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戀月夜的花嫁

第三章 再訪鹿鳴館

《明治東京戀伽》 · 魚住有希子 · 9020 字

隔天,雨從凌晨開始就一直下着。

喫完午餐,芽衣搭乘人力車前往銀座,去化妝品店購買了白粉和口紅。在晚宴的當天她有義務要盛裝打扮,鷗外也說了如果有什麼要攜帶的物品就事先買好。

昨天晚上她和鷗外之間的氣氛有些尷尬,不過今天早上見到他,他的表現一如往常。他一大早就去沖涼,以整齊的姿態享用早餐,並用慣例的沉穩笑容說着「我出門囉」後離開宅邸,這一連串的流程都非常流暢。

若冷靜下來想想,他們也沒有吵架,鷗外表現得和平常一樣也沒什麼奇怪的。

既然如此,沒有保持平常心的就只有自己了。芽衣心中依然有着滿滿的陰鬱感,就這樣離開化妝品店,突然回想起以前曾看過的報紙內容。

(……我記得鹿鳴館好像有開設舞蹈教室的樣子?)

在當初創建鹿鳴館時,外務省注意到沒有日本人會跳最關鍵的舞蹈,便緊急召聘了外國的講師,讓紳士淑女們學習舞步。她還記得報紙上刊載過,現在鹿鳴館依然有定期開設舞蹈教室,以那些即將在社交界出道的千金小姐們爲對象。

(就去看看吧!)

芽衣抱持在所剩不多的時間內創造回憶的心情前往日比谷,然而即便如此她的情緒也絕對稱不上正面。

講到鹿鳴館,那是她被謎樣魔術師查理帶去的地方,就某種意義來說確實很難忘。

此外芽衣還突然被藤田五郎警部補當成可疑人物,差點就被帶到警察局。如果不是湊巧在場的鷗外出手相助,或許她現在就不得不在拘留所生活了。

由於發生了這些事,這棟歷史性的建築物對芽衣而言只不過是「恐怖的場所」,明明好不容易抵達了目的地,她卻只能遠遠瞭望那棟鐵柵另一側的白牆宅邸,直到現在。

(唔唔……我果然沒辦法進去啊。)

能夠震懾住觀看者的豪華外觀,再加上露出可怕神情的衛兵們在玄關嚴密監視。

芽衣不過是想要諮詢關於舞蹈教室的事,卻一直無法踏出那一步。其實她不必害怕,只要像前往區公所那般用輕鬆的心情敲門就好了。

「……啊!」

此時她不自覺叫出聲。

就在她好不容易有所覺悟而踏出第一步時,有個曾經見過的人從鐵柵欄前面經過。

(藤、藤田先生?!)

那名將警帽壓低,腰上掛着發出摩擦聲的軍刀一邊走路的人,毫無疑問就是藤田五郎。

「……鏡花先生也是?爲什麼?」

「你爲什麼在這裏徘徊?應該不是企圖要非法入侵之類的吧?」

她本以爲自己會被不由分說地抓到警視廳,對方的舉動實在出其不意。這個忠告意外地正經八百,使她的回應也跟着鬆了口氣。

「這是手帕,請用吧!」

「那個、八雲先生?」

「說什麼在工作啊!反正你也只是打着職務質詢的名義窺探芽衣小姐的隱私,要是有破綻就把她帶到能夠兩人獨處的地方吧!我已經看透你的把戲了!這就是官府橫暴啊!」

藤田又向前踏出了一步。就在他高大的影子覆蓋住芽衣的那一刻——

他將罐子推給驚呆的芽衣,自己也愕然地吐了口氣。

藤田的回答相當簡潔,芽衣心想這麼說也沒錯。維持和平且平安的生活是人們的願望,也沒有什麼事情比這更優先了。

不久黑色的烏雲籠罩天空,雨勢變得更加激烈,在響了一聲雷鳴後,這個毫無結果的爭論終於結束了。

「別開玩笑了,要是你打算繼續愚弄我,我就會視爲違抗官吏而逮捕你!」

「我們警察的工作是維持安穩的秩序,其他的可不管。」

藤田手上,拿着剛纔芽衣掉落的白粉罐。

「不要呆呆地走在車道上,要是被馬給踹飛你也怨不得人的。」

「今天你沒有跟森陸軍一等軍醫大人在一起啊?」看來對方確實記得她,這也是理所當然的。芽衣語無倫次回答着「今、今天沒有」,並從和服的袖子中抽出手帕。

「我、我纔沒有企圖做那種事情呢!」

被冷漠地拒絕了。芽衣無地自容,手在空中徘徊。

藤田直截了當地說。

纔剛這麼想着的下個瞬間,藤田的眼神馬上散發出冷漠的一絲光線。

可是——

芽衣進退兩難,只是半強迫地把手帕推給他。被迫接下印有兔子花樣手帕的藤田很明顯露出厭惡的神情,不過可能是覺得再繼續拒絕也很麻煩,便勉勉強強地擦去制服上的水氣。

不過仔細想想,這或許也沒什麼好驚訝的,如果靈魂會寄宿在優秀的作品中,那就一定會提到鷗外的名字。

芽衣馬上搖頭,裝成一副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但她不曉得這麼做行不行得通。她明明沒有說謊,卻彷彿被看透心底深處的內疚一般,尷尬地說不出話來。

藤田打斷她,雙手交臂。

「謝謝你幫我撿起來。啊、方便的話,請用這個!」

「小姑娘我在問你,你爲什麼沉默?」

「你就這麼想要被砍嗎?這個假外國人!」

「小泉……?」

(糟糕!)

果不其然,喚住芽衣的人是藤田。天空下着小雨,他用可怕的表情低頭看着眼神彷徨不定的芽衣。

芽衣一驚。

「消滅是指……」

他拋下傘,用和服被雨淋溼也毫不在意的態度闖進兩人之間,接着像只守護小熊的公熊,勇敢地擋在藤田面前。

「藤田先生!你在做什麼啊!現在立刻離開芽衣身邊!」

「你有什麼線索嗎?」

(嗯?總覺得他今天好像沒那麼恐怖呢?)

(插隊?)

「鷗外先生也是?」

「你在幹嘛?這是你的吧。」

他瞥了芽衣一眼,接着說道。

芽衣聽見了叫喊聲。因爲那飛快的人影,她和藤田瞬間往同個方向看去。

「不需要。」

「可是你的衣服全溼透了,要是不趕快擦乾會感冒的哦。」

「並非每個作家都可以的。」

「我已經和芽衣小姐約好在先了!你這樣插隊會讓我非常困擾!這可算不上日本武士啊!」

芽衣歪着頭,同時藤田也訝異地揚起單邊眉毛。

芽衣懷疑地盯着對方,結果藤田一臉驚訝地蹙緊眉頭雙手交臂。

「我現在在工作,晚點再說。」

寬廣的廊道對面,聳立着厚重的石造建築。

「會感冒的,要是惡化成肺炎可就麻煩了,總之請你擦乾吧。」

在意想不到的情況下出現這個名字,使芽衣睜大了眼。

「我是不太知道要怎麼區別,不過這個世界上有能夠輕易創造出『化物神』的藝術家和不能如此的藝術家,而隸屬於妖邏課的『魂依』表示泉鏡花也包含在前者——還有森鷗外。」

藤田一臉很麻煩似地拋下這句話。

「給我等等——!」

「有兩個原因,第一,他是『魂依』的可能性很高。」

「……這種事誰也不曉得吧?這個世界上有那麼多作家,爲什麼就只針對鏡花先生?」

「快拿走啊。」

她拼命努力不要將情緒表現在臉上。不,此時直率地表達驚訝會比較好嗎?藤田面無表情地盯着無法做出適當反應的芽衣,彷彿不想錯過任何變化一般。

芽衣的聲音無法傳達給這兩個正在大肆辯論的人。

「元兇?」

「我說你這樣也算日本男兒嗎!竟然敢插隊,我可不允許這種卑劣的行爲!」

看來在八雲眼裏,藤田看起來是在「搭訕」芽衣。這當然是個天大的誤會,只是八雲太過確信此事,藤田握住軍刀的手也進入了備戰姿勢。

「據說『化物神』並不是能夠蓄意產生的存在,目前也沒有制定出會懲戒作者本人的罰則,不過必須要消滅元兇。」

「你明明是『魂依』,卻不知道這種事啊?」

「我們警視廳妖邏課有義務管理所有在管轄區域內的『魂依』,有時必須尋求他們協助有關怪物的案件,反之亦然,畢竟也有人會利用怪物做壞事啊。」

「No!要也是你被逮捕吧!竟然向這麼年輕的小姑娘出手,你也稍微考慮一下自己的年齡啊!年齡!」

(啊啊,怎麼辦?)

「第二,泉鏡花有可能是創造出『化物神』的作家。」

「那個『化物神』之中應該也有會傷害人類與不會傷害人類的吧?如果有藝術家創造出前者……那個人會變成怎麼樣呢?會被逮捕受到嚴厲的懲罰嗎?」

芽衣倒抽一口氣,慌張地把包袱撿起來,卻沒看到白粉罐,便在周圍四處張望地尋找着。

「……?」

芽衣本想要就這樣轉身,靜靜地往前來的道路回去。然而可能是因爲太過緊張,她的腳絆了一下,手上抱着的包袱就這樣大力地掉落,包袱中的白粉罐掉了出來,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音在石子步道上滾動。

「最近有很多搶劫犯以年輕女性爲目標,如果不想被偷,就把貴重品保管好。聽懂了沒?」

「請便請便,這個不知廉恥的警察!」

「呃……那個……」

芽衣馬上否定。上一次姑且不談,這次她確實有很正當的要事纔打算造訪鹿鳴館的。

換句話說,只要燒掉或是破壞掉鏡花手中未完成的《夜叉池》,那個龍神也會從不忍池消失。

藤田喫驚地拋出這麼一句,接着說。

藤田的眼光銳利了起來,踏出一步。

「那個……」

芽衣腦中突然浮現出那個兇猛的龍神身影。

不知從何處像旋風一般颯爽出現在眼前的人,正是八雲。

「哇啊……」

「即是消滅那部作品本身。只要根基不存在於這個世上,『化物神』自然也會消滅。」

芽衣徹底裝成只是「單純的好奇心」提出疑問。

冷峻的低沉嗓音使芽衣的背脊發涼。

「因、因爲,我……」

「不過要是做了那種事,難得的作品不就無法問世了嗎?」

「我怎麼可能會因爲這種程度的雨就感冒啊。」

「我在問你,你身邊是否有人創造出了這種不好的化物神?」

「你在說什麼不明所以的話啊。」

「……?」

藤田回到警視廳,芽衣也打算回去鷗外的宅邸,然而這雨勢可沒辦法搭乘人力車,就在她困擾之際,八雲嘻皮笑臉地對她說:「帝國飯店有在派馬車的,我帶你去吧!」

帝國飯店就位於鹿鳴館旁邊,在八雲領着她抵達正門口的瞬間,芽衣不自覺發出驚歎。

「……好的。」

偏偏見到了最不想要見的人。芽衣連打招呼都做不到,只是低着頭,沒想到藤田唐突地把手伸了出來,芽衣不自覺因爲這個動作而有所警惕。

「如果你在圖謀什麼不好的念頭,那可是徒勞無功的,你和泉鏡花早就已經在我們的眼皮底下。」

《明治東京戀伽》2 戀月夜的花嫁 第三章 再訪鹿鳴館插圖(1)
《明治東京戀伽》 · 2 戀月夜的花嫁 · 第三章 再訪鹿鳴館 · 第1張插圖

「——喂。」

就好似充滿溼氣的油紙傘陷進了她的肩膀一般,令人感到沉重。儘管如此,她也不能不回頭看,只好板着一張臉再度轉身。

「那個我可以發問嗎?」

可能是正在巡邏吧,在薄霧瀰漫之中,他銳利的眼神閃爍着光輝,只是看着那令人畏懼的姿態,自然就會冷汗直流。芽衣緊張起來,心臟開始亂跳。

(他該不會不記得我吧?)

那包圍長方形池子的紅磚色外觀有着透明的柱子與方格花紋的玻璃窗等細部裝飾,洋溢着與洋房完全不同的東方風情。

一打開正門,鋪着紅毯的中庭入口就讓芽衣震懾住了。大型柱子裏頭裝有燈飾,在幾何花紋的透明浮雕中若隱若現,打造出讓人彷彿身處異國的幻想。

往來的行人,都是穿着紳士大禮服和裙子的外國人。隨處可聞的外文對話,使芽衣一瞬間不曉得自己身處於何處。

「哦?芽衣小姐,你是第一次來帝國飯店嗎?」

八雲遞出手帕給被雨淋得溼透的芽衣,芽衣接下並向他道謝。

「這棟建築物實在太雄偉了,讓我大喫一驚。八雲先生住在這裏對吧?」

「沒錯,在找到新家之前我打算先住在這裏,不過我一直找不到理想的日式房屋,在並非本意之下就拖拖拉拉地一直住到現在了。」

八雲說得爽快,只是這間飯店光看就很高級,再怎麼想這都不是能夠就這樣輕鬆住的設施,看來他相當有錢吧。

「哎呀,不過呢,我之前正好想說要邀請芽衣小姐喝杯茶呢!竟然能像這樣在實地作業時重逢,實在很幸運啊!」

「真的非常巧呢。」

看着感慨萬分的八雲,芽衣也點點頭。雖說對方以帝國飯店爲據點,在日比谷或銀座偶遇也沒什麼奇怪的。

「……巧?真是這麼回事嗎?如果有這麼多巧合,我認爲說是命運——也就是destiny也無妨吧?」

「咦?可是鹿鳴館就在這間旅館旁邊啊。」

「難怪我從今天早上內心就一直很躁動,這就是要和芽衣小姐重逢的信號啊!我也像這樣把你從魔掌中救了出來,看來今天在雨中出門可以說是太正確啦!」

「噢……」

魔掌,應該是指藤田吧?一見面就被誤會是在「搭訕中」,還被找碴了一番,想到他這樣芽衣也有幾分憐憫。

「話說回來,剛纔你有沒有被藤田先生做什麼過分的事?想必讓你有了可怕的回憶吧?」

「不,他只是問我一些問題,沒什麼可怕的。」

雖然還是因爲他不變的威壓而感到膽怯,不過沒有恐怖到會讓人瑟縮不已,對方問話的內容也沒有脫離常軌,此外還特地幫她把白粉罐撿回來。

(感覺他也不像想象得那麼恐怖呢……)

「咦?現在在這裏跳嗎?」

她鐵定是受過高等教育的女子,爲此鷗外曾利用關係調查過華族女子學校和菲利斯神學校等等的學生名冊,卻哪裏也沒有記載綾月芽衣的名字。

「果然,芽衣小姐也覺得奇怪吧?其實關於這次的事件,我也有些懷疑,會不會是警察打着維持治安的金科玉律斷定怪物是竊盜犯,想借此一舉排除呢……如果這也是歐化政策的一環,那實在太讓人惋惜了。」

八雲憂慮地垂下視線。

突然間一個大回轉,使芽衣眨着大大的眼睛發出悲鳴。那實在是太讓人愉悅——不,是太可愛了,鷗外不自覺重複好幾次這個動作。

「話說回來,小泉先生知道你是『魂依』嗎?」

烤牛肉。這句話讓芽衣的表情瞬間變了。

「結果你的主張不是受到在場許多知識分子的支持嗎?瑙曼扭曲的表情彷彿歷歷在目啊。」

只要看着芽衣,心情就會緩和起來,另一方面他也覺得芽衣不滿足於現狀的上進心非常閃耀。失去記憶又無依無靠的她鐵定感到很不安,沒想到她對自己可悲的立場一點也不悲觀,反而以「千金修行」的名義積極行動。

這推理頓時讓人難以理解。人類暫且不論,怪物會需要這些貴重物品嗎?

小池大了鷗外八歲,不過兩人是同期。他似乎嫉妒鷗外以史上最年輕的身份從東京醫學院畢業,每次見到面都想找鷗外辯論一番,而這個男人很難得拋出非專業領域的話題。

而芽衣之所以無法斷定爲男性,原因在她看不清楚對方的臉。不——不是看不清楚臉,而是那名男人沒有臉。他沒有眼睛、鼻子和嘴巴,用着虛無的表情面向芽衣。

正因如此,他纔會想故意惹芽衣生氣。鷗外露出微笑,小池則疑惑地歪頭。

這個展開對鷗外而言可不是令人開心的。

芽衣沉默着,和無臉男對望好一陣子。明明對方沒有眼睛卻說在對望,這感覺有點奇怪,不過她意外地沒有感受到恐怖和驚訝,或許是因爲對方看起來非常寂寞。

「我聽說這是你堅決不顧親戚們反對的英明決定呢,竟能夠得手像你這樣的男人,整個省內都在傳說那名女士鐵定有着能讓人魂牽夢縈的好姿色。請務必讓我請教一下這件事哦?」

現在出社會工作的女性依舊很少,社會一般的認知是「女人不需要學歷」,不過鷗外可不這麼想。女性也能活躍的社會,不正是真正富饒之國該有的姿態嗎?他殷切期盼着未來,像她這樣獨立自主的女性可以不必遭人口舌。

「那都是以前的事情了。」

「怎麼啦?如果不曉得舞步,基本上只要向左邊一直轉就行了,這麼一想就會覺得很輕鬆吧?」

不過就算是這樣……鷗外心想,雖然只是很粗淺的程度,卻能夠理解用英文所寫的書,這種教養到底是在哪裏又是怎麼培養出來的呢?在上野精養軒時他就訝異芽衣能以很習慣的手勢使用刀叉,而像是莎士比亞、莫札特甚至是米開朗基羅、達文西等人的名字對她而言也是理所當然的知識。

芽衣的眉頭猛地用力,表情也變得嚴肅,甚至讓人感受到彷彿現在要去解決雙親仇人般寧靜的氣魄,看起來相當可靠。

「哇!那個……」

「請、請暫停!我都頭暈了!」

「和傳聞沒有什麼不同呢,小池一等軍醫。」

聽聞此事後感到義憤填膺的鷗外要求瑙曼教授更正自己的認知,如果對方沒有打算撤回他的言論,他會賭上雙方的性命決鬥。

(或許藤田先生的外觀太可怕,是很喫虧的呢。)

先前朝着大廳走去的外國男女一面聳着肩回來了。接着幾名警察從玄關入口快步踏了進來,氣氛有些動盪不安。

「這是本怎樣的書?」

§ § §

彷彿要逃避心中那種介懷的感受一般,鷗外拉着芽衣的手,摟住她的腰。

「哈哈!這可真是個有趣的提案。」

「不過不必擔心,這次的宴會我當然會讓她同行,不然,我也不會特地暫緩撰寫論文的工作,前往日比谷那偏僻的地方呢。」

「儘管如此,森先生總是讓人驚訝呢。當我聽說你在德國留學時曾於地學協會的演講會上向瑙曼教授申請決鬥時,我都差點失去意識了,現在省內也依然在談論着那場前所未聞的騷動啊。」

「哎呀,森先生,我從少佐那裏聽說囉,你好像有婚約啦?」

「房間夠寬敞的,可不會輸給鹿鳴館的舞廳哦。來!」

「不,這一點也不輕……哇啊啊啊!」

「……是說怪物是小偷的意思?」

「好的,謝謝你。」

「這……全都是英文,我不是很懂,好像是集結了日本民間故事的書,像是鳥取流傳的被褥妖怪與河童的故事等等。」

「芽衣小姐,讓你久等了!馬車馬上就會來囉。」

不久八雲也來到飯店外,就在此時男人消失了蹤影。

小池聳聳肩,從走廊的窗戶瞭望外頭持續下着小雨的光景,接着感慨萬千地看着鷗外的側臉。

鷗外扶着那位穿着袴、踏着不成熟舞步的少女笑了。

可能是覺得此時聽見八雲的名字很意外吧,不過後來,鷗外便回想起八雲和芽衣在引發龍神騷動的那時曾見過面。

有人正佇立在池子兩側的白色柱子陰影下。對方想要從瓦斯燈的照明中隱藏自己的身影,他直視着芽衣的方向,看來應該是男性。

芽衣有些遲疑,到最後她還是沒有說出看到這名男人的事,而她自己也不清楚,爲什麼自己會默默保密。

即便總有一天要鬆開這雙手。即便不是任何人,而是芽衣取回的記憶最終會將她從鷗外的身邊奪走。

在教官室與軍醫們辯論了食物改良議題好一陣子後,鷗外打算回家因此來到走廊,結果被某個人給喚住,是個名叫小池的男人。

「我只是糾正對方的錯誤而已,說我們這些欠缺基督教基礎的日本人和西歐人比起來較爲劣等的主張實在極度缺乏說服力,被毫無根據地誹謗,我可不能坐視不管。」

埃德蒙·瑙曼是德國的地質學家,他長期居住在日本,卻有「佛教在提倡『女性都不會深思熟慮』」等錯誤認知,闡述日本人這個民族的劣等性。

「不,我剛纔在日比谷和八雲先生巧遇,他給我的。」

「不,你沒有必要特地跟他說,如果之後他有機會問你,你到時再說就可以了。」

「沒錯。」

只是如果八雲知道芽衣是魂依會怎麼想呢?既然他會對妖怪一類展現出非比尋常的好奇心,他鐵定會對芽衣抱持着更深的興趣。

「啊、歡迎回家!」

「確實。由於太過稀奇,現在大家都因爲鹿鳴館啊、跳舞啊什麼的歡欣雀躍,但這現象不會長久的。在我國能夠花三十圓買一件裙子的人只有極少數啊。」

「她非常可愛,笑容自然不必說,就連生氣時鼓脹着臉頰也很有魅力,就算遭到全世界的松鼠們嫉妒也不奇怪呢。」

不久馬車通過曲町,進入神田,抵達鷗外的宅邸。鷗外在玄關把溼掉的外衣交給富美,進入陽光室,結果本來坐在沙發上看書的芽衣嚇了一跳抬起頭來。

並非因爲對方是小泉八雲,任誰都一樣。他的心情和聽聞芽衣爲了與扮成藝伎的音二郎見面而進出置屋時相同。

「代表社交舞的華爾滋是四分之三拍,舞步是三步、六步、九步,像這樣以三爲基準,舞步的速度也都是一樣的,應該很好理解纔對。」

「……」

然而從車輪傳來的震動讓他回想起那座石造的城市。和學友們一同學習,接觸歐洲孕育的藝術——並墜入情網的那些日子。

「——話說回來,這次的晚會你當然會帶那名女士露面吧?你總不會把她當成被偷走羽衣的天女那般,關在籠中不讓她外出吧?」

「哈哈哈!又不是翻了個跟斗,只因爲這樣就暈,你的未來可會讓人憂慮的哦。如果到時候你身體不舒服,就不能品嚐鹿鳴館自豪的烤牛肉了不是嗎?」

「沒錯沒錯,就是像這樣哦,小松鼠。如此一來你會跳得比任何人都還要好的,擔任你伴侶的我,會被所有參加宴會的紳士們給嫉妒吧!」

鷗外沉穩地笑着,繼續說道。

和過去曾生活過的柏林似像非像的景色。

芽衣不自覺這麼想。就算他其實只是個單純、認真又正直的人,用那種冷淡的說話方式和一臉不開心的表情,即便不是芽衣,別人也會不知道要怎麼面對他吧。

八雲嘆了口氣,輕輕推了一下眼鏡。「悲哀的是,警察一直用怪物纔是犯人的眼神在盯着我們大家呢。」

再者,以藤田的立場來看,把原本就是可疑人士的芽衣當成是可疑人士也沒什麼不對,以警察來說那是理所當然的。

「不過我的運氣還真不好耶!還想說碰巧有機會邀請芽衣小姐在大廳喝茶,若還得在警察們的監視下,好好的下午茶時光都白費了。在此我還是成熟地用馬車送芽衣小姐回去吧!」

在八雲於櫃檯安排馬車的期間,芽衣對滿是富裕外國人往來的氣氛感到卻步,便先一步離開入口。遠方仍然雷聲大作,雨也繼續下着,周圍完全暗了下來。

愛着日本這個極東小國,對於民俗研究毫不懈怠地努力並傾注心血的他,看起來很憂慮仿效西歐諸國而急速近代化的日本末路。就連才身處明治時代沒多久的芽衣,也實際感受到社會風向已朝着排除妖怪的方向前進。

鷗外一面走在石造的走廊上,快速回答,最近他越來越常被問到這件事。

「你去了借書店嗎?」

他抱着沒有堅持到最後的回憶離開德國,至今究竟過了多少時日呢?那段日子的記憶逐漸淡去,殘留在胸口中的疼痛餘暈現在卻依然刺痛着他。

「哈哈!這還真像小泉先生的作風,他可是比我們日本人還有更多的鄉土愛呢。」

「其實啊,昨天晚上館內有貴重物品被偷了呢,他們應該是在搜查吧?」

可能是太專心在看書了,沒有查覺到鷗外回來,因此感到有些尷尬吧。鷗外噗哧笑了一下,目光突然停留在芽衣手上拿着的書本封面。《Glimpses of Unfamiliar Japan》,這本書的書名可沒有在鷗外的書架上看過。

「話說回來,你有說過你想學跳舞吧?來,手借給我。」

他想要在身旁守護着會進一步成長的芽衣。

「我纔剛回來呢。啊,你不用站起來繼續看吧。」

(可以的話,就這樣一直……)

「!」

「我想他應該不知道,我告訴他會比較好嗎?」

「八雲……也就是小泉先生吧。話說回來他住在日比谷呢。」

東京府牛込區有好幾間學校隸屬於陸軍省教育總監的管轄底下,鷗外任教的陸軍軍醫學校也是其中之一。

芽衣也深深點頭,贊同鷗外的話。

Rise(高姿)、Lower(低姿),不斷讓身體載浮載沉。縱使舞步很單純,要習得這個沉浮的技術,正是華爾滋的困難之處。

彷彿只是一個勁兒地焦急等待不會來的某個人……

「Why are policemen in the lounge?」(爲什麼會有警察在大廳?)

「對年輕的你來說,那也不是很久遠的事情吧,不過和從德國回來的當時相比,感覺你變得圓滑些了呢。你原本就是個很柔和的人了,該怎麼說……和老成又不太一樣。」

「?」

「發生什麼事了嗎?」

「松鼠?」

芽衣思考着,周圍突然喧鬧起來。

「A man with a blank featureless face appeared.」(出現了一個面無表情的男人。)

小池似乎思忖了好一會兒,結果到頭來還是找不出適當的詞彙,兩人就這樣在校舍前分開。鷗外在大馬路上搭上了馬車,透過小小的車窗,他看見在雨中朦朧不清、五花八門的街景。

由於第一次見面時就被當成可疑人物,只有芽衣單方面不擅長應付他,然而仔細想想,她也沒有直接受到什麼嚴厲的對待。

她呆站在原地,看着天空,感受到有誰在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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