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樹影婆娑

沒想到真的分房睡啊。在房間享用完早餐的奧莉薇亞心裏面這樣想着。

在科尼的關照下，今天可以一個人躲在房間裏大快朵頤，安靜地享用精心準備的美食。把肚子塞得滿滿的。

昨天婚宴結束後，便在房間裏分別，更衣，洗澡睡覺。除了多了「妻子」這個頭銜外，生活一切如常。

享用完早餐後便把盤子拿到廚房，正好看到科尼在喝茶。

「早上好，夫人。」

「早上好，科尼大人。還沒開始工作嗎？」

「不是，只是稍微離開一下罷了。實在是太有趣了。」

「怎麼了嗎？」

「沒什麼，剛纔克拉斯大人少見地翻開了現代語辭典，想着以克拉斯大人的能力居然還要翻辭典，便偷看了一下。」

「偷看了一下？」

科尼把手放到嘴邊。

「是『戀愛』。」

「戀愛？」

「他在查『戀愛』這個詞！而且還一臉嚴肅地、非～常認真地在看！一個２１歲的男人⋯⋯居然用辭典查『戀愛』⋯⋯」

科尼顫抖着肩膀，忍不住笑出聲來。

奧莉薇亞一邊心想哎呀哎呀，一邊想像着弓着背，認真地盯着『戀愛』條目的克拉斯的模樣。

「噗⋯⋯」

「嗚⋯⋯噗⋯⋯」

兩人的腹部不斷用力，拼命地忍着笑意。要是笑出聲的話怕是會讓克拉斯無地自容吧。

兩人粗喘着氣，繼續忍耐着。

笑意總算退去，奧莉薇亞一邊喘着氣，一邊用手帕擦了擦被逼出來的淚水。科尼目不轉睛地看着她。

沒有回答。

約瑟夫盯着被翻鬆的泥土。

「好的。」

「血統與才能。我到死也不想承認這些東西的存在，無奈只要我依然身在奧斯特家，我便不得不承認。在奧斯特家悠久且光輝的歷史中，克拉斯大人的才能也算是十分突出。在他眼裏，文字是會發光的。比如需要的文字和資料會自動發光，從衆多的文字中讓克拉斯大人得知它們的存在。老實說我完全聽不懂克拉斯大人到底在說什麼，但我已經沒有力氣去和他比，去贏過他，他就是一個天才。奧斯特家便是將這種天才帶到這個世界的家族，爲了這個國家的過去和未來，絕對不能讓奧斯特家絕後。」

「是的。二十幾歲的我年輕但愚昧，自負到連現在想起來也覺得羞恥。二十二歲的時候，我看到了一篇翻譯文章。是一位名叫艾德蒙德的歷史學家以舊克魯騰克語所寫下的散文，其筆下的文章都因爲很難讀懂而聞名於世。比如本身以爲是一首詩，但突然間卻變成了討論數學，中間還參雜着其獨特的比喻手法，簡直是苦惱後世學者的那人隨想隨寫的一篇日記。一直以來都被認爲應該沒有多大的價值而被擱置至今的那篇文章，如今卻被人用流暢的文字，以現代語翻譯並紀錄在一張紙上。」

科尼目不轉睛地看着奧莉薇亞。

奧莉薇亞這麼想着。

土地肥沃的中庭感覺種什麼也能茁壯成長，但卻什麼也沒有種。

「是嗎？您這樣說讓我安心不少啊。您難道就不恨一個幾乎朝夕相對，但心裏面卻只想着『請你乖乖去死吧』的人嗎？」

「是的。我是奧莉薇亞。這段時間請您多多關照。」

「⋯⋯」

「您就是約瑟夫大人吧。」

利害一致的兩人交換了眼神，然後分別。

奧莉薇亞悄悄地來到二樓，站在了舊鏡子前，鏡子裏只映出了奧莉薇亞一人。

傑佛瑞把茶杯放在奧莉薇亞的面前。

「卡蜜菈。」

今天也是晴天。

才能，還有血脈。

「夫人。」

「沒什麼，只是覺得事情比想象中還要順利得多。太感謝您了，奧莉薇亞大人。」

「⋯⋯」

「我聽說您是明知道這個家的情況後還堅持要嫁過來。」

「沒事，您隨便弄吧。畢竟克拉斯大人允許了的話，我也沒有說不行的權利。」

「並沒有。我看倒像是金幣。」

看似平靜地往前走的科尼，實則滿腔熱血。

「狠狠地？」

那麼今天做什麼好呢。一大早便喫那麼多得活動一下身體纔行。

「是。」

「⋯⋯抱歉，最近都在東奔西跑，所以現在纔來向您打招呼。」

「那就太好了。科尼，我先出去一趟，賣雞蛋的差不多要來了。」

用借來的鋤頭翻鬆泥土時，一位長着鷹鉤鼻，眉毛又白又長的老爺爺板着臉走了過來。

「爲了達成這個目的我願意成爲惡魔。老實說我非常喜歡奧莉薇亞大人您的，但我更醉心於奧斯特家，所以您不需要擔心我會違背約定。薑還是老的辣，托比亞斯也和我一樣，甚至更加堅定這個想法。奧莉薇亞大人，請您放心，我們今後也會堅定不移地繼續當您的惡魔，還請您多多指教。」

「怎麼了？」

「謝謝。」

「在奧莉薇亞大人的眼中，我們可能是一羣惡魔吧。」

奧莉薇亞在中庭裏埋頭苦幹。

「是的。您就是夫人對吧。」

「謝謝。雖然現在只是一名僕人，但我——科尼・安德魯也曾經是一位被人稱爲天才的研究者。精通古語，破解暗號的能力出類拔萃，在研究所裏備受讚賞，最後得意忘形。」

「是啊，狠狠地。本想着在研究所裏繼續往上發展的我當天便給奧斯特家寫信，說『請讓我當令公子的助手。』。當時塞利西歐大人還在世，在收到回信後我便立刻收拾行李，一直在奧斯特家打擾自今。」

像喊朋友一樣喊她。

約瑟夫沒有繼續說下去，奧莉薇亞再次埋頭苦幹。

「一想到原來艾德蒙德想說的話、他眼中的世界和想留下的東西原來是這樣的啊，便讓我全身起了雞皮疙瘩。多麼美妙的文章啊。然而，譯文絕對沒有抹去艾德蒙德的文風，而是將其原汁原味地表達出來。正確到我想若是艾德蒙德會說現代語的話，那肯定會跟譯文上的一模一樣吧。絲毫沒有無視他的內心，將原文的美妙之處展現出來，對當時的我帶來很大的衝擊。」

站了一會兒後便轉身離去。

「很美味。一大早便大快朵頤。」

「當然可以。我正想找人聊聊天。」

傑佛瑞脫下圍裙，走進廚房深處。

生於歷史悠久的家族，克拉斯是真正的繼承者。

「沒有的事。我只是需要錢罷了。畢竟我除了身體和生命外，就沒有其他東西能賣了。」

「我知道了。科尼大人對奧斯特家的重視和忠誠讓我很是安心。對我來說，家也是我最重視的東西。爲了這五十枚金幣，我今後也一定會努力的。請一如既往地繼續提供協助。」

「我可以聊一下往事嗎？」

「科尼大人嗎？」

終於見到面了。奧莉薇亞微笑着想。

消散於宅邸中的女性們，她們的悲鳴、血和眼淚也會在時間的洪流中被漸漸沖刷乾淨。

科尼則靜靜地看着奧莉薇亞。

科尼微微抬頭。

若是奧莉薇亞成事的話，便能延續這段血脈，也能消除詛咒，過去的醜聞肯定也會隨時間而逐漸被遺忘，迴歸平靜。

「當我知道譯者是一名十一歲的少年，我的自尊心彷彿被人開了個洞。」

「⋯⋯」

「沒事。我隨便擺弄庭院真是抱歉。」

「⋯⋯」

「不會。真正的惡魔是連事先說明也不會有，便會突然奪走金錢和性命。而您們都是紳士。會事先說清楚一切，還給我選擇的權利，到目前爲止更沒有違背當初的任何約定。現在的一切都是我的選擇。就算現在更改條件，也只會給我帶來困擾。希望今後也能按照當初的約定，直到最後。」

「遵命。」

科尼茶色的眼瞳溫柔地注視着奧莉薇亞。

「是的沒錯。」

「今天的早餐好喫嗎？」

「真是位勇敢的人啊。」

「那就太好了。」

「以前，這裏種滿了各種顏色的薔薇。」

「約瑟夫大人種的嗎？」

「不是，是卡蜜菈大人。」

「⋯⋯」

「雖然他們說她是惡鬼，是個徹頭徹尾的惡女，但她根本不是那樣的人。就當是老頭子的任性，希望您不要怨恨她。這些話您聽了就好，請不要放在心上。」

「卡蜜菈大人⋯⋯」

奧莉薇亞停下手說。

「⋯⋯卡蜜菈大人是個怎麼樣的人？」

「⋯⋯我十三歲便來到了奧斯特家，對當時不諳世事的我來說是個溫柔的人。」

「⋯⋯」

約瑟夫沒有繼續說下去，搖了搖頭。

「夫人有聽說過種在這裏的花後來怎麼嗎？」

「有。聽說是還沒開花便枯萎了。但我還是想種種看。」

「這樣啊。那我順便去買點種子和幼苗吧。夫人有東西想買嗎？」

「謝謝。想種的都寫在了這張便條紙上了。抱歉要麻煩您了。」

「⋯⋯」

從口袋掏出便條，遞給了約瑟夫。約瑟夫沉默了一會兒後點了點頭。

「一買到便會通知夫人的。」

「謝謝。」

「沒事。請和老爺和睦相處吧。」

奧莉薇亞之前便想這麼做了，無奈她連買花的錢和時間都沒有，便擱置至今。

「好的，但願如此。」

「真是恩愛呢。」

天氣漸漸變暖，空氣中夾雜着夏天的氣息。

奧莉薇亞想都沒想便把臉埋進克拉斯的胸前，哭了起來。

「開心嗎？」

「天氣也很好，就這麼辦吧？」

流着汗祈禱泥土能便得柔軟蓬鬆，心情不知不覺間變得舒暢起來。

「先把身上的土弄掉吧。」

沒有鼓勵的話語，也沒有安慰的話語，克拉斯只是用他的大手笨拙地撫摸奧莉薇亞的背。

「讓大家費心了。那就勞煩各位了。」

淡藍色的眼瞳注視着奧莉薇亞。

「⋯⋯奧莉薇亞。」

克拉斯向奧莉薇亞問道。

大家一起享用剛送到的食物。平坦的布上放着各式各樣的食材，每一樣都烤得焦香可口。

「怎麼辦，光看着便覺得心疼啊。好想安慰她啊，怎麼辦～？」

「父親大人⋯⋯」

「那真讓人期待呢。奧莉薇亞，」

奧莉薇亞微笑着回頭一看，克拉斯果然是在目不轉睛地看着自己。

「喫午飯了，奧莉薇亞小姐。」

「好的托比亞斯先生！」

「非常的開心。奧莉薇亞。」

在這裏，奧莉薇亞不需要當一位讓父母引以爲傲的女兒，不需要當一位溫柔堅強的姐姐，而是奧莉薇亞，眼前這個男人的妻子。

銀色的頭髮在太陽的照射下顯得格外漂亮。

「⋯⋯已經冷靜下來了。對不起，我把衣服弄成這樣⋯⋯」

「⋯⋯科尼，這個時候該怎麼辦啊。」

「嗯，非常開心。克拉斯呢？」

「⋯⋯」

總覺得很羞恥，都十七歲了還像個小孩子一樣。

「嗯。」

「⋯⋯」

「⋯⋯謝謝你，克拉斯。」

不知道家裏過得還好嗎，有沒有好好喫飯呢。奧莉薇亞心想。

「那就太好了。」

放舟花，是拜祭死在海上的人的儀式。

「我已經是您的妻子了。叫我奧莉薇亞就可以了克拉斯。」

不知過了多久，奧莉薇亞終於發現眼前的布料已經被她的眼淚打溼，一下子便回到了現實。抬頭一看只看到克拉斯那張俊俏的臉，然後和那雙淡藍色的眼睛對視。

「偶爾也出去走走怎麼樣？像是去野餐。」

「⋯⋯」

「而且還喜歡學習和金錢呢。」

目送約瑟夫離開後，奧莉薇亞又翻了一會兒泥土。

「抱緊啊！你是她老公對吧！」

話雖如此，但還是儘量把身上的土弄掉，把手洗乾淨，然後用布擦了擦臉。

「對不起，不用了。這樣真的很羞恥，太丟臉了⋯⋯」

思念故人的人在河裏放上白色的花，花飄向遠方後會變成小舟，意指前往迎接迷失在海上的亡魂。

「奧莉薇亞。」

「很開心。」

就連哭泣的時間也⋯⋯

「⋯⋯」

「這是我的榮幸。」

「是個男人的話就閉上嘴，把胸膛借給人啊。」

托比亞斯哈哈哈地笑了。

「怎麼了嗎親愛的？」

「⋯⋯」

「『渾身都是泥的樣子也很可愛呢』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還有就是力氣意外地很大啊，真可靠。」

「⋯⋯太好了。」

「是。」

「怎麼了老爺～？」

「科尼我們先走遠點！衝啊！」

奧莉薇亞注視着克拉斯。

「感覺很好玩呢。好嗎奧莉薇亞小姐？」

「真是太好了。」

「當初我被妳的可愛深深地迷住，沒有考慮到妳家的狀況真是對不起啊。亞榭爾家的事我也是聽科尼說我才知道的。要不我們去拜祭一下妳的父親吧。對了，妳一直沒有安頓好，所以應該還沒去吧？下次去附近的河裏放

舟花

吧。」

可以無限拉絲的起司讓人興奮得開懷大笑，在太陽底下的午餐實在是又開心又美味。

「⋯⋯每次看見妳，妳都是笑臉迎人，十分可愛，但沒想到妳憋了這麼久呢。」

一直強忍着的眼淚決堤而出，一時之間無法止住，心痛得彷彿要裂開。久違地被比自己還要巨大的溫暖包覆讓奧莉薇亞又哭了起來。

大概是混了水果和蔬菜的果汁，湯料十足的湯，放在切好的新鮮蔬菜上的酥脆炸物，配上一點點辣的沙拉醬。

「想家了嗎？奧莉薇亞小姐。」

「妳真是個有趣又可愛的人啊。」

「⋯⋯⋯⋯奧莉薇亞。」

「⋯⋯妳繼續也可以哦。」

「真是年輕啊。」

「⋯⋯」

突然間感受到了視線，抬起頭來，發現有三個男人正在看着奧莉薇亞。

「妳真的很喜歡妳父親呢。」

「⋯⋯是啊。」

一想到這，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淚又開始蠢蠢欲動，悄悄地用手帕擦了擦。

眼眶含着淚水，看向克拉斯。

現在才發現眼前的這個人，原來是這麼健壯的人啊。

回想起來這還是第一次在太陽底下看到他啊。

「⋯⋯盯太久啦。」

「你自己不也是嗎。」

「我這是連自己也控制不住的神奇現象。妳還是回房間休息吧，感覺妳今天動來動去，已經累了吧。喫晚飯的時候再見吧。」

「好的。抱歉打擾了您的工作。非常感謝您的陪伴。」

「⋯⋯奧莉薇亞。」

「在。」

「有什麼事要馬上跟我說哦。妳好像不管發生什麼事都喜歡憋在心裏面。」

「⋯⋯是的老爺。」

奧莉薇亞微笑着道。但就連自己也知道，自己的表情肯定像是個哭累的小孩子吧。

撒嬌。奧莉薇亞一直以來最不擅長的東西就在今天對着這個男人做了。也許是因爲他那雙如少年般純潔無瑕的雙眸，奧莉薇亞才被吸引，變回了一名少女。

走廊上，溫暖的風吹拂着她的頭髮，奧莉薇亞心想，自己一定會愛上那個人吧。

雖然比別人懂得更多美麗的話語，卻什麼也沒有說，只是用那雙大手，笨拙地撫摸她。那個感覺始終伴隨着絲絲暖意，在樹影婆娑下走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