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二

「今天凜音不在，真稀奇。」

星期日。

我沒什麼特別的行程，所以上街隨便走走晃晃。我在書店隨便買了幾本書，現在回到家已經是下午三點。

換作是平常，我那三個妹妹一定會用以愛爲名的萬能鑰匙非法入侵我這個主人不在的屋內，然後隨心所欲行動、放鬆休息。這就是我們星期日的相處風貌。可是今天卻沒有發生。

青葉偶爾會排打工，所以有時只會剩凜音和空會在屋內。但凜音不在卻是頭一遭。

她到底是怎麼啦？

「哥，你找凜音的話，她在自己家裏喔。」

「昴流來了。」

「是喔，原來如此。」

原來是這樣，那我就能理解了。

看來凜音是爲了陪來找自己玩耍的繼妹，同時也是我的異妹昴流，所以纔沒有過來我這裏。

我們認識昴流那一天，她們曾說她們很喜歡彼此，看來她們姐妹倆感情非常好。感情好是一樁美事。

「她說她們晚餐會過來喫。」

「今天不是輪到她下廚，可是她說她想做晚餐。可愛的妹妹來玩，凜音可是充滿幹勁喔。」

「那我今天就輕鬆了。」

其實今天輪到我煮飯。

既然凜音說她想做，那我今天就輕鬆度過吧。

我移動到空和青葉中間，靠着牀鋪邊緣，打開遊戲控制器的電源後，加入正在進行的遊戲。

我就這樣和她們一起玩了一個小時左右，時間來到下午四點。

原本負責煮飯的我這個時候差不多要前往住家附近的超市，跟歷經沙場的家庭主婦〈豪傑〉來一場廝殺，以便取得今晚的食材了。不過今天不必這麼做。

「大、大哥哥？」

不管別人說了什麼，人類都無法放棄自己喜歡得要死的事物。

凜音住在我的隔壁的隔壁。其實她原本想住在我家隔壁，但空和青葉住在我家兩旁完全不願意搬，她只好打消這個念頭。

「姐、姐姐出去買晚餐的材料……」

「既然沒人在家，你會那樣自我解放也是無可厚非。」

「嗯～……再怎麼相信還是會放棄吧？搞不好會死，還要我相信，這實在有點……」

而且追根究底，我們又沒有給誰添麻煩。

「每個人類都會有這一面。任誰都曾經歷過和現在不同的自己，都曾經歷居住於心中那個自由的自己大鬧的時候。所以我們不該否定那個自己，不該否定老實說出喜歡什麼東西的自己！」

看來連我自曝過往也沒能引起昴流的共鳴。

我就像個大哥哥，來拯救昴流的心靈吧。

「咦？難道是？」

「原來如此。」

「當然是因爲他們喜歡得要死啊。」

我選擇不按門鈴。反正凜音說我隨時都可以自己進來，況且她老是隨便進出我家，這樣就算扯平了——而且我討厭在外面等待她走來開門的這段時間。

「這我知道啊，可是這兩件事有什麼關係嗎？」

「慧要去哪裏？」

沒錯，這就是當時的人們沒有捨棄信仰唯一且單純的理由。

畢竟沒有人想死，這是理所當然的行動。

我在袋子裏裝了凜音和昴流兩人份的果汁和零食，走出玄關往凜音家走去。

「咦？這個～大概是鎌倉時代吧。」

我說着，順手把我拿來的零食和果汁交給昴流。

我知會一聲後，打開凜音家大門。

「大、大哥哥……我都說不是了……」

昴流站在一片大鏡子前擺出誇張的姿勢，還念出比姿勢更誇張的臺詞。直到剛纔爲止都還做着這件事的她，現在因爲羞恥心，滿臉通紅地看着我。

「我記得凜音有說過你是視覺系女子樂團嘛。」

「畢竟既然你會掩人耳目做這種事，就代表你很喜歡對吧？」

我姑且做足形式上的問候，接着走進屋內。

「所以你現在一個人嗎？」

「局勢變成這樣最痛苦的人莫過於一直信仰基督教的那些信徒。畢竟他們突然接到國家的命令，要他們不準崇信自己的神。要是繼續信仰，就不得不遭受刑罰。」

昴流沒有回答。

嗯嗯——昴流聽從我的吩咐，默默地聽我說話。

就算異妹因爲我不知所措或是退避三舍，唯有這件事我都要說清楚！

「唔，嗯！沒錯！只要扮男裝，說出那種臺詞，觀衆就會很嗨！」

「凜音、昴流，不嫌棄的話，這個請你們喫——」空氣凍結了。

我們三個人玩遊戲也玩累了，所以悠閒地殺時間。

沒辦法了。

看樣子在昴流心中，還不想承認以及害羞的心境佔了優勢。

「所以我剛纔那樣很正常。既不是我的興趣，也不是我心中的另一個自己在大鬧……這樣喔。」

我的心中現在也還住着一個現役的國中二年級。

我想盡快進入舒適的室內。

我如此帥氣的異妹現在陷入盛大的混亂之中。

「打擾啦。」

要是已經來了，就好說了。

「好啦，你別插嘴，乖乖聽我說。基督教經過這件事，曾經一度被人們接受。可是在豐臣秀吉當政後，他們的作爲開始脫離常軌，最後到了德川家康的江戶時代禁止傳教——換句話說，政府明訂法律禁止這個信仰。」

「不、不是，這個……大、大哥哥，我是在……我是在那個…………別、別誤會。」

這個答案一點也不難。

有麻煩的只有事後冷靜下來的自己。

「OKOK，好啦，我知道了。總之你先冷靜下來，好嗎？」

「………………嗯！我會認真說出口。我要解放自己心中喜歡的事物！」

畢竟日本的六月很悶熱。

「我話先說在前頭，我可沒有胡扯。」

「最糟是判死刑。」

「什麼事情無可厚非？」

「好了，我現在要出題。當人們在被人發現自己的信仰後，最糟會被處死時，當時日本的基督徒——也就是相信基督教的人們會怎麼做？」

「昴流，你們學校的歷史課現在教到哪裏了？」

說完，我們面對面，盡情解放另一個自己。

「不可能……騙過自己？」

「這樣啊……一個人啊……那就無可厚非了。」

帥氣的臉龐還是沒變，不過只要打扮得像個女孩子，就不會覺得她是男生。而是一個帥氣的女生。感覺是會被學妹叫姐姐大人的類型。

「很可惜，你答錯了。」

「人類可以對別人說謊！但是不可能騙過自己！」

「凜音那邊。拿點喫的東西過去給她。」

「喜歡什麼就直說吧。我也陪你一起說。」

「……什麼意思？」

「對了，昴流，凜音呢？」

「怎麼會……爲什麼？」

「沒錯！你可以說你討厭自己喜歡的東西，嘴上要說多少次都不成問題，可是你的心絕對辦不到。就算想這麼做，也只是讓自己的心受苦而已……」

這件事被別人看到的確很丟臉，而且傷害頗大。可是隻要勇於承認，就會輕鬆許多。

「這樣啊。所以基督教還沒來傳教是嗎？」

她還是一樣，覺得自己剛纔的行徑丟臉至極。她持續堅定地否認，就像要抹消那段過往一樣。也是啦，我懂她的心情。

「嗯，是啊……」

「基督教傳進日本普遍認爲在一五四九年時，由方濟·沙勿略這位有名的耶穌會傳教士傳進來。沙勿略受到當時的當權者織田信長庇護，成功讓新宗教紮根在原本以佛教和神道教爲中心的日本。」

她滿臉漲紅，頭和手一同左右搖擺，連話都說不清楚。任誰來看，都知道她已經錯亂了。

今天的昴流和之前不同，穿着普通女孩子的衣物。

「沒錯。當時的基督徒們就算處在信仰曝光，最慘會被殺死的情況下，還是沒有捨棄自己的信仰。他們始終相信自己的神。」

昴流噴出她正在享用的果汁。

「吾名慧！吾乃劈開暗夜的一束光明，四方之王！儘管將封印在吾右手上的力量深刻眼底，臣服於吾吧！」

「這還用問嗎？」

我直接往廚房盡頭走去，打開通往客廳的門扉。

見我越說越激動，昴流感覺有點不知所措，但我管你那麼多！

「不～是～啦！我就說不是了～！」

「嗯，慢走。」

「這、這個是……是我……呃，是樂團的練習。對、對了，是練習！我在練習表演前要在臺上跟觀衆說話的練習！」

我說你啊……好歹也是個大小姐，別這樣好不好？

我可不僅僅是愛看漫畫和輕小說而已。

我的異妹實在是聽話又可愛。

「不過呢，對那些人來說，他們在背後可是相當痛苦喔。不能老實說出自己喜歡，要一直對自己說謊……這真的、真的非常痛苦喔！」

「…………………………」

「凜音～我要進去嘍～」

「安啦安啦。大哥哥我明白。我真的明白。國中二年級這個時期，任誰都有跟你一樣的感覺。大哥哥我以前也有這種時期。我會掩人耳目，站在鏡子前擺好姿勢說『唔……我的力量壓抑不住了！』所以你放心吧。」

詳細內容就上課聽，或是參考圖書館裏的《JAPAN的歷史》系列漫畫吧。《JAPAN的歷史》系列實在是名著。超好懂，而且可以輕鬆學習。

「昴流，你剛纔那樣也許真的很丟人現眼。那大概是你不想被別人看見、你想隱藏的另一面。可是你不能欺瞞自己！不要否定自己！你做這種事只會苦了自己！」

「雖然表面上假裝捨棄的人有很多就是了。」

沒錯。以現代日本人的感覺來思考，的確會這麼想。

漫畫的力量實在很厲害。

以我個人來說，我倒覺得「什麼餐桌禮儀，根本就是裝模作樣！要是無時無刻都介意那種事，美味的料理也會變得很難喫！不必在意那種小事，好喫的東西就是要喫得津津有味，纔是對食材和廚師的最高禮節！」他們家像這樣認爲的話，那我對他們家超有好感。

「喂，昴流，你也別這麼難爲情。我也知道被人當場看見心中的國中二年級大鬧，這很丟臉，可是你把它抹消，不覺得有點難過嗎？」

昴流點頭。

「什麼！」

「我不會否定你有這樣的一面。因爲……我也超喜歡這種事情！」

話說回來，凜音也好，你也是，星延家對禮節還挺寬容的嘛。

「噗呼——！」

「……………………唔！」

「大哥哥，我有問題。你剛纔說了刑罰，具體來說，要是被人知道他還信基督教，會被怎麼樣？」

「大哥哥……」

「吾名昴流！吾冠上永恆閃耀之星的名諱，乃永恆之反叛者！來吧，吾等同胞！吾此刻升起戰爭的高聳狼煙！」

「………………………………」

「………………大哥哥。」

「……昴流，怎麼了？」

「這樣好爽快喔！」

「我就說吧！」

解放住在心中的國中二年級的感想如我所料，非常爽快。

能夠高聲喊出自己喜歡的東西，果然讓人通體舒暢。

而且有人陪着喊也不會那麼難爲情，反而會覺得很享受。

我還以爲上高中之後，我就對這種事情免疫了，看來好玩的事情就是好玩。

別說再來一次了，我甚至想玩到盡興爲止。

「大哥哥，再一次。我們再來一次！」

做過一次之後，昴流似乎就想開了，吵着我要再做一次。

「好啊，昴流。機會難得，這次順便配動作吧！該怎麼說呢？要那種……明明馬上就要開始戰鬥了，不該做這種事，可是卻帥得很吸引人的動作！」

「好主意！大哥哥太棒了！好，我要加油！」

既然要做，就要做得徹底。這是我的堅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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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開始嘍！」

凜音回來時問我們在做些什麼事而回過神來之前，我們一直任由心中的國中二年級隨心所欲地行動。

我的妹妹們彼此感情和睦，我應該事先考慮到這種可能性纔對。是我搞砸了。

「什麼！」

「我跟你們說，這是那個……是誤會啦。」

「「什麼問題？」」

我的異妹是個可愛的害羞鬼。

世界靜止了。

「「你們兩個在做什麼？」」

「………………兩位，我能問個問題嗎？」

雖然我剛纔順着興致說出那種話，丟臉的事情果然還是很丟臉……

今日的教訓：歷史總會一再重演。

「啊，好……」

我腦子裏的時鐘錯亂，感覺到剎那時間化爲永恆，然後恢復正常。

而昴流——則是滿臉通紅地站在原地發抖。

「這個我剛纔說過了！」

「吾名昴流！吾冠上永恆閃耀之星的名諱，乃永恆之反叛者！來吧，吾等同胞！吾此刻升起戰爭的——…………」

「大概是慧（哥）在解說基督教傳入國內的時候。」

不要跟我用一樣的梗！

「一二三！」

我和昴流維持着（自以爲）帥氣的姿勢，好一陣子無法動彈。

「你們什麼時候來的？」

「那不是挺早的！」

「……是喔。」

兩位妹妹的安慰真是沁入心脾。

「我問你們，你們學校的歷史課上到哪了？方濟·沙勿略把基督教傳到這個國家的時候——」

「吾名慧！吾乃劈開暗夜的一束光明，四方之王！儘管將封印在吾右手上的力量深刻眼底，臣服於吾——…………」

既然來了就快點出聲啊！

昴流，拜託你別看着我……

「所以昴流和慧，你們不用覺得難爲情。」

「哥，別介意啦。因爲我也有這種時期啊。無關男女，人心之中就是住着一個國中二年級嘛。所以一點也不丟臉。」

就這樣，我們繼續進行同樣的主題——解放自我。

坦白說出自己喜歡什麼東西果然需要勇氣。

「解放自己也沒什麼好丟臉的啦。」

「我以爲哥在和凜音還有昴流玩，想說一起加入。」

大哥哥說話不算話啦！——昴流看着我，她的表情彷彿這麼訴說着。

就像真情告白一樣。

這種圓場根本是折磨！

「因爲慧過了這麼久都不回來，想說來看看情況。」

「而且你們怎麼會在這裏啊！」

我的繼妹＆乾妹的心意紮在身上好痛。

「慧，放心吧。這不成問題。」

「反正就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