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鹿鳴館奇譚

「……哇啊啊！」

如冰一般的觸感，吹散了睡意。

綾月芽衣尖叫着一躍而起，同時她反射性地把手伸向牀邊的小桌子，那裏是放鬧鐘的固定位置。

然而芽衣的右手卻白白撲了個空。

芽衣對於自己什麼都沒觸碰到感到不可思議，猛力地揉了眼睛。

（現在幾點？）

還有多少時間可以睡呢？房間有些昏暗，應該是黎明之前吧！

芽衣突然感到一絲寒意，環抱住了自己的身體。

會冷也是理所當然的，從剛纔開始風就咻咻咻地吹了過來，這已經不是從縫隙吹進來的風那麼簡單，與其說在室內，看這通風的良好程度簡直就像露宿在野外。

「呃……咦……？」

夾帶着塵土的風，發出細小的呢喃。

芽衣用手壓住翻卷起來的制服裙，再度環顧四周。

她模模糊糊地看見了幽暗的天空與隨風搖擺的樹木，遠方閃爍的街燈勉勉強強地照亮了長椅與亭子，告訴她這裏是個疑似公園的場所。

從整齊鋪平的廣場與石板小路看來，這裏是個具有相當規模的公園，街燈的數量卻非常稀少，給人一種不安的感覺。不知從何處傳來的犬吠聲配上原本就寂寥的氛圍，更增添一分毛骨悚然。

（這裏是哪裏？）

面對這完全沒有見過的景象，芽衣的思考開始混亂。

說到底，自己爲什麼會在戶外？不是應該在房間那溫暖的牀上醒來嗎？然而，現在自己穿的並非睡衣而是制服，堅硬的長椅取代了牀鋪，甚至還被夜晚的冷風吹拂着。

不，這種毫無脈絡的狀況鐵定是做夢。芽衣用好似豁出去的心情，站了起來。

（紅色的……）

她握緊了微微顫抖的雙手，發現仰望的羣青色夜空中竟掛着紅色的月亮。

「歡迎來到鹿鳴館，小姐。」

「別焦急、別焦急，首先告訴我你的名字吧。自己的名字應該知道吧？」

「我想知道你的名字。」

「我聽起來是一樣的意思耶。」

他究竟是什麼人？看起來似乎不像壞人，但太多讓人無法理解的言行舉止，讓芽衣完全不曉得要怎麼去面對。

芽衣反問。

「我的，名字……」

「……鹿鳴館？」

查理向芽衣招了招手，輕快地踏出步伐，芽衣瞬間遲疑了一下，但又不想自己一個人留在這種地方，即便心存懷疑還是暫時先跟在查理後面。

「……幾乎沒有，是嗎？」

還是說是在自己不知道的期間被修復完畢了呢？芽衣對這方面的事情並不熟悉，因此不太清楚。

「咦？咦咦？」

彷彿有誰，在腦中呼喚了她。

「哈哈！纔不是呢，我是魔術師呀，這種程度的魔術輕而易舉啦！」

看來今晚這裏正在舉辦派對，芽衣看見盛裝打扮的紳士淑女們都朝着門的另一側消失蹤影。

「喂，你豎起耳朵聽聽。」

兒時少女們曾在心中描繪的外國千金住宅就這樣出現在眼前，面對這奢華的氛圍，她不自覺發出感嘆。

（咦？這個人，的確……）

芽衣嚇了一跳，別過頭，一名戴着大禮帽、身穿燕尾服的可疑男人正朝她走來。在目光對上之後，男人彎起了單片眼鏡底下的眼眸。

明明自己什麼都還沒問，那男人卻自顧自地喋喋不休起來。

「哎呀哎呀，看來你沒事呢，小姐。」

「我可是絕世西洋魔術博士查理！幾乎沒有我辦不到的事情哦。」

芽衣開始嚮往起門扉另一側那閃耀光輝的白色宅邸。

「……」

（咦？不過，這不是在很久以前就因爲空襲而被破壞了嗎？）

——芽衣。

從指間滑過的記憶當中，這是唯一留存在她手掌上的記憶。芽衣像在刻劃似地，反覆思考着如同皮膚般深深融進她體內的這個聲音。

「那，我差不多該走囉。」

她從來不知道，日比谷有這麼華麗的建築物。

對於這突然出現、毫無脈絡可言的話語，芽衣不斷地眨眼。

「咦？可是，玄關會有人在守衛吧？」

「……必須回去纔行。」

「……嗯哼嗯哼，從這邊走過去，附近不就正有個好地方嘛。在我們差點流落街頭、走投無路之際，這可是最適合我們的地點了！還真是幸運啊，芽衣！」

芽衣如此告知之後，男人抱起胳膊，微微歪着頭。

當芽衣一臉不理解他所說的話時，他用極度認真的表情如此回應，使她呆愣地張大了嘴。

「哦，沒事的，我希望你別那麼警戒，我呀，絕對不是什麼可疑人物。」

「你要去哪裏？」

「啊啊，用消失來表達會有語病呢，畢竟又不是真的讓你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在這種情況下，用『傳送了』的說法可能會比較正確。哎呀，無論如何能夠在同個時代重逢，可謂不幸中的大幸了，你也這麼認爲吧？」

「當然知道呀，我又不是小孩子，自己的傢什麼的……」

「……芽衣，綾月芽衣。」

（這詭異的名字是怎麼回事……）

「沒錯，你現在正處於暫時的記憶混亂狀態。哎呀，這也沒辦法呢，畢竟是因爲時空穿越造成的意外事故，我想不久之後你的記憶就會慢慢整理出來了……」

此時，身邊傳來了與這令人不安的氛圍不相稱的聲音。

查理取下大禮帽，持續露出自信滿滿的表情。

別說是住址了，連最近的車站也想不起來，對於這樣的自己，芽衣相當驚愕。我又睡昏頭了嗎？說到底我也不知道這裏是哪裏。

「呃、我……」

查理無視芽衣的吐槽，做出了豎起耳朵的手勢。

「對啦，我的名字是查理！」

「你有聽見優雅的管絃樂演奏吧？講到鹿鳴館的宴會，這可是賭上明治政府威信的一大活動呢。烤牛肉、牛排、烤鴨排、肉餅……晚宴上鐵定會相繼端出奢華的肉類料理啊！」

「日比谷公園？」

查理從地圖上抬起頭，用力地豎起了拇指。雖然不曉得到底是怎麼回事，不過看來，自己現在正處於流落街頭也不奇怪的危機當中。

「……你剛纔是說要闖進去嗎？」

豪華料理先暫且不論，芽衣甚至產生了想要進去宅邸一探究竟的好奇心。畢竟沒有女孩子不會對「宴會」感到歡欣雀躍。

「嗯。不過你啊，知道自己的家在哪嗎？」

（咦？我家……）

「哇！這、這是什麼啊？魔法？」

「你懂嗎？命運的魔術，人們稱之爲『奇蹟』。我常常在想，人與人的邂逅鐵定是神明大人安排的大魔術……」

（好厲害……）

「你會驚訝也是理所當然的，哈哈！要說的話，我也很驚訝，雖然我自稱爲絕世西洋魔術博士，也從來沒想過又會讓人類消失。」

將芽衣引領至此的魔術師背對着宅邸，向芽衣深深一鞠躬。

「只要突破玄關大門就沒問題啦！溜進去之後，這裏就是我們的囊中物了。」

染上魅豔光輝的鐵鏽色雲朵悠然地飄向某處。她茫然地看着雲朵的去向，曾一度平息下來的不安又猛然地竄了上來。

「譬如說，這裏是日比谷公園。」

芽衣一面複誦，再度抬頭仰望宅邸。

男人用輕率的口吻，說出如此重要的名字。

查理側眼看着散發出警戒心的芽衣，猛地彈了一下手指，在下個瞬間，便憑空出現瞭如地圖般的大片紙張。

「也就是說！你和我的相遇是命運的魔術！」

——時空穿越。

「啥？」

接着，芽衣沉默不語。

「啊啊，太好了！你在這裏啊！」

究竟在哪裏呢？她突然間答不上來。

「哈哈！怎麼可能，這座宅邸並不是任何人的家哦。」

芽衣馬上指正。再說不管怎樣這兩者同樣都是教唆犯罪的行爲。

「嗯哼，芽衣啊，真是個好名字呢。」

男人用歌唱似的聲音回應，並凝視着地圖。原來如此，說是魔術師總算能理解了。那名男人散發出某種遠離塵囂的氛圍，有一種一般社會人士身上不會有的獨特感。

不給芽衣答腔的機會，男人繼續說下去。

不曉得是宮殿還是城堡，總之規模相當大，好似砂糖果子般的兩層樓純白外牆上林立着整齊的半圓拱形窗戶，室內金碧輝煌的光芒從中透了出來。

「哎呀，這說法不是很好呢，我本來想說的是偷偷潛進去啦！」

她再度詢問，男人思考了一會兒後，像是想到些什麼般抬起頭來。

此刻互相報上名諱是禮貌吧？在芽衣如此想着並脫口問出後，男人一臉茫然樣地眨眼。

「那麼，芽衣，我們趕快闖進去吧！」

「討厭啦，芽衣，你以爲我是誰啊？」

——這座宮殿究竟是怎麼回事？

「咦？」

對於男人奇妙的問題，這回換芽衣歪起頭了。

「你叫什麼名字？」

出現了不在預料中的地名。

芽衣像在說給自己聽的低語。總之她想去除此之外的某個地方，可以的話她希望現在立刻奔向熟悉的場所，看見熟稔的景色後放下心來。既然是夢當然想早一秒醒來回到現實的生活。

「查理？」

芽衣目瞪口呆地仰頭看着在黑夜中奇幻閃爍的建築物，心裏想着。

沒錯，這就是自己的名字。當然自己的名字還是知道的。

他將目瞪口呆的芽衣擱置在一旁，像歌頌般闡述着命運。芽衣越來越搞不懂了。

「咦？哪裏？我要回家啊。」

「這裏該不會是查理先生的家吧……？」

講到鹿鳴館，印象中教科書上記載這是在明治時期建立的外交設施，是座每天晚上開設宴會，接待過許多外國賓客的歷史性建築物。

講到東京都千代田區的日比谷，可是東京都辦公大樓林立的地區，城市給人一種接近銀座、有樂町、新橋的成熟印象，但芽衣完全沒有頭緒自己爲何會在這種地方。

芽衣對於他沒有斬釘截鐵的曖昧言詞，湧出一絲不安。

總感覺曾在哪裏見過，卻無法馬上想起來，對於裝束如此華麗的人，應該沒那麼簡單忘記纔對。

「啥？」

她並不是想要挑別人名字的毛病，但在報上姓名後，他顯得越來越令人起疑。從那輕浮的聲音聽來，更是充滿可疑人士的氣息。

光想象就讓人陶醉了。

「總、總之還是別這麼做吧！再怎麼想，我跟這種派對格格不入。」

即便穿着燕尾服的查理沒什麼問題，像芽衣身上穿着一看就知道是高中制服的裝扮，感覺就會被不由分說地趕出去。

（高中？）

芽衣重新審視自己的服裝，格子裙配上黑色西裝外套，以及紅色蝴蝶結。

沒錯，這是高中制服。

她腦中突然浮現出教室的場景，緊接着，好似同年級的少女們歡笑的聲音，也在耳朵的鼓膜邊響起。

只要再一點點、再一點點，就能回想起什麼了。然而記憶的蓋子卻無情地在此關上，對於那看似近在咫尺卻又遙不可及的荒謬與疏離感，她的鼻頭深處猛地痛了起來。

「怎麼啦？怎麼擺出那樣的表情呢？接下來就要體驗歡樂的派對了耶。」

查理湊向前看着芽衣的表情，有些困惑地詢問。

接着他彈了下手指，從大禮帽裏頭拿出了一朵紅玫瑰。

「別哭了芽衣，你看，很漂亮吧？」

「……我又沒有哭。」

「那就笑一個吧，芽衣。」

他當場跪了下來，一點也不害臊地把玫瑰遞給芽衣。

這種誇張的動作，與其說是魔術師不如說是詐欺犯了。對於那一如既往的可疑，芽衣甚至不想再懷疑他，不知不覺笑了出來。

「你看，芽衣，好大的吊燈啊！很有偷偷潛入的價值吧！」

一踏進鹿鳴館的大廳，查理就看着天花板興奮地說。身旁的芽衣臉色鐵青，慌張地把食指放在嘴巴上「噓」了一聲。

——正如查理所說，兩人總算是避開了守衛的目光，成功潛入鹿鳴館。

話雖如此，他們可不是像小偷那樣從窗戶或是煙囪偷偷闖進去，而是查理拿出了名爲「隱形披風」的魔術道具，兩人包裹在身上後光明正大從玄關大門通過。芽衣本來還輕蔑地想着，怎麼可能用這種誇張的道具騙過守衛的警戒，事實上卻毫無難度地達成任務直到現在。

「看，就像我說的一樣，有烤牛肉吧！那邊還有烤全雞耶！」

「稀奇古怪……？」

「您硬是把我帶到這種地方來還這樣丟着我不管，可是會讓我很困擾的。」

他擁有的情報是真是假暫且不論，然而，對於他那旅遊導遊般的親切介紹，就連芽衣也不得不抱持着懷疑。

「那些人很有名嗎？」

「嗯？啊啊，我和這位小姐也是剛剛纔認識的，正談得起勁呢，我纔剛想着等等要約這位小姐到銀座的咖啡廳坐坐，結果你就來攪局啦。」

兩人持續鬥嘴着，淹沒在人羣當中。

「他是川上音二郎，是名很優秀的美男子吧？」

「——哦，真是失禮了，小姐。」

至今爲止都在遠處旁觀的查理不知何時來到她身邊，而且正厚臉皮地把堆成山的烤牛肉放進嘴中，芽衣用羨慕的眼光側視他，問道：

芽衣被自己條件反射說出來的話給嚇了一跳。

「話說回來，芽衣，你不喫烤牛肉嗎？差不多要被拿光囉。」

「！」

「只用最低限度的布料，設計簡樸，不會過於華麗，在樣式上只重視實用性，這實在讓人耳目一新。不，應該說是革命性的設計吧？不得不說這實在有些前衛……」

沒錯，她自己並不討厭學習歷史，至少和數理相比，她對歷史是有興趣得多，但是那又怎麼樣？喜歡歷史和相關人物的情報之間，可沒有什麼關聯。

芽衣歪着頭回答，沒想到對方竟然對制服抱持着如此強烈的興趣。

有着精緻金邊刺繡的白色軍服修飾了那名紳士苗條的身型，肩膀上的金色肩章微微晃動着。這一看就知道是位高權重者穿着的服裝，眼前的青年卻神態自若地瀟灑駕馭。

「鷗外先生，這位女士是？」

「不只是肉類料理，還有紅葡萄酒耶！來，乾杯！」

「？」

「哎呀，未成年禁止飲酒的法律是什麼時候制定的呢？」

「除了這般脫穎而出的理念之外，最值得特別提出來講的就是精美的裁縫了。這是哪個國家的手工職人做的？是巴黎嗎？還是柏林？」

「哎呀，我剛纔沒說嗎？」

在簡短回覆之後，名爲「春草」的青年慢慢地將視線移到芽衣身上。

「現在哪有閒工夫去管繪畫模特兒，這裏人太多了，空氣很差，眼睛又痛……還是以貧民窟的流浪貓當對象比較好。」

「呃……我想這應該是日本產的啦。」

話說回來，這究竟是什麼樣的派對呢？對於在眼前拓展開來的絢爛光景，芽衣簡直被震懾住了。

「哇！」

「他是最近受到大家矚目的新興舞臺劇演員，在不久之前人們講到舞臺劇都只會一面倒向歌舞伎，不過在進入明治時代以後就出現了這樣的新派劇，名爲書生芝居1，由素人們打造的舞臺劇廣受歡迎……」

青年雙手環胸，好像很佩服似地點着頭。

「雖然我是有很多事情想吐槽啦，不過我想先問，你爲什麼會對這裏的人這麼熟悉呢？」

他的視線明顯地往芽衣望去，目光簡直就像在看某種珍奇物品。那眼神就好似在半路中遇到正在跳盂蘭盆舞的熊貓，無法理解。

「嗯，所以說，那是現代的狀況吧？不過現在可是明治時代呀。」

「哇！」

「我也是很想要儘早登上舞臺的。我很快就會讓你們享受其中，就老老實實等待演出日到來吧……可以吧？」

「應該是大正時代之後吧？也就是說，你就算喝了這杯酒也不會被問罪的。哈哈哈！這時代真不錯！」

就在她失去平衡，差點連同酒杯一起跌倒之際，有個強力的胳膊迅速地將她環抱住。

「沒錯沒錯，今天晚上可是井上馨外務大臣所舉辦的宴會！據說俄羅斯的貴族也來到日本了呢，怪不得成員這麼豪華……你看，那裏也有知名人物喔！」

「嗯？是這樣啊……」

「哦？這不是舶來品啊。那麼是橫濱的裁縫店吧？確實我曾聽說過有一位技術絕佳的手工職人就住在外國人居留地呢。」

那名青年身高修長、五官端正，光是站在那就有吸睛的華麗感，芽衣也不自覺被那爽朗的笑容與散發魅力的眼眸奪走目光。

此時一名年輕男性的聲音逐漸接近。

「不好意思，查理先生，我還是想回家……」

「不不，現在不是乾杯的時候，再說我還未成年耶。」

芽衣深知自己很失禮，卻仍舊不自覺緊盯着青年看，對方也用一副興致勃勃的模樣直勾勾地凝視着她。兩人互相觀察了好一會兒，同時對上對方的視線。

查理一口氣喝光了酒，歪着頭問。

「查理先生。」

「什……我可是很喜歡歷史課的耶！」

他聳聳肩，用性感的笑容瞥了女性們一眼。

「……看來鷗外先生還是老樣子，總喜歡稀奇古怪的東西啊。」

「喂喂，等等啊！真是急躁耶……」

「別這麼說嘛，就跳個一曲也不行嗎？」

對方的年紀應該跟自己差不多吧？那名青年眼神很慵懶，戴着學生帽、身穿立領制服，隨意地綁起他那有個性的長髮。

「討厭，我也沒有特別熟悉啦，這不是人人都知道的知識嗎？哎呀，還是說你是上歷史課時都在打瞌睡的類型？」

芽衣因爲突然在耳邊出現的低語聲而嚇了一跳。

在知道不是隻有自己一個人穿着學生服前來之後，芽衣放下心來，只是對方卻用逃避的眼神避開芽衣單方面的親近感。

「……」

「咦？啊，我、我沒事。」

「你、你到底在說些什麼不知所云的話啊！穿着制服光明正大喝酒，通常會被抓去輔導的！」

芽衣在腦中翻閱着歷史教科書。明明與自己有關的記憶依舊很模糊，卻不可思議地記得在課堂上曾經學過有關這些人名的知識，他們都是活躍於明治時代的知識分子。

一名散發着優雅氛圍、面容姣好的青年注視着芽衣的臉龐。在極近的距離下被受到水晶燈光照射的瞳孔給直勾勾盯着，使她的心猛地跳動了一下。

查理的情緒相當高昂，與無法順利表達言語、膽戰心驚的芽衣完全相反。

「咦？可是，這……」

查理一邊說明，一邊用手指向穿着細條紋西裝的青年。

「鷗外先生，你在做什麼？」

怎麼不早說！芽衣彷彿像在對查理抱怨似的，打算衝向擺放肉類料理的桌子，突然間——

「這裏可不是現代的平成年代，而是明治時代哦！也就是說，因爲我偉大的魔術，讓你穿越到百年以前的古早時代啦。」

「嗯哼，這件衣服做得實在合乎常理呢。」

「這個嘛，去問問我們家的劇作家吧？」

芽衣慌慌張張調整好姿勢，對方則說了一聲「那真是太好了」，露出一抹紳士般的微笑。

唯一可以知道的是這場派對一點也不隨興，而是極爲正式。每位女性都穿着像在凡爾賽宮裏纔看得到的宮廷式禮服，男性們則是衣着講究地身穿燕尾服和大禮服。

芽衣恍惚地心想，這個角色扮演的完成度可真高。

——森鷗外和菱田春草。

查理用一副知曉一切的表情補充說明。

倒不如說，她還比較想問這件軍服是從哪裏買來的，她不曉得這是現成的還是訂做的，但做工可以說相當地道。不過她沒有看過真正的軍服，也無從比較就是了。

對方像是在徵求同意一般，對芽衣投以微笑，芽衣困惑着不知道要如何回應，穿着學生服的青年卻很露骨地皺眉。

「……啥？」

「嗯？」

明明是男的，那秋波卻散發出讓女性也相形見絀的性感，圍繞在他身旁的女性們發出尖叫聲，害羞地用扇子遮掩瞬間泛紅起來的雙頰。

「哈哈！說得也是。不過春草啊，別再畫貓了，偶爾追求女性不也是一種樂趣嗎？這個世界上的女性往往像貓一樣反覆無常，卻不像貓能夠逃得飛快，對於這項事實，我們男性應該要感到更開心纔對，不是嗎？」

穿着軍服的男人輕輕地舉起手，回應前來的青年。

「請務必應允吧！我們家的女兒也去了淺草的商店街購買了您的錦繪呢。下一次登臺是什麼時候？」

再怎麼說，這喝醉的速度也太快了吧！芽衣正想如此吐槽，沒想到卻和某個人的肩膀相撞，她的身體因而晃了一下。

被丟在原地的芽衣重新審視自己的裝扮，並沒有特別髒或破損。以防萬一，她還用銀製餐具照了自己的臉，但是她的眼睛、鼻子和嘴巴都很正常，也沒有被人惡作劇用油性筆把整張臉畫得一團糟。換句話說，她完全沒有所謂稀奇古怪的任何一個要素。

「有什麼收穫嗎？我想如果是你，鐵定很快就找到了繪畫的模特兒，進展得正順利吧？」

「你沒事吧？有沒有受傷？」

「哦哦，真是不好意思啊，春草。」

對於那令人驚愕的囁嚅，芽衣可沒有聽漏。

人們配合着優雅的管絃樂，享受着社交舞。在巨大的吊燈底下，銀色的餐具散發出高雅的光輝，穿着工作服的服務生們俐落地運送着飲料和菜餚。

「我難以認同。」

「哎呀，突然間就和知名人物見到面啦。」

芽衣不是很清楚。

又開始說些莫名其妙的話了。

平穩溫柔的聲音，傳到了她的鼓膜。

「沒錯，剛纔那位是軍人兼文學家森林太郎……不過，叫他森鷗外會比較好理解吧。而和他在一起的書生是日本畫家菱田春草，你應該有聽過名字吧？」

「喂喂，別推啦，我不是說了我不會跳舞嗎？」

「反正我也看到如此稀奇古怪的東西了，十分滿足，那我就先回去了，鷗外先生還請慢慢享受。」

有某個深綠色的東西遮蔽了她的視野。她猛力地撞到了額頭，大叫了一聲「好痛」。

查理強硬地把裝了紅葡萄酒的玻璃杯遞到芽衣手上，玻璃杯的杯緣碰撞，發出了纖細的聲響。

他精神奕奕地將葡萄酒添入玻璃杯中，爽快地告訴她。

（……太好了，是同伴，我有同伴了！）

芽衣脫口說出從剛纔開始就有的疑問。

「——喂，小姑娘。」

是個彷彿刺骨一般不悅且低沉的聲音。

芽衣戰戰兢兢地抬起頭，和一名高挑的男子四目交接，對方則用機警的表情俯視她，使她開始緊張起來。

「給我看一下你的邀請函。」

「……咦？」

「最近這一帶很動盪不安，那些打算闖入政府相關人士聚集地的可疑鼠輩們層出不窮，因此請你協助確認身份。」

芽衣倒抽一口氣。

（該不會是警察吧……？）

他沉默着，再度壓低了他的警察帽，他的腰間上則掛着金色刀柄閃閃發亮的軍刀——嗯？軍刀？

「那、那個，請、請稍等一下！」

芽衣一副快哭出來似地，把手伸向查理。

「邀請函的話，呃……這個人身上有！」

「這個人？」

面露兇光的警察更加眯起了眼。

「要是有同伴的話就趕緊叫來，別想浪費時間。」

「呃、所以我說這個人……咦？不在?!」

芽衣伸出的手撲了個空，整張臉因而鐵青。

剛剛，就在三秒前還在身旁的男性現在遍地也找不着，宛如從一開始就不存在，消失無蹤。

（被他給逃了……！）

彷彿血液從指尖開始一點一滴結凍的絕望感襲了上來。

在她驚覺自己被抱起來的瞬間，她早已被丟在人力車的座位上。頭上戴了頂草帽的車伕扛起車把，芽衣和座位一同向後傾斜，險些跌落。

（既然如此……至少把那個可以讓身體消失的斗篷留下來啊?!）

鷗外撫摸着芽衣的頭髮，如此斬釘截鐵說着。

妖怪？魂依？沒聽過的單字相繼出現，他們究竟在說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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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圍開始喧鬧起來，芽衣深切感受到周遭人們的視線，無法立刻發出聲音。

「就說放我下去啦！喂！」

「等等！請放我下去！」

「綾月……？我沒有聽過這個姓氏。」

芽衣冷汗直流，猛力握緊了拳頭。

「哦？這我可是第一次聽說，在我看來這不過是街頭藝人的服裝而已。」

「報上名來，你是被誰帶來這裏的？」

「咿！」

「……你這是在幹什麼，陸軍一等軍醫大人？」

「那麼我們就在此告辭了，非常抱歉引起這場騷動。各位紳士淑女們，還請繼續享受今晚的宴會！」

鷗外抱住芽衣的肩膀，瞥了一眼圍繞在一旁的人們，並浮出一抹極度享受這般狀況的優雅微笑，敬了個禮。

（怎麼回事？剛纔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芽衣被這麼準確地點出現狀，欲言又止，她確實不能夠在這裏被逮捕，要是失去了記憶又被帶到拘留所，這發展實在太過悽慘。

他微微撥開芽衣的劉海，親吻了她的額頭。

2. 日本明治維新後所確立的特權貴族階級。

「你這傢伙……太可疑了！」

那是她曾聽聞過的聲音，芽衣因而別過頭，穿着白色軍服——名爲森鷗外的人物不知爲何，竟笑着站在她身後。

她穿過了鹿鳴館的庭園，來到了紅磚洋房林立的街道。在她經過的景色之中，唯有紅色的滿月一直緊追在她的身後。

她又開始暈眩了，像要支撐着芽衣一般，對方不斷增強手腕的力量去環抱着她，她的鼻子緊緊貼着對方硬實的胸膛。

芽衣向身旁從容微笑着的男性求情，但是對方沒有搭理她，轉眼間人力車就邁步跑了起來。

華爾滋、淑女們的笑聲與裙子摩擦的聲音逐漸遠去。

芽衣的思緒與身體完全僵住了。在被抱着的狀態下，她只能反覆呼吸。

「哎呀哎呀，這實在是傑作！在晚會上被盤問的小姑娘可真是前所未聞啊！華族2與財閥家的千金們都抱着要在此一決勝負的心態精心打扮，結果竟然被不知道哪裏來的局外人給完完全全搶走了今晚的主角寶座，哈哈哈！」

他用溫柔卻堅定的口吻低語。

「沒錯，她是即將成爲我妻子的人。」

「哦！」

究竟要去哪裏呢？雖然對方在自己危機之時出手相救，但他可是個素不相識的人，可不能就這樣隨便跟着他走。

「這下明天的社交集會鐵定會熱烈地談着小姑娘的話題吧！不，還有可能被附上照片，登上東京日日新聞的一整個版面呢。突然出現在鹿鳴館的謎樣小姑娘與知名的妖邏課鬼之警部補藤田五郎發生爭執，你不覺得這是大衆會很喜歡的新鮮事嗎？有趣又讓人驚奇，簡直像埃德加·愛倫·坡小說的開頭呢。」

藤田毫不客氣地將目光飄到芽衣身上，他的右手依然握着軍刀的刀柄，讓人感受到什麼時候抽刀出來都不奇怪的危險氣息。

藤田蹙緊眉頭，接着說道。

「我、我……」

「哎呀，這不是警視廳妖邏課的藤田警部補嗎？你找我的未婚妻有什麼事？」

（小松鼠？）

爲什麼一個人逃走了？完全沒有必要思考原因，他本來就是個可疑人物，對方也沒有義務要帶着芽衣逃走，更何況是去包庇芽衣。

芽衣的身體突然浮了起來。

「……真是的，還真不乾脆呢。」

「你說未婚妻？」

「那、那個……」

芽衣向後退了一步，警察緊緊抓住她的手腕。她的膝蓋顫抖，全身無力，開始產生耳鳴，無法順利呼吸，就在她差點暈厥之際——

「哇、哇！那個、等……」

那是一雙巨大的手。溫暖的觸感，使芽衣的耳鳴一點一滴褪去。

「你要是再拖拖拉拉的，搞不好剛纔那名恐怖的警察就會追上來囉？我是無所謂啦，不過對小姑娘而言，這應該不太妙吧？」

「?!」

「你該不會忘了我的臉，在國外沉溺於玩樂之中吧……？真是的，有你這種未婚妻實在太辛苦了，正因爲我很喜歡你的放浪不羈，纔要蒙受這樣的罪過嗎……」

他丟下這句話，便帶着芽衣快速前往大廳的出入口。

「啊啊，那當然，我想不諳世事的藤田警部補應該不知道，現在歐美可流行像她這樣穿短版的貼身裙哦！據說是因爲輕便又好走路，受到職業婦女們的好評呢。在推行西化政策的我國，總有一天這也會隨處可見吧。」

被稱爲藤田的警察脫口說出了芽衣的疑問。

1. 自由民權運動的志士們爲了向民衆宣揚政治思想而開始演出的戲劇。

「要是不回答，我就要逮捕你了，你有所覺悟了吧？」

（上車……是指這個？）

「好啦，再好好讓我看看你的臉吧。你可知道，在你周遊歐美各國的期間，我有多麼寂寞嗎？」

「快點說出你的名字吧，別讓我同樣的事情說那麼多遍哦。」

「來吧，小松鼠，你只要向藤田警部補自我介紹就好。你該不會因爲長年在國外生活，忘了本國的語言吧？」

看門人打開前方的門扉，夜風一口氣吹進了出入口。被街燈照亮的庭園裏整齊地排放着人力車，鷗外引領着芽衣走向其中一臺。

「這是當然的，等到家之後我就會放你下去的。」

「很不巧，我可不是『魂依』。」

鷗外輕輕將嘴脣貼在搞不清楚狀況而感到困惑的芽衣耳邊，一絲氣息吹拂了她的耳朵。

「咦？那、那個……」

「呃……」

（這個人好恐怖……）

爲什麼沒有把那個即便現在不用，或許總有一天會派上用場的道具留下來呢？就算芽衣如此憤恨，狀況也不可能好轉。

芽衣回過神來，慌張地脫口說出「啊、我叫綾月芽衣」。

「嗯哼，那麼，她就更加沒有理由受到妖邏課的關照了，她只是單純的人類，也是我的未婚妻。」

未婚妻，也就是婚約者。她無法馬上理解這是在說自己，越過她頭頂上方交談的對話內容，聽起來就像事不關己一般遙遠。

「哎呀，我好想見你呢，小松鼠。」

鷗外柔和地攬着不知所云而呆若木雞的芽衣，並若無其事撥開警察緊握着芽衣手腕的手。

他們跑下明亮有光澤的樓梯，走出了入口。就在人煙變少之後，鷗外斜眼看着目瞪口呆的芽衣，「哈哈哈」地大笑出聲。

「來，上車吧。」

「藤田警部補，能否請你不要用這麼可怕的表情瞪着我的未婚妻呢？還是說，你把她當成是妖怪之類的存在？」

鷗外笑着告訴她。

警察握緊了軍刀的刀柄，縮短了和芽衣之間的距離，那很明顯是在看犯罪者的眼神，芽衣雖然想要叫屈說自己什麼都沒做，但她現在確實是非法入侵了派對。

有人輕輕用手扶住了芽衣的肩膀。

「那麼，這小姑娘古怪的服裝也是因應你的興趣嗎？陸軍一等軍醫大人。」

「車伕，麻煩到神田小川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