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戀月夜的花嫁

第一章 未完的戲曲

《明治東京戀伽》 · 魚住有希子 · 1.2萬 字

風吹着窗戶的聲音,使芽衣睜開了眼。

從短暫淺眠中回神的早上絕對稱不上舒適,不過很不可思議地,芽衣的意識非常清楚。

從窗簾的隙縫中可以看見被朝陽染紅的天空,就連鳥兒也還在沉睡,夢中早晨的空氣極爲寒冷,芽衣拉着和服的衣領起身。或許是因爲她趴在桌子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吧!她的身體關節正疼痛地抗議。

她之所以沒有睡好,當然是因爲昨晚發生的事。

在那濃霧籠罩的寂靜夜晚,水柱突然從不忍池中噴了上來,那瞬間發生的事,回想起來就好像夢一般。

芽衣眼中看見的,是龍的身影。映照在月光底下的鱗片如同銀飾品般發出不帶溫度的光澤,蜷曲着的光滑身子每舞動一次就會噴起水花,其如玻璃玉般的雙眼把腳邊的人們給貫穿。

芽衣在狂浪中所「看見」的東西,簡直可以說是擁有掌控水的能力,人稱「龍神」的異形。

「哎呀,你起牀啦?」

芽衣再怎麼樣都無法繼續睡下去,便下樓來到一樓的陽光室,一名青年正無精打采地靠在窗邊,是這座宅邸的主人——森鷗外。

身穿白色軍服的他,瞳孔中映照着窗外昏暗的景色。深藏青色的天空一角開始泛白,星星的光輝逐漸轉弱。

「鷗外先生……」

「早起是沒什麼不好啦,不過對你這樣的年輕人而言,睡眠不足可是大敵呢,會妨礙你的成長哦。」

鷗外用長者般的口吻告訴她,那模樣就和平時沒什麼兩樣,就連端正美麗的側臉上浮出的柔和笑臉、沉穩的聲音以及溫柔且穩重的眼神亦然。

因此芽衣越來越覺得昨天晚上發生的事沒有真實感。鷗外在那個不忍池邊對警察們斷言芽衣是「想把情報賣給敵國,難以原諒的間諜」,其真意她依舊難以揣測。

§ § §

「我不會把她交給警察。從現在開始她隸屬於陸軍省的管轄之下,請你要有這樣的認知。」

昨天晚上在鴉雀無聲的不忍池邊,鷗外這麼說了。面對包圍着自己的警察,他一點也不畏怯,而是展現和平常一樣的悠然微笑。

在緊張的空氣中,芽衣只能微微顫抖地呆站在原地。

一切都是因自己而起,是她妨礙了警察的公務。在俄羅斯的醉客們胡鬧地踏進不忍池時,芽衣很明顯是靠自己的意志飛奔去掩護那個突然出現的異形。

「你說這小姑娘是間諜(老鼠)?」

藤田五郎依舊握着刀柄反問。

「沒錯。你仔細看看她的臉吧!不覺得她的前齒看起來很堅固嗎?表情看起來也馬上就要張口咬人的樣子呢。」

「在這個世代,逐漸消失的『魂依』其實是很重要的存在。正因爲受到重視,這些人不會遭受什麼殘忍的對待,更別說是被當成犯人……」

「藤田警部補,你要怎麼認定我都無所謂哦!無論如何,針對昨天晚上對各位警察的失禮行爲,就由我來代替她向你道歉吧。你能否藉此跟我和解呢?」

「好!就照你們所希望的逮捕!逮捕在場所有的藝伎!」

春草面無表情,將視線移到坐在隔壁沙發的芽衣身上。

「你是泉鏡花嗎?一介文人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昨晚在鷗外的牽制之下,芽衣總算免於被逮捕的危機,不過事情當然不會這樣結束。藤田對鷗外拋下了「明天我會再次請你協助本案件」這麼一句話,便帶着下屬回到警視廳了。

「那是……」

「真虧你能這麼誇張地把事情搞得如此麻煩耶。不,這已經不能說是麻煩了,是釀成事件了啊,儘管如此你都不覺得良心不安,一般人是做不到這樣的吧。」

在謾罵與悲鳴交雜之中,騷動逐漸擴大,圍觀的人羣也相繼聚集,這一陣混亂一直持續到前來支援的警察們抵達爲止。

間諜、密探。從剛纔開始,兩人的口中就不斷吐露出令人害怕的詞彙,芽衣一時無法理解這些話是在講自己,不安的時光就這樣一點一滴流逝。

芽衣本來還擔心藤田會不會趁機拔出軍刀,幸運的是他的手並沒有握在刀柄上,不過他的手指卻煩躁地敲着椅子的扶手。

鷗外代替含糊其辭的芽衣補充解釋。

鷗外引領藤田至陽光室,那穩妥的應對態度彷彿在歡迎友人來訪。另一方面,將警帽戴到眼眉上的藤田完全沒有笑容,像要貫穿似地定睛看着用顫抖的手端茶過來的芽衣。

鷗外用神態自若的表情,毫無遲疑地說了。

他是否一開始就知道這座池子裏棲息着那個異形呢?

那聲音既冷淡又毫無感情。芽衣知道自己的膝蓋在顫抖,她抱着盤子感受到藤田彷彿要刺穿她的視線。

「行啊!我們藝伎啊,可沒有落魄到會屈服於你們政府機關的威脅!像你們這種只會逞着國家威風的無能薩摩警察仔1,除了看熱鬧以外也不會做其他事了啦!」

「要重新跟我談的可是你啊,藤田警部補。難道你想要在沒有參謀本部的許可之下,逮捕隸屬於陸軍軍人管轄的這孩子嗎?」

「夠了,閃一邊去!妨礙我的人我全部都會逮捕!」

「竟然和藝伎爲敵,真是好膽量!我會讓你們再也不能踏進神樂坂一步!」

「稍早我有向參謀本部詢問過關於綾月芽衣這個人,對方表示並沒有同樣名字的人物被列爲特別觀察對象。關於這點你要怎麼說明?」

「我想陸軍一等軍醫大人應該沒有理由關心藝伎們的處置吧?」

「我沒什麼意圖,就是字面上那樣。她既是有間諜嫌疑的特別觀察對象,也是我的婚約者哦。」

「哎呀,藤田警部補,勞煩你特地前來了。」

「什麼嘛,這個概要很單純簡明的!我可不能對附近的女士們說『我家裏住着可疑人物』,關於這點,只要有婚約者的名分就不需要多加解釋了,她和我一起行動也不會有任何不自然。」

「昨天晚上太過昏暗,所以我現在才注意到,確實,當時你介紹這位是你的婚約者,不過這回你卻將這麼重要的婚約者稱爲敵國的間諜。請再次讓我聽聽你的意圖吧。」

「喂,春草。」

鷗外半強迫地讓芽衣坐上馬車,直接把她帶回宅邸。芽衣也不曉得那個場面到最後如何收拾,就這樣一夜沒闔眼直到早上。

鷗外雙手交臂,靠着椅背,眼神中夾雜着些許的嚴肅。

「哈哈哈!要是能逮捕的話你就抓抓看啊!」

「我當然沒醉呀,我本來就不喜歡酒這種東西,酒會讓人的思考能力下降,有時候還會做出愚蠢的行爲呢。」

鏡花依舊抿着嘴脣,用銳利的視線回看藤田,眼眸深處閃爍着堅毅的光輝,像個警戒心很強的小貓。

「我也贊成藤田先生的意見。」

「哦?也就是說,你爲了能夠堂堂正正監視這個小姑娘,所以把她喬裝成假的婚約者是嗎?」

「森陸軍一等軍醫大人,你喝醉了嗎?」

然而回想起昨天晚上藝伎們對警察的態度,至少可以想象,她們不會被殷切歡迎的。

「那麼你就如此傳達吧。昨天凌晨在上野逮捕的那些人現在正在接受調查,我們會用警察的方法,確實、仔細地調查。」

不久後他吐了口氣。

「……」

「你在說什麼啊,春草,我可不知道有比這更完美的說詞了,你不覺得這場戲非常優秀,完全無機可乘嗎?」

——我好不容易纔讓她睡着的……!

在藤田的一句話之下,警察們便抓住了鏡花的手腕。就在他們打算強行把鏡花帶走之際,料亭的玄關附近開始騷動起來,原來是藝伎們衝過來了。

§ § §

「那個……姐姐們什麼時候才能被釋放呢?」

「……對於你的胡言亂語,你覺得我會照單全收嗎?」藤田有些驚愕地繼續說道。

她腦中回想起音奴和鏡花的臉,以及那些在置屋交好的藝伎們。

可能是因爲看到芽衣瑟縮着身子吧,鷗外馬上打斷了他。

——不行!別進去!

說着,藤田站了起來重新戴好警帽,看向芽衣。

這也是芽衣一直很在意的事。明明騷動是因芽衣而起,卻只有自己沒被逮捕,這個事實讓她非常心痛。

發生完騷動的隔天早上,藤田五郎造訪了鷗外的宅邸,那時正好是通知正午的午炮響完後沒多久。

而藤田五郎所隸屬的警視廳妖邏課,主要就是負責處理妖怪犯罪的部門。他們和一般的警察不同,配有好幾名擁有魂依能力的警察。

(鏡花先生……)

——魂依。

對於鷗外那不合時宜、把他人當笨蛋似的發言,藤田五郎蹙緊眉毛。

冷漠的視線束縛了她的全身。那眼神,似乎在忠告她事情不會就這麼結束。從與他在鹿鳴館對峙之時直到現在,他依舊覺得芽衣很可疑。恐怕他從不曾懷疑過自己的直覺。

打頭陣的是音奴。她將長髮撩到背後,手扠腰以威風凜凜的姿態擋在押住鏡花的警察面前,妖豔的面容浮現怒氣。

(調查……究竟會做些什麼事呢?)

「我可不能憑我個人的想法回答你啊。」

「我說你們!在我的工作場所胡作非爲些什麼啊!」

「說到底這也是我引起的,事情竟然會變成這樣……如果要調查的話,我也……」

「哈哈!你在說什麼蠢話,她只是想包庇醜態畢露的俄羅斯貴客們而已。」

「她也有參與爲我們陸軍省所設的宴席呢。在宴席正高潮的時候外面不知怎麼突然騷動起來,她來看看情況,便驚訝地發現恐怖的警察正拿着抽出刀鞘的軍刀。她心想要是警察打算傷害這些客人就糟了,纔不自覺貿然地飛奔出去。這實在是讓人會心一笑的誤會吧?」

「陸軍一等軍醫大人,這個小姑娘就是你在鹿鳴館晚宴上帶來的人對吧?」藤田沒有回答芽衣的疑問,只是雙手交臂接着說道。

在藤田離開鷗外宅邸之後,春草聽了從昨晚到今天早上發生的事情始末,一開口就這麼說。

牡丹、百合、萬壽菊、飛翔鶴。亮金、白銀、赤紅的振袖宛如鮮豔的蝴蝶在月光下起舞。

芽衣從現代穿越到明治時代,失去大部分與自己有關的記憶,她當然也不記得自己是否曾受過警察的關照,也不曉得調查的手續會如何進行。

對於鷗外的發言,春草只是淡然地「哦」了一聲回應,並將視線回到芽衣身上,開始上下打量起來,那毫不客氣的眼神,簡直就像在說「這種遲鈍又冒失的小姑娘竟然是『魂依』啊」。

「什……?!」

「……森陸軍一等軍醫大人,真不好意思,在我看來只覺得你是爲了囚禁你中意的小姑娘,才利用自己的身份將此行爲正當化。」

「哈哈!那當然,畢竟這一切都是我的個人判斷。我擅自把她認定爲可疑人物,爲了監視她才把她拘留在這座宅邸裏。在還沒有確認真僞的階段,可不能把她交給參謀本部吧?」

意指可以看見非人之物的人。

「看來我也必須向你詳細問問話纔行,跟我一起去署裏吧。」

他優雅地把熱茶送進口中,對此藤田的表情變得更加鬱悶。

「先不論內容爲何,我確實聽了你的解釋。我不知道你打算堅持說詞到什麼時候,不過今後只要本廳有要求,還請你務必協助了。」

「果然是醉鬼說的胡言亂語啊。請你酒醒之後再重新跟我談吧?」

「講解就免了,比起那個,小姑娘你爲什麼做出妨礙公務的舉動?在我看來,這似乎是在包庇怪物呢?」

「不要太責怪芽衣,她也只是嚇到了而已,畢竟她剛剛纔知道自己就是『魂依』啊。」

「那麼我想聽聽你爲什麼會把這位可疑人物升格爲婚約者的來龍去脈。希望事情概要能夠儘可能別太荒誕無稽,讓常人得以理解。」

芽衣用沙啞的聲音詢問藤田。

「是、是的!」

鷗外開始仔細說明。自古以來日本就存在許多妖怪,而能夠看見這些妖怪的人似乎並不少。不過從明治維新之後,以往很自然而然和人類共存的妖怪大多都消聲匿跡了,自稱魂依的人也隨之減少。

鷗外自信滿滿地說服着。春草深深吐了一口氣,用還有點睡意的眼神看向陽光室的窗外,年輕見習畫家的漠然側臉,似乎看起來有些疲憊。

「不過啊,昨天晚上還真是演變成出乎意料的大事呢。你們帶走的那些藝伎們,後來受到了怎樣的處置呢?」

藤田眯起眼睛。鷗外的口吻一點也沒有遲疑,不過說的話實在太過牽強,再加上鷗外一臉心情很好似地露出微笑,看起來實在有點像喝醉了。

音奴毫不畏懼地大聲放話。在陰暗中,芽衣小心翼翼地看着那些被煽動的警察們臉上泛起了明顯的紅潮。竟然在大衆面前被如此粗暴謾罵,這些警察絕不可能坐視不管。

由於他說得太過流暢,就連芽衣也錯覺,這些話似乎就是現實。

「……換句話說,你想說的是這小姑娘只是爲了包庇俄羅斯人,和『魂依』沒有關係嗎?」

「統整了一下鷗外先生的說詞,只能說是有權者誘拐了無依無靠的少女並囚禁在此而已,我是覺得還有其他更好的說法啦。」

「哎呀——警察先生,你打算把那孩子帶去哪裏?你該不會想要逮捕我重要的客人吧?」

「我……」

「理由是有的,那間置屋裏的其中一名藝伎可是我上頭非常關照的呢。身爲替上頭着想的下屬,我想要儘可能傳達好消息,讓上頭放心啊。」

在音奴背後待命的藝伎們此起彼落地叫喊出聲。警察們彷彿被這些聲音給火上加油,全體動了起來,藝伎們則捲起和服的袖子,一邊譏諷着頂撞那些打算壓制她們的警察。

藤田小小地咂嘴,瞥了芽衣一眼,接着緩慢地將視線移到身旁穿着袴的青年身上。

「……我說你啊。」

(沒想到……我竟然真的是魂依。)

在傍晚時刻所聽見的搖籃曲,恐怕就是爲了讓那條龍冷靜下來並進入夢鄉吧!

她似乎在哪裏聽過,魂依指的是可以看見俗稱妖怪的人。「沒錯,因此我不能把她交給警視廳妖邏課的各位,你們理解吧?」

「不過可以的話,我啊,希望能儘量向妖邏課的人隱瞞你是『魂依』的事情呢。」

「爲什麼呢?」

芽衣感到不可思議。如果會被差別待遇或逮捕那自然另當別論,既然不會遭受不當的處置,那不就應該表明自己是魂依纔對嗎?

對從現代來到這個時代的芽衣而言,妖怪什麼的,簡直就如同假想世界的存在。然而在音奴和鏡花等人被逮捕的現在以及實際上看見妖怪之後,她也不能再裝作一副什麼都不知道的態度了。

「我很理解你擔心川上他們的心情,只是如果你現在自稱是『魂依』,你可能會被懷疑是和妖怪勾結引起洪水騷動的嫌犯……不,鐵定會變成這樣,藤田警部補從一開始就是用這種想法在觀察你的。」

「我和妖怪勾結……?」

對於這出乎意料的言論,芽衣猛地眨眼。

她回想起昨天晚上在不忍池出現的雄偉之龍,感受到那光被看一眼就會使全身血液凍結的戰慄。

「不、不可能的,我才做不到那種事!」

「事實如何先暫且不論,昨天我們的運氣實在不太好,倘若在場的並非俄羅斯的重要人士而是一般人,就會以常見的妖怪騷動事件落幕了。畢竟政府對外表明想要推行歐化政策,當然會希望將妖怪當成上個時代的產物而隱藏起來吧……」

鷗外蹙緊眉毛,站了起來,並大大地拍了拍手。

「總之我先去一趟本部吧!我會自豪地和大家聊聊我可愛的婚約者。」

「那個、我……」

「你就像平常一樣,在這棟宅邸裏過着普通的生活就行了。」

鷗外浮起溫柔的微笑,輕撫芽衣的頭,甜甜的香菸香氣隨之飄來。

「哎呀,你不必介懷的哦!畢竟你可是我的婚約者呢,我不會把你交給警察的,放心吧!」

「鷗外先生……」

他爽朗地離開了陽光室。恐怕鷗外所屬的陸軍省參謀本部會要求詳細報告這個事件吧。這個任務鐵定讓人不愉快,然而鷗外的背影卻彷彿是去附近散步一般輕鬆。

無論處於何種狀況下,鷗外都不會心煩意亂,即便是看起來再怎麼荒誕無稽的言行舉止,其實一切都是經過計算後的一步棋,這就是鷗外。只有周遭的人們膽戰心驚,最重要的當事人則是一臉神態自若,這也可以說是鷗外的固定套路——春草這麼說。

「鷗外先生鐵定會想辦法的吧。」

「抱歉啊,一直隱瞞到現在。我並沒有打算要騙你的,只是該怎麼說呢,我錯失了坦白我是男人的時機啦……」

「所以啊,別再像只雞一樣走來走去了,害我都冷靜不下來了。」

嗯?芽衣歪歪頭。

「呃……小鏡花是……咦咦?」

在那種情況下,她就算被當場劈開也不能有怨言。現在芽衣依舊鮮明地記得當時藤田那展露出敵意的視線,以及鏡花微微顫抖的肩膀。

他們的對話理所當然沒有交集了。春草所說的龍蝦,似乎指的是從他繪畫中逃出的妖怪,人稱化物神。

「我、我也不想要做這種打扮好嗎!都是因爲川上說我正在被警察密切關注,才叫我一定要變裝什麼的!」

她一丁點也不希望事情演變成警察會出動的大騷動——

「……不過啊,有個女人在等我回來的感覺還真不錯呢,看了你這樣的表情,我都覺得讓你擔心也不是什麼壞事啦。」

「……鏡花先生原來是女人啊?」

太陽西下,被染成暗紅色的湖面反射出了閃耀的光輝。

對着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坐立難安、在陽光室到處徘徊的芽衣,春草用慵懶的口吻繼續說道。

「你應該不會在知道我是男人以後,就想要避開我吧?」

「說、說什麼蠢話!所以我才說很討厭啊!我和你可不一樣,纔沒有什麼女裝癖!」

「幹嘛啦,有意見是不是!要是有什麼話想說就說啊!笨蛋!」

「喲!你比想象得還有精神啊!」

「是這樣的嗎?」

芽衣猛力回頭,一名穿着條紋西裝的男性就站在背後,其身材修長是名不自覺會奪人目光的美男子。他的視線和芽衣對上後,彎起豔魅的眼眸笑了。

芽衣站在木橋上,呆呆地瞭望着載着客人的客船從河川上游緩慢地向下遊前進。川邊林立着還沒有發芽的櫻花樹,枝葉隨風搖擺,等到了春天,這一帶鐵定會成爲熱鬧的賞櫻場所吧。

「啥?你說龍蝦嗎?」

正因爲這些怪奇現象並不稀奇才令人驚訝。化物神一旦逃離了,大多情況下就不會回到創作品當中,芽衣也是現在才知道,原來自古以來被稱爲藝術家的人們會留下那些未完成的創作品,其實有這樣的背景。

自己是很遲鈍沒錯,不過她想,在神樂坂置屋裏的藝伎們與宴席上的客人們恐怕也不知道他的真面目。彷彿要幫芽衣消除知曉這個重要祕密後的罪惡感,音二郎又笑着縮短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小鏡花?

「……嗯。」

「當然要擔心的!我一直很不安,心想你們要是受到警察嚴酷的對待該怎麼辦!」

他悠然自得地笑了。

「你平安被釋放了嗎?姐姐們也沒事吧……?」

「幹嘛露出一臉想哭的表情呢?這也不是需要那麼擔心的事情吧!」

「唉,只要和食慾旺盛的你扯上關係,應該沒有什麼東西是不能喫的吧,就算對方是妖怪也一樣。」

「哦?怎麼啦怎麼啦,沒想到你竟然剛好出現在這裏呢!」

音二郎猛然湊近了臉龐同時,芽衣不知從何處聽見有人大叫了一聲「喂!」,使她驚嚇地震了一下肩膀。

所謂的化物神,意指寄宿在優秀創作品中的靈魂從創作品中逃離,變成實體化的怪物。除了畫作以外,登場人物也會從小說中逃離——雖說這些話實在很難讓人相信。

春草的語氣和平時一樣淡漠。

§ § §

芽衣突然間回想起春草曾以龍蝦當成繪畫模特兒的事情。那隻龍蝦是他的寵物嗎?芽衣還以爲那鐵定會被當成生魚片還是火鍋食材之類的呢。

「因爲要是最後變成要鷗外先生負起責任的話……」

一看,一名站在柳樹蔭底下的美女正瞪着他們。她身穿的和服花紋相當豔麗,大朵菊花就如扇子般翩翩起舞,髮髻上則插着兔子髮簪,像一隻面對敵人的貓揚起眼睛,奮力踏着木屐。

川上音二郎。芽衣複誦着,先前她可是一直以爲對方是女性。原來如此,他就是在初次見面時自稱爲音奴的藝伎。以明治時代的女性而言,她的體格實在太高,但因爲對方確實化了妝,頭髮也很長——現在想起來應該是假髮,總之芽衣完全沒有懷疑過對方不是女的,「音奴」就是如此美麗。

「我說川上!你打算把我晾在這裏多久?我也是很忙的耶!」

「啥?幹嘛又再問一次啊……哦,原來如此,我是第一次用不是藝伎的打扮和你見面吧?」

「我、我不會做那種事的!」

對於這唐突的問題,芽衣驚訝地張開嘴。

「假如是想逃走,應該會逃到水邊吧?譬如這附近的神田川。」

被這麼輕易搭話使芽衣愣了一下,不過她發現,對方是曾在哪裏見過的人物。

「哈!其他藝伎先暫且不論,我被抓也不是第一次了,我因爲在沒有許可的情況下舉辦演講和發行報紙之類的事,都不知道被警察抓過幾百次啦!對我來說,去拘留所可是家常便飯呢。」

芽衣打斷。是男是女什麼的,現在只不過是枝微末節的問題。

芽衣不斷自問自答。她因爲謎之魔術師查理的魔術而從現代穿越到明治時代,光是這樣就已經讓她混亂不堪,她真心希望別再發生更讓人無法理解的事情。在某個滿月之夜能回到現代之前,她只期望每一天都平安無事。

兩人對望着,沉默了一會兒。

「那等等我去找一下吧!如果能早點找到就好了,要是被抓走,可能會被喫掉也說不一定呢。」

「她應該喜歡更陰暗的地方吧,像是寺廟或墓地。」

「白癡啊,這種事怎麼能講得這麼大聲!」

不,自己鐵定知道這個人的。與那妖豔的眼眸相反,他的笑容意外地天真無邪,還有着需讓人仰望的身高與印象深刻的低沉嗓音。

此時從背後傳來了某個男人的聲音。

「吵死了!我只是沒想到會這麼適合嘛!你可是比隨處可見的女人還要美麗耶!你說這樣我有辦法忍住笑嗎?啊?」

春草極爲認真,看起來並不像在開玩笑,倒不如說,春草本來就不是會開玩笑的性格。

對於春草的疑問,芽衣含糊地點頭。

「到那時候再說吧。」

(我爲什麼會做出那種事呢?)

這也不是開玩笑,不過是把看見的事實說出口而已。再說本來以爲是女性的音二郎都以男性的身份出現了,照這個走向看來,她剛纔的疑問也很正常吧——芽衣心想。

(爲什麼我沒發現他是男人呢?)

「喂!你們兩個在幹什麼啊!」

「咦……?」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當她看見藤田對着龍拔刀時,比起思考她的身體先動了起來。那股衝動就像有一股看不見的力量在背後推着她,等回過神來,她已經緊緊抱住高舉武器的藤田。

(話說回來,鏡花先生也是『魂依』呢。)

在放下心的同時,她的眼角也猛烈地熱了起來。她拼命忍住不讓自己像緊繃的線迸開而大哭出聲,音二郎則是摸着芽衣的頭,一感受到那溫暖的體溫,芽衣的熱淚就越發衝了上來。

「啥啊啊啊啊?!你在說什麼鬼!你跟我開玩笑嗎?」

「因爲啊,你從昨天就一直在想着我的事吧?你擔心我,祈禱我能夠儘早回來,想見到我……」

「現在才說是有點晚了啦,總之音奴是花名,我本名叫川上音二郎哦。」

音二郎立刻用手捂住鏡花的嘴,警戒地用眼睛窺看周遭後說。

「怎麼想都是在玩吧!到底是誰在幫我化妝時拼命忍住笑的啊!」

「那就好啦!既然如此,就再更貼近一點……」

「音……二郎先生?」

事實上,就算他人說她是魂依,她也沒有實感,原因在於她根本回想不起來在失去記憶前身處於現代的自己究竟過着怎樣的生活,再說她也不覺得以前的自己是那種擁有靈感的細膩之人。

「……會被喫掉?」

音二郎把手放在芽衣的肩膀上,芽衣的心跳因而加快。

「啊啊,我完全忘啦!抱歉哦,小鏡花。」

「你說誰女裝癖!我可是爲了錢才這麼做的!」

「而、而且啊,明治警察的調查很嚴格吧?要是音奴小姐他們遭遇了嚴重的事該怎麼辦?我無法坐視不管!」話雖如此,她也無法靠自己的力量幫助他們。想到昨天晚上的自己明明無能爲力卻做出這種不經思考的舉動,她就更加焦躁。

浮現在腦中的和服女性,與他的面容一致。雖然和平常的打扮不同,但那副容貌明顯是一模一樣的,芽衣不自覺踏出一步,目不轉睛地盯着他。

那給人強烈衝擊的眼眸,彷彿要把人給吸進去。一直以來照顧着自己、自己所憧憬的姐姐重新以男性的身份與她近距離接觸,使她不知怎麼地緊張起來,或許是因爲她視線的位置正好對上對方的喉結所導致。

當前芽衣只因爲他出現在自己眼前而開心不已。她從昨晚就一直在想,要是因爲自己的錯導致對方被問罪,再也見不到面了該怎麼辦。

本來應該因爲昨天發生的事而和音二郎一起被警察逮捕的他,不知爲何以女性的姿態出現在芽衣面前。

(龍蝦原來是妖怪啊……)

這粗魯的說話方式,讓芽衣相當確信。

「……?」

藤田知道他是魂依嗎?要是調查後知道了,他鐵定會被追問和那條龍之間的關係。芽衣並不曉得他們兩者之間的關聯,不過一回想起鏡花用慈愛的聲音唱着搖籃曲的模樣,實在難以想象他有什麼不好的陰謀。

在芽衣所知的現代,神田川沿岸一帶都因爲雜居大樓等而擁擠不堪,不過在明治時代,木造建築的民房與連綿的田地打造出了廣闊的牧歌風情。戴着草帽的豆腐商人與魚板商人優閒地走過木橋,更爲這份悠然增添一分情調。

音二郎用輕快的口吻自滿地說。說被抓了幾百次鐵定是誇大,不過他確實沒有被逮捕的那種悲愴感,反而像正要從經常住宿的旅館回家,輕鬆自在。

「話說回來,你是『魂依』吧?」

《明治東京戀伽》2 戀月夜的花嫁 第一章 未完的戲曲插圖(1)
《明治東京戀伽》 · 2 戀月夜的花嫁 · 第一章 未完的戲曲 · 第1張插圖

音二郎斜眼看着驚呆的芽衣,招了招手,那女人便跨着大步往這裏走近,看起來心情相當不好,態度來勢洶洶,臉上卻帶着有點羞恥的氣息。

總覺得對話沒有交集,這應該不是錯覺吧?不久春草輕聲吐了口氣,一步步往門走去。

被如此斷言,芽衣更加不解了,她可從來沒有自稱過是龍蝦博士之類的啊。

「你是音奴小姐……嗎?」

(不過,爲什麼我會是「魂依」呢?)

「沒錯,我猜測她應該還在這棟宅邸的附近徘徊吧。」

她——不,是他,就是奇幻作家泉鏡花。

「真是的,我都借你最華麗的一套衣服了,還幫你化妝化得這麼漂亮,你究竟把我的辛苦當成什麼了啊?我也不是抱持着玩玩的心態耶!」

「我哪知道,你應該比較清楚吧。」

「那麼保險起見我還是問一下,你有沒有在這附近看到龍蝦?」

「那、那個!」

兩人開始像兄弟吵嘴般爭執起來,簡直沒有可以插嘴的餘地。

(不過太好了……鏡花先生也被釋放了呢。)

聽藤田的說法,她本來還很害怕大家是不是受了很嚴厲的對待,不過他們看起來很有精神,這比什麼都還重要。看着他們的互動,芽衣自然而然揚起嘴角。

「嗯?你在傻笑什麼?」

「沒、沒有!我只是在想鏡花先生還真適合這樣的打扮,實在太美麗了,我好羨慕呢。」

「啥?你想找我吵架是不是?!」

他惡狠狠地瞪了過來,看來這似乎稱不上是稱讚。

「……總之事情就是這麼回事,昨天晚上事態好像變得有點微妙,我很在意你,所以纔來看看你的狀況。」

「在意我?」

音二郎頷首,鏡花則是雙手交臂,一臉不開心似地別過臉。

「畢竟是我把你捲進這件事裏頭的,真的很抱歉啊!我真沒想到森先生會以客人的身份來客席。」

音二郎做出膜拜般的動作,並說着「抱歉」輕輕低下頭來。

「在那之後你有被森先生責罵嗎?畢竟進出置屋給人的觀感並不好,如果沒有讓你體會到這麼尷尬的狀況就好了。」

「不,我並沒有被責罵,我也已經好好說明過我會進出置屋的原因了。」

雖說是僞裝的婚約者,至少也希望能稍微配得上鷗外一點,因而向音二郎提出千金修行的人是芽衣自己,倒不如說,是自己讓大家捲進了這般莫名其妙的事態當中。

「這樣啊?那就好……不過我還真是徹底受到森先生的關照了呢,我們之所以能這麼快就被釋放,也是因爲那個人不久前才靠陸軍省的關係幫我們說話。」

「咦……是這樣啊?」

「說到底,這事也是因陸軍省的客人們而起啦,就我的立場而言,要抓也該抓那些人才對嘛……」

音二郎不甘不願地蹙眉,並聳聳肩。

2. 在歌舞伎中,由年輕貌美之男子所扮演的女性角色。

被音二郎徹底玩弄一番的鏡花突然間瞪向芽衣。

「哎呀哎呀,真是不坦率呢。」

「哈哈!你在緊張什麼啊!芽衣,我跟你說,這傢伙是森先生的狂熱讀者呢,他把森先生所翻譯的《即興詩人》當成是傳家之寶在珍惜哦。」

沒錯,在來到明治時代的第一天晚上,芽衣與謎樣魔術師查理一同潛入鹿鳴館的晚宴,當時音二郎鐵定也在。芽衣的腦中模糊地回想起身穿巴斯爾襯裙的女性們一面紅着臉,將他包圍的場面。

「好不容易寫好的作品會沒辦法問世嗎?」

「龍蝦是怎樣?總之那條龍神算是我所創造出來的,所以和你沒關係!」

這部作品好像有在哪裏聽過。

「那些先不管,總之我們受到森先生關照是不變的事實,下次得帶個點心再次登門造訪纔行呢。對吧,小鏡花?」

鏡花打斷她,說得斬釘截鐵。

「總之身爲川上一座的座長,我也要向你道謝。我應該之前沒對你說過,我的本業是演員,我掌管着一個劇團到處表演,開銷實在不小,所以我一面進行女形2的修行,同時也涉足藝伎的工作。」

「那是『化物神』啦。」

演員——這麼一說,芽衣倒是想起來了。

「沒錯,我是不太清楚啦,簡單來說就是消滅怪物,那位藤田似乎是做得到的。」

「我可沒有要你道歉喔?我只是在問爲什麼毫無關係的你要做出那種魯莽的舉動而已。」

他點名鏡花,使得原本在鬧脾氣的鏡花突兀地「咦!」了一聲,那張塗着白粉、如陶器般的臉頰也微微泛紅。

「不,他並非隸屬於特定劇團的作家。以前我們有演出過小鏡花寫的戲曲,評價非常好呢,所以我就在想啊,下次的表演也一定要演出他的戲曲……真是的,我實在焦急得不得了!都到了這一步,身爲主角的龍神竟然逃走了!」

「那條龍……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聽好囉?對方不是你有辦法應付的對象,不準再接近不忍池了!」

因書生芝居而廣爲人知,備受矚目的新興舞臺劇演員,川上音二郎。

「如果那條龍神沒有回到戲曲中,戲曲就無法完成了對吧。」

鏡花的言詞相當犀利,芽衣卻不覺得對方是在責備她,或許是因爲鏡花的瞳孔正不安地閃爍吧。

「棲息在那座池子裏的龍神和你可沒有關係,你幹嘛要做出包庇龍神的舉動啊?你看起來不過就是個笨蛋,既然是笨蛋,像個笨蛋一樣撒手不管不就好了……對吧?」

「封印……?」

「那條龍和春草先生的龍蝦一樣是『化物神』……?竟然有這麼大嗎?」

音二郎把手肘放在木橋的欄杆上,不愉快地嘆了口氣。柔和的風吹起渲染了日落天色的水面,並靜靜地從中穿過。

他認真地逼近芽衣,接着說道。

音二郎說得爽快,不過這些話實在令人難以相信,他的意思是人類可以用某種法術凌駕於那麼巨大的龍之上嗎?

芽衣瞠目結舌,就在剛纔,她也從春草口中聽到了同樣的詞彙。

還真是個好懂的人啊!芽衣心想,他簡直在用全身表達「我是森先生的大粉絲」。

「爲、爲什麼我也要!雖、雖說我是也有受到森先生關照啦……」

(……《夜叉池》?)

目送着鏡花逐漸變小的背影,音二郎呆呆地吐了一句。

「是啊!小鏡花似乎已經半放棄了,但我覺得這樣真的很可惜。就我看來,那鐵定是會名留後世的大傑作呢……那部《夜叉池》。」

他拋下這句話後大步地邁開腿離去,芽衣本打算慰留他而踏出一步,然而在不知從何處聽見犬吠聲的瞬間,鏡花便發出了「哇啊啊啊啊!」的悲鳴,像被彈開似地飛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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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查理一副知曉一切地如此說明。芽衣做夢也沒想到這般名人後來竟然以女性的身份出現在自己面前,這究竟是個多麼奇妙的機緣呢?

——化物神。

「哇啊啊啊啊!你在說什麼鬼!我我我也沒有特別當成傳家之寶啦!」

芽衣再度懷疑自己的行動。一般來說在和那種恐怖的怪物對峙時,人類鐵定是弱勢的那方,會想着「要包庇怪物」可是很奇怪的。時至今日,她也只能歸咎是自己思緒太過混亂導致。

「別在意哦,那句話姑且也代表那傢伙感受到你對他有恩。如果你沒有阻止藤田,現在龍神可能已經被封印,戲曲(書)也會束之高閣吧。」

鏡花激動地搖頭,搖擺着雙手雙腳,對此表示否定,臉上則一片赤紅。

「那麼,鏡花先生是在音二郎先生的劇團撰寫戲曲嗎?」

「我也不是很清楚,在藤田先生拔刀的瞬間,我就心想絕對要阻止他纔行,等我回過神來,我已經飛奔出去……」

1. 揶揄用語,意指愛逞威風的警察。

鏡花迅速地轉身。

「那條龍神妖怪是從我創作的戲曲中逃脫的。明明只差一點點就要完成了,卻在某一天突然從紙上消失蹤影,棲息在不忍池裏面。」

「你昨天爲什麼會做出那種事!你以爲做出反抗警察的舉動不會有事嗎?如果森先生當時不在,你可能會被藤田劈成兩半耶!」

芽衣看着音二郎的側臉發問。

不是在這個時代,恐怕是她在現代曾經聽過。

「……真的很對不起,我做了多餘的事。」

「比、比起那種事,我說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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