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da 畫中的調查隊
《最終幻想 FINAL FANTASY VII REMAKE Traces of Two Pasts》 · 野島一成 · 2萬 字

米迪爾村的杜諾邦醫師
和兒時曾讀過的雜誌上一模一樣的風景,就在腳下展開。駕駛員在飛機降落前一刻,要求我支付單程飛行的報酬。他的說法是我有可能回不來。這樣說好像也沒錯,我心甘情願地支付了費用。
我早就聽聞米迪爾村是個會挑人的地方。果不其然,我感到呼吸困難,極度不舒服。看來是生命之流從淺層地表通過的關係。
星命學認爲,生命之流是衆多生命形態之一。人類死後,肉體會迴歸大地,生命會回到星球。生命在化爲星球的一部分後,會巡迴全世界,最終再棲宿到新的生物身上。這是星命學最基礎的論點。但是現代人獲得技術,能將生命之流作爲單純的物質使用,將之取名爲魔晄。大多數人都覺得這只是種方便的燃料。然而生命被當作能源消耗後,就再也不會回到星球。人類一直消耗生命。單純地想,生命單方面不斷減少。未來究竟會變成什麼樣?人類雖會因此感到旁徨、不安,但體驗過魔晄的便捷後,實在很難割捨這種能源。我就是抱着這樣的罪惡感活在世上,甚至想回到一無所知的時候。
教導我星命學的是位名叫伊法爾娜的女子,她是個眉清目秀的美人。我們最後一次見面是在十五年前,我九歲的時候。
「我們呢,全都透過生命之流跟星球相系。星球和你、星球和艾莉絲、星球和我,大家全都和星球相系在一塊兒吧?也就是說,我們全都相互連結,共享一個巨大的生命。因此,我覺得比起爭吵不合,人類應該相親相愛才對。這樣的話,星球纔會開心。所以,你們要和好了嗎?」
她爲人非常溫柔,臉上總是掛着微笑,但過得並不幸福。
伊法爾娜和她的女兒艾莉絲。我一回想起從前和這對古代種母女一起生活的時光,心中頓時充滿了罪惡感。
在米德加遙遠的南方,綿延着一處綠意盎然的羣島。米迪爾村就位在當中最大的島嶼之上,是個規模不算大的村落。我四處走動,觀察環境,接着前往一開始就注意到的診所。醫療機構應該會留有記錄吧。
出面與我對話的是杜諾邦醫師,看起來大概三十五、六歲。他身形消瘦,眼窩凹陷,跟大部分的醫生一樣,感覺都很不健康。
我正在尋找一位名叫蓋迪·巴克的男子,將他的照片拿給醫師看後,醫師肯定地斷言他不是這座村莊的居民。我想也是。我接着說明來意。蓋迪應該在十五年前來過這座村子,想請他翻查是否留有相關記錄。杜諾邦回到內側診間後,我坐在候診用的粗糙長椅上等待。我的職業是所謂的神羅士兵,只要是在神羅公司的勢力範圍內,我就可能出現在任何地方。而且人們──不管內心的真正想法──對士兵的要求言聽計從。
醫師遲遲未歸到我開始懷疑他是不是跑去睡午覺時,他纔回來。
「很抱歉,我就算回頭查了近二十年的資料,也沒看到蓋迪·巴克先生來過這裏的記錄。」
我無意識地發出沮喪的聲音。
「那位先生也有可能只是沒來過診所看診。身體夠健康的話,很有可能是這麼一回事。你要不要去問問村民們?」
「好,我會去的。」
「古連·萊納。」
「什麼?」
「倒是有位名叫古連·萊納的男子的相關記錄。時間是十五年前。那一年,非村民卻前來就診的好像就只有古連·萊納一個。他也是神羅士兵。」
我的心跳頓時加快。
傑克·克萊茵住在第柒區的公司住宅。將我送到米迪爾村的飛機駕駛員知道這件事,因此我輕而易舉就取得了這則情報。
傑克是名臉部浮腫的四十多歲男子。我在休假日前往拜訪時,明明還不到中午,他已渾身酒臭。
傑克的表情扭曲了。大概是因爲他意識到自己也是一個樣。
我目睹過幾次她大聲斥喝的模樣。
十五年是段很長的時間。當年九歲的我,如今已長大到二十四歲,甚至再過不久都要當爸爸了。
「有傳聞說,畫那幅畫的是個詭異的占卜師。」
這世上怎麼會有這麼可愛的女孩?無庸置疑,她是我的初戀。
但是我一遞出帶來當伴手禮的葡萄酒,他就改變了態度。送酒的情報也是從同一位飛機駕駛員那裏獲得的。
「應該吧。不過,包含這種事在內,這也是工作啊?」
我點頭回應後,杜諾邦醫師準備返回診間。我急忙出聲詢問。
我離開房間,走在走廊上,不一會兒就走到了轉角。這裏有張簡約的桌子。蓋迪·巴克的工作正是以這張桌子爲據點,確認往來的人。當伊法爾娜離開房間,前往研究室時,也是由蓋迪陪伴同行。他平時總是身穿白袍,但職業並非科學家。他和我母親一樣,都是科學部門的一般職員。
十五年前。
蓋迪貌似感到麻煩地這麼說。
「無論是蓋迪還是古連,都是十五年前的事,我對他們一無所知。因爲我三年前纔來到這裏。」
「你也是神羅士兵吧?我們都有保密的義務,不是嗎?」
爲求保險起見,我在離開村子前,也讓其他村民看了蓋迪·巴克的照片。然而沒有半個人回答說見過他。雖然有個老人記得曾有神羅士兵住進診所,但已不記得那個人的容貌,也不記得名字是否是古連·萊納了。至於把古連·萊納從森林帶回村子治療的男子,已經不在人世了。
他們倆肯定有所關連──我體內有些什麼在這樣告訴我。是生命之流跨越時空,系起了人與人的關係嗎?
「我之所以還記得古連·萊納,也都是因爲那張照片。當時我們爲了要飛去哪裏吵了一頓。那傢伙帶來的照片,在我看來很像是星隕峽谷一帶的風景。」
「唔嗯──這樣會讓人期待呢。之後要好好把整件事告訴我喔。」
我離開醉鬼家後,做了深呼吸。接着望向剛剛纔拿給傑克看的照片。裏頭站着身穿白衣、面帶微笑的蓋迪·巴克,而九歲的我就在他身旁。
等酒瓶空了一半時,他開始自言自語了。
「這是蓋迪做的吧?」
我並不討厭蓋迪。他相當有上進心,母親每每都會對我說「跟人家多學學」。
「可是每次帶媽媽離開的人,都是蓋迪啊。」
「結果如何?」
「能讓我看一下記錄嗎?」
「那些傢伙有夢想、有野心,我不討厭他們。明明習慣米德加的生活後,那些東西應該都會消失不見纔對啊。」
「是嗎,那麼明天再見。艾莉絲,你也彆氣太久喔。」
傑克往後拉動操作杆。
「你這是非官方的調查行動吧?」
然後你把他賣給科學部門了──我硬是忍住想指責他的衝動。
「古連他手上的究竟是什麼樣的畫──照片?」
經過一番調查,發現這位古連已在十五年前戰死。
我突然覺得口乾舌燥,嚥了口唾液。
「誰叫他要對媽媽做這麼過分的事。你看,你都流血了。」
美好的將來。希望能夠如願以償。半夜我再也不會因爲作惡夢而痛苦呻吟,害得希爾薇娜睡眠不足的未來。
「十五年前……」我重新發問。「你載送過一位在米迪爾村魔晄中毒、名字叫做古連·萊納的士兵吧?」
「你送他過去──?意思是當初是你送古連到米迪爾村的嗎?是你嗎?」
「蓋迪什麼的,我討厭你!」
神羅軍在米德加到處都有宿舍。大多數都是既老舊又狹窄的房子,主要是單身成員入住。若是結婚有家室後,能夠租借的屋子就會變寬敞,不過屋齡依然老舊。相較於提供給一般職員的公司住宅,簡直是天壤之別。可能是爲了消弭這種落差衍生出的不滿,所以只要申請,就連最低階的士兵也能住進公司宿舍區域。不過,必須先從機率低得可憐的抽籤中勝出。
葡萄酒瓶空了。
艾莉絲沒有回應。我要離開房間時回頭一看,她從靠墊上抬起頭看向我,接着皺起眉頭,在沒發出聲音的狀態下說了「咿──」。
「艾莉絲,不可以說那種話。」
「爲了美好的將來,就是要忍耐。」
傑克聽到我想知道十五年前發生的事後,出言恫嚇。
「這項工作當然也伴隨風險,隊員有很高的機率會魔晄中毒。畢竟那支調查隊在尋找的是類似天然魔晄爐的土地。而且啊,總裁不知道哪根筋不對,每名隊員拿到的線索就只有一張風景照片。與其說是照片,應該說是一幅畫吧。那張照片裏拍的是幅畫。」
希爾薇娜·凱莉就是那極少數的幸運中籤者。
我的母親說過,艾莉絲是個很能忍耐的孩子。她大概是對的。我們以前常在狹窄的房間內四處奔跑玩耍,所以手腳經常會撞到傢俱之類的物品。即使她撞到東西,也都會忍着不出聲。只要看到笑容從她臉上消失,馬上就知道她有狀況。另外,時間到了,她母親還沒回來時,她也會露出同樣的表情。
傑克用像在估價的眼神打量我。
纏在伊法爾娜手腕上的繃帶滲出血來。她的眼神黯淡無光。
「我跟你確認一下。你知道這個人是誰嗎?右邊那個男的。」
傑克大口喝下葡萄酒。
結果我在蓋迪·巴克應該到訪過的米迪爾村裏,得知了古連·萊納這名士兵的存在。
「接回調查隊隊員不是我的工作,因此後來我徹底忘了古連的事,回去執行原本的任務,在全世界飛來飛去運送物資。所以我在大概半個月後看見那傢伙時,真的嚇了一跳。他跳傘的情況非常不理想,我本來覺得他搞不好降落失敗死了。結果雖然是魔晄中毒,但人只要還活着,就還有轉圜的餘地。」
我站到她背後,用手摟住她已經大幅隆起的肚子。爲了這兩個人,我必須清算過去的一切。鏡中希爾薇娜的水靈大眼正對着我笑。這樣的她非常像艾莉絲,像極了那個變得成熟到超乎想像的艾莉絲。
第柒區的希爾薇娜·凱莉
「這件事完全不有趣。」
希爾薇娜在洗手檯前刷牙。
醫師遞出夾在文件夾中的就醫記錄,說:
根據就醫記錄來看,十五年前,有村民發現古連·萊納在米迪爾村附近的森林內徘徊。後來是透過他身上的神羅軍軍牌確認身分。當時他二十五歲,診斷結果是右腳踝韌帶斷裂與魔晄中毒,中毒部分判定爲中期Ⅲ型,好像還併發嚴重的記憶混亂症狀。經過半個月的療養後,搭乘運送物資的直升機返回米德加。移交患者的文件上,還留有當時直升機駕駛員的簽名。看得出籤的是傑克·克萊茵。
「謝謝你,不過我沒關係。」
這支調查隊好像只在十五年前短暫存在過。當初是直屬於神羅總裁的部隊,採志願制度。光是雀屏中選者就會提升軍階,而且還保證成功完成任務時,會給予超乎想像的鉅額獎金。
「喔,你們辛苦了。」
「他就是古連·萊納啊?原來如此,他是個穿白袍的啊,果然不是士兵。」
「讓我想想喔。」
艾莉絲趴到沙發上,把臉埋進靠墊。我的母親看到她這模樣後,聳了聳肩。
九歲的我這麼說。當時我自認遠比艾莉絲還了解這個世界。
十五年前──神羅大廈的艾莉絲
傑克擺出有如坐在直升機駕駛座上的姿勢,握住酒瓶當作操作杆。
「我徹底被艾莉絲討厭了吧。」
「確實是。」
既然是這樣,那就沒辦法了。
艾莉絲朝蓋迪·巴克走出去的門口這麼說。
「你也辛苦了。」
我把一張照片遞到傑克面前。照片裏是名身穿白袍、長相大衆臉的青年。這個人當時應該是二十五歲。
「我一喝醉就會自言自語講個沒完,只要有人提問,再敏感的事都有可能說溜嘴。」
總覺得我的罪狀又增加了。
我這麼一問,傑克望向遠方。
「不是。這不是蓋迪做的。」
我靜靜等待。
在米德加遙遠的西邊有片荒野,星隕峽谷是座落其中的某個村落的名字。據說那個地方與星命學頗有淵源。
「──對。」
「就算不是蓋迪,也只會換其他人來而已。」
傑克開始說起特別土壤調查隊的事。語氣就像在講述自己的豐功偉業。
「可是!」
「遞出一張寫着米迪爾村一帶座標的便條紙,還有1萬GIL。反正,當下我也沒有拒絕的理由。」
我回到米德加後,前往神羅總部大廈,動用關係和金錢買到了情報。古連·萊納十五年前已在五臺戰死,那是他十五年前從米迪爾村回來三天後發生的事。但是他魔晄中毒的情況不是相當嚴重嗎?爲什麼神羅會把那樣的士兵送上戰場?感覺事有蹊蹺。
「醫師,你還記得任何有關古連·萊納的事嗎?」
「話是那麼說沒錯,但被那麼可愛的孩子討厭,很難受吧?」
「那天我載了兩個人。其中一人的目的地是兀鷹堡壘南邊,古連則是星隕峽谷近郊。我當時的據點在珠諾,考量到天候狀況,我打算先去兀鷹堡壘。一路順遂。接着在指定的座標讓第一個人下了飛機,機內只剩我和古連。結果那傢伙──」
「你什麼都不知道就找上門了?」
第柒區的傑克·克萊茵
我母親也貌似感到麻煩地這麼回答,就像在說給自己聽一樣。
「志願加入調查隊的士兵,無論年齡還是性別都相當分散。他們當初大概是急着想脫離平淡無趣的人生,堅信照片上的風景肯定就在這個世上的某處,到處飛行。照片背後雖然寫有座標,但不代表照片上的風景就在那組座標上。座標頂多是用來參考,大概是總部或高層的人推敲出的結果吧。」
「我飛了無數趟,把隊員送到邊境。不過跟他們說好不降落。因爲魔物實在太可怕,而且有些地方還潛伏着五臺的人。調查隊的隊員會揹着降落傘自行跳出機外。事前雖然會約好十天後派人去接他們回來,但能再見到面的人根本寥寥無幾。也從來沒聽說有人找到了魔晄的寶庫,很多人都死在魔物手下了吧。」
「你悄悄來到這裏,擅自調查了記錄。我則什麼都不知道。你明白吧?」
「啊,你說的是古連·萊納吧。我記得我是從米迪爾村的診所把他帶回來的。當時他就像喝醉,走起路來搖搖晃晃,就是典型的那個啦。跟我送他去時比起來,根本像是不同人。」
我正在尋找十五年前銷聲匿跡的蓋迪·巴克。
「嗯,算有相當大的進展吧。」
「那個,伊法爾娜,時間差不多了,我們倆該回去了。你還好嗎?如果還是很難過,我能留下來,你別客氣,直接跟我說就好。」
「星隕峽谷……」
「那個時候處理魔晄的流程還很隨便,演變成中毒的人遠遠多過現在。只要將那些中毒的人交給科學部門那羣白袍人,就能拿到一筆錢,等同賺到一點零用錢。當時我都把那筆錢當作他們給的封口費。他們的說法是,需要有人協助確立魔晄中毒的治療方法,不過我很懷疑。科學部門的那些人根本是人渣……」
不過論好運,我也不會輸她。因爲我認識了她,還變成了男女朋友。
我衷心祈禱自己的表情不要出現任何變化。
「可是……」母親瞥了我一眼後,說。「我也能懂艾莉絲的感受。最近伊法爾娜看起來真的非常痛苦,她到底在協助什麼樣的研究啊?」
「我哪知道。就算我知情,也沒辦法和你說。不過──」蓋迪輕輕嘆了口氣。「聽說研究內容連科學部門的員工也會害怕,看來寶條博士真的做得太過火了。」
寶條博士是科學部門的主管,我至今見過他兩次。並且希望不要有第三次。
「是說換個話題,你聽我說。我在軍隊的朋友,最近要升官了。他們只要參加一些特殊作戰,階級就會往上升。我聽到後,只覺得未免也太好了吧。早知道我也去從軍就好。」
「軍隊的工作很累喔。在這邊輕鬆工作不是很好嗎?」
「我不是貪圖輕鬆才做這份工作的喔。」
蓋迪用不滿的口吻回答。
「抱歉,我不該那麼說。」
「如果有什麼好工作,還請介紹給我。這種情況下,不在神羅上班也沒差。」
「我不會害你的。你要換工作的話,轉去公司其他部門就好,畢竟全世界都是神羅的。」
這句話就像母親的口頭禪。
第柒區的希爾薇娜·凱莉
希爾薇娜將臉朝着我睡覺,可以聽見她熟睡時輕緩的呼吸聲。我輕輕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肚子,裏頭懷着我們倆的孩子。我想像了自己和這孩子,還有希爾薇娜在生命之流內緊緊相連的模樣。我希望我們的羈絆純潔而美麗,不希望之中存在一丁點惡意。
宿舍的喬安·琉
我醒來時,腦中有了個想法。本來想立刻出門,但希爾薇娜阻止了我,畢竟一大清早前去別人家中拜訪實在有失禮節,所以我等到九點纔去找傑克·克萊茵。由於酒行還沒開門,因此我用現金支付情報費用。這回獲知的名字是喬安·琉。她是當初和冒充成古連·萊納的蓋迪·巴克一起搭乘直升機的隊員。接着我到總部,購買了喬安·琉的情報。她住在士兵幹部專屬宿舍。
喬安·琉是名嬌小的女子,模樣看起來大概四十歲左右。即使隔着衣服,也能看出她平時都有在鍛鍊身體。給人一種不僅嚴以律己,也嚴以待人的印象。
她先是用十分犀利的語氣問了我的所屬單位。接着──
「應該不是塔克斯吧?」
補了個莫名其妙的問題。看來她對我高度提防。我爲了問出情報,勢必得解釋整件事。但該說出哪些部分,又該說到什麼程度?若是在應對進退上出了差池,感覺會演變成難以收拾的問題。
喬安的住家一進玄關,立刻就會來到客廳,也就是我們倆目前所在的房間。右手邊有間小廚房和餐廳,左手邊底側有道門,照理說兩邊應該都能通往寢室。
「……對。」
我認識莉莉莎。我是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認識她的?我的理智循序漸進地搜尋記憶,不過大腦以更快的速度找出了正解。不堪回首的事總是記起得特別快。本以爲這段記憶已經塞進位在腦海最深處、無法輕易拉出的抽屜內,沒想到如今卻伴隨着鮮明的色彩越變越清晰。
哼。看來她會習慣性用鼻子發生哼聲。
「艾莉絲,你的畫還沒畫好嗎?」
「知道。」
喬安說話的語氣十分溫柔。
結局意外平淡。白袍女就像刺入小刀似地將注射針筒的針刺進了罩袍女的脖子。不一會兒,罩袍女彷佛想撲到艾莉絲身上般癱軟倒下。艾莉絲用一雙透出恐懼的大眼睛看着我。然而我實在無法正眼看着她,所以將臉撇開。視線前方是倒臥在地的黑色罩袍女子。罩袍下襬凌亂,可以看到她露出腳來,腳踝一帶有組黑色的文字。
「喬安,你認識古連吧?」
「直升機駕駛員傑克·克萊茵跟我提過,說你和古連·萊納看起來像是很要好的朋友。」
「十五年前,有支名爲特別土壤調查隊的部隊。是由一羣有野心的士兵組成的志願制部隊。古連·萊納加入那支部隊後,有天搭上了直升機。當時在直升機內的有駕駛員、古連·萊納,還有──」
那天晚上,在莉莉莎的提議下,還幫喬安和古連舉辦了派對。
──她好像在喫的里加了什麼。
咚。再度傳來同樣的聲音。聲響是來自裏側的房間。
女子發出簡短的驚叫。我凝視着那團漆黑物體。然而並非是我勇敢,只是因爲太過害怕,無法撇開視線而已。那是名女子,身穿看似黑色罩袍的服飾。她掃視室內後,注視着艾莉絲。然後一邊發出怪聲,衝向艾莉絲。
「你拿着蓋迪的照片說是古連給我看,是在試探我的反應。」
「可以確定那道料理內加了魔晄嗎?」
女子放聲吶喊的同時,掐住了七歲少女細瘦的脖子。彷佛能用肉眼看見她內心糾雜混亂的憎恨與恐懼。我束手無策,只能眼睜睜看着一切發生。
接着喬安睜開雙眼,正眼凝視着我。
「古連和莉莉莎呢?」
「其實我也有不明白的地方,不過你或許知道我那些問題的答案。」
我邊觀察艾莉絲的狀況,邊用強硬的口吻回答。
「她好像在喫的里加了什麼。」
她窩在宿舍走廊走到底的窗戶前,眺望冒着煙的魔晄爐。從敞開的窗戶吹入的夜風很涼爽。
總之,我瞬間訂定了大方針,絕口不提艾莉絲和伊法爾娜的事。對我而言,談論那個房間的事近似於禁忌。我母親曾命令我不準說,我也不曾和希爾薇娜說過。
「咿!」
接近深夜時,蓋迪回來了。他說對方給的藥非常有效,現在已經康復了。
喬安當初得知要新設直屬於總裁的特別土壤調查隊時,簡直喜上眉梢。她雖然很在意相對於豐厚獎金的高風險,但熊熊燃起的野心最後把內心的不安燒得一乾二淨。
我告訴她,我想在即將出世的孩子出世前解決一個問題。有個名叫古連·萊納的人,曾在我小時候時照顧過我,但這個人在十五年前過世了。我想知道他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所以目前正在四處走訪認識他的人。
「莉莉莎和我是在同一天入伍的,當時我們倆都是十九歲。當然,她以前不是這樣子的。雖然一樣不多話,但不是現在這副德性。」
「關門!」
「──對。」
此時喬安聽到有人用急迫的聲音呼喊自己。
喬安感覺情況十分危急,雖然也很擔心屋內另外兩人的安危,但她先去求助鄰居。鄰居看到蓋迪的模樣後,立刻衝去找醫生了。
喬安至今完全沒有察覺莉莉莎的想法,古連也一樣。
這時入口的門打開了,身穿白袍的年輕女子探出頭來。
「莉莉莎──」
喬安從座位站了起來。她對莉莉莎感到火大。她覺得兩人之間確實存在着友情,但也僅限於莉莉莎自知分寸的時候。莉莉莎根本沒有權利去扯朝夢想前進的人的後腿。話雖如此,喬安不打算毀了這天晚上的聚會。
喬安與莉莉莎,以及古連與蓋迪
古連這麼安撫她後,對喬安和蓋迪露出求救般的眼神。
「況且我本來也算症狀輕微。雖然還會噁心想吐,但我已經沒事了。」
「蓋迪!? 」
「古連,你別去。我有種不好的預感。我愛你。」
「莉莉莎,你安靜一點。」
語畢,蓋迪再度倒地,不過已不再抽搐了。
喬安·琉、莉莉莎·梅克與古連·萊納在同一天入伍,一起度過新兵時期。三人都出身貧民窟。受訓期間,有個教官把莉莉莎的失誤歸咎於成長環境,喬安在結束訓練返回宿舍後,仍舊憤恨不平。她氣到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殺去找教官,沒想到古連已經先到一步,在對教官抗議。他們三人後來因爲這件事變得十分要好。蓋迪·巴克就是在此時加入他們的。蓋迪·巴克是古連在貧民窟時的朋友。這三名新兵和科學部門的一般職員後來都會找時間聚在一起,喫個飯,聊聊各自的夢想。
莉莉莎。
「我抓到莉莉莎了,快派人來帶走!快一點!」
喬安回到屋內,隨即傳來嘔吐物的臭味。古連和莉莉莎倒在穢物之中。兩人果然也在抽搐,即使呼喊他們的名字,他們好像也沒聽見。
「我喝太多了,出去吹一下風。」
「聽說症狀都已經穩定,但是叫他們也沒反應。」
「這麼說來,你知道那張照片照的不是古連,而是蓋迪囉。」
※
喬安朝牆壁以強硬的口吻說完,轉回前方,閉起雙眼。
「你出去後──」蓋迪皺起眉頭。「焗烤料理好了,所以烤箱的蜂鳴器響了,不過莉莉莎沒有理,想繼續原本的話題。可是古連說他想喫。他大概是覺得,只要能改變話題,不管做什麼都好吧。但莉莉莎還是待在原地一動也不動。實在沒辦法,所以由我去拿出烤箱裏的料理,端到餐桌上。古連開始大口吃起表面燙得冒泡的料理,還一面喫一面大讚好喫。心情似乎變好的莉莉莎也開動了。我很怕喫燙的東西,因此稍微等了一下才喫。結果多虧這樣,我喫的量比古連和莉莉莎要少,所以我的症狀才比較輕吧。料理非常好喫,根本沒想過這裏頭竟然有魔晄。」
待在這裏實在很不自在。
休假的莉莉莎在自己的房間內做了幾盤精緻美觀的料理。喬安抵達後,古連也帶了蓋迪前來。除了料理,也準備了各種酒,四人最後都醉了,就像在舉辦某人的生日派對一樣。但在莉莉莎開始哭泣後,氣氛就變了。她好像喝太多了。
她抵達加入調查隊的志願申請櫃檯時,碰見辦完手續的古連。他們互相譏笑了對方保密沒說。最後兩人都雀屏中選。喬安在得知不會立刻出任務後,便從早到晚勤於鍛鍊身體,晚上就到處玩樂。大多時候是和古連,有時是找蓋迪或莉莉莎,抑或把大家都一起找來同樂。
「這次算是我極度私人的調查。」
哼。喬安用鼻子輕輕哼了一聲後,坐到沙發上。我似乎沒地方能坐,看來她很習慣讓人站着。我放棄坐下後,開始訴說至今發生過的事。
宿舍的喬安·琉
「你放心,我會回來的啦。」
「唉,蓋迪,當時我出了屋子後,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除了我之外,如果還有人能知道整起事件的來龍去脈,好像也不壞。」
記憶中的莉莉莎
負責檢查菜餚的白袍男子語氣嚴肅地說。然後喬安就被白袍男女,還有聽聞出事而現身的軍方管理官們連續訊問了超過一小時。菜餚內混有魔晄是意外,還是事件?是誰的過失?是誰做的?──他們的關心好像不脫這範圍。不久後,傳令兵出現在現場,所有人全都趁機撤出了莉莉莎家。只剩喬安留在這間瀰漫酸臭味的房間內,不知該如何是好。也沒半個人告訴她古連他們是否平安。
不久後,醫生到了。是住在宿舍的年輕醫生。他檢查已經失去意識的古連及莉莉莎,還有正在恢復中的蓋迪後,立刻聯絡了總部的科學部門。一羣身穿白袍的男女在極短時間內就抵達莉莉莎家,把喬安以外的三人放到擔架上送走了。接着他們開始分頭調查嘔吐物,還有剩下的酒和菜餚。喬安恍惚地覺得這些人大概是使用了試劑在進行簡易檢驗吧。
「莉莉莎是魔晄中毒。雖然接受過科學部門的治療,但這種狀態已經持續十五年了。」
「艾莉絲現在正在畫啦。她的畫又不是三兩下就能完成的東西,能不能不要一直催?」
「我們有喫,但你沒喫的,確實就只有那道料理。」
喬安聽見孱弱的聲音,一轉頭就看見蓋迪站在眼前。他靠在牆上支撐身體。
「我。」
她返回房間前時,看見蓋迪倒臥在地,上半身探出門外。衝過去一探究竟後,發覺蓋迪正在微微顫抖,看起來在抽搐。
還是小孩子的我只覺得她又來了,很不耐煩地這麼回答。
牆壁的另一頭傳來悲傷的聲音。
莉莉莎。
「你到底知道多少?」
「你就是艾莉絲吧!就是你害死了那個人!你知道嗎?你的畫害死了一大羣人!」
艾莉絲察覺到我心情不好,因而致歉。
我位在艾莉絲的房間內。平常我都是和母親一起過來,但那時候房內只有我們兩人。艾莉絲畫圖畫得太累,整個人癱在一旁,但她不吵不鬧,所以我也沒去管她。我比較擔心的是我母親。聽說養來做實驗的生物脫逃,母親也被派去參加搜索任務。
「你知道魔晄廢料嗎?」
「這位就是古連·萊納。這是他十五年前的模樣。」
「莉莉莎,安靜。」
「──嗯,你說的對。抱歉。」
「有了,果然是魔晄。」
牆壁又傳來聲響。
「剛纔那張照片上的少年就是你吧?」
她沒有回答。我決定慢慢亮出我手上的資訊。
我回答。使用魔晄的內燃機中發生不完全燃燒時就會產生,是普遍存在於相關設備內的高毒性物質。
「快來人。」白袍女對着監視攝影機大喊。
上次把「特殊的畫」交給蓋迪後,已經過了兩個星期。期間什麼事都沒發生,只是再也沒見到蓋迪了。
此時,房間的牆壁「咚」了一聲。那是非常大的聲響,聽起來像是有人撞到牆壁。但喬安文風不動。
「我已經不想畫了。」
女子好像怒火中燒,進到房間裏來了。但她竟然沒有關門,實驗用生物脫逃引發的騷動不是還沒落幕嗎!
不過爲時已晚。有團漆黑物體從白袍女子身後開着未關的房門衝了進來。
我拿出古連·萊納的照片給喬安看,但她毫無反應。我裝作滿不在意的樣子繼續說。
「蓋迪一定會幫你的,我們就乖乖等他吧。」
「對。」
在出任務的前一天,喬安參加了神羅總裁主辦的激勵大會。她近距離看見總裁,接受他的激勵後大受感動,原本的野心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整個會場瀰漫着激昂的情緒,大家都覺得自己有幸參與這項足以左右世界未來的計劃。當時有幾名塔克斯的成員來到會場,發給每個人一張照片。那是張邊長10cm左右的正方形照片,內容十分奇特。看起來拍攝的是風景,背面還寫有座標。根據說明,每名隊員都會有直升機載送至照片背面的座標,再自行跳傘降落,前去尋找照片上的風景,十天後會有人前往接回。在十天的時間內若能成功找到風景的位置,就能獲得50%的獎金;那個地方如果是適合建設魔晄爐的地點,就能領回100%的獎金;要是那個地方是總裁理想中的魔晄寶庫,就能收到220%的獎金。這可是能一輩子不用工作也不愁喫穿的金額。總裁在大會現場的演講掀起衆人的狂熱,喬安這些隊員就這麼失去了判斷能力。他們現在就算沒有獎金,肯定也會從直升機上一躍而下。
她回想起蓋迪留下的這句話,開始思考個中含意。他的意思是,莉莉莎爲了不讓古連參加調查隊的任務,因而在菜餚中加了料?有可能是這麼一回事嗎?莉莉莎是會做出這種事的人嗎?實在難說,說不定她對古連的愛慕已經改變了她。
寫的是24。
「我知道啦。」
喬安有個夢想,想成爲軍方核心幹部。她和同事們笑談未來說不定能命令有權統一調度軍隊的海德格。雖然是在開玩笑,但言語間還是有幾分認真。古連是個極具野心的人,攀上比她更高的位置後,便時常和她唱反調。蓋迪或許是受到他的影響,所以也開始渴望能夠升官。不是軍人的蓋迪,後來變得非常瞭解公司內部的政治生態。只有莉莉莎在當上士兵後,就感到心滿意足。她家即使在貧民窟也特別貧窮,因此她覺得只要衣食無缺就是幸福美滿的人生了。
「莉莉莎以前在軍方的列車部工作,主要負責維修整備。」
喬安露出「這下你懂了吧?」的表情看向我後,走到廚房喝了水。回來後再度靠着沙發坐下。
「那麼,請問蓋迪又是怎麼參與特別土壤調查行動的?那起事件的隔天早上,他就出任務了吧。」
喬安連續用力點頭。
「他那樣做明顯違規。當時如果傳出去,我應該會被懲處吧。即使是十五年後的現在也一樣。不過我還是想把當時的事告訴第一次見面的你。」
「我不會告訴任何人的。」
「我想也是。不過,會不會傳出去已經沒差了。反正我待在軍隊只是爲了混口飯喫,感覺是時候回貧民窟生活了。」
「你的意思是?」
「我覺得我願意冒險全盤托出的話,你應該就能替我解開我長年百思不得其解的疑問。」
我立刻回答,就像不給她猶豫的時間一樣。
「我會把我知道的全都說出來。」
喬安轉過頭,看着內側房間的入口,然後用力點了點頭。
「蓋迪當時說,他想幫依然處於昏迷狀態的古連實現夢想,因此借了他的軍牌,拿給我看。他說他打算頂替古連,藉此以古連的身分完成任務,所以希望我的口徑能夠一致。你知道我聽完他這麼說以後,感想是什麼嗎?」
「我想想……應該是覺得沒受過任何訓練的蓋迪,應該無法完成那種任務之類的?」
我其實還想到另一種答案,但最終沒有說出口。
「我當下非常感動,覺得蓋迪對友情的態度實在太崇高了,竟然說要代替朋友參加危險的任務。」
她的回答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不過,正因喬安這麼認爲,所以纔會協助蓋迪。
「幸運的是,古連的行李還在莉莉莎家,沒被軍方收走。當作他尋找目標的那張風景照片也還在行李中。」
喬安與蓋迪
特別土壤調查隊的集合地點位在第零區神羅總部大廈前方。喬安和假扮成古連的蓋迪在快到集合時間之際,及時搭上年輕士兵擔任駕駛的卡車車斗。同車還有另外四名志願士兵,全是素昧平生的面容。一行人直接被載往直升機場,換乘傑克·克萊茵駕駛的直升機抵達珠諾。接着他們先全部下機,再各自換乘前往他處的直升機。喬安和蓋迪被分配到傑克駕駛的直升機。
她用的是不容分說的語氣。
每天上午一到十點,蓋迪就會前來迎接伊法爾娜。這是他的工作。伊法爾娜外出時,我的母親會打掃房間或清洗衣物。這段期間我就陪艾莉絲玩耍,一下表演我自創的奇怪舞蹈給她看,一下在房間內四處奔跑。當時艾莉絲一直很想玩躲貓貓,但能夠躲藏的地方實在太少,所以實質上根本玩不了這個遊戲。因此我們制訂了新規則,當躲藏的人被找到時,如果能做出鬼臉讓當鬼的笑出來,就算贏了那一局。雖然這樣的遊戲已稱不上是躲貓貓,但玩起來相當輕鬆,我很喜歡。
「你想好好面對過去的種種,我覺得這是值得學習的態度。」
我和喬安並肩坐在列車的座位上,放眼望去幾乎座無虛席。僅有莉莉莎站在走道上。車上和我在相同時段工作的人們,現在應該都是要返回貧民窟。我曾經出動前往貧民窟維持治安三次,對那邊的印象不太好。不過我認爲這是出生在圓盤的人的偏見。畢竟我是在圓盤上長大成人,從小接受的教育都是圓盤下是廢人住的地方,不能淪落到圓盤下過生活。
神羅大廈的艾莉絲
那時負責運送兩人的直升機駕駛是傑克·克萊茵,由於我覺得沒什麼好隱瞞的,因此把從他口中獲知的事原封不動地告知了喬安。蓋迪在直升機的乘客剩下自己一人後,和傑克達成協議,進而更改了飛行路線。如果當時的駕駛員不是傑克,事情又會變成什麼樣?沒人知道答案。說不定蓋迪會換個方式籠絡駕駛員。
「咯咯咯咯咯……」
喬安的聲音帶有笑意。我仔細一看才發現,她的表情溫和,和我們第一次見面時不同。
「你不必道歉,只要回答我那天的問題就好。」
「你等一下。」
「我看得見,還能聽見『沙──』的聲音。」
艾莉絲很感興趣地盯着我的畫作──應該說是塗鴉纔對。
「抱歉,我本來沒有這個意思的。」
我沒有回答,只是不發一語地走着。不久我們就抵達了車站。令我訝異的是,莉莉莎竟然出現了。她承受着往來行人的冰冷目光,搖搖晃晃地站在路上。
艾莉絲是個笑口常開的孩子,但在某一天之後,整個人都變了。
「快來人,發生緊急狀況。」
貧民窟的喬安與莉莉莎
「請稍等一下。神羅後來是用戰死來處理古連的事嗎?」
「你真的得好好反省一番。我都掏心掏肺跟你說實話了,你卻不回答我的問題,還偷偷溜走,真的有夠沒禮貌的。」
「放心吧。」喬安說道。「只要穿着戰鬥服,就不會有人攻擊我們。頂多是破口大罵,藉此消消心中的怨氣。」
我怎麼覺得跟剛纔講好的條件不太一樣。
我的母親是負責照顧伊法爾娜母女的照顧員,我則是艾莉絲的玩伴。雖說只有一點,但似乎也有報酬可領。
我以螺旋狀轉動手指頭。
寶條博士呼喚她。
「嗯,因爲蓋迪只是失蹤而已。他的父親在十五年前時已經過世,只留下他母親一個人。」
「沒錯。傑克把他交給了科學部門。」
「你屋子裏有女人在吧?感覺會很麻煩。你跟我來一趟,我接下來要去貧民窟。」
兩人在機艙中都戴着頭盔,在駕駛面前就是以喬安和古連互爲舊識的身分進行互動。喬安假裝在教導古連跳傘時的訣竅,但蓋迪僅具備書本上的知識,因此實則是從基礎教起。不過蓋迪的決心與熱忱,讓喬安心中的不安一掃而空。
我剛纔只是隨便畫畫,因此想要重畫。
艾莉絲與伊法爾娜居住的房間位在神羅大廈的高樓層。然而我的母親禁止我打探正確的樓層位置,我也乖乖遵守了規定,因此不清楚正確位在第幾樓。四處都有身穿白袍的職員在走動,很多人的眼睛都佈滿血絲。蓋迪·巴克曾告訴我,這些人都沒在睡覺。此外,也能看見身着輕裝的士兵。研究用的魔物偶爾會在鄰近的樓層失控亂闖,因此那裏總是籠罩着一股緊張氛圍。
她的聲音已沒有笑意了。
「這個嘛……」
我的母親自言自語般說。
我收假了。結束夜班的工作後,我逆向走過人潮返家。
「好了,我們剛纔講好了,換你回答我的問題了。」
「你把尾巴蜷縮成一團的樣子畫出來給她看。」
然後喬安便從直升機上一躍而下。後來的事就一無所知了。
「結果他的下場和古連一樣啊。」
「蜷縮?」
「唔──」
「五倍的話,速度應該快得腳會打結吧!是吧!我說的對吧!」
母親看着房間角落這麼說。我也是在這個時候第一次注意到監視攝影機的存在。不久後蓋迪打開房門,一羣白袍人進到室內,最後一個進來的是寶條博士。
但艾莉絲接下來的反應讓我大感震驚。
「希望你說的都是真的。」
「對不起。」
寶條博士發出低沉的笑聲。我有種不好的預感。
每次我找到躲在沙發後的艾莉絲時,她幾乎都像被丟棄的玩偶般仰躺在地。她會將眼睛瞪向斜上方,然後朝着視線的反方向吐出舌頭,斜斜往下垂。我每次看到她這個模樣時,都會覺得「怎麼又是同一招」,卻又會不爭氣地笑出來。
我想到什麼就說什麼了。
「艾莉絲,你覺醒了。」
那想必不是在對我道歉吧。
喬安邁出腳步,我追上她,這麼問道。
「你爲什麼會知道這個地方?」
艾莉絲一把抓起筆,開始奮力畫了起來。她下筆的力氣大到紙都發皺了。
我環視四周,尋找繩子。
「這樣啊──」
「嗚──」
「那些話有幫上你的忙,真是太好了。不過後來實在太失禮,我好好反省過了。」
「它的尾巴長度是普通老鼠的一倍以上,而且尾端的地方還蜷縮成一團。」
「或許吧。上次跟你談過話後,我想了很多。後來下定決心,不要再認爲自己是不能去尋求的人了。託你的福,我解脫了。」
每當喬安又多透漏了什麼時,我就覺得欠她的人情又變多了。
宿舍的喬安·琉
「我當時非常走運地──雖然一無所獲,但身體健康──平安回到米德加。我回來後兩個星期,莉莉莎回來了。她是重度魔晄中毒,雖然治療到能夠走路,但醫生的見解是也只能恢復到可以走路的程度。我從護送莉莉莎回來的塔克斯成員們口中,得知了古連的狀況。聽說以寶條博士爲首的科學部門人員雖已全力治療,但古連仍回天乏術。後來我接手替他們善後,例如連絡他們的家人,整理、處理他們遺留下來的物品。莉莉莎的雙親已經去世,至於古連,我猜應該是因爲他身爲士兵,而且當時正在打仗,因此他的雙親默默接受了兒子的死。」
「那不就是普通的老鼠!」
「你是從什麼地方看出來那是魔物的啊?」
「蓋迪是從哪裏拿到米迪爾村的照片的?照片裏的畫又是誰畫的?都事到如今才知道了,我也不打算採取任何行動。當然,也不會告訴任何人。」
她好像在畫人臉、樹木、花朵,又或許是動物。我和母親靜靜地盯着她作畫的過程。由於她不停層層疊疊繪製圖案,所以紙張在轉眼間就變得漆黑。
該在意的點是那個嗎?我聽到她的回應後,很想這麼反問。不過艾莉絲站起身,開始試着原地跑了起來。
「艾莉絲。」
「我之前有件事瞞着你。我和莉莉莎其實常去貧民窟。」
她發出野獸般的低鳴。
艾莉絲不曉得「蜷縮」這個詞彙。
艾莉絲用力點頭。
接着他又「咯咯咯咯」地笑了。
「古連──真正的古連後來怎麼了?」
喬安·琉等在我家前方。
「話說,他是遇到什麼魔物啊?是炸彈?仙人掌怪?還是哥布林?」
「艾莉絲!? 」
有天,艾莉絲正笑着和我母親閒聊。她們聊着半真半假的話題,說我在我家附近突然碰到魔物時,逃跑的速度竟然是平常的五倍之快。
「十五年前,古連身爲特別土壤調查隊的一員,原本準備去星隕峽谷附近。但是照理說有拿到古連那張照片的蓋迪,卻把目的地改成米迪爾村。他手上難道有其他照片?還是說他相信米迪爾村確實存在魔晄寶庫?」喬安已經不是在提問,而是在自言自語了。「若是這樣,他這些信心到底是依據什麼東西而來的?話說回來,神羅發給我們的那些照片到底是什麼?照片裏的畫又是從哪裏來的?神羅總裁到底押了什麼一把?」
母親離開了房間。我以爲她去幫我拿繩子,結果她拿了一疊紙和筆給我。
「我用了和你同樣的方式。我好驚訝,竟然有人在賣我們的情報。」
「大概這麼快嗎?」
「大概就像這樣吧。」
「好了,該你說了。」
「總覺得你給人的感覺不一樣了。」
「纔不普通呢。那可是魔物喔。」
我真不知該怎麼回答纔好。
「好像不太對耶。」
「參加特別土壤調查任務,結果沒活着回來的人,最後都以戰死處理。畢竟如果是戰死,遺眷們能夠拿到撫卹金。」
「不過,最後蓋迪沒有半點發現,被帶回來時還魔晄中毒,我說的對吧?」
「只要有機會,大家都想在神羅工作。就算是以反威權自居的人,也不會隨便出手亂來。我們以前也是這樣。」
「喔……」
「不是那麼厲害的魔物,大概就是大老鼠的縮小版。」
我假借上廁所的名義,逃離了喬安的住處。
「是這個速度的三倍左右吧。」
「所謂的蜷縮就是……對了,就像這樣轉啊轉啊轉啊。」
「我還是不懂。」
「好。」
她大概把她知道的魔物全列舉出來了。
「不過,蓋迪就不一樣了吧。」
「你看見了什麼東西嗎?」
我們走進通往車站的道路。喬安走得比我還快,我必須刻意加快腳步,不然肯定跟不上。
我腦裏想着一隻體型超乎想像的大老鼠,同時在紙上畫下了蜷縮成一團的尾巴。
儘管母親這樣睜眼說瞎話讓我傻眼,但能逗艾莉絲笑的話,好像也不賴。
博士立刻來到我們附近,然而就算他探頭查看畫作,艾莉絲也毫不在意,彷佛就像被附身般不停繪畫。
喬安口中的「我們」指的是她自己、莉莉莎、古連,還有蓋迪。這四人之間應該存在着我終究無法理解的羈絆吧。
「以爲到上頭去後,就再也不會下來了。」
我們在第柒區車站下車後,莉莉莎搖搖晃晃地往前走。目的地好像不是鬧區,而是要去一座荒涼的廢棄車廂堆置場。喬安說那裏被稱爲列車墳場。莉莉莎不斷在老舊車廂之間的夾縫穿梭,有時還會直接從車廂內穿過。
「我們要去哪裏?」
「每次來目的地都不同,所以我也不知道,反正只要跟着莉莉莎走就好。我的工作──例如她不小心搭錯列車,或是被沒長眼的傢伙纏上時,都是由我出面處理──簡單說就是保鏢吧。」
「你的意思是,莉莉莎在某種程度上,能掌握自己目前正在做的事嗎?她是魔晄中毒吧。而且在我印象中,她的程度還滿嚴重的纔對……」
「她確實是重度魔晄中毒。但也有人認爲,當初是因爲接受了科學部門的治療,她才產生現在這種『散步』的行爲。例如古連的母親就是這麼認爲。因爲她好像在自己兒子的身上發現了手術痕跡。」
「咦?」我腦中浮現好幾個疑問。
「噓。」
喬安停下腳步,用手指了前方。眼前有處開闊的場所。
然而不止莉莉莎位在那個地方,還有好幾道穿着同款罩袍的人影。總共有六個人,不對,應該是七個人。所有人都沒在動作,只是站在原地,各自面向不同的方向,唯獨都抬起臉看往上方。順着他們的視線看去,只會看見圓盤底側的鋼骨。
「那是古連,還有蓋迪。」
喬安用手指着站在較遠處的兩人這麼說。
「唔?」
我發出傻眼的聲音。
「古連的父親在五年多前發現古連在貧民窟四處徘徊,將他帶回照顧。蓋迪的母親得知這件事後,也深信自己的兒子還活在世上。不對,她好像從來不認爲兒子已經死了。總之,當父母的或許都會那樣想吧。」
大概就是這樣吧。
「結果母親的祈禱成真了……雖然我不相信這種說法,但蓋迪在四年前也回來了。不只古連。你可能不知道,貧民窟裏有很多人下落不明。這些失蹤的人當中,最近已經有幾個人回來了。失蹤年數最長的已經超過十五年,最短的則是兩、三年。這些人全都變成莉莉莎那樣,而且所有人身上的某個部位也都有數字刺青。」
「那是科學部門的慣用方式,看來他們都被當作實驗樣本了。公司那邊怎麼說明?」
「他們只針對在傳遞軍方相關人員的消息時,出現各種亂象一事道歉。然後宣稱在神羅公司內接受長期住院治療的患者中,他們已經准許那些自己表示不想再繼續接受治療的患者出院了。」
我一樣坐在喬安身旁,只是和莉莉莎不同側。喬安動作粗暴地用手鉤住我的脖子,把我拉了過去。
「我該怎麼辦纔好?」
「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你剛纔是對蓋迪這麼說的吧。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真的很對不起。你是打算這麼跟他道歉的吧?」
「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
「沒錯。總裁原本就相信古代種身懷的神奇能力,能夠帶來龐大的利益。所以他當下可能是覺得,時候到了。」
「第捌區的車站前有座廣場。你去過嗎?」
「不過,蓋迪會做到那種地步的契機是什麼?」
「可是,不管是總裁還是博士都說,他們不喜歡這種畫。說什麼小張一點也沒關係,希望我能畫風景畫。」
意思是隻能默默接受這一切了啊。
但是蓋迪好像認不出我。應該不只是因爲相隔十五年之久的問題。
「蓋迪?」
我坐在她旁邊,輕聲敘述。
結果蓋迪把那張畫據爲己用,最終導致他自己、古連和莉莉莎的人生失去光彩。喬安則失去了三名朋友。
「你聽聽我的想像。十五年前把魔晄加到菜裏的不是莉莉莎,而是蓋迪。畢竟他經常出入科學部門,要拿到以魔晄製成又毒性猛烈的物質,應該不是難事。他犯下這起案件──總之先刻意採用這種說法吧──他犯下這起案件的目的是爲了搭上直升機。蓋迪覺得只要能搭上直升機,他就能確實達成總裁期望的目標。我不知道那傢伙對達成目的後的未來有什麼樣的想像,但那傢伙就是爲了成爲贏家,所以利用了莉莉莎的愛慕之心,還有我們之間的友情。」
「他們希望你能說服艾莉絲,讓她繼續畫畫。」
我腦中頓時閃過了幾個念頭。蓋迪和古連都還活着的這件事,對我來說具有什麼意義?然後喬安接下來應該會問一連串問題,我要怎麼回答纔好?面對身受重度魔晄中毒所苦的他們,我該抱持甚麼樣的罪惡感纔對?他們不知道會不會給我贖罪的機會?
我總覺得這時候不適合道謝,但又想不出能說什麼。
她用力點了頭,然後抬起留有淚痕的臉對我說:
可恨的其實是神羅的做法。但是我又氣沖沖地把矛頭指向了艾莉絲。
「是罪惡感在推動你。」
「那麼,你就乖乖聽我的話,照我說的去畫。我會讓他們把這張當成最後一張。」
我以前就已察覺艾莉絲不尋常的地方,她能看見、能聽見某種我看不見、聽不見的東西。不過我又覺得,如果我承認這件事,她好像就會離我遠去。我希望就算她是古代種,也可以和我一樣「普通」就好。
艾莉絲茫然地看着我,我微微點頭回應。總之我想趕快把蓋迪打發走。
我按下緊急用警鈴呼喚蓋迪·巴克前來,而且在把畫作交給他的同時,小聲告訴他:
「意思是說那些出院的患者,就是最近回來的他們嗎?」
在我進入房間前,母親對我耳提面命。
「莉莉莎衝進房內,掐住了艾莉絲的脖子。艾莉絲怕得無法出聲,只能用眼神向我求助。救救我、救救我。明明是這樣──莉莉莎明明都已經昏過去了──我還是逃離了那間房間。」
「嗯,我畫。」
「他們自己表示不想再繼續接受治療?我真想知道神羅是怎麼確認到他們的意思的。」
「那樣的話,你更應該要畫吧。加油。」
「不過一星期後,情況有了變化。太陽下山後,神羅通知我過去一趟,所以我母親帶着我前往神羅大廈。當時我有種非常、非常不好的預感。結果我的預感成真了。許久未見的艾莉絲瘦了一大圈,就像只生病的小狗。平時總是束起的長髮,如今也蓬亂交纏,衣服上沾滿顏料──不過我在察覺她的模樣之前,先被其他東西吸走了所有的目光。是一幅有大量人羣與風景,畫滿了整面牆的畫作。當中也畫着不可思議的動物。」
「喬安──」
「這是艾莉絲用盡最後力氣完成的作品。她說這是她有史以來,腦中浮現過最清晰的風景。不過,她爲了畫出這張畫,已經用盡所有力量,之後好像真的沒辦法再畫了。你能幫我把這個情況轉達給寶條博士知道嗎?」
「這是米迪爾村嗎?」
高度大概跟兩層樓高的房子一樣。
喬安邊嘆氣邊說。
蓋迪又還是看着畫作,然後進到房內找艾莉絲問話。
這是我母親常看的雜誌上刊載過的風景。
「你要用什麼方法?」
那種樹木大量叢生。
我不知在什麼時候潸然淚下。
蓋迪說話的同時,看着畫作。
島上有很多樹木。
「請你放開我。」
艾莉絲模仿我點了頭。
「那可是祕密喔。不過你如果真的要那樣做,就必須徹底依照我說的去做。」
※
喬安的手變得更用力了。
「靠想像畫出來就好啦。把你覺得『如果能有這樣的景色不知該多好』的畫面畫出來。」
「我也不知道。」
是綠意盎然的高大樹種。
我就像小孩子般──和從前艾莉絲模仿我做過的動作一樣──點了點頭。
「一直以來,我都認爲是莉莉莎下的毒。畢竟她有不想讓古連出任務的動機,也有取得毒藥的機會。但是,我最近想到了一個更合理的答案。假使你沒來找我,我就不會注意到這件事了。」
我當時不明白艾莉絲爲什麼那麼說,但現在全都懂了。大概是因爲特別土壤調查隊有非常多隊員下落不明。一想到把這件事告訴艾莉絲的寶條,就讓我覺得無比噁心。但當時我還是個孩子,所以艾莉絲把我捲入那種束手無策的狀況時,我實在火大。
「謝謝──你的諒解。」
「看來特別土壤調查隊就是源自這件事吧。」
那個地方是座島嶼。
然而她會答應並非是信任我,應該只是心灰意冷罷了。畢竟心心念唸的朋友竟然是神羅的爪牙。
我用手指了那羣身穿漆黑罩袍、呆呆站着的男子。
「好久不見了。」
「纔沒有那種──」
樹木長着大小跟艾莉絲你差不多大小的茂盛葉子。
「我們稍微思考一下吧。害莉莉莎和古連遇到那種慘事的是蓋迪。而讓蓋迪萌生那種念頭的人或許是你,但你又不是刻意的。因爲神羅科學部門的介入,害得好幾個人失去了應有的人生,然而我無法把這一切都歸咎於你,說是你的責任。」
「我想要找媽媽,我要找媽媽。」
我沉默不語。
「當然。」
「果然是!我就記得我之前在雜誌上看過。」
「我畫不出來。」
「你覺得呢?你相信他的說法嗎?」
「不過,就算我說了再多,你心中的罪惡感應該都不會消失吧。不對,我覺得你本來就對我們這幾個人的事沒有任何罪惡感。」
「這個地方是米迪爾村,對吧?」
我試着喊了他,但他沒有反應。我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這回他緩緩看向我。
「原來如此──嗯,包在我身上。」
喬安把手臂從我脖子上移開。
「那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你到底爲什麼那麼執着於蓋迪?」
「好好解決每個問題就好。有的是時間。畢竟,他們再也不會去其他地方了。」
「艾莉絲,這是你畫的嗎?」
腦海裏就是會突然出現那些景色。總裁非常滿意她的答案。
「還有我們當時拿到的那些照片……照片裏拍的畫都是你畫的吧?」
我的心思被她看穿了。
哼。喬安用鼻子哼了一聲後,開口:
「博士說了,如果畫了不是真實存在的風景,那麼就有人會死掉。」
艾莉絲的畫廣受好評,最後連神羅總裁都慕名親自前來觀賞她作畫。總裁對艾莉絲繪製的風景畫特別感興趣,頻頻想探聽出畫中風景的由來。艾莉絲不耐煩地做出回答。
「蓋迪,你要確實交給博士喔。」
艾莉絲瞪大雙眼,搖了搖頭。不要。絕對不要。
但是,他完全沒有聽到我的聲音。
我走到其中一名男子身邊。就算放任頭髮、鬍鬚自由生長,我也認得出這個人就是我很懷念的蓋迪·巴克。
我不懂她問這件事情的用意,感到納悶。
「是畫不出來。我已經看不到任何畫面了。」
我接着把我和艾莉絲一起度過的日子、她開始畫畫的契機,還有她開始畫畫後發生的那起事件,全都告訴了喬安。
相較於來時,回程的列車顯得空空蕩蕩。莉莉莎坐在喬安身旁。她應該是累了,所以頭靠在喬安的肩上,喬安用手扶着她的頭。
「──對。不對。那個──」
「艾莉絲開始畫畫後就變了。變得不太喫東西,也不會笑、不會跳舞、不會看書了。打從畫了蜷縮成一團的尾巴後,我整整七天無法進去她的房間。我母親雖然照常前去工作,但我留在家裏看家。我母親告訴我,寶條博士改變方針了。她要我去和『普通小孩』玩耍就好。被我母親這樣說,我成天哭着過活。」
神羅大廈的艾莉絲
「我想以寶條博士爲首的科學部門那些人,肯定會有報應的。但是,對這些人的親人來說,又是另外一回事了。他們覺得,自己的兒子在魔晄中毒後,原先只剩死路一條,多虧有那些治療,才得以存活下來。我沒有資格否定這種想法。當然,你也沒有。」
「從前,有個名叫艾莉絲的女孩。」
我感覺背後有人,回頭一看,發現是喬安。
艾莉絲慢吞吞地開始準備作畫。
接着兩星期後──
「你不想畫嗎?」
「好了,說清楚吧。」
艾莉絲用她那雙大眼看着我。我感到心虛,撇開了視線。
「沒有,我平常不會到那一帶去。」
「那邊有個賣花的女孩,我記得她的名字就叫做艾莉絲。」
第捌區的艾莉絲
我位在接近黃昏時段的第捌區車站前。這裏確實有個賣花的女孩。她把花朵放在提籃內,頻頻對往來的行人露出笑容。她的頭髮顏色和艾莉絲相同,那雙大眼睛看起來也和記憶中的一樣。即使如此,我還是無法百分之百確定這個人就是艾莉絲。
「下次見囉,艾莉絲。」
買完花的客人這麼說完離開了。看來應該是熟客。她的名字是艾莉絲,跟我認識的艾莉絲是同一個人嗎?她在目送走客人後,注意到了我。想必她一定覺得我這個在稍遠處一直注視着她的神羅士兵很詭異吧。我脫下頭盔,靠近艾莉絲。沒錯,是我認識的那個艾莉絲。她露出淺淺的笑容,但不久後,那抹笑容消失了。她應該察覺我是誰了,她瞥了四周一眼,往後退了半步。
「艾莉絲,我──」
我想不出要應該怎麼切入話題。不過,呼喊她名字的瞬間,便開啓了通往過去的門扉。結果我把能夠記起的童年往事全都說了一遍,不管是開心的事、咒罵自己無能爲力的事,還是自己太過膚淺的事。
「對不起。我一直很想跟你道歉。我一直覺得,若不好好道歉,就無法繼續前進。但是,我也不知道爲什麼,就是沒辦法直接來找你,不停地繞遠路──」
「那個……」艾莉絲開口了。「我想您應該是認錯人了。」
「怎麼可能。你是艾莉絲吧?伊法爾娜的女兒、古代種的──」
她的表情僵住了。
透過這個表情,我終於理解了她的意思。
她有段不堪回首的過去,而我是當中的一部分。
「抱歉,請你忘了吧。」
我彷佛喘息般只回覆這句話後,便往第柒區的方向衝。我在廣場邊緣一帶停下了腳步,最後一次回過頭。結果艾莉絲也在看着我。下一秒,她吐出舌頭。
視線──她的視線還看向斜上方。
然後噗哧一笑,對我輕輕揮了揮手。
返家後,希爾薇娜出來迎接我。我發覺她跟艾莉絲長得一點都不像。我感受到原本越愛希爾薇娜就會越發沉重的那份罪惡感,瞬間煙消雲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