沒有看出那個物體的真面目,卻還是在千鈞一髮之際使勁踹出一腳,強行擊退了突襲而來的男子。身體不住向後退的男子,兜帽底下很明顯地表露出驚愕之情,一方面是因爲慧太郎輕而易舉地防禦住這個常人無法應對的攻擊,但更讓男子訝異的是,由於腹部被踹了一腳,視線僅僅下移了一瞬間,眼前的慧太郎便消失無蹤了。
此刻,慧太郎位於男子的頭頂上。送出一記前踢之後,在沒有助跑的情況下,便如旱地拔蔥般來了個大跳躍。
若是一個具備正常思維的人,看到這種舉動,肯定會大叫「太莽撞了!」。在行進速度不亞於蒸汽汽車的路面機關車上頭,就算只是躍入空中一下子,也與自殺無異。
「……唔。」
時機稍縱即逝,只要略有誤差,就會摔在石磚上慘死。高高躍起的慧太郎,先是將重心轉移到胸膛,以此爲支點做了個空翻後,一面在空中調整姿勢,一面將重心迅速移轉到腳下。以旁觀者的角度來看,這是一道不可思議的光景。因爲一個在空中呈拋物線移動的物體,居然能在途中硬生生垂直急降。
打從一開始,慧太郎的目標就不是穿大衣的男子。所以才從他的頭頂上跳了過去,瞄準現在仍在持續推著路面機關車的螳螂型〈蟲〉之後──
「疾!」
他渾身爆發出震懾大氣的氣勢,順勢由上往下揮出一擊。隨後,鐮狀的左前肢遭到斬斷,在體液四散的同時,螳螂發出淒厲的鳴叫聲。
慧太郎在機關車的邊緣驚險落地後,眼前的壓力頓時一空。不知是否因爲遭到突然痛擊而受驚,螳螂型的〈蟲〉翅膀一振,退避到空中。
路面機關車在慣性下繼續前進,沒多久便在一處寬闊的十字路口停了下來。失去一側鐮刀的螳螂,在低空悠悠徘徊了一會兒後,似乎不知道該做什麼纔好,於是降落在馬路上。就在此時,背後傳來一道聲音:
「居然能避開我的攻擊,又傷了魯道夫嗎……?」
他口中的魯道夫,是指那隻〈蟲〉的名字嗎?慧太郎重新架好愛刀,轉身與穿大衣的男子再次對峙。而從現在的位置來看,那個從公寓摔落重傷的男子,反而離敵人比較近了。不過眼前這名男子應該也心知肚明,在這樣的距離下,若是選擇背對慧太郎對目標展開攻擊,是一種多麼愚蠢的行爲。男子疑惑地又追問了一句:
「你……不是人類嗎?」
「我是人類,而且你也一樣吧。」
「啊,好?」
「要問有沒有,當然是有嘍。不過嘛,那全都是祕密進行的協定呢。」
慧太郎渾身寒毛直立。因爲對方身上的氣息和不久之前相比,有著某種決定性的差異。而其他人大概也都感受到危險的徵兆了,在場所有人都注視著班瓦。
「什……?不、不是嗎?」
「不不不,可能的話我們是想活捉啦。不過,要是無法如願也只好──」
「不會錯的。他們身上那串奇妙的玫瑰念珠就是證據。」
「若不讓那本書從世上絕跡……就不能讓那些飽受歧視的人擺脫尊嚴受辱的命運啊!無論是我還是他們,都沒時間了!救贖,那些已無法獲救的人們,就要來不及得到最後的救贖啊!」
對方來勢洶洶,至少不像是帶著友好的態度而來。慧太郎謹慎地問了一下對方爲何來此,一名男性隨即從這羣白衣人當中走了出來。
「所以──……不要再妨礙我了啊啊啊啊!」
瓦雷里歐縮了縮肩膀,躲避來自蔻依的怒氣。但接下來,他卻以略帶猙獰的語氣說話:
「──唷,終於找到你了。班瓦先生。」
關於〈聖喬治之劍〉,慧太郎只知道這是近年來由教廷所設立,專門針對〈蟲〉的武裝組織。但從剛纔蔻依所說的內容,才知道原來當中還有人負責處理見不得人的事務,可說是晴天霹靂般的內情。
然而就在此刻,在這個行人和車輛都試圖逃離禍端而變得空無一人的十字路口,有一羣人飛速趕到現場。
「就是靠那個嘛,我們最擅長的人海戰術啊。四處撒網,就這樣。」
「還有,睡在那邊滿身是血的人也是。附帶一提,他手中的『書』也一樣。」
瞥了一眼始終保持沉默的班瓦後這麼問,而瓦雷里歐也理所當然地點點頭。
由於不願就此落在馬路上,陷在瓦雷里歐等人的包圍之中,班瓦在半空中呼喚自己的夥伴過來。從石磚上迅速升空的螳螂型〈蟲〉,接連撞開擋路的白衣人後,飛到主人身邊,漂亮地以身體接住對方。而載著班瓦的螳螂,還是在附近的空中滯留著。慧太郎見狀皺起眉頭說:
「這是什麼!」
「所以,你說那些傢伙是〈聖喬治之劍〉?」
班瓦口中說出了令人意想不到的語彙,讓慧太郎忍不住失聲驚呼。拿著長劍的男子,這時候才首次將藏在連帽底下的目光轉移過來。
「……真遺憾啊,要是我能這麼做,就不必那麼辛苦了呢。」
手持長劍的男子爽朗地開口招呼的對象,是佇立在慧太郎眼前的〈裸蟲〉男子。似乎名叫班瓦的他,如臨大敵地瞪著這羣白衣人。
「那麼蔻依,你也快點回到車廂──」
「你打算對他們做什麼?要殺了他們嗎?」
「喂,你先冷靜!」
「「……!」」
「我把這本書給你們!所以就放過他吧!再這樣下去他會有生命危險!」
「……你的語氣讓人不敢領教。你們究竟是什麼人?是異端審問官之類的嗎?」
到底該怎麼做纔好?正當慧太郎努力思索打開僵局的對策之際──
如此放肆的言論,讓蔻依變了臉色。慧太郎也在評估對方話中的真僞。
「瓦雷里歐先生,能否請您解釋一下!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即使你們來自梵蒂岡,居然在他國的領土內從事戰鬥行爲……您可曾得到政府的認可!」
「蔻依,你先讓開一下!」
受到班瓦激昂的氣焰影響,螳螂型的〈蟲〉開始往這邊衝了過來。
「慧,抱歉我來晚了。剛纔不小心被乘客壓住,花了點時間才脫身。我簡單巡視過一遍,應該沒有人受到重傷。」
不對,就算在這裏想破頭也得不到答案啊。現在更重要的是──
「嘖……!魯道夫,過來!」
「我叫做瓦雷里歐.貝魯斯柯尼。還是個不成熟的年輕小輩,擔任這支隊伍的指揮官。我和那邊的班瓦先生,雖是初次見面,但也算是有某種因緣關係吧?」
「當然不是!你真是徹底侮辱了我啊!」
「你們想要的東西就是這個吧!」
「可惜這是不可能的。對我們來說,這個人還是相當重要呀。既然都半死不活了還抱著書不放,就代表……嗯,他大概已經讀過內容了呢。」
「……你們的目標是他嗎?」
如此大張旗鼓,甚至不惜現出真面目。和法國政府交換密約的事也無法斷定不是真的。
「哼,還真是不辭勞苦啊。就這麼想抹消掉等同於自身污點一般的我嗎?梵蒂岡那些人。」
慧太郎從一頭霧水的她身旁穿過去,來到仰臥在地的男子身邊。把他壓在腹部交疊起來的雙手移開之後,懷中的確有一本書。
「你就是……死神?」
男子的容貌,比從聲音聽起來更爲年輕,大約只有二十出頭吧。一頭金色的蓬髮,一雙銳利的三白眼,還有一道從右臉頰橫跨到鼻樑的深刻傷痕。嘴角隨時掛著譏諷的笑意,和他嘴裏目中無人的敬語可說是絕配,一點也不像個聖職人員。
她的回答並不令人意外。受到蘊含強烈決心的那雙碧眸注視,慧太郎縱使不情願,也只能表示妥協:「……我明白了。但是不要太過冒險。」接著用下巴比了一下說:
「你是叫我夾著尾巴躲起來嗎?請不要開這種玩笑。面對這樣的狀況,身爲騎士的我理應成爲民衆的護盾。而且,率先挺身而出的你,也沒有立場這麼說我喔,慧。」
若是留在原地迎擊,可能波及附近的蔻依和瀕死男子。於是慧太郎將書本收進懷裏,毫不猶豫地從路面機關車躍入空中,雙手緊握無垢娘矩安,瞄準火速襲來的巨大身軀,銀光一閃。
他的服裝和其他人大致相同,但不知爲何只有這名男子所攜的武裝不同。他隨意提在手中的,是一把將十字短刺等比例放大的長劍。
「……這樣啊,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胡扯!居然說我是那種恐怖組織的同夥?我可是拯救世人的人啊!」
掛在白衣人身上,似乎也兼具外套扣鎖功能的玫瑰念珠,不知道爲什麼,十字架的角度往右偏斜四十五度。看起來像個變形的×記號。
這次他看清楚了。在一剎那的交擊中,清清楚楚看見了它的真面目。
班瓦毫無預兆地爆發了。唯有失去理智的人,纔會發出這樣的嘶吼。雖然不願因此打破暫時均衡的情勢而出言制止,但一點效果也沒有。
手臂上冒出這種玩意,身穿灰色大衣的男子,實在很容易使人聯想到,那個專司生死的某種崇拜偶像的存在。三天前亨麗所說過的話,在腦中微微復甦。
「我也有一個問題要問。你應該是〈烈日幻霧〉的人吧?」
從先前的對話中,大致可以猜到,包含自稱瓦雷里歐的這個人在內,這羣白衣人似乎有事要找班瓦解決。不過就算來自梵蒂岡,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拔劍,可見他們並不是普通的修道士。也能感覺到他們散發著慣於暴力手段的氣息。
這樣的要求,連自己說完也覺得太過牽強。當然,慧太郎並沒有捨棄這名男子的意思,但即使自己不表露反抗的意圖,班瓦和瓦雷里歐他們還是會爲了爭奪這個人和書本,在這裏大打出手吧。書倒是無所謂,但是這個性命垂危的男子,已經不適合再隨便移動了。
慧太郎放下心中的大石。乘客中沒有出現犧牲者自然值得慶幸,不過更重要的是蔻依的狀態比想像中更好,自己終於能打從心底鬆一口氣。她在肉體及精神層面上都十分堅韌的樣子。
或許是覺得在女性面前這樣子過於失禮了,男子緩緩伸手抓住頭上的連帽。在制止了其他焦急欲勸阻自己的白衣人後,他十分乾脆地露出自己的面貌。
「若、若是如此,我們至少換個地方吧!要是在這裏和你們交手,會連累到乘客!」
慧太郎雖已險之又險避開了螳螂型〈蟲〉揮下的右前肢,衝入它的懷中,傾渾身之力斬出一刀,卻被班瓦從螳螂背上伸出的右手穩穩接住。
就在下一秒,慧太郎放聲大喊。對著那個和謠言絕對擺脫不了關係的嫌疑人說:
「……這是怎麼回事?難道他不是靠魔法來操縱〈蟲〉嗎?」
「不,正確來說他們只是其中一部分。在梵蒂岡之中,那羣人也是屬於祕密中的祕密成員。」
「所以啦,可愛的小姐明不明白呀?能不能安分一點,讓我們完成目標呢?如果你們乖乖合作,我也能趕快回家睡個好覺嘍。」
目光一掃,從陰影處和建築物的屋頂上,冒出了遮著面貌的白衣集團,約有十幾人。他們的雙手都握著名爲十字短刺的短劍。
「假借神之威光的庸俗之人。你們是怎麼『嗅』到我的所在?」
然而──鏘!又再度響起謎樣般的錚錚互擊聲。
「梵、梵蒂岡?」
班瓦和瓦雷里歐露骨地變了臉色。看來他們果然都相當重視這本書。既然如此,或許能拿來談條件呢。慧太郎懷著一線希望繼續往下說:
話聲方落,從班瓦左手伸出的大鐮,捲起颶風划向慧太郎。在兩人交錯之際,從兜帽裏微微瞥見了他的臉孔。其實在看見變形成鐮刀狀的腕骨時,心裏就有了猜測,而班瓦的面貌也確實帶有濃厚的螳螂特徵。
班瓦忽然像喘不過氣那樣說起話來,聽起來彷佛已被逼上絕境一樣。
剛纔班瓦並未做出任何類似施放魔法的舉動。根據亨麗的說明,以藥品這類手段來操控〈蟲〉,行動上有一定的限度,若不是像〈烈日幻霧〉那樣,透過極高水準的魔法來指揮,不可能如此隨意自如。
「……沒錯。我們表面上的確不具官方身分,但確確實實得到了法蘭西王國的高層認可。若有必要,可以將妨礙我們的人直接封口喔。」
看不出是什麼書,黑色皮革的書封沾滿血和油污,上頭並未載明書名和作者。總之,慧太郎將書本高高舉起,向另外兩方大喊:
他的驚愕也只維持了短暫的一瞬間,因爲螳螂型的〈蟲〉又將半殘的左前肢揮了過來,雖然想盡辦法總算閃過攻擊,但是因爲身處於半空中的緣故,不得不將身體扭曲到極限。而班瓦抓準這個破綻,又將左手刺了過來。
「是歪的……」
班瓦從大衣中伸出的手臂突然綻開一道裂縫,擁有複雜摺疊構造,宛如骨架般的物體,從裂縫中竄了出來,轉眼間便展開、伸長,形成一具宛如摺疊式刀具,刃幅達一公尺半的大型兵器。
那是一具鐮刀。
正當瓦雷里歐又對著慧太郎裝神弄鬼時,他腳下的路面機關車側面的車門突然打開了,背著長方形箱子的蔻依從裏頭冒出來。位置約在班瓦身後三公尺處,剛好在依舊倒臥不起,全身是血的男子身旁。
「──『揹負十字架』。據說是將聖人親自揹負用來處刑自己的十字架,搬運到行刑山丘的故事,加以象徵化的物品。印象中它的含意是『一力承擔所有罪孽』。」
「喔喔,你是剛纔的那位。哎呀呀,實在令我大開眼界啊,你和班瓦先生打得真是精采。這麼年輕又是個女孩子,身手居然這麼高超呢──啊,一直藏著面容似乎有些失禮喔!」
慧太郎先聲奪人,橫刀劈向正準備行動的班瓦頸部。而立即閃過攻擊的班瓦,或許是覺得惡劣的立足之地讓他無法全力發揮身體能力,於是一邊發出低吼,一邊跳向馬路。
聽到蔻依如此解釋後,慧太郎這才注意到,這羣白衣人胸前一律配掛著的閃耀銀光的東西,確實有點奇怪。
男子沉默不語。從先前的一波攻防中,確定他就是〈裸蟲〉沒錯。
「沒……時間了……!」
「我從來沒有那樣自稱啊!」
此時,班瓦突然有些形跡可疑,大概是覺得慧太郎和瓦雷里歐正在談話,有機可乘吧。他打算先解決背後的蔻依,一口氣達成目的,正準備轉身衝過去。但是他的行動卻早已被慧太郎看穿。由於雙方都站在以不自然狀態停止的路面機關車上面,即使只施加一絲絲力道,腳底也能感受到些微的震動。
瓦雷里歐輕佻地回應,但是他的雙眼之中,隱含著複雜的神色。
「我們是什麼人?哼哼,真是個富哲學性的問題啊。那麼,我到底要不要回答你呢──」
聽見瓦雷里歐故作佩服地這麼說,蔻依便狠狠地瞪了回去說道:
──根據爲數不多的目擊者所述,那個犯人似乎拿著長度相當誇張的「鐮刀」呢。
不是指形狀,而是角度。
口沫橫飛大聲駁斥的男子,語調中參雜著些微的憎惡,看起來完全不像是在說謊的樣子。由於無法判斷男子的來歷,再加上對方是名〈裸蟲〉,在不痛下殺手的條件下著實難以制伏,慧太郎站在靜止的路面機關車上,猶豫著該如何行動。
「那就是〈聖喬治之劍〉的徽章?」
彎出一道極端的弧形,和傳統的單刃式刀劍不同,是一種刀刃在弧形內側的特異武器。僅爲「截割」物體而強化的器械。
「…………間了……」
又是要找那個男人,慧太郎皺了皺眉頭。無論是班瓦或梵蒂岡,爲何要對區區一個人執著到這般地步?他還說到書?該不會就是那個男人緊緊抱著不放的東西?雖然剛纔沒有詳加確認,但是班瓦不會也是爲了那本書而來吧?
雖然穿著洋裝,她仍舊身手俐落地爬上車體,望著不遠處的班瓦保持警戒,繼續說了下去:
「哦?那邊的小姐似乎對我們相當瞭解啊?」
「慧!這些人恐怕是〈聖喬治之劍〉!」
不對,正確來說是被他右手延伸出來的,某種白色呈劍形的物體擋住。
「什麼!」
「唔……!」
雖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開了將要貫穿頭部的刀尖,可惜無法全身而退,還是被劃過肩口,濺出大量的鮮血。慧太郎這一次真的完全失去平衡,只能就這麼往馬路上墜落。
途中,那本書從懷裏飛入空中,但是他無暇顧及書的去向了。
○
「慧!」
蔻依發出悲鳴。眼見慧在空中對準操控〈蟲〉的男子揮出一擊,卻被對方反將一軍而摔向馬路。不過在墜落途中,她使勁扭轉身子,總算是避免了一頭撞上石磚的命運,又讓人見識到她高明的身手。不過還是來不及完成保護動作,幾乎是以正面著地,隨即當場跪地苦撐。
而同樣抓住這瞬間展開行動的,是〈聖喬治之劍〉這方人馬。
白衣部隊一分爲二,一方趕往與〈蟲〉一同滯留在低空的班瓦身邊,而另一方由瓦雷里歐率領的團隊,則是前去收回剛纔從慧的懷中甩落地面的那本書。慧也察覺到他們的意圖,連忙試著起身,但是落地的衝擊似乎傷到腳,劇痛使她五官扭曲變形,想跑也跑不起來。
「──唔!」
蔻依毫不遲疑下了決斷。從位置上來看,自己也能先搶到那本書。要是現在瓦雷里歐他們不得不分心阻止自己得到書,便無法對旁邊那個渾身是血的昏迷男子下手了。
蔻依輕盈地從路面機關車跳下,從蹲在數公尺外的慧旁邊跑了過去。接著她英姿颯爽地佇立在打算上前取書的瓦雷里歐一行人面前。
「蔻、蔻依!」
身後傳來慧的聲音。而察覺到她的意圖的瓦雷里歐,也露出嫌惡的神色,二話不說便提起長劍殺了過來。蔻依卸下背上的箱子。
「不行,快回來啊!蔻依,這樣的人數你──」
「──慧,有一件事,我不得不向你道歉。」
慧的聲音戛然而止,大概是在衡量自己的話中含意吧,蔻依心想。她掀開箱子的上蓋,沒有回頭而是繼續說話。瓦雷里歐他們已經快要殺到身前了。
「三天前的早上,和你實戰訓練時,其實我也沒有拿出全力。」
「這……?」
「啊,別誤會。我知道你的劍術的確遙遙凌駕在我之上。我並沒有刻意隱瞞實力,只是『因爲某些條件而發揮不出全力』罷了。」
她抓起收納在箱子之中,重新研磨完畢的愛劍。
但是,數量則是左右各一──總共兩把。
阻擋班瓦前進的其中一名騎士,將瑪蒂娜認定爲敵人,正打算要對她不利時,亨麗扣下手中短槍的扳機。膛內填入的似乎是普通彈藥,敵人肩頭綻開血花而倒下。但是,這也讓她和瑪蒂娜進一步拉開了距離。
她吐氣如劍,面對左右而來的十字短刺四連擊,大幅旋轉身體,以半旋身動作迎合襲來的利爪,宛如一名芭蕾伶娜。只見裙襬迎風翻飛,迅疾的暴風雪順勢滑向一名敵人的手腕,割傷肌腱後,堅實的保衛者又將另一名敵人的武器雙雙擊碎,以刀柄痛擊臉部。
蔻依邊說邊擺出迎戰架式。右手是一把外觀極美的護手刺劍,那是羅休傑克朗家的寶劍「暴風雪」。而左手則是一把長度較短,刀身卻厚實,刀鍔形狀特殊的「保衛者」。分別架在不同的位置和角度。
蔻依忍不住露出苦笑。看來對方是個比自己所想像更爲天真的男人。
「亨麗!你去把書撿起來!不要讓他們拿到!」
這時候慧太郎發出的喊叫,應該是大部分的在場人士共同的心聲吧。
班瓦似乎也改變主意了,打算專心搶奪書本。但是擋在面前的騎士們,還是讓他一時無法脫身。既然這樣的話,慧太郎在腦中盤算著,跑向蔻依身邊的同時大喊:
瓦雷里歐並未記取先前的教訓,仍舊滿口胡言亂語,但是蔻依大半都當成耳邊風了。
「──沒問題。那本書就由我收下了。」
「你們都給我聽好嘍!一旦視線不良之後,大家就分開逃跑!聽到沒!」
「亨麗埃塔!還有,瑪蒂娜.羅塞里尼?」
「……你想說什麼?」
越往前跑,就遇見越來越多看熱鬧的羣衆,雖然知道遠方肯定發生了某種事件,但還不足以使人甘冒風險湊到近處查看,所以路上的每個人都露出好奇和警戒各半的神情,伸長脖子望向瀰漫煙霧的方向。慧太郎穿過人潮繼續在道路上奔跑,沒多久,來到流經市中心的妲幽河河畔之後,才終於放下心來,望向自己的背後。
「怎……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別無選擇,也沒有猶豫的時間了。
因此,必須讓他親身體會一下,小看自己是多麼愚蠢的舉動。
在這混亂不堪、混沌不明的狀況之中,若不用上一些手段,就真的大事不妙了。心裏大概是這樣判斷的亨麗,將手伸進裙襬中,又拿出手榴彈來,不過這次有三個。慧太郎從過往的經驗中得知,那是「遮蔽視線用,會冒出濃煙的種類」。
「……連你們聖騎士都出場了,看來這肯定不是普通的任務。我再問你一次,梵蒂岡真的有得到法國政府的許可嗎?」
眉間、頸動脈、胸膛、雙肩。如閃電般的五段突刺反擊,使得無法靠武器防禦的瓦雷里歐嚇得臉色蒼白,往後一縱。而後方的兩名白衣人,立刻接替他的位置攻了上來,蔻依毫不畏懼地迎上前去。
「唔!」
「蔻依!你在哪裏,蔻依?」
而跨坐在坐墊上的兩名少女,都是蔻依所認識的人。
「關於這一點,我可以對神發誓……話說回來,既然都到了這個地步,我也有件事想問你呢。剛纔你是不是無意間說出,自己是羅休傑克朗家的人?」
「既、既然這樣,那至少也要把書拿到手!」
但在她展開行動的前一刻──滋砰!盛大的爆炸聲讓附近掀起一波震盪。
「嗯……也就略知一二啦,畢竟那算是法國劍術正統中的正統嘛。我聽說那原本並不是指劍的款式,而是戰法的名稱呢。所以纔會以法文中的『左手』來稱呼。」
「要是覺得不妥,那就請你們離開吧!這場鬧劇也該結束了!」
「……哎呀,今天還真是個和英勇的姑娘有緣的日子啊。」
視野完全化爲雪白,伸手不見五指,但是慧太郎還是憑藉方向感,朝著蔻依的方向走去。就算她的劍術造詣不凡,但要同時面對以瓦雷里歐爲首的數名〈聖喬治之劍〉成員,還是難以克服人數上的劣勢,可說相當危急。
「魔法陣?蔻依,快閃開!」
「我就說啦!就是在翻倒的路面機關──?」
「沒、沒有,完全沒發現!班瓦似乎已經逃走了……」
直到剛纔爲止,都還倒在血泊中的男子,不知不覺從路面機關車上面消失了。
瓦雷里歐用下巴比了比,順著看了過去才發現,騎在螳螂型〈蟲〉身上的班瓦,依舊與騎士們連連激戰,一點也沒有打算停戰的意思。
「來自異國的先生,也認得這個嗎?」
「慧,從現在起,我要讓你──見識一下我的本事!」
捲起一陣血風后,轉眼間便制伏兩人,就連瓦雷里歐等人也躊躇不前了。然而蔻依還大膽地對著裹足不前的他們露出笑容。
可是,他卻不見了。消失無蹤,只剩下地上的斑斑血跡。
亨麗似乎只是粗略觀察了一下,就大致掌握了事態,她用宏亮的聲音作出銳利的剖析。而〈聖喬治之劍〉一衆也微微露出怯意。
「警察馬上就要來嘍!竟敢在別人的國家那麼放肆!就算那邊穿白衣服的混蛋們,真的獲得政府的保證,可是你們覺得那種高層交易,最基層的警官會知情嗎?」
「不行!那個騎在〈蟲〉身上的男人,就是謠傳中的死神!既然是連續殺人犯想要拿到的書,或許有著比我們想像中更加危險的作用!可以的話,儘量不要讓他得到!」
明明是衆人爭奪的目標,那個男人卻悄悄溜走了,你們的神經到底有多大條呀──只有置身事外的人才會這麼想。因爲先前那個人確實性命垂危,一看就知道,他絕不可能自行起身逃走。正因爲如此,所以每個人都不曾把注意力放在他的身上。
「不過嘛,這位小姐,光靠這種老掉牙的武術,在現在的時代可是喫不開喔!」
哦?蔻依不禁感嘆了一聲,抬起握在左手的保衛者說:
說到聖騎士,現在幾乎都是用來稱呼教廷麾下的魔法師。將自己視爲異端的力量,又無賴地稱之爲神蹟,自古以來便屢屢爲了宣揚教義而利用魔法的梵蒂岡,在〈蟲〉現世之後,對於外法之力的依賴更是越來越露骨。最近已經幾乎沒有人會用聖騎士原來的意義來指稱這羣人了。
「沒有啦,雖然我確實是個聖騎士,但剛纔所使用的是神蹟喔!沒錯,聽起來很假,對吧?但是上面的大人物有吩咐『總之就這樣聲稱』啦。」
○
「亨麗!在場的這些人,目的都是爲了掉在那邊的書,還有昏倒在路面機關車上頭的重傷男性!如果不把兩方都拿到手,我想他們是不會善罷干休的!」
蔻依先以左邊的保衛者出擊。但用來迎敵的不是劍尖,而是覆蓋整隻握柄的劍鍔部分,利用帶著圓弧的部分滑開對方莽直的打擊,再以劍身具備的鋸刃扣住對方的長劍,迅速壓制住武器。此時右側的暴風雪便得到了盡情攻擊的空間。
在聽從勸告,往旁邊一躍的瞬間,從瓦雷里歐那裏射來藍紫色的閃光,將上一秒自己所在的位置切出一直線的裂痕。感覺不到熱度,也沒有冒出煙霧,只在馬路上留下一道銳利的斬痕。蔻依很快就發現了那道攻擊的原理,以及對手的底細。
「是的。這纔是蔻依.艾曼紐.德.拉.羅休傑克朗,原本的戰鬥風格。」
「……可惡,沒辦法了!」
衝動之下甩開了那隻手,拉開一些距離後轉身察看,只見煙幕之中孤伶伶地伸出了一隻白晰小手。慧太郎皺著眉頭正想詢問對方是誰時──
亨麗只提醒了這麼一次,便拉開保險栓,把三枚榴彈通通扔進十字路口中。隨後,密度驚人的煙霧就爆發開來了,立刻將周圍變成大雪地區般的樣貌。
開口回應的人,果不其然還是瓦雷里歐。他十分謹慎地和蔻依彼此牽制,一邊說道:
「二刀……流……?所以,這纔是蔻依你的……?」
「你說得沒錯。正因爲有了左手的盾劍,右手的細劍纔有靈活發揮的餘地。只持有其中一方,等同於自斷一臂。」
但是,就在她如此整理心中思緒的短暫空檔,現場看似最不可能積極行動的人物,展現驚人的決斷力,朝著書本跑了過去。
「這是……魔法……?原來如此,你是魔導騎士──聖騎士嗎!」
「……你還真是嘴上不留情啊。那是護手細劍和左手匕首的並用戰法?」
亨麗嚇了一跳,望向班瓦的所在位置。這個爆料消息實在太出人意表了。
已經逃走了嗎?還是說,該不會被他們帶走了──不,事實上也不能確定自己的行進方向正確無誤。雖說若是亨麗沒有如此果決採取手段,之後也許會出現犧牲者,但是現在就連書本也找不回來,還是讓他悔恨不甘。
瓦雷里歐似乎看見了某種全新的世界而愕然不已。眼見對方在這瞬間明顯氣勢大降,蔻依打算一口氣乘勝追擊。
慧太郎邊說邊用手指示,但轉頭看過去後,頓時似乎能聽見自己血氣上湧的聲音。而就連蔻依、班瓦,以及瓦雷里歐與〈聖喬治之劍〉一行人,也呈現同樣的反應。
「喔喔,果然是我想太多……等等!約會?你們兩個女孩子約會?」
穿著幾乎很少穿的洋裝的她,從機車上下來了。接著瑪蒂娜也有樣學樣,下車站在馬路上。對於這名同學不知該怎麼形容的打扮,總覺得這樣搭配太賊了。
瓦雷里歐說完之後,便衝上來朝蔻依斜劈了一劍。不過他刻意翻轉劍身,以劍脊部位來攻擊。
「噓──」
慧太郎站了起來。由於蔻依意外地善戰,爭取到不少時間,剛纔著地時受創的兩膝和腳踝,以及被班瓦割開的肩傷,都完全癒合了。這也都是受惠於左眼的力量。
慘叫聲即刻響起,兩名騎士倒地不起。但蔻依絲毫不予理會。
蔻依茫然的呢喃,被瓦雷里歐怒氣衝衝的聲音蓋了過去。收到指揮官的命令後,原本失魂落魄的梵蒂岡衆騎士重振精神,打算一口氣解決掉蔻依,奪回書本。慧太郎仍未抹去心中困惑,還是連忙趕過去替她助陣。
但好不容易來到她原先的位置附近,蔻依卻不見蹤影。而瓦雷里歐他們也不在這裏。
離開現場後,應該跑了相當長的距離吧。
人不見了。
蔻依所展現的劍術造詣,讓他對自己有眼無珠感到無地自容。慧太郎也不得不承認,拿起那個叫做左手匕首的武器之後,她會是個難纏的對手。但此時卻發生了更令人頭痛的變故。眼見那名少女靠著一發手擲式榴彈獲得全場注目,慧太郎連忙出聲呼喚對方:
「怎麼會……」
「!」
「你自稱的羅休傑克朗,就是那個羅休傑克朗嗎?在旺代戰爭中先是率領叛軍,卻突然立下『爲人詬病的功績』,因此被政府放了一馬的那個羅休傑克朗?」
「該死,書呢!你們找到了那東西嗎?」
「喂!等等,瑪蒂娜!」
但正當他下定決心,準備轉身離去時,突然有人從背後抓住他的衣襬。
「沒什麼啦,只是覺得事情太過湊巧,而且又是一張令人棘手的牌呢。我說你啊,該不會是假裝被捲入這場事件,實際上是打著某種政治層面的算盤,纔會出現在這裏吧?」
「諸位臭名昭彰的騎士,這是怎麼了呢?將梵蒂岡的一切齷齪埋葬在黑暗之中,教廷最珍愛的〈聖喬治之劍〉,難道這麼點程度的挫折就怕了嗎?」
「嗯,的確是有一本黑色的書啦……可是,所謂的重傷男性在哪裏?」
瓦雷里歐持劍重整態勢,做好隨時能施放魔法的準備,同時進一步追問:
「那時是因爲道具不充足的緣故呢。因爲在練習時,基本上也總是使用模擬真劍特性的道具。『右邊』倒是還算常見,但是稍微特殊的『左邊』,那天早上實在找不到未開刃的代用品。」
「瑪蒂娜,你這個笨蛋!爲什麼你會──喂,那邊的傢伙不要亂動喔!」
慧太郎撥開不斷纏繞上來的煙霧,儘量選擇大路前進,逐漸遠離了那個十字路口,由於被自己拉著走的人,態度相當順從,所以一路上他連對方的身分也沒有確認。
聽見慧太郎的說明後,亨麗歪著頭「啥?」了一聲。而她身旁的瑪蒂娜,則是死死盯著遺落在馬路上的書,不知爲何表情有些僵硬。雖然這兩人都露出奇妙的反應,但現在還是先不要管瑪蒂娜那邊吧。因爲,問題就出在亨麗接下來所說的話。
「啥!你這個笨蛋在說什麼?那種連用途都搞不清楚的書,人家愛拿就讓他們拿走嘛!現在只要想想該怎麼安全脫身就──」
先前和慧對打的時候,即使想要使出自己擅長的反擊技,還是因爲手上缺少能架開敵方武器的左手匕首,無法如願而哭了出來。若是改用護手細劍做出同樣的動作,又怕構造太過脆弱。
慧太郎默默牽起面前的那隻手,宛如脫兔般逃離現場。儘可能收斂氣息,這名心存遺憾的武士,只能像個暗殺者般溜走。
「……」
蔻依微微眯起雙眸,因爲聽見了她不願聽見的事情。
「你在打什麼奇怪的主意!讓開,不然受傷我可不管喔!」
「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誰願意在難得的約會當中,特地謀劃這種詭計呀!」
出乎意料,瓦雷里歐等人的聲音從極近的距離響起,慧太郎立刻閉起嘴巴,避免出聲而驚動敵人,幸好對方也沒有察覺到自己的存在。而佇立在煙幕之中的那隻白晰手臂的主人,從輪廓上看得出並不是班瓦或其他的騎士。
遲了一拍纔回神的亨麗發出焦急的呼喊,追在她身後。雖不明瞭瑪蒂娜突然行動的理由,但她確實是個不會衝動行事的人。正因爲她一反常態衝進戰場當中,就連亨麗也被嚇出一身冷汗。
「但是,我不會同意這項要求。我們有我們的苦衷。而且我這邊姑且不論,那邊的班瓦先生啊,似乎是個我行我素的人呢?」
接著連劍身上也開始浮現發光的字串,最後亮到令人炫目的光輝聚集成一束,在瓦雷里歐的身前勾勒出圓形的幾何圖案。此時,背後突然響起慧十分急迫的聲音:
這次又怎麼了?試著找尋聲音的源頭,才發現似乎是某種爆裂物在空中炸開。視線順著看過去,上空飄著小小的黑煙,而下方停著一輛蒸汽機車。
瓦雷里歐口氣相當大,說完之後便舉起握著長劍的手臂。蔻依看見對方手上的臂甲上面,浮出許多發光的字串,既驚訝又茫然。
沒辦法了。既然演變成這樣的狀況,也只能理智一點,趕快離開現場吧。
「亨、亨麗!你怎麼在這裏?而且連瑪蒂娜也在?」
「很痛呢。可以先放手嗎?」
對方一開口就是靜靜的抗議。聲音平淡得可怕。
「……果然是你啊,瑪蒂娜。」
先前心裏就有了猜測,果然不出所料,站在那兒的人,正是穿成一身黑的瑪蒂娜。順從她的要求放開手後,她一邊調整小禮帽的位置,又補上一句話:
「不是亨麗埃塔或羅休傑克朗,覺得有點失望嗎?」
「不會。我當然也很擔心她們兩個,不過現在光看到你平安無事,就足夠安心了。」
雖然嘴上這麼說,心裏還是相當擔憂蔻依的安危。由於職業的關係,亨麗早就慣於應付突發事故了,可是蔻依不同,即使劍術高超,但臨機應變的能力又另當別論了。
「……蔻依能不能順利從那個地方逃走呢?」
「應該沒問題。」
「?爲什麼你可以這麼確定呢?」
「因爲我拿著這個。」
瑪蒂娜將另一邊垂下的手抬起來。「那、那個是!」慧太郎因爲太過訝異,忍不住大聲喊了出來。只見她宛如孩童般的手中,拿著一本黑色的書。
「漁翁得利呢。正好趁著其他人一時大意。」
聽見她若無其事地說著,慧太郎完全無言以對。
不過,他也大致上理解,爲何瑪蒂娜敢如此斷言。既然書在這裏,那麼班瓦和瓦雷里歐他們,就沒有理由繼續拘泥在那個地方了,因此,亨麗和蔻依順利逃脫的可能性,也提高許多。所以接下來關注的焦點,就是惹人疑竇的這本書──
「這個到底是什麼書?如果單純只是價值珍貴的珍本,應該不會讓殺人魔和梵蒂岡都這麼積極好痛!」
「既然不懂就不要隨便亂碰,你是小孩子嗎?」
只是想摸摸看而已,就被瑪蒂娜用力拍了手背。接著她就開始檢閱戰利品的內容。雖然慧太郎一臉不滿地盯著她看,但對方一點都不在意的樣子。
「……我說啊,你這樣會不會太狡猾了?明明你都可以打開來看了,爲什麼我連摸一下都不行。」
「因爲我知道這是什麼東西。」
但亨麗卻反而往前面湊,雖然心裏的確害怕得想發抖,也想到萬一自己身上也發生這種事該怎麼辦,讓她的頭腦無法保持冷靜,可是自詡爲未來的生物學家的那股傲氣,不斷在她耳邊低語:要把握機會好好觀察這副光景。
受到異端審問官追殺的男子,十分諷刺地頻頻禱唸神的名號。
『誰知道呢?不過,使用完畢的東西會消失,也不是什麼不自然的事情呀。』
由於他看起來實在太過痛苦,蔻依也不敢輕舉妄動。於是亨麗只好又把手指伸向裙裏的祕密道具收納袋,打算使用麻醉藥,讓他暫時睡一下。
沒多久,變態過程結束了。響徹在周圍的慘叫聲越來越小,最後戛然而止。本來應該身負重傷的男子,也搞不清楚自己身上發生什麼事,只是訝異於突如其來的康復,一下子站了起來。
○
「!」
完全聽不懂她的意思。只要讀過一次就宣告終結,而且聲稱「只要讀過,任誰都能使用魔法」的說法實在太過荒誕無稽,就爲了這種只像浪費紙資源的書,就對一名男子痛下殺手,還讓殺人魔和梵蒂岡引發爭端?真是一點可信度也沒有。
不,這種情況下應該以專業用語「變態」來描述,才足夠精確。
『那、那麼說,這是真品?聽說從來沒有人見過的那個?可是,你怎麼會……』
淡淡地說完滿是謎團的解釋後,瑪蒂娜把書本保持打開的狀態,展示給慧太郎看。
蔻依臉色發青,朝後方退開。這時她也無暇顧及騎士的體面,重新變回一個柔弱的少女,試圖和眼前這個東西保持距離。
就算傷病再嚴重,這個人的表現很明顯地和創傷造成的劇痛難耐不一樣。
『一點也不荒唐喔。』
『???我知道……那些人的稱呼?』
是個容貌普通的中年男性,沒有任何出奇之處。只不過,全身上下宛如誇張演出的戲劇演員般,被大量的暗紅色液體染得污跡斑斑。
慧太郎見狀大喫一驚。因爲展現在眼前的書頁,竟然空無一物,潔白無瑕。
慧太郎一邊追在她身後,一邊詢問。瑪蒂娜將手擱在橋的欄杆上,轉頭看著他。
「不知道啦!要是她還留在原地的話……!」
此時蔻依突然急切地呼喊自己。因爲自己跑在前面一點,所以只好回頭查看,只見對方就站在小巷中彎出的另一條岔路口,凝視著另一條路。
「那邊不行喔,級長。你大概不知道吧,進去是一條死路──」
從一時的茫然中回過神來的慧太郎,順著那完全出乎意料的答案低聲呢喃。瑪蒂娜忙著翻動書頁的途中,用那戴著眼鏡的雙眸瞥了他一眼說:
「……唉。結果那到底是什麼書啊?」
接著,男子的視線瞥過對面的玻璃窗。在滿是塵埃的表面上,模模糊糊地映出自己的全貌。這是他第一次徹底看清,自己完全改頭換面的異貌。
「真是的,偏偏是和貴族的千金大小姐,選了同方向的逃亡路線,我也真是老了不中用啦!我問你,慧太……留學生跑哪兒去了?」
會像這樣任性地回嘴的人,當然就是在自己身旁奔跑的蔻依。現在,亨麗和她一起鑽進了複雜的小路之中,正全力逃離那個十字路口。
「那、那叫做多管閒事!那種程度的人數,光靠我一個人就能……」
『咦?』
瑪蒂娜稍微停頓一下。總覺得她看起來好像有些興奮。就算現在是用拉丁語在對談,所以她纔會比平常更多話,但是這種如戲劇般浮誇的說話方式,就像是換了個人似的。
但是,一瞬間變得安穩和緩的表情,在看見自己扶著牆壁的右手後,再度凍結崩壞。就像把人類手臂和昆蟲節肢相加除以二的那隻手,怎麼可能就是自己肩膀上長出來的手臂呢?男子的嘴裏流淌出空虛的聲音:
『沒錯,要靠血液來施展。本來的確是這樣,但凡事總有例外呢。』
「那纔是我想說的話呢!要是你不樂意的話,大可另尋他路呀?」
「因爲沒油啦!大概是原本的車主在摔倒的時候,把油箱撞出一個洞了!」
瑪蒂娜緩緩邁步前行。來到跨越河川的橋樑上,走向與北側地區接壤的對岸。
『是啊。不過這和流通於市面上的贗品不同喔。』
「魔書。」
『我很清楚。這本書和傳聞中的描述一樣。其實我本來就是爲了這本書,今天才會跑來城裏。因爲我從自己的管道得到可靠的情報呢,所以纔會知道魔書的大略特徵。』
「魔……書?就是這個……?」
○
之後的一小段時間,只剩下行經妲幽河的蒸汽船汽笛聲,以及翻動書頁的聲響。慧太郎這纔想通了,看來若是不逐一詢問的話,對方是不會主動向自己說明的。
大概是連自己也知道是在逞強吧,蔻依心有不甘地結巴起來:
「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亨麗埃塔,你看那邊。」
「……竟然是……〈裸蟲〉?」
「追根究柢就是你思慮不夠深遠!爲什麼要在那裏使用煙幕彈呢?」
在蔻依生硬的催促下,她只好轉身走回去。在這個大馬路的喧囂也傳不進來,充滿寂靜的岔路中,僅僅前行數公尺的地方,有個人癱軟無力地倚著牆邊。
「就、就算是這樣好了!那你爲什麼要拋下那臺蒸汽機車不用呢?要是能利用那個,我們也能一下子就逃離現場了!」
『──因爲你呀,不是直到剛纔都還在和「那個」交戰嗎?』
男子轉頭望了過來。雖然其中飽含人類所有的感情,但外觀上卻是完完全全的異形面貌。他所提出的疑問,亨麗她們當然無法解答。
說著說著,蔻依就跑上前去。跟在後頭的亨麗,也在心裏附和了一句「原來如此」。這個男子外表的確很悽慘,看到這樣的出血量,無論是誰都會認爲「他不可能動得了」。
『能夠施展魔法,卻不是魔女?……總覺得像在打禪機一樣。總之照你的意思來說,這就是例外?』
「受不了耶!爲什麼我非得和你這傢伙一起逃跑啊?」
「我也不知道!還不是因爲你弄出的煙霧,害我無法看清楚周遭狀況,光是要從那個地方離開就花了好大一番功夫耶!我纔想問你,瑪蒂娜.羅塞里尼人呢?」
「不會……吧……?」
那就慘了。慧太郎那邊倒是無所謂,但是那個總是待在圖書館裏讀書的瑪蒂娜,就相當讓人擔心了。雖然她其實還滿精明的,不太可能會留在原處,可是一想到她那慘不忍睹的運動神經,再加上她對那本書的異常執念,都在在增加了風險。
『……不會吧,這怎麼可能?因爲魔法是靠血──』
『傳言內容大概是在途中變樣了。魔書確實能夠不分對象,使任何人都可以施展魔法,但那並不是讓人變成魔女或魔法師的意思。你也知道,這個傳言在年輕女孩的圈子中十分盛行,所以魔女這種聽起來帶有神祕感的語彙,纔會反客爲主,變成傳言中的主角。』
部分的昆蟲從幼蟲轉變爲成蟲的時候,需要經歷劇烈的形態變化,才能完成特殊的成長過程。這恐怕就是爲了跨越人類這個生命型態,所必經的一項「生命儀式」。
就在亨麗她們的眼前,男子慢慢地變貌。
就在這時候,突然響起令人不寒而慄的聲音。
『只要讀過魔書,任誰都能使用魔法這件事,一點也不荒唐,這是真的喔。』
「是的,就是他!絕對不會有錯!沒想到他竟然能自己逃到這麼遠的地方!」
「噫……」
「呃、呃呃……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當然嘍。因爲──』
這個女的有夠煩,亨麗不禁嘆了口氣。頂著一副受男人追捧的身材,晃著沉重肉團跑步的樣子,實在讓人心煩氣躁。開口閉口就是大道理,也讓人心煩。其實她真的很想立刻和對方分道揚鑣,去找瑪蒂娜的下落,偏偏她沒辦法這樣做。
神呀,神呀,禰爲何離棄我──
「啊?你那種高高在上的態度是怎樣!要不是我臨機應變,現在你早就被那些梵蒂岡的混蛋打個半死了耶?針對這一點,你應該先向我道謝纔對!」
○
瑪蒂娜並未露出失望之色,只是將魔書收進懷中。慧太郎此刻腦袋仍舊一團亂。
「?他該不會就是你們所說的那個,不知不覺消失的瀕死男子……?」
這句話讓慧太郎眉頭深鎖。仔細想想,之前瑪蒂娜爲了拿到這本書,表現得相當衝動。那是因爲她瞭解這本書的價值,纔會做出那樣的行動嗎?
聽見她如歌唱般揭露答案的瞬間,就和三天前第一次聽見她的獨唱時一樣,慧太郎渾身湧出一股深不見底的恐懼。
皮開肉綻,骨骼變形。無用的臟器萎縮凋零,形成新的器官。站在旁觀者的角度,也能清楚觀察到這些異變,男子的體內就像是有無數隻手在往外推,全身不斷凸起蠢動。或許是受到持續循環的劇烈新陳代謝所影響,他身上不斷落下大量污垢,頭髮、指甲和牙齒在脫落之後,立即就產生了迥異於人類特徵的新生組織,補充到原來的位置上。男子的四肢形狀和皮膚質感,離人類越來越遠。亨麗站在他的面前,茫然失措地叨唸著:
『先、先等一下。你說「消失」了?難道文章會自己消失嗎?……啊,該不會是用了某種特殊的墨水書寫的關係?』
『沒錯。精確而言,魔書是一種魔法道具,作用是將閱讀者改變成「不靠血液而能施展魔法的存在」。你應該早就知道,該如何稱呼那樣的人才對呀?』
「原、原來的車主?這不就是竊盜嘛!到底是怎麼回事,亨麗埃塔!」
男子的臉孔扭曲變形,就像揉成一團的糖果包裝紙一樣。
隨後,彷佛獨力承受了世上所有絕望一般,淒厲慘絕的慟哭,在小巷中迴盪不已。
然而,就在蔻依爲了查看男子安危而來到他身邊時──
最後瑪蒂娜乾脆到讓人反應不過來的回應,卻是出乎意料的答案。
他發出不知該稱爲尖叫還是哀號,非人般的嘶吼聲。突然間,男子一面咳血一面彎腰倒地。手腳也像是壞掉的玩具般喀喀作響,背脊反曲到極限,不停抓著胸口,一連串狂暴的舉動,令人聯想到毒品戒斷症狀發作的樣子。
「……這是……什麼?」
嘎吱──泛起一聲異響。緊接著又是一連串的響聲,再加上某種激起生理性厭惡感的黏稠聲響,以及硬物互相摩擦的喀啦喀啦聲,和男子的慘叫融爲一體,迴盪在小巷中。
『這並不是裝禎錯誤喔。也不是一開始就是一張白紙。據說是在有人讀過之後,書頁的內容纔會「消失」呢。而這本書已經全部變成白紙了。』
「!先等一下,亨麗埃塔!」
嘎吱──
畢竟蔻依也是這個事件的當事人。容貌已經曝光了。那個穿大衣的男子──慧太郎說他就是謠傳中的死神,也不曉得是不是真的──還有〈聖喬治之劍〉,都有可能爲了封口而對她下手。所以就算她多麼不情願,還是隻能多陪著對方一會兒。
額頭上有一對泛著灰鐵色光澤的複眼,還有從頭部前方伸出的棘狀觸角。從變成碎布條的衣服縫隙中,露出青綠色的甲殼。一眼就能看出男子是屬於虎甲蟲的〈裸蟲〉。
她以拉丁語回答。非得長篇大論時,似乎還是改用這種語言比較自在。慧太郎也跟著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