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沒有鎖孔的鎖
《凌晨3點33分,魔法道具店北極星營業中》 · 藤まる · 2.6萬 字
「遠野同學,請快點放我過去。」
「月城同學,你先等等,我也有隱私的。」
「十秒之內不開門,我就叫警察。三,二,一。」
「至少從五秒開始倒數吧?」
四月過半,某個宜人的午後,我在獨居的公寓玄關前和月城同學展開了奇怪的爭論。
我也想問爲什麼是強闖我房間的月城同學要叫警察,總之我們先稍稍回溯時間說明下事情的原委。
如果要用一句話總結,我那天相當傷腦筋。
差不多必須要提交的大作業或是左手的詛咒等等,每天等待解決的問題有好幾個,但那些都先不管,最近那個噩夢和鑰匙串真的令我非常煩惱。
時間已經大概過了有半個月吧。今年春天我升到了大二,新風吹得人神清氣爽,而夢中出現的奇特黑影完全沒有消失的跡象。
內容不太能夠想得起來。記得是有人在黑暗渾濁的空間中揮手,但我不清楚是誰。只是本能告訴我危險,替我敲響警鐘。
鬼魂之類的我當然不信,但是這種夢做多了自然會大叫着一躍而起。而且我每天晚上都做這種夢,搞得樓上的學長大聲吼我罵說吵,種種因素導致我睡眠不足,打工的過程中連續發生錯誤。前些日子,我徹底遭到解僱。可惡,本來就獨居生活萬年沒錢。但是,不管我多麼消沉,世界依舊嚴酷。
噩夢依然持續,每次醒來出現在枕邊的鑰匙串也沒有消失的跡象。
面臨這種恐怖現象,我已經保持不了理智。我把神祕的鑰匙串扔進大學的垃圾桶裏,向只在需要的時候相信他存在的神明祈禱着進入夢鄉,但還是沒有結果。
噩夢不停,鑰匙串又出現在枕邊,樓上的學長今天也很生氣。
終究到達了極限。
於是在我差不多精神崩潰的時候,聽到了某個傳聞:大學附近有家解決怪異現象的店。
知道這件事實屬偶然。我在大學食堂喫午飯的時候,附近的新生聊起這家店。
說是,那家店「古董店 北極星」乍一看是普通的古董店,但是對方問「有什麼事」的時候,只要回答「我來與你共度甜蜜的夜晚」,店主就會搖身一變化身爲靈異獵人,徹底解決你的煩惱。
設定就像是沒營養的深夜電視劇,怎麼想都覺得是假的,但我當時就是崩潰到對此都抱有一線希望。
下午三點授課結束,我離開大學,用手機查詢古董店的地址,像是夢遊症患者般四處遊蕩。櫻花正徐徐散盡,蘊含花香的春風使人腳步輕盈,耀眼的太陽祝福新綠的季節。而我逃也似地離開喧囂,走了十五分鐘左右到了那家店,還真的是家普通的古董店。
說真的要找人來商量的的確是我,但是我無論如何也無法接受現狀。肯定怪異現象就已經令我喫驚了,產生的原因居然還是魔法。再怎麼說也超過了我的接受範圍。
我沒感到高興,反而覺得搞砸了。
陳舊的古董擺在窗邊,店內安靜平和。穿上針織衫很好看的女性坐在櫃檯後的椅子上,翻看着厚重的書本,她居然是月城環。那個同級同系,不受待見的美人月城環。
「魔法道具和魔法師都擁有一項與根源的意念關聯的能力。他們只擁有受限的力量,多數情況下魔法將自動發動,幾乎都是產生不好的影響。」
這個人難道說其實非常不妙?
她的臉上已經沒有了敵意。
搞得懂纔怪,所以我坦率作答。
但我無法當面否定,或許是因爲左手的詛咒令我親身體會到世上有着無法說明的事物,又或許是因爲月城同學那響亮的聲音很有說服力。
「他還在狂舔店裏的地板,說自己最愛美少女的腳印。」
但是,我沒時間來想這種事情,總之先得想辦法破局。
「……」
「請給我看看。」
看來我是遇到了貴人。
「這家店幫忙解決魔法或者魔法道具引發的事件。平時是古董店,有委託就無償幫忙解決問題,這是上一代主人傳下來的經營方針,所以你不需要擔心金錢方面的問題——」
「你認識我是嗎?」
「請你開始講吧,是什麼事情呢?自己不受歡迎的理由?首先我建議不要從背地裏盯着女性看。」
她沒有察覺到我的疑惑,繼續說出了令我震驚的事情。
我剛說完,月城同學就馬上站起來,拿起附近的包就朝店門走去。我甚至沒來得及思考她是要去哪裏。
「咦——月城同學?」
就這樣,緊張的時間不知過了多久。
沒想到,我的想法居然引發了奇蹟。
我和如此受歡迎的月城同學,現在兩人獨處。月城同學坐在櫃檯後的椅子上,而我坐下襬在櫃檯前的木製椅子。由於方纔的對話,氣氛尷尬得要死。時鐘的聲音讓我覺得可疑。
眼睛大大的,眼睫毛長長的,五官很是秀麗,水靈靈的肌膚極致細嫩。不知道她爲什麼總是戴着稍稍透明的手套,清潔感或多或少因此倍增。另外,面無笑容的冷淡表情也是受歡迎的祕密,儘管當中有些「想當她的男朋友」「想要被她的冰冷目光蔑視」「想要被她痛罵」「想要被她踐踏」「想要被她吐口水」等等心懷鬼胎的人,但總之她是男生憧憬與崇拜的對象。人瘦胸大也是受歡迎的原因等等。
「嗯?看什麼?」
「啊,我以爲你鐵定是報了警。」
「你怎麼啦?」
「一直都沒有!」
月城同學不管發呆的我,把手機放在櫃檯上站起來,飄着長裙把店門的牌子翻到「CLOSE」那一面。手機屏幕不是通話狀態,於是我得知了真相。
「啊,嗯,呃,完全沒理解。」
「呃,嗯,是的,我在大學經常從背地裏看你。」
怎麼回事?到底發生了什麼?!
看我困惑不已,月城同學淡淡地開始說明。
「戴的太多了吧。四十條反而很恐怖啊。」
「這樣啊,你有什麼事?」
「哈。」
我決定當自己是累了,因爲我沒發現自己的說法糟糕至極。
不過我再慌,她也不會停止說話。
清風搖動門鈴發出清脆的鈴聲,就像是在笑話這場奇妙的邂逅。
「妖魔鬼怪啊,做到那份上已經是妖怪——等等。」
「對的,頭上戴着大約四十條女士內褲。」
「我纔不會報警,這是我的獨門玩笑。」
「呃,嗯,我是同系的遠野晴貴,請多指教。」
我雖然想要回敬她那找架打似的發言,但畢竟剛在人家面前丟臉,於是只好把話忍住。我從包裏拿出那個鑰匙串。
本來應該已經丟掉的鑰匙串和噩夢一同回來。我自己覺得還真是令人耳目一新。但我說的是事實,月城同學也在認真地端詳鑰匙串,所以我什麼都不能做。我暫時盯着她那纖細又好看的指尖。
「那你是有咯?」
「店主月城環,接受委託。放心交給我吧。」
幫忙解決怪異現象不過是傳聞,對方覺得莫名其妙也是理所當然。但是我想不到其他方法,於是拼命保持低頭道歉。
總之我也已經到了極限,爲尋求幫助而打開了門。門鈴叮鈴叮鈴響了兩聲,櫃檯傳來宛若鈴聲的「歡迎光臨」。下一瞬間我驚訝不已,因爲眼前是我未曾預料的景象。
店鋪悄然佇立在城市的夾縫,外觀可以用簡樸來形容。
「現在沒有。」
「咦……」
「咦?」
「請稍等,我準備一下。」
我渾身帶汗擠出的臺詞如下:
首先,女生對她的評價總之就是很糟。人是漂亮,但是態度冰冷,而且性格惡劣,負面評價遠要多得多,但是男生對她倒是讚不絕口。
「你一開始這麼說不就好了呀。」
華美的花壇不見奼紫嫣紅,雅緻的裝飾未有閃閃發光。店面就如由古舊的喫茶店直接改裝而成,兩層房屋比想象中的要大,或許也帶有居住的空間。裏面能看到半圓形的屋頂,那是唯一讓人感到不同的東西。店門的招牌上寫着「古董店 北極星」,令我感到震驚的是門上貼着「打工招人,時薪三百日元」。真的是打算招人嗎?
「從認識我這點看來,你是凜風的學生嗎?」
「麻煩你忘掉剛纔那些,我不是來問這種事情的。」
「……」
月城環,就讀於凜風大學,和我一樣是文學系的大二學生。提到她的話,評價兩極分化。
月城同學在我心裏只是在大學會看到的人而已。我沒有什麼和她交流的想法,也不希望她孤高的形象在我瞭解她的私人生活以後崩塌。
我猛地低下頭,緊緊閉上眼睛。我明白的,做這種事情也沒有意義。
然後我又幹了蠢事。
我抬起頭注視。
我這樣想也不是沒有道理。月城同學依舊面無表情,但是明顯開始騰起不爽的氣息。可惡,那個傳聞果然是假的。
糟糕,感覺自己犯了非常可怕的錯誤。
「人的內心發出強烈的意念時,魔法這種概念將會產生。魔法寄宿於物就是『魔法道具』,寄宿於人就是『魔法師』。」
「嗯?」
而月城同學挖苦道:「唉,對女朋友都沒有的人來說確實難懂。」說得像是無法理解的我不好。等下,你這是找茬吧。
我的腦袋已經過熱。誰叫月城同學板着臉開始一個勁兒地捏造事實,所以也是理所當然。話說等下,月城同學會說這種話?和清秀的印象完全不同。
「你好,請問是警察嗎?店裏出現了可疑人物。」
「幫幫我!聽說這家店能幫忙解決怪異現象,所以我來到了這裏。我自己已經走投無路了——拜託,求求你了!」
「等一下,不是……不是的,這是一場誤會。」
月城同學以嘲笑的眼神冷酷地斬殺了面紅耳赤的我。唔……我感覺現在的話就能理解她風評不好的原因了。月城同學態度冰冷或者說是腦子裏缺根筋,總之相當多嘴。她是有什麼目的嗎。
「是這裏吧。」
諸如此類,月城同學後來還繼續了很長時間的魔法講座。
但是我後悔也晚了。月城同學單手拿起手機,開始給哪裏打電話。
「現場調查是基礎。不要回味女性的餘香啦,我們出門。」
所以,或許是這場毫無預料的相遇把我搞得慌張不已了吧。明明這家店離大學很近,有人在這裏打工倒也不奇怪。又或許是本來我就被噩夢搞得疲憊不堪,而且店裏也沒有其他人,我不小心說出了多餘的話。
她跟我說了「初次見面」,像是不認識我。這樣就好。認識的話我就冷靜不下來了。比起這些,我更在意的是——
「啊?」
月城同學直接報警,令我焦躁不已。
聽着她的講座,我產生了些很沒禮貌的想法:
「最近我不停做噩夢,而且醒來後這個就會出現在枕邊。不管是丟進垃圾桶還是扔進河裏,第二天鑰匙串都會回來,感覺非常恐怖。」
「啊?魔法道具?」
「不好意……思。」
我現在仍未知曉,當時的情感應當稱作何物。
「啊?家?爲什麼?」
「別楞着了,請你帶路。接下來要去你的家裏。」
聽到月城同學的衝擊性發言,我猛地反問回去。
「沒有沒有我沒有,我不會做那種事。」
我剛纔的措辭是不是不太好?
「好的,以上是大致的說明。請問你理解了嗎?」
我是要過來找人商量,但其實已經做好了對方當我是睡懵了的心理準備,所以我實在沒想到她會肯定我說的話。而且還說是魔法道具。那是什麼啊?任意門什麼的嗎?那是祕密道具啊。小叮噹,祕密道具就不要隨便公開了啊。這些都暫且不提,總之我藏不住自己的疑惑。
「和那個沒有關係吧,也請不要擅自斷定。」
「無法置信也是理所當然,接下來請你給我親眼看看。」
月城同學說完就把鑰匙串拿在手裏,從各個角度端詳起來。我面對面看着她,覺得躁動不安。
我甚至沒來得及思考她到底是給誰打電話。
「我還不清楚詳細情況,不過我從鑰匙串裏感覺到了不尋常的氣息。具體來說,它是『魔法道具』的可能性非常高。」
表情冷淡得我都想說她還真能擺出這種無趣的表情,月城同學說的事情一點兒也不有趣。說實話,我一頭霧水。雖然覺得莫名其妙,但是說起我搞清楚的事情,那就只有一件。
「是的,露出下半身的男人突然出現。」
「有什麼事——啊,呃,我來與你共度甜蜜的夜晚。」
「我纔沒有。爲什麼你總是把我當變態。」
月城同學完全不把我的吐槽放在心上,腳步停都不停,我急忙追趕她的步伐。
鑰匙串啊魔法啊想問的事情好多好多,但是當時我的腦海中盡是「搞不懂月城同學這個角色」。冰冷又面無表情的氣場和平時無異,但實際和她有了交談以後感覺像是冷淡,又或者說是任性。我知曉這個感想是八九不離十。
因爲她的真實本領現在纔要發揮。
離開古董店走路大概二十分鐘,我們來到了位於大學背後的一間公寓裏我住的單人宿舍。
在那之後,我自然詢問起爲什麼要做這種事,但月城同學只是始終堅持「現場調查是鐵的法則」。冷靜思考過後,我意識到把女性帶進自己的房間或許是一件很不得了的事情,可是就算我拼命掙扎想要制止她也沒有效果。
叫警察還是不叫警察這種謎之拉扯過後,我好歹爭取到了打掃的時間,現在正在收拾房間。人生中將要迎來首次帶女生進房間的重大事件。
「這裏就是現場啊。」
「我先聲明,這裏可沒什麼有趣的東西。」
我可不是謙虛,真的沒有那種東西,所以說得很有自信。
我基本上對於裝飾房間這一概念持有懷疑。電視上看到漂亮的房子時,我每次都覺得看起來很難打掃或者是很容易積灰塵。所以我選擇只放日用品和喜歡的書。
而月城同學還是面無表情,看了房間一圈後說道:
「關於可能是本次原因的鑰匙串,魔術世界裏多次提到『鑰匙』的存在。」
她搖了搖我給的鑰匙串,繼續淡淡說道:
「提到出名的就是《所羅門的鑰匙》了吧。名字是鑰匙,但它其實是西洋的一本古老魔法書。上面記載着魔法陣、咒文等等魔術相關的知識。所以也能認爲,書名的鑰匙指的是解開魔術的鑰匙、解明魔術師的知識或記憶的鑰匙等等,這種探索封存真相的概念。」
「咦,這樣啊。」
「還有其他很多稱作魔導書的物品,《所羅門的小鑰匙》《死靈之書》,數也數不清。東方的陰陽師、薩滿、咒術師等等,世上存在記載着這些神乎其神之事的魔法書。就此可以說明,魔術在人類史上具有重要的地位。」
月城同學繼續說道,聲音很是響亮,聽起來很舒服。
我沒什麼興趣卻也聽得入迷。
「然而,方纔我提到的不過是魔術領域的話題。太古時期的魔術和魔法存在緊密的關係,不過放到現代,可以認爲兩者類別不同。魔術化身爲鍊金術等代表的化學,或是宗教的一部分,如今已經衰退,但是魔法仍化身爲科學無法說明的事物而根植在人們的心中。所以我認爲,關於本次委託中鑰匙的含義,我們印象中的鑰匙正是線索。」
如此討厭的夢境不過看過了多久,視野這時一片漆黑,然後便是熟悉的噩夢。黑暗的世界裏有什麼在招手。黑色的團塊在吶喊。混在黑暗裏,聲音隱隱約約。
我做了夢。那天少見地沒有做噩夢。
「啊?」
我的想法傳給了她,於是女生們責罵我,往後我的心聲也往往被迫傳達。然後每次都會被人戳脊梁骨被人罵,厭惡的心情積累下去,我的性格也終於扭曲。
她淡淡一語,我帶着怨念吐槽。我已經沒氣也沒力,喊也喊不出來。
「遠野同學,我能坐這裏嗎?」
什麼和什麼連接起來,我並不清楚。雖然我不清楚,但是我不覺得討厭。知道其中的理由,還是稍稍往後的事情。
和月城同學的奇妙邂逅過後,每天的生活平平無奇。
好煩,不要利用我抬高自己。
「咦。」
我剛奇怪月城同學怎麼一句話不說,她就突然說了這種話:
「這樣啊……我知道了。改日再談。」
「可這裏是私人空間,所以我剛剛纔要打掃啊。」
「喂,你在幹什麼啊!」
到底怎麼回事啊。我不禁發出哀嚎。
似是漫長又似短暫的時間終於結束。
「然而,本來就內心扭曲的遠野同學把美女帶進自己家裏觸及過去而受到心傷,這樣下去或許會走不出來從而一輩子無法與女性交往由此度過悲慘人生。」
「這個鑰匙串希望能由我保管,可以嗎?」
爲什麼呢?
聽到她的話,我感到安心也有些許遺憾。
「什麼意思?」
說完,月城同學離我而去。留在房間裏的我在腦裏回味方纔的對話。什麼意思?她是說還要過來?理解到這件事的時候,我感覺心裏斷掉的線再次連接起來。
「沒關係。仔細想想,委託的人是我。請你過來了還讓你費心也是事實。」
最後女生在男生的幫助下開了麪包房。魔法制作的麪包非常美味,得到了很多人的稱讚。真的好懷念。繪本這種東西可不能小看,我到了這個歲數後看了也覺得心生暖意。
「請不要介意。最喜歡女性腳印的人家裏事到如今再翻出點什麼下流的東西,好感度也只是會下降而已。」
「媽媽生病,在我小學四年級的時候去世了。不過那是小時候的事情,我不記得媽媽,也沒怎麼覺得難過,而且我和老家的爸爸關係很好,所以你不用介意。我也不該用責備的語氣,不好意思。」
就這樣,我什麼都做不到,只是一味等待。不過全權交給她也不合適,所以我也按自己的方式開始調查。
「唔……我再說一次,我也是有隱私的。」
然後,月城同學或許是在對話當中找到了什麼線索,按住嘴脣開始思索。我也跟着保持沉默。
女生能夠使用魔法卻很懦弱,一個人什麼都辦不到。而男生沒什麼特別的長處但非常有活力,拽上女生就行動。書裏講的是他們倆的故事。
「嗯?怎麼了?」
「頂多是5。」
月城同學從思考的世界返回,眼睛盯着我看。
「你沒有必要道歉吧。」
受黑暗侵蝕的夢到此結束。
容我聲明,我並非別有用心。安心要遠勝於遺憾。她翻找我放內褲的抽屜時,滿臉無趣地說了「真沒意思」這種話,我的內心受到了一定的傷害。
「……剛纔我沒有錯。」
「你要這樣想的話,我也不介意。」
我隨口一說。沒有母親我早習以爲常,再加上我精疲力盡,所以沒怎麼思考就說出了口。
不過,這個瞬間我感覺自己看到了多瞭解一點她的機會,錯過這個機會令我惋惜。僅此而已。應該還有鑰匙串和魔法等等要多問問的事情,但我惦記的確是這種事情。
「我會開展進一步的調查,請你暫且等待。以及,日後到府上打擾,請多多指教。」
原本的目的早就拋到腦後。我拿過大量的繪本,沉浸在懷念的時光裏。事情發生變化是在第二天。
首先是魔法。我半信半疑,但是對此有興趣。去下大學的圖書館,試試在機器上搜索相關的書。
「……」
「遠野同學,謝謝你今天陪我搜查。」
「是的。我覺得在這裏做噩夢,這個房間很有可能是原因。那我開始咯。」
「現代人對於鑰匙的印象是家的鑰匙、保險櫃的鑰匙等等解鎖的概念,或者說是解開謎題的象徵。所以我想到先驗證前者的可能性,希望在這個房間裏搜查鎖孔。有鑰匙的話,哪裏就會有鎖孔吧。」
「保守估計差不多400吧。」
我們簡單談了談,對話簡短也沒什麼含義,但我感覺緊繃的氣氛不可思議地緩和下來。
咦,難道她現在是打算道歉?
道歉時不該加的詞語足足四個,比起道歉更讓人覺得像是氣勢洶洶地找架打:「好好好,我道歉總行了吧。對不起~結束。」但是她好像的確姑且有感到抱歉。看起來心懷不滿的臉頰微微泛紅,像是用玻璃滴管吸了一滴紅墨水滴上去。真是一點兒也不可愛。我心裏這麼想,但也嘆了口氣怪自己說話不經大腦。
「哦。」
「今天已經很晚,我就先行告辭。接下來的事情改日再談吧。」
「對不起。不得已,我姑且還是道個歉吧。對不起,我說了多餘的話。」
「哦——啊?搜查?」
「所以這是爲了你。我沒有錯,考慮到遠野同學的未來,我要像個大人那樣處理的意思。」
「由你保管真是幫了大忙。」
檢索不出其他結果了,所以我嘗試一本一本找。說實話,我沒有線索。不過,其中一本書吸引了我的目光。《魔女的麪包房》。好懷念。我小時候很喜歡這本書。記得小時候讀過,故事的主角是身爲魔法師的女生和身爲人類的男生。
「嗯,不客氣。」
「我在找鎖孔,請你也來幫忙。」
我輕聲嘆口氣,隨口嘀咕了句。
「現在對我的好感度是?」
不得已,姑且,還是,吧。
「沒有鎖孔呢。調查回到出發點。」
如此這般過了一個小時左右,時間來到下午五點以後,西照的陽光撒入室內。
區區隱私在她眼裏算得了什麼。我拼命掙扎也沒有阻止月城同學,後來她還在繼續搜查房間。可惡……糟糕透頂。沒想到今天居然遇上奇恥大辱。看她翻來翻去,我只有滿臉通紅。
「什麼,喂,等——哇啊啊!」
找到的多是關於魔術的書。打開來看看,裏面一大堆莫名其妙的魔法陣,我就立馬合上了書。感覺這種不一樣。月城同學也說過魔術和魔法是不同的。
「偶爾看到有人在這種情況下道歉,不過本來不知道也是沒辦法。」
人來人往的大學食堂突然吵吵嚷嚷。
「等下,怎麼突然開始罵我。」
「沒必要消沉吧。就當是房間給媽媽看到就好啦。」
我依然做噩夢,不過可能是因爲把鑰匙串交給了月城同學,枕邊沒有再出現它,把心裏的痛苦告訴別人也出乎意料地非常有用。我以稍稍放鬆的心情度過每天。
「我們印象中的鑰匙?」
「小晴。」好像聽到了這些。不清楚是什麼的聲音。
「都翻成這樣了……」
「什麼?怎麼回事?」「我……我的月城同學她……」「那傢伙是誰啊!爲什麼和月城同學在一起!」「哇……神明已經死了。」
「是的。我還覺得奇怪,反正都要翻個底朝天,爲什麼要白費力氣。」
不過,她那天回去的時候,在玄關留下的話語點亮了希望的燈火。
接下來我檢索到的是給兒童讀的繪本。大學的圖書館裏居然還有這種書。
「被年紀差不多的女性看到房間,我肯定介意啊。而且我沒有媽媽,不知道房間給人看是什麼感覺。」
搞不清楚。搞不清楚,但我開始呼吸困難。每次做這個夢,我的心馬上就會開始拒絕什麼。頭痛起來,想要嘔吐,全身騰起黑暗。好難受,好痛。聽到有人在哭。不要。我——
「咦——哦,我知道了。」
跟着,眼前是年幼時學校裏的一幕。母親去世以後的記憶。
聽到不妙的詞語,我看向月城同學的臉。
離譜,月城同學居然沒等我答覆,就直接毫不客氣地翻找起來。她打開衣櫃,掀起地毯,拉出放內褲的抽屜——停停停停停!
據說,人在經歷過於難受的事情以後,將會無意識間封印痛苦的記憶以保護自己的內心。這時,封存的記憶就會以其他的人格顯現,此現象與多重人格的形成相關。原來如此。我覺得有點意思,但果然和魔法沒有關係,所以我合上了書本。
「啊?」
某位女同學惦記着母親去世的我,說了些安慰的話,但我看出來她是虛情假意。她是那種向周圍宣示「能夠體貼可憐人的自己很棒」的類型,以前也好幾次關心過受欺負的同學,同時自己在背後偷笑。
到底怎麼回事?我在喫着烏冬麪,這時過來和我拼桌的居然是月城同學。她帶着很大的便當盒,理所當然地坐在我對面。周圍的男生立馬吵嚷起來。
「不要說得像是事實。話說,下降時下降多少?」
話雖如此,我和月城同學的關係沒有什麼變化。我只是遠遠看着她跟別人招呼都不打,凜然邁着步伐。不過這樣就好。突然親近起來也不正常。
沒有母親我也不怎麼痛苦,她的行動讓我覺得鬱悶,但是我又不能冷漠對待她,就隨便應付應付。但是我的心裏話卻通過左手傳給了她。或許這是我左手的詛咒第一次發動。
所以我去找了找其他種類的書,這次發現了一本《心理學不是魔法而是算式》。心裏覺得絕對沒有關係但還是姑且讀了看看,隨便翻開的那一頁有多重人格的介紹。
星期五那天,我在食堂一個人喫午飯。
「下次至少給她準備個紅茶吧。」
不過出乎意料的是,這成爲了推動事態的契機。
夢中,我在家裏和生前的母親一起喫布丁。我們相視而笑。說來,我想起來自己喜歡布丁是遺傳自母親。這是我關於母親爲數不多的記憶之一。但是,如此和平的夢馬上結束。
天空不知不覺間混入夜色,黃昏使月城同學的頭髮熠熠生輝。長長的睫毛給眼瞳留下濃影,鮮明的陰影映出唯有這個瞬間得以窺見的美。都說美人三日厭,但我覺得,月城同學只三日是不可能厭的。於是不可思議地,這段時間也變得奢侈起來。
「……」
「豈不是妥妥的致命傷!」
糟糕。這下真的非常糟糕。
月城同學若無其事地開始喫飯,而我很焦急。這是有理由的。
有如前述,月城同學在女生當中的評價非常糟糕,但是在男生當中非常受歡迎。只是,並不是說經常有男生繞着她轉,事實正相反。將她奉爲高嶺之花的結果,男生當中默契地結成了月城同學不可侵犯條約,總之就是搶跑的傢伙會受到全方位的死球攻擊。
可是,月城同學卻在這種地方和我拼桌喫飯。我都能感覺到周圍的怒火。
而且她還火上澆油,事情真是不得了。
「謝謝你上一次招待我去你的房間裏,我過得非常有意義。」
一片喧譁!
食堂整體劇烈晃動。
「而且,昨天我拜訪了遠野同學的老家。」
「咦?! 爲什麼——」
「啊啊啊?! 老家?! 」
背後的男同學發出憤怒的咆哮。我不禁嚇得一哆嗦。不對,剛纔那句話就是那麼嚇人吧,就算你沒有叫那麼大聲。
但是,月城同學依舊不管不顧,某種意義上來說也真是厲害。
「當然是爲了找鎖孔,我應該已經說過了要到府上打擾。」
「那個語境下沒人會聯想到老家。你還真知道地址啊。」
「因爲我搜查房間的時候找到了老家寄來的郵件。已經跟你父親打過招呼了。」
難以置信的事實令我垂頭喪氣,我沒想象過是這種展開。
說起來,昨天晚上父親發消息給我:「爸爸緊張得要死啦。」但我覺得麻煩就沒有回覆。看來不該無視的……
諸如此類,月城同學的奇特行爲令我十分慌亂。周圍的同學也說些「跟父親打過招呼」「請告訴我這不是真的」等等,危險的氣氛愈發嚴峻。
不過還真不愧是月城同學。
「我還是第一次在這種時間踩腳踏車。」
「唔,嗚哇啊啊啊!」
回過神來,我自己開了話頭。還真是少見啊。到底是時值半夜感到亢奮,還是紅酒的香氣所致,總之我不清楚原因,很自然就說出了口。
「因爲我有這美貌。換做古代都能當邪馬臺國的女王了吧。」
「啊,還是說去唱K?去月城同學喜歡的地方咯。」
她好像說了什麼非常不得了的事情。空氣完全凍結,時間停滯。
「月城同學,去吧去吧。別管這種傢伙,跟我們走吧。」
「唔?啊。」
居然敢親自說出口,還真是厚顏無恥。不過,我更在意的是現在的語氣。月城同學應該不少遇見那種事情吧。不是說被人搭訕,我指的是跟誰說話以後把那個人捲進麻煩裏。
「你說信徒,還真是對自己有自信啊。」
咦……
「容我實話實說,不好看呢。長成這鬼樣居然有勇氣搭訕。你們的勇氣值得表揚。不過說白了,讓人非常不爽。居然覺得這種長相就能攻略我,真是我一生的失敗。」
「嗯——哇,你喝酒啦?」
我在夜空下徘徊,心浮氣躁。
「奇怪的傢伙纏了上來,我卻什麼都做不到。」
甘甜的紅茶和寂靜的夜晚。煤油的燈火使我勇敢。
「我說,月城同學,白天真是不好意思。」
「喂喂,月城同學,別管這種傢伙啦,跟我們去玩吧。」
「那個隨便吧。我一開始就沒打算僱人。」
到底怎麼回事啊。找那麼費勁兒都沒找到的鎖孔居然在老家。我實在是喫驚。等下,準確地說還沒有找到是什麼意思呢?不管怎樣,事件解決有了眉目——
孤獨的世界裏沒有聲音也沒有光芒,感覺不到任何人的氣息,卻一點兒也不孤寂,反倒能感覺月亮和黑暗陪在身旁,甚至感覺心情舒暢。晚風還很冰涼,撓過脖頸的那般輕柔卻顯嬌憐。天天看的住宅區寂靜得就如時間靜止,甚至感覺世界盡在我的掌握之中。車輪轉動的聲音間隙,似乎傳來夜晚的低吟。
「呃……嗯……當然麻煩你繼續。」
半夜的腳踏車踩起來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
到達店鋪是凌晨二點五十分。我停好腳踏車,正要伸手開門的時候注意到,店頭放的招牌換成了「魔法道具店 北極星」。心臟發出迄今未有的聲音。
「這樣啊,我有聞到酒味……那這個氣味是什麼?」
我自己也清楚自己已經反射性地面紅耳赤。月城同學的臉也突然妖豔起來。我疑惑不已,而她堂堂正正地宣佈:
沉默在布丁的容器裏積累。凌晨三點——咦,那豈不是。
「不時有人看上我了說要打工,所以我貼上去辟邪。」
「啊?凌晨?」
爲什麼呢。我不知道原因,但這時我眼前的月城同學看起來特別寂寞。由此,我也感覺現在不能沉默。把我叫出來的理由已經無所謂了。
騙人的吧。這個麻煩的狀況是什麼回事?
「因爲我是卑彌呼。」
臉上還是平常的面無表情,不過或許時值夜晚,好酒的月城同學感覺柔和許多。好久沒和父親以外的人聊過像樣的天。第一印象感覺是難以相處的冷淡女性,但現在反而感覺容易聊起來。到底哪個纔是真正的月城同學?我們聊了一陣無關緊要的話題。
「陶……陶俑。」
「什麼事情?」
「咦,啊?你找到了?」
「三點?三點我還有課。」
「……」
請在凌晨三點來店。
「呃……呃,我說。」
「這樣啊,那我推薦你用一用。看得見嗎?鏡子裏的臉就像是敲碎了粗俗又陰暗的陶俑。這就是兩位的尊顏,請張開眼睛看看。」
「半夜的凌晨三點,我在店裏等你。不用擔心。我一個人住,兩個人見面就好。」
好像自己小時候也這樣在夜空下走路,記得是和母親兩個人走。感覺遇到月城同學以後,忽然想起母親的情況比以前多了。
我打開門,看了看沒開燈的室內,裏面的模樣和先前同樣。只是,或許也是因爲時值半夜,窗邊沉睡的古董傳來奇特的氣息。夜色一角,古舊的煤油燈映照下,坐在椅子上就是叫我過來的月城同學本人。
突然一句詢問撩撥了夜晚的空氣。
「呃,我知道。」
頭上是半個月亮。夜空晴朗,萬里無雲。無數的星星閃爍,寂靜的夜晚唱着無聲的歌。我頂着夜色踩動腳踏車,內心忐忑不安,回想起白天的事情。
「礙事的人走了。回到話題,我想繼續談談鑰匙串那件事,沒有問題吧。」
「這……這樣啊。」
「關於調查的結果,我找到了鎖孔。」
總之我希望他們現在別這麼做。想邀請月城同學隨便你邀請,但我們正在認真討論問題。
「說來,你爲什麼在開店?還是學生吧。」
然後,她在最後說了不得了的事情。
「不是下午三點,是凌晨三點。」
臭罵一頓啊。
「月城同學叫我半夜出來,到底是在想什麼啊。」
我點點頭,她喫着布丁答應說知道了。
但是月城同學沒有進一步說明就離開了。我覺得莫名其妙,但也不能放鴿子,打算小睡一番再去也不可能睡得着。兩點四十五分的時候,我頂着夜色啓程。
不知道月城同學知不知道我的想法,或者我的想法根本無所謂,她不知不覺間喫完了便當,擺弄着飯後甜點的布丁繼續說道:
「打擾了。」
「怎麼回事?」
月城同學確實這麼說了。我聽的時候真是冷靜不下來。一男一女半夜獨處,怎麼想都是那個意思。
男生兩人組在月城同學背後突然出現,蓋住了她的話。他們看都不看我,從兩頭搭訕。
「紅酒。」
「我說,不好意思,我們現在——」
「幸運的是今天是晴天,請在凌晨三點來店。我想到時候探明一切。」
「唉。」
再怎麼說,這種對待我也會不爽。心裏怎麼想都沒人管,但是表現出來的話會很麻煩。我不情不願地思考起來,應該對這些不明事理的傢伙說些什麼。
唉……這些傢伙怎麼回事?
「接下來是今後的措施。」
「店門前有打工招人的貼紙,那是什麼?」
「總之我不想認識繩文時代的人,鏡子誕生的時代以前請埋在土裏之類。這張臉有可能被誤認成真正的陶俑,請務必小心。再也不見,請不要再跟我說話。」
「嗯,月城同學怎麼啦?」「同意和我們玩啦?」
兩個人被痛罵一頓後輕佻感無影無蹤,哭着跑開。擊退的方法引得周圍鼓掌。真的毫不留情。不能與之爲敵啊。
「非常抱歉,你們的臉完全不是我喜歡的類型,麻煩退開到半徑五十米以外。」
「你還真是受歡迎啊。」
她沒聽周圍的人說話,保持着面無表情繼續彙報重要的事情。
而月城同學,今晚也有些不同。
不過,在我說些什麼以前,月城同學就長嘆一口氣,隨即無聊地——
我就隨口一問,但是月城同學沉默了。
「來吧來吧。只是喝喝茶。」
母親指向星空,告訴了我什麼。內容就記不清了,但我的內心記得那是重要的記憶。幼小的我在夜晚的世界裏知道了什麼呢?
他們兩個染着頭髮,感覺爲人輕佻,我嘆了口氣。
「咦。」
「不用在意。當着別人的面找你,不如說是我的過失。釣上來這麼多信徒的情況可不多見啊。」
「歡迎光臨。」
夜晚相遇的月城同學居然醉醺醺的,冷淡的表情緩和了那麼一點:「剛纔是我開玩笑。」唉……她在想什麼啊。我原來那麼緊張,搞得我像白癡一樣。
「噴。準確地說我還沒有找到,但是弄清楚大概在什麼地方了。」
然而,這時來了無法預料的妨礙。
「時薪三百日元太便宜了吧。」
聽到這句話,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還有一段時間。」
「兩位請看,這是鏡子。人類文明中誕生的,極度方便的日常工具。」
就我知道的,校園內應該沒有人會向月城同學搭訕纔對。然而他們居然光天化日之下搭訕,或許是看到我就覺得自己也有機會了吧。既然如此,這或許可以說是我的錯。
……
她站起來,勸我也喝一杯。我對酒沒興趣就拒絕了。然後她準備了代替的紅茶。櫃檯後面有個不大的廚房。說是春天,但夜晚還很寒冷。她把紅茶倒進小巧的杯子裏遞給我,熱茶鬆緩了我的內心。不可思議地,屈身黑夜的我感覺心情舒暢起來。
「爲什麼這麼問?」
「我覺得卑彌呼不會猛喝第二杯紅酒。」
「工作中喝什麼酒,沒禮貌。」
「兩位。」
「撤回前言,我現在非常想不通。」
什麼啊?!
但是她沒有停下。
「拜託啦,月城同學。跟我們肯定比跟他更開心。」
怎麼回事?我問的莫非是別問比較好的問題?可是,總會想知道的吧。上着大學還當店主,而且還是獨居。但是月城同學還是沒有回應。尷尬的氛圍凍結了我的行動,我也保持沉默。
一段時間以後,月城同學打破了寂靜。
「奶奶是魔法師。」
「咦?」
她的表情感覺幼稚純真,優美的聲音宛如銀鈴落入夜空,話裏稱呼的是奶奶而不是祖母。
我初次接觸到月城同學的內心。
「我以前也跟你說過,魔法來源於人的內心。心懷喜怒哀樂等強烈的情感時,人的內心將會產生魔法這種概念。那人的手觸碰到的物品,即是魔法道具;觸碰到的人,即會成爲魔法師。強烈的意念寄宿在空無一物的容器當中,魔法得以顯現。根據情況,容器甚至會改變外形,同時擁有與根源的意念關聯的能力。」
「嚯……」
魔法的話題在第一次來店裏的時候也聽過。月城同學對着夜色輕聲細語,聲音墜入我的胸口。我終於和未知的事物相遇。
「幾乎沒有人知道魔法的存在,但其實平時多得到處都是。彩票總是中獎的人、雨男、晴女,他們大都是魔法師。不知不覺間成爲魔法師,無意識間使用力量的案例並不少見。」
「這樣啊。」
「但是極少數情況下,強烈過頭的意念將產生無法控制的魔力。違反人的意志擅自發動的魔法道具就是其中最極端的一種。遠野同學的鑰匙串與之相符。」
聽到這些話,我屏住呼吸,感覺能聽到心臟在劇烈跳動。
「奶奶是優秀的魔法師,所以曾經幫忙解決魔法招致的困擾。這裏就是這種店。奶奶去世以後,沒有其他的繼承者,所以就由同爲魔法師的我擔任後繼。可是我討厭魔法,不喝個酒就沒有幹勁。」
迴盪於夜間的聲音,將我拉回現實。剛纔,月城同學說了什麼。
同爲魔法師,討厭魔法,其中的含義是?
我還沒來得及詢問,月城同學就站起來說:「時間差不多到了。」朝店裏邁出步伐。我慌忙跟在她背後。
燈光些微照亮昏暗的走廊。寂靜的足跡撓過心的表面。登上長長的臺階,月城同學打開盡頭的門。下個瞬間,我看到了門外莊嚴的景色。
「哇……好厲害。」
我不禁發出感嘆。
「氣量沒胸大。」
正因如此,我纔會對月城同學的回答感到喫驚。
我頂着房間的莊嚴感發出詢問。說實話,環境的氣氛鎮住了我,搞得我對鑰匙串失去了興趣。
察覺到這些事以後,我突然意識到眼前板着的紅臉並非無趣。同時肩膀也鬆了力,恐懼無影無蹤。
「你在說什麼?」
說完,她抬頭看向夜空。滿天星星構築出銀色的世界。
「嗯,我想相信你。」
「我……我要告你性騷擾。」
忽然想起圖書館裏讀的那本寫多重人格的書。
「其實本次的調查,很大程度上是多虧了這孩子。」
確實如此。爲什麼迄今爲止我沒有懷疑過?不記得十歲時的事情,怎麼想都不自然。關於母親的回憶我記得幾個,但是我不記得她去世時的事情,怎麼想都不可能。
「雖然沒成功。」
「什麼事情?」
「月城同學。」
我不禁發出了失心瘋的聲音。因爲我的記憶——啊?
「你向我道歉了,明明說錯話的是我。」
凌晨3點33分,封印的真相得以解放。
啊,對了,我想起來了,我在那天……
看了一眼發現是那個鑰匙串。
「別再說了。」
「左手……」
「是啊,到底是爲什麼呢?我自己也不清楚,但是我不希望你拒絕。第一次碰到這把鑰匙串的時候,我感覺到了非常強烈的意念。我聽到它在嘆息,有事情無論如何也要告訴你。我討厭魔法,但是不討厭魔法道具。這些孩子來源於人們的內心,總是在吶喊。每次你做噩夢,他們都意圖告訴你些什麼,我就是希望能夠實現它們的願望。以及,還有一個原因。」
凌晨3點31分,她或許是死心了,開始說道:
——小晴,你總有一天肯定也會遇到。
封印的兒時回憶,得到解放以後將會發生什麼事情?實在是無法想象。若是相信父親的話,據說母親去世的時候我似乎跌入絕望的深淵,以至於忘記了當時的事情。
她一臉嚴肅地說道,我仔細琢磨話裏的含義。
「——」
「……」
「可以麼?」
看我在眼前愣住,月城同學帶着純真的眼神繼續說道:
我當然不是多重人格,不過封印記憶的部分倒是相符。如果那些記憶和噩夢相關,鑰匙串的含義是?
說實話,有點難以置信,難道說她——月城同學單純只是超級不擅長爲人處世,其實非常渴望人與人的交往。
我的記憶中,母親生病去世。僅此而已。其他幾乎都不記得。僅僅留着些微一起喫布丁、走夜路的記憶。但是,如果就像父親的態度展現出來的那樣,出於什麼原因才忘掉的話——原因到底又是什麼?我疑惑不已。
我打算否定卻有所猶豫。
「說實話,剛纔聊的白天說不行嗎?聽了我的選擇以後再這個時間叫我出來。但是,你這個時間叫我出來纔開始說明,怎麼說呢,我感覺裏頭摻了你的私人情感,想讓我把『希望能解放記憶』說出口。」
「那豈不是很奇怪?小學四年級不是那麼久遠的時候,也很難說是記事以前。」
怎麼回事呢。我沒有感到震驚,也沒有覺得悲傷,只覺得心裏的什麼突然發出解體的聲音。夜晚的黑暗露出陌生的容顏。
漂亮的眼瞳大大睜開。看來我是猜中了。
人在經歷過於難受的事情以後,將會無意識間封印痛苦的記憶以保護自己的內心。這時,封存的記憶就會以其他的人格顯現,此現象即是多重人格。
我嘴上嘀咕着,但思考似乎已經停止。
想要知道的事情有好多。噩夢的原因。鑰匙串的原形。說實話,我的大腦我的內心都到了極限。剛剛接觸到未知的世界還摸不着頭腦,居然今天就要被迫面對這種選擇。再怎麼說也超核負載了吧。
「到你房間打擾的時候。」
「還有,你在食堂的時候打算保護我。」
「理都沒理你。」
我感覺有一瞬間,她安心地嘆了口氣。
凌晨3點29分。我向她問道:
「就像我剛纔說的,我是魔法師。左手只要碰到魔法道具,就能夠使用它。」
月城同學那邊發出的金屬碰撞聲把我拉回了現實。
好厲害,星星居然有如此漂亮。
「那就開始吧。」
然而,我這時最在意的是別的事情。
因爲我知道相似的事物。
「我的魔法出於某種理由,只在凌晨3點33分的時候,看得到星空就能完美地控制。現在是凌晨3點28分,五分鐘以後觸碰這把鑰匙串,大概就能解放所有你的記憶——關於你母親的記憶。因此我向你確認。回憶起一切真的好嗎?回憶起來以後,或許就再也忘不掉了喲?」
「這孩子?」
凌晨3點30分,月城同學沉默不語。
突然得知的真相令我再次沉默。
房間本身小而整潔,半球形的屋頂全是玻璃,天空因此感覺非常接近。浩瀚宇宙所俯視的房間裏,僅僅抬頭就能品味到舒適的震懾,星星在滅掉煤油燈後愈發輝映。
月城同學稍作停頓後繼續說道:
「哦,因爲我當時也有錯。」
心似要融化的夜晚,我看到她的左手伸向鑰匙串,然後——
「我沒有在生氣,不如還想感謝你全心全力幫我。正因如此,我很在意爲什麼帶進自己的私人情感?」
「鎖孔我找到了。遠野同學,鎖孔大概在你的心裏。這把鑰匙串,看來是『解開封印記憶的鑰匙』。」
浮於夜間的澄澈肌膚些許虛幻。
「這樣?不——」
「魔法很不穩定,我沒能像奶奶那樣完美地使用。但是這孩子——這把鑰匙串告訴我,它自己的存在與你的過去相關聯。我以此爲線索完成了事前調查,再加上這個時機的話,我有信心能夠解明一切。」
「咦,啊,沒事。」
「拜訪遠野同學的老家是想向你的父親詢問情況。一個人去也是因爲覺得你的父親或許會說些不想告訴你的事情。瞞着你真是不好意思。」
從第一次到店裏開始,她發言跟找架打似的,拿我開玩笑還自稱美女,現在回想起來那些或許都是月城同學在插科打諢。問題是一點也不好笑,只是讓人生氣罷了,但或許她只是在等人吐槽。我也理解了她好幾次說是玩笑的原因。
「調查這個鑰匙串以後,我弄清楚了幾件事情。」
「這樣啊,我知道了。」
像是要推一把迷茫不前的我,月城同學溫柔地說道:
「然後你搞明白了什麼?爸爸關於鑰匙串說了什麼?」
我詢問道,月城同學當面脫下左手那隻給人以整潔感的手套。
「你的父親不知道鑰匙串的事情,也似乎不知曉魔法這種存在。但是,我跟他說了這次的情況以後,他告訴我『兒子不自然地忘記了妻子』。」
視野一片空白。空間空無一物,世界悄無聲息。古老而沉重的咯噹一聲,記憶的門扉隨即開啓。
月城同學把我帶進裏面的一個房間——那裏居然是天然的星象儀。預料以外的景象使我屏住呼吸。
凌晨3點32分,我告訴她:
我震驚不已的時候,月城同學如此告訴我。
「我回來啦,媽媽。」
「——啊?」
「那又怎麼啦?」
「最開始覺得不對勁是聽你提到母親的時候。她在你小學四年級的時候去世,但你說是小時候的事情,記不清了。」
這個瞬間,眼前的景象劇烈晃動。
「你還真是那啥,超級笨拙。」
「好歹我也在場。」
「……」
房間裏放着天文望遠鏡和巨大的星圖等天文裝置,書都堆在一起,很難說有收拾好,不過這樣也有一番風趣。我對世界的絕佳景色一般都沒有什麼興趣,不過星光照耀的幻想光輝還是令我陶醉了一陣。
「」這樣啊,結果鎖孔到底在哪?
「歡迎回來,小晴。」
記憶漩渦的出口處,我和最愛的人相遇。
驚天動地,難以置信。我十分驚訝,現在說有UFO我都信。
「這……這樣啊。」
「呃……嗯,是的。」
「那你先告訴我,封印的到底是什麼記憶。」
到底怎麼回事啊。月城同學朝上看着我說話,居然已是滿臉通紅。不是微微泛紅那種。臉上還是沒有表情,但是稍稍透露出一點羞澀,臉紅得晚上也看得出來。看到她這個模樣,我察覺到了。
羣星閃爍,夜空輝映,夜晚的昏暗光芒炫目耀眼。
記憶的波濤在白色的世界裏渦旋。我沒見過走馬燈,但我覺得眼前的或許就是。失去的記憶,在腦海中甦醒,在內心裏甦醒。
「別提了。」
只是,我現在無暇顧及這些。
「所以我在想,偶爾,我是說偶爾,幫助溫柔的人也不錯吧。」
「月城同學,我想問你一件事。」
「你的父親是這麼說的。『兒子不記得妻子或許是當時的事情帶來了過大的打擊,忘記或許也是好事。』我們沒有聊你母親去世時的事情,不過他居然相信了突然出現還說些怪話的我,說明他就是有這麼擔心你。」
確實,說起來小學四年級大概是十年前,不至於久遠到沒有記憶。注意到這點以後,我的後背猛地打了個寒戰。
那是某一天的記憶,媽媽還活着,左手也還沒有出現奇怪的詛咒。我從小學回來,脫完鞋直接去媽媽的房間。媽媽躺在牀上微笑,我也開心起來。牀頭櫃上放着很多的藥片。
媽媽身體不好,患有先天性疾病,不斷住院又出院,在家的時候也幾乎都躺牀上。一起出門的次數屈指可數。即使如此,說到內心是否也不健康起來,倒沒有這種情況。
「小晴,真是抱歉……今天我有點不舒服。」
「咦——這樣啊。」
「嗯……不過,我覺得小晴拿布丁過來就能治好。」
「布丁啊,我知道啦!」
「還有,把晾好的衣服收進來,我大概就能精神起來。」
「晾好的衣服啊。我知道啦。」
「還有準備晚飯,預約好錄製想看的電視劇,另外……」
「媽媽……」
「總之還有很多!小晴幫我做完這些事,媽媽就能精神起來。」
「我覺得已經很有精神了。」
「哪有啊。媽媽現在的戰鬥力是53萬,還很難說是最終形態啊。」
「我覺得沒精神的人不會用弗利薩第一形態來表達當天的狀態。」
我非常喜歡媽媽。愛開玩笑的媽媽只要笑笑,我就會覺得幸福。媽媽的厲害的地方不僅如此。
另一天的記憶。
「哈哈,小晴。你又打架啦?」
「因爲……」
那天我在學校打了場大架。
我想了起來,當時是小學生的我經常和別人發生衝突。原因大多是和班上的壞小孩掐架。那天記得是同學羣嘲軟弱的男生,我看不順眼。性格使然,我因此一個朋友也沒有。爸爸和班主任都總是叫我再努力一點融入集體。
——沒事,媽媽會守望着你。不管發生什麼,媽媽絕對會守望着你。即使媽媽變成了星星——
最喜歡了。我真的最喜歡媽媽了。雖然媽媽身體虛弱,但我相信她會一直在我身旁,直到那天爲止。
即使以外的任何人都不肯定我,只要媽媽這麼說了我就能繼續鬥爭。一個人也一點都不孤獨。
——什麼意思?
——我做得到嗎?沒有自信啊。
這樣真的好嗎?
觸碰這個繪本就會感到心生暖意,肯定是因爲想起以前母親讀過給我聽。因爲我的內心憶起,我們一起躺在牀上,我叫母親讀給我聽的記憶。
「媽媽……」
「謎題解決。」
月城同學對此點點頭。
說是不舒服說不了話的那天,其實會不會是嫌我煩呢?說是不舒服不能一起喫飯的那天,其實會不會是不想看到我呢?感到痛苦的內心將所有的點點滴滴都往壞的方向想象。
「這是……」
臉上依舊是平時那沒有溫度的面無表情。
——要像繪本里的男生那樣,自己敞開內心。這樣的話,對方也肯定會像繪本里的女生那樣,用心來回應你。這纔是真正意義上的幫助他人。
發生這件事是在我小學四年級的時候。
下一瞬間。
「這樣啊。」
「這樣就好,這樣……這樣——」
「嗯,好喲。小晴這樣就好。」
——小晴,你總有一天肯定也會遇到。
「魔法是內心無意識間的產物。魔法道具也同樣,在人不知道的情況下產生。遠野同學無意識間創造了它,用以保護自己的內心。給記憶上了鎖,防止失去母親而不斷苛責自己的內心壞掉。」
「自己難道被母親討厭了嗎?沒有揮手回應讓她從心底失望了嗎?這些不安與恐懼在苛責年幼的你。對此,這孩子在呼喊。不是的。沒有這回事兒。」
「想告訴我……」
「嗯,沒事的,我哪裏都不去。」
黑暗又深邃的無限宇宙在競相輝映的神祕夜晚。
沒有回應母親揮手的後悔,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落淚的母親,回憶起這些真的好嗎?這些記憶再也忘不掉,難道不是忘了更好?
「沒關係,你哭吧。我離開一下。」
說白了,回憶起來的記憶一點兒也不美好。沒能爲那麼溫柔的母親做上一點事情,這個事實在苛責我。
我回憶起來,繪本里沉眠的真切溫暖。
那天,媽媽在我去上學的時候從窗戶探出身子揮手,給我加油。我最近因爲打架討厭去上學,她大概是在鼓勵我。大題小作讓我很害臊,去學校感覺更加令我發愁,我沒理會揮手的媽媽就朝學校出發了。那天下午,班主任突然告訴我醫院打電話來。我到達醫院後握住媽媽的手直到嚥氣那瞬間。眼淚都流不出來。我因此知道,人的死期會在普普通通的日子裏突然降臨。
我收下她遞過來的鑰匙串,嘟囔道:
——唔,真是這樣就好啦。
環顧四周,我還在夜空下那個彷彿囊括宇宙的房間裏。旁邊還有月城同學的身影,從她難受的表情看來,似乎她也看到了同樣的記憶。
我極度不安起來,自己到底對媽媽做了什麼。
「剛纔看到的記憶,確實來源於創造出這把鑰匙串的遠野同學。但是並不是說,這把鑰匙串裏寄宿的就只有你的內心。」
說話人記得是外公,我偶然偷聽到了大人說話。
「媽媽是什麼樣的人來着?」
「什麼意思?」
「嗯……」
到底過了多長的時間呢?我從記憶的世界裏回來,大聲嘆了口氣。
宛如星光閃耀,月城同學輕聲說道:
「這孩子受你內心的影響化作鑰匙串的外形,但是原本應該是別的形狀。從那時起,這孩子就非常清楚你的事情,非常清楚你母親的事情。觸碰到手就能把心貼近。這孩子很溫柔,我覺得它就算是讓你做噩夢也想要告訴你,你的母親絕不會憎恨兒子。」
最後的記憶打開枷鎖。同時,鑰匙串變回原本的模樣。
我手中的它已經不是鑰匙的外形,它變成了小時候母親給我讀的繪本《魔女的麪包房》。對了,我知道這個繪本是因爲母親讀給我聽過好幾次。喪失的記憶得到復甦:夏日祭的歸家路上,我們一起走着夜路。
再也回不去的日子撩撥內心的渴望。
但是聲音有些平靜,她於黑暗的夜晚點上燈火。
那聲音融入了孤獨的黑暗。
唯有媽媽,理解我的悔恨。
「我不要。那些傢伙欺負人,破壞規則,好多人都對他們感到爲難。我不覺得那是好的,要和他們搞好關係的話還不如一個人。」
「沒關係。」
「遠野同學,以下不過是我的推測,我認爲這個魔法道具想要把真相告訴你。」
我只能發出空洞的聲音,現在就是如此憔悴。
說實話,我不知道要如何接受這個結果。
人的內心產生強烈的意念時,魔法將會誕生。而那人觸碰到的物品將成爲魔法道具。
「一說,魔法道具含有意志。或者說,這個世界上所有的事物原本就含有一絲的意志。通過成爲魔法道具,這些孩子誕生了自我,擁有了自己的心。讓你做噩夢,不斷地不斷地出現在枕邊,難道不是這孩子希望把什麼想法告訴你嗎?比如說無論如何也希望你回憶起過去。」
「這樣……啊。」
啊,我想起來自己有過這種想法。記得是,因爲我在護理媽媽的醫院裏看到了討厭的人。
月城同學注視着沉默的我,繼續說道:
「啊——」
藏在雲背後的半個月亮下,月城同學輕聲細語。
她繼續回答驚訝的我:
「遠野同學,醫院剛纔打電話過來。」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好,而月城同學繼續說道。
外公哭着說,媽媽偶爾會哭,說和疾病鬥爭很辛苦;據說有時也會嘆息爲什麼自己的人生如此痛苦;所以,現在她應該能夠輕鬆了。聽到這些,我感覺世界一片黑暗。我都不知道,媽媽還有這麼脆弱的時候。我知曉了不該知道的真相。
回憶起母親真是太好了。想起來肯定要比忘記更好。但是,現在我沒辦法坦率地承認這點。
我沒有理媽媽。揮手回應很害臊,我什麼都沒做,背對着邁出步伐。爲什麼,我,那個時候。渾濁的心染上黑暗。人的心真的是相當脆弱。
關於媽媽最後的回憶是她向我招手的身影。
——不過啊,小晴,不能只是去幫助別人喲。小晴你自己也必須鼓起勇氣打開內心。
「可以嗎?但是老師要我交朋友……」
啊,我還真是笨。爲什麼要懷疑呢。她是那麼愛我,無論多辛苦多傷心都絕對不讓我看到。而我卻——
「這把鑰匙串好像是我的內心孕育出的魔法道具。」
「阿晴,我打算整理媽媽的遺物——阿晴?」
我一直不知道這鑰匙串到底怎麼回事,但結果沒什麼大不了。看來這是我自身創造的魔法道具,用以封印我的悲傷。設想不到的事實令我愕然。
「爸爸。」
「瞎扯淡,我怎麼可能哭,還算是男子漢嗎。」
但是,媽媽不一樣。
——真正的意義……
或許那就是原因吧。軟弱的內心呵斥責備非難着幼小的我:媽媽莫非是對沒有招手回應的我感到失望,因此身體狀況惡化,詛咒着我死去?
宇宙競相輝映、羣星閃爍的神祕夜晚,我只顧流出透明的心。
「咦——」
月城同學說完,用左手輕輕觸碰我手中的鑰匙串。
爸爸哭着做守夜的準備,我從他那裏聽說了情況。
我終於回憶起爸爸那憔悴的臉。
——幫助他人,再被他人幫助,幸福以此擴大。伸出手就是交出心,請記住這點。
變成我記憶中那懷念的模樣。
——理解你的人,需要你的人。
有個中年男性沒什麼大問題就叫救護車說身體有點疲憊,在等候室裏喊來喊去說等的時間太長,推開老人家往椅子上一靠。看到幾次這種人以後,我就志願維護正義。媽媽自己都不舒服,但是等候室裏有不安的小孩時,還是會帶着笑容接近。看到母親的行爲以後,我就決定要成爲弱者的夥伴,縱使孤獨。
「沒問題的。因爲小晴想法是出於溫柔。你的正義是保護弱者的溫柔。肯定有人會被小晴的溫柔拯救吧,所以保持這樣就好。」
「可惡……可惡,我爲什麼……」
代替看不見的月亮,她把心放在我的身旁,那是淡雅的、藍色的、令人感到平靜的燈火。
——存在那種人嗎?
「啊!」
事發突然;沒料到症狀突然惡化;但是,結婚的時候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爸爸的眼淚多得根本不像是做好了心理準備。我對爸爸什麼都說不出口。然後我聽到了更加震撼的事情。
我回憶起來,繪本里寄宿的真切愛意。
——肯定存在,肯定有人需要小晴的溫柔。
我回憶起來,遙遠的過去和記憶。
「嗯,所以你待在這裏就好,像平時那樣面無表情地待在這裏就好,因爲我不可能在別人面前哭。」
「這個繪本肯定知道。你的母親摸過那麼多次,它肯定知道母親有多愛你。正因如此,它或許纔會比任何人都要惋惜你懷疑母親的愛。所以,即使知道你那是痛苦的過去,它還是希望你能回想起來,說明母親的愛就是如此美麗。」
葬禮結束後的那天,我突然觸碰到了什麼。那個時候——沒錯,是那個時候。我偶然碰到的什麼突然變成了鑰匙串的形狀。強烈的意念孕育了魔法道具。而我同時——
——遇到?誰?
「咦?」
滿是白色黑暗的夢到此結束。
沒有朋友,在學校裏總是打架。總是向她撒嬌,讓她擔心。我是不是和理想中的孩子相差甚遠?笑容背後,我是不是其實被媽媽嫌煩?不安與恐懼相當簡單地擊潰了我的內心。
就這樣,不知過了多久。回過神來,天空已開始泛白,我決定回一次家。
月城同學把我送出門,什麼也不說。我老實接受她的體貼,同樣什麼也不說就離開了店,回到家裏躺下。時間已經可以稱作早晨。或許是認識到了這點,非常清醒的大腦也襲來了睡意。
我交由睡意入眠,醒來已是下午。起牀時是一反常態的清爽。我躺着繼續思考。
腦子裏想的當然不只一件事,我發着呆思考了很多的事情,因爲發生的事情實在是太多了。
魔法,鑰匙,母親。
我緊緊盯着左手,思考起詛咒。
接受這些也太過突然,但不可思議的是,我的心沒有吵嚷。聽說眼淚有發泄壓力的效果,或許就是這麼一回事吧。羣星守望下流出的淚水使我坦然接受了遙遠過去的記憶。
與此同時,我思考起另一個——守望我的人。態度冷淡又任性,只能說是怪人,但她卻是黑暗中領路的燈火、幽微的星光。
「出發吧……」
我發完呆,隨便喫了點冰箱裏的東西,一看已到晚上九點。現在的時間可能不適合去拜訪女性的家,但是僅限這次我覺得現在合適。我再次踩着腳踏車,趟過晚上的街道。
到達以後,古董店的外貌今晚也像是在沉眠,同時又有幾分醒來的模樣。我懷揣着不可思議的感覺打開門。如我所想,店主在櫃檯後看着書。唯有手邊的煤油燈發出搖曳的燈火溫暖黑暗,我什麼都沒說,坐在她面前的椅子上。
「請喝。」
眼前飄動的熱氣將我們的意識相連。月城同學給我泡了紅茶。我回以「謝謝」,坦率地點頭。熱乎乎的紅茶觸及舌尖,爲我滋潤飢渴。我哈了口氣,冷靜下來。
夜晚的高昂給予我勇氣。
「月城同學,我回去以後想了很多事情。」
回過神來,我已經自然地問出了口。
「你爲什麼討厭魔法?」
「……」
她保持沉默,我一直等待回答。
月城同學說過自己討厭魔法,但是我現在無法同意。
「咦——啊?」
「會的。內心被不斷看穿的話,肯定會這樣。」
「不對,我說。」
「我知道的。回答是,那個,兩個漢字,一共十五畫的那個。」
「……」
「總之,我因此喜歡不上魔法。現在還不行,不過我總有一天能夠接受孤獨吧。所以,請你也不要再來這家店了,因爲你只會變得討厭我。」
「只是,你嘴上這麼說,行爲卻不幹不脆。你真的希望一個人嗎?」
「我沒有父母。小時候聽說是人間蒸發了,不過我對此沒有興趣。重要的是我輾轉各種親戚家和福利設施,不斷被人叫做招來不幸的孩子。那也是當然。因爲看穿人心的力量必定引起麻煩。意外得知了姨母的煩惱,說出口後當然令人不舒服;忽然知道了朋友的痛苦,說出口後當然被對方懷疑。其實裝作不知道就好,我當時不知道有些謊言不能說清楚,每次多管閒事都會引發衝突,搞得大家不幸。孤獨也是理所當然。」
「……」
「你打算和我發展成怎樣的關係?」
「不會的,我絕對不會討厭這個魔法。」
「月城同學。」
所以,我不願結束這場相遇。我希望我們的關係比以往要更進哪怕一步。所幸的是,多虧左手,我不可能會討厭她的魔法。
我還注意到一件事情。
「彭?」
黑暗中傳來非常重的嘆氣聲。夜色當中也能清楚看到眼瞳中的溼潤。月城同學已經不再只是冷淡。
「那個?」
我第一次知道她的痛苦。
「唔!」
說完,月城同學以冰冷的聲音繼續說道:
「月城同學,我想待在你的身邊。而且,我想要更瞭解你。我今天是來告訴你這些的。」
「說來突然,我的左手能夠強制把自己的想法告訴對方。所以,你有沒有魔法都與我無關。」
說得很突然,我自己也覺得很突然,就連月城同學的聲音都高了一個度。但是我不介意,繼續說道:
我想要知道魔法;我想要更加正確地認識自己的魔法存在的意義;以及我還想要向無可替代的月城同學——向她學習。我把這些想法告訴了她。
「……」
「而且更重要的是,這個魔法和媽媽的教導相當一致。」
遺憾的是,我確實不知道自己是在什麼情況下得到了魔法。大概是醫院裏,最後的瞬間握住母親的手那時,不過調查起來恐怕很困難吧。不過肯定是母親去世前後。因爲在回憶起來的記憶裏,年幼的我沒有煩惱左手的樣子。
「唔……」
她驚訝個不停,我聲明是猜測以後繼續說明。
唉。
她淡淡訴說,面前的我不發一語。因爲她被人討厭的理由,我並不是不清楚。
「唔啊啊。」
「不……不行嗎。」
讀心的魔法,嘴笨,性格有缺陷。原來如此,活得很辛苦,孤獨也正常。但是,我果然還是討厭不起她來。就是這樣吧,因爲不管怎樣冷淡怎樣嘴笨,她就算是夾帶私情也要幫助我。
「什麼來着,朋……那個。」
或許是死心了,月城同學唸叨「理由沒什麼特別」,若無其事地說出了口:
「但是,知道魔法的存在,還取回了記憶。我現在明白了,這股力量或許是媽媽授予我自身的魔法。」
「剛見面就宣言在背地裏盯着女性看。」
我一直爲這個詛咒煩惱,但就像騙人似的,這個煩惱昨天一晚就得到解決。或許還算不上是完全處理好了心情,但是我已經不會再對過去感到痛苦。我現在反而想要了解更多,可能是母親留下的那個魔法,以及爲我引導一切的月城同學。
我自然地說出了口。
即使面對她的頑固,我也能夠保持一定的從容。
「教導……」
「你說什麼……好突然。」
我想要了解魔法。
「一直沒有女朋友的人。」
唉……事情還真是複雜。
「你說過魔法道具有意志吧。至今無影無蹤的鑰匙串這個時候出現,感覺非常有意義。具體來說,就是讓我遇到幫我取回記憶還告訴我魔法的你。」
我向月城同學靠近,用左手碰她的右手一瞬間。這一下已經告訴她了吧。證據是,月城同學第一次露出驚訝的表情。我對此感到滿足,揭穿了祕密。
然後。
沉默蔓延,我繼續等待。紅茶的熱氣悠悠騰起。
「原來如此。平時總戴手套是防止魔法發動,故意裝作冷淡是覺得被別人討厭也無所謂啊。」
「麻煩你忘掉。」
月城同學到底也動搖了。平時冷淡的眼瞳從來沒有睜開過這麼大。我按順序說明。
「什……什麼意思?」
「這麼想只有一開始。你憑什麼肯定不會?」
「……」
「什麼。」
「就是因爲這樣,我今天過來想告訴你,希望能讓我留在你身邊再久一點。」
「咦?」
我自己也不清楚原因。說實話,月城同學在我眼裏依然冷淡任性又麻煩,但是昨晚她拯救我的時候,我感覺她非常耀眼。那個時候,我想要更瞭解她這點也是事實。而現在我聽說了她討厭魔法的理由,知道理由以後,果然不能就這樣道別。
「孤零零。」
所以我——
這些話聽起來就像是自虐,但是我簡單看穿了混雜其中的孤獨。因爲我知道善意並不一定會受人稱讚。
說實話,我自己知道自己說了相當害臊的話。因爲「我想要更瞭解你」這種話,不是日常使用的話語。回過神來,月城同學也滿臉通紅,我們彼此保持沉默。
「嗯,貫徹孤獨才能活得輕鬆。」
和她同樣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有的,也不知道形成這種體質的原因,但是我的左手確實有這種力量,我因此非常辛苦。然後我繼續說道:
漫長的沉默遇上夜晚的呼吸。黑暗中,自身的脈搏從內側響起。
「……」
「夾帶私情也要幫助我的身姿是你的本性吧。」
「這個魔法,讓我被人叫做『詛咒之子』。」
「遠野同學。」
「你想說的我大概明白了。即使如此,我覺得自己還是不會討厭月城同學。」
「唔,感覺不是嘴笨那種級別啊。首先別把自己稱作卑彌呼,聽起來只能覺得不爽。」
「我來告訴你,這就是回答。」
「我自己還挺滿意這個笑話的……」
「真的和外表一樣,沒有毅力。」
我打從心底認爲,魔法很美妙。充滿母親回憶的繪本化作鑰匙串,保護了我差點壞掉的心。而且它到現在,還拼命向我傳達真相。我真的很感謝它。但是,月城同學爲什麼討厭?
「我說?」
或許是死了心,月城同學聳了聳肩,然後唸叨:
「麻煩也忘掉這個!」
「從那以後,我就開始避免和人交際。我也討厭不小心碰到後得知那人醜陋的本性。但是十歲的時候,祖母知道了我魔法的力量並收養了我(雖然沒有血緣關係)。祖母或許是覺得我這樣不好,提議讓我幫店裏的忙,說我應該通過從事魔法相關的工作,找到自己對待魔法的方式。然而並沒有效果。我們兩個人一起生活了五六年,但我依然沒有喜歡上自己的魔法,祖母去世的時候也是,只留下了心痠痛苦。繼承店鋪已經過了一段時間,但是我依舊無法喜歡上這個魔法。魔法是能幫助我解決事件,但是在調查的過程中時常喚起對方不想觸及的過去,最後落得我遭人嫌惡。因爲迄今爲止都是這樣。」
我自己都知道,臉在開始發燙,但我還是繼續說:
我昨天也曾一瞬間想過,這種記憶或許忘了更好。我是偶爾得到救贖,但其他人或許並非如此。她會嫌惡魔法或許也是沒有辦法。
鬧彆扭的表情泛起些微硃紅,黑暗中也看得見。由此我知道,她也有符合年齡的感情豐富的一面。我已經不覺得她難以相處。或許因爲如此吧。
「該怎麼說呢,呃,那個呀。你剛纔問我什麼來着?」
我也想要更加了解月城同學。在此基礎上,魔法到底是不是應當忌諱的事物,我想要自己得出答案。如果可以,我也想要看看她的心到底如何。我如此祈願。
「那是說……呃,也就是說,我——遠野同學,和我,打……打算發展成怎樣的關係?」
「昨天給你看的魔法,嚴格來說是『看穿左手觸碰對象的內心』。總之就是,能夠讀出對方的心。能夠使用魔法道具是因爲魔法道具自身產生於心,所以我不過是應用了這個能力。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有的,也不知道形成這種體質的原因,我從記事起就已經能夠使用這個力量。」
陰沉的聲音令身體發冷。
「你好懦弱。」
母親說過,不能只是去幫助別人,自己也必須鼓起勇氣打開內心,這樣心才能連繫在一起。現在我明白了。這個魔法完美體現了她的教導。左手害我受苦也是事實,但回想起來,我本來就總是打架,沒有朋友。可以解釋成希望拯救我的人生而給予的魔法。
她把話說得結結巴巴。可以的話我希望她不要問這種問題,因爲予以說明需要非常強大的勇氣。但是,她問了的話,沒有辦法,我好歹得回應。
「我知道的,因爲一直以來,大家都是這樣。」
但是,我還是無法接受。
「朋……朋——呃。」
「呃,那個。」
「什麼事?」
「現在沒有女朋友的人。」
「……」
「是的,你說的對。我心裏其實沒能接受孤獨。其實我希望別人接納自己,但是因爲魔法所以沒有實現。我本來就嘴笨,人又怕生,即使突然希望幫助誰,我也沒辦法順利交流。每次失敗我都逞強說孤獨更好,到了晚上就後悔。每天都是這樣。」
過了一段時間後,她誠惶誠恐地開口說道:
我點頭回應月城同學的話。
「爲什麼要擅自決定,會不會那樣還不知道吧。」
「那是——」
「處男。」
「處……處男有什麼錯,不如說是健全。」
「包莖。」
「別說啦!女孩子不能說這種——」
「短小。」
「我說,你喝醉了吧?你其實喝醉了吧?」
「偷看我的胸還覺得我不知道?」
「喝醉了啊!絕對是喝醉啦!別說了,別說了好吧!」
怎麼說呢,狀況真的是非常糟糕,這樣下去她這次真的要叫警察來了吧,所以我決定強制結束對話。臉燙得我懷疑血液全部集中在頭上,一看月城同學,她的臉也紅得不逞多讓。或許她也期待些而努力過了。
就這樣,我們度過了漫長的平靜時刻,卻在最後敗興而歸,或者說是莫名其妙的狀態下強制結束了對話。我走出店門以冷卻大腦,不斷深呼吸。
然後冷靜下來,過了一段時間以後,我下定決心——
「這樣就好啦?話說,圍裙的設計還真是過時。」
「很配你的懦弱。」
「兩者無關吧,你還真是記仇。」
我回到店裏,跟月城同學說了一個建議,令我們的關係要和以往不同,又不用感到害臊。結果,我正式收下了這條圍裙。
「遠野同學,依照你的意願,本店從今天開始正式錄用你打工。請多指教。」
「嗯,請多指教,店長。」
我感到害羞,但還是穿着圍裙輕輕點頭。對方也不讓視線對上。冷淡的面無表情當中稍稍能看出其他的情感,具體是什麼我就不深入解讀了吧。只剩時薪我打算之後再找她商量。
「那麼,我要做什麼?」
「今天已經很晚了所以從明天開始,麻煩你打掃地板。不能因爲是最喜歡的東西,就用舔的弄乾淨喲。」
「跟母親說要和我一起加油了是麼?」
「你就這麼喜歡說這個?我沒有那種興趣。」
就這樣,我和月城同學在魔法道具店的奇妙物語開始了。
我盯着夜空長嘆口氣,想象起以後的日子。
「讓我教教你,想要朋友的話,這種時候推薦裝作沒聽到哦。」
「媽媽,我會和月城同學一起加油。」
面無表情的月城同學說話依舊讓人搞不清是在挑釁還是在裝傻,我紅着臉如此回答,看到她翻開的書我有些喫驚。仔細一看那是個繪本。魔女還真是需要照顧的存在。
對話和剛來到這家店的時候相似,但我感覺她的聲音和以前相比稍稍解凍。到底是我的錯覺嗎?
「沒什麼。」
「?你說了什麼?」
感覺有些滑稽,我不禁小聲唸叨:
我忽然抬頭看向窗外的星空。閃爍的羣星像是在給予祝福。然後我想到,沒朋友沒戀人的我居然能以這種方式交到奇特的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