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MEW MEW! -Crazy Cat's Night-

終章 Rats

《越佐大橋》 · 成田良悟 · 7262 字

星期天“島”——某處

這是個悽慘的地方。

不是像最下層一樣聚集了垃圾山和垃圾般的人,也不是充滿了毒氣和屍體。

這裏——只是什麼都沒有。

於島的施工中途誕生,又隨着放棄施工而被忘卻,四曡半①大小的空間。

沒有跟任何地方連接起來,即使有人偶然迷路走入,也不會產生任何興趣地轉身離去並忘卻的空間。

存在於迷宮般地下城市,小巷深處的更深處。

翻越一座又一座的廢墟後,能看到包含裂痕的牆壁和散落在地面的數條鐵管與鋼筋。從設置在牆壁上部的幾個通風口裏,不斷吹出散發奇怪味道的暖風。天花板算不上很高,是因爲找不到獵物嗎,連一張蜘蛛網也沒有。

從天花板和牆壁上細微的縫隙間,漏入似乎存在於附近的熒光燈燈光——是遠遠不夠讀書,比新月的月光還不可靠的光亮。

本來正常生活在這個島上的人就不會穿越廢墟。做這種事只會平白無故地消耗能量,這個島上的居民出自本能地知道這一點。

在這“被遺忘的空間”一角,一位少年背靠牆壁坐着。

他伸出兩腿,只是眺望着虛空——靜靜地凝視一片黑暗。

幾個小時,幾十個小時————

在昏暗之中眨着空虛的眼瞳——白衣少年只是回想着。

自己爲什麼會在這裏。

爲什麼自己的雙腿無法再動————

△▲

“呀。還是第一次實際會面呢。跟電話裏的聲音形象差不多。哎呀,太好了。”

對浮現起柔和笑容的男人,少年靜靜地低了下頭。

男人掃視着少年的全身,以十分愉快的樣子繼續流利地說。

“我還想着像張那樣頑固的傢伙來了該怎麼辦。哎呀呀,我可不希望對方太孩子氣呢。從你沉穩的外表看來,平巖君的大意我也確實能認可。啊,平巖就是……昨天你殺掉的……我們的幹部。”

“辛苦你了,吉塔爾林。……然後呢,就是這孩子吧?”

子城沒有回答。與此代之,旗袍女面無表情地開始說。

吉塔爾林只是淡淡地陳述着事實,以自然的動作接近少年。

“啊拉……死掉的可能性可是充分的很呢……”

子城稍微迷茫了片刻,最後他說出了一切。從自己被丟棄到島上的來龍去脈——到自己追求力量的理由,最後——連自己爲了回到外面的世界纔想得到力量的事都說了出來——

“你說過,西區的人很排斥異己……那也只不過是他們的一個方面。”

“……”

“有個這麼好的故事,如果是在貧民窟一角的教會或孤兒院,這種小孩會被稱作媽媽或父親的傢伙溫柔養大吧。……但·是,這個島上沒有這種溫柔的人。”

這裏是跟東區賭場毗鄰的旅館。

吉塔爾林靜靜地說,接着他又嘿嘿笑着繼續說道。

“但是。”

“按照你所說,只拿走了槍,把‘Rats’的小老鼠們釋放了。”

他這麼說道的同時——子城身後傳來了開門聲。

“你爲什麼拘泥於力量?只要率領‘Rats’的同伴,我想,在這個島上就能獲得差不多的幸福吧?”

“好了。子城君。……你聯繫的西區幹部呢,跟這裏叫做椅麗小姐的幹部關係很不好呢。……說白點,你們殺掉的西區人,全部都是她這一派的。”

子城在他綠色的眼瞳中,看到了寄宿其中,跟“島”上之人無法相提並論的黑暗光芒——

“總算一步一步解決掉了這邊的叛徒……你那邊呢?”

雖說是青年,但從外觀看來無法得知他的年齡,看上去似乎很年輕,又似乎人到中年。

是逃,還是反抗——連選擇其中一條路的空閒都沒有——他就被四個黑衣人按倒在地。

“多虧你背叛了同伴——我們纔得到了這等好處。五十把很少進入流通渠道的新型手槍。還有——西區的傢伙盯上了我們的事,也搞清楚了。”

“——!”

子城聽到這裏,完全理解了事態。

男人說到這裏暫停了一下——少年背後浮起些許冷汗。

“不過哪裏都有例外。比如說——明明已經是個大家庭了,還接受並養育別人小孩的飯塚餐廳夫婦,或者是大概十年前,對玩弄電鋸的小孩產生興趣的我。”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他滿懷着想要質問的心情,喉嚨卻無法順利地擠出聲音。也許是他發自本能地覺察到現在的狀況十分危險吧。

這是個出乎意料的樸素房間。

聽到她的話,吉塔爾林平靜地點頭。

這時吉塔爾林的笑容突然停止——他的眼神變得跟剛纔完全不同。

“啊~放心吧。不會殺了你的。我們約好的吧?只不過——用日本的話來說,就是‘調解糾紛’吧?要是不解決掉這一點——你的存在,可能就會成爲今後西與東對立的原因哦。”

“好了……爲了回禮,應該把你納爲組織的一員……”

在如同超市般寬廣的房間內,擺着幾張桌子和書架,看上去就是用來辦公的辦公室。只有房間入口附近擺着待客用的沙發和桌子,房間裏靠向窗邊的位置放有一張木製的辦公桌。

東區“老大”——吉塔爾林,和身爲“Rats”首領的少年子城。

在最上層附近的房間內,白衣少年正與國籍不明的青年對峙。

雖然是有些戲弄人的說話方式,但子城沒有反駁的意思。根據他的判斷,即使反駁也沒有意義,而且他不想引發自己今後僱主的反感。

浮現在她臉上的面無表情,跟子城或“Rats”臉上的明顯不同。

“原來如此啊。”

“……”

她的面無表情中並非一無所有。反而是包含了所有感情,並高明地將激情蘊藏其中。就是一幅給人以這種印象的表情。

桌子上擺着電腦和電話,旁邊的牆壁上掛有大型壁掛電視。

那裏出現了身穿旗袍的美女——和圍在她身後的四個男人。

這時吉塔爾林靜靜地笑了,對子城提出不懷好意的疑問。

聽着兩人的對話,他知道了自己接下來會被怎樣。

領悟到這一點的瞬間——少年發現自己冷靜地令人喫驚。

他抬頭仰視吉塔爾林,帶着有些悲傷的音調說。

“很遺憾……我還認爲你不是那種人呢。”

像是被那悲哀的聲音誘惑了一般,吉塔爾林露出爲難的笑容回話。

“你相信我嗎?還是說——一直懷疑啊懷疑,直到最後判斷我是個值得信任的人?”

“……”

“懷疑他人這種事呢……即使那只是誤會,即使懷疑被洗清了,自己心中也會殘留有‘懷疑過那個人’的罪惡感。相信別人,在被背叛的時候受到的衝擊也很大。不是半吊子。不管是相信人還是懷疑人,都要做好沉重的覺悟。如果討厭這一點,從一開始就不要考慮相信或懷疑他人。”

對沉默的子城,吉塔爾林繼續靜靜地說。

他的眼中浮現出無邊無際的悲傷神色,不知那是對子城的憐憫,還是對自己產生的感情。

“與人的交往中,沒有不需要覺悟的情況。你所做的覺悟,就是否定跟這個島扯上關係。也許正因爲如此,纔有這樣的結果等着你。”

對說到這裏告一段落的吉塔爾林,子城以奇怪的語氣說道。

“你——是好人?還是壞人?”

聽到少年的疑問,吉塔爾林緩緩地搖了搖頭。

“決定這一點的,是從客觀角度觀察的你們吧。只不過——我認爲,你所瞭解的我也只不過是存在於這個島上的我。”

“……”

“爲了讓這個島生存下去,我接受各國組織的支援——也出手洗錢。我當然也知道那些錢是用來做什麼的。”

傾訴着弄髒自己雙手的壞事,他淡淡講述從島外的人看來,自己是個怎樣的人。簡直像是在對不存在於這裏的某個人懺悔一般。

“我來評價自己的話就是壞人吧。在這個島的世界中戴着僞善的面具,是個無藥可救的卑鄙小人。你真的沒有注意到嗎?”

說到這裏他暫停了話頭,以有些困惑的表情,看向椅麗那邊。

他沒有聽完吉塔爾林的話——世界完全陷入了黑暗。

對死亡的恐懼——還沒大到阻止他的行動。

——那個男人說的話也許是正確的。

說是大體上——他本以爲會被馬上殺掉,結果沒有。

但是,吉塔爾林沒有停住他的話。

也就是說西區和東區——只是有相同牽絆的組織同夥,時而協力時而幹架而已。

“而且,你並不想回到原來的世界。說原來的‘世界’也太誇張了。你——只是想對拋棄你的父母……父親和母親兩人進行復仇而已吧?”

子城想要反駁這句話——但他的下巴已經被按住,連身體都不能如自己所願地活動。

按住子城的力量更爲強烈,他聽着吉塔爾林的話,視野漸漸變黑。被金島掐住脖頸時的場景閃回了……只是跟那時不同的一點是,沒有電鋸女來救他。

“……”

“你們組織的名字——是rat的複數形式吧。這個——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個很合適的名字哦。”

只不過,簡潔描述事實的話如下所示。

“你把被丟棄到這座城市裏變成溝鼠的孩子們——品種改良成rat。但是,讓我來評價的話。如果你倖存下來,到那時把他們當作真正的部下…………”

聽到這句話,少年沉默了。

——即使離開了這裏,未來也一無所有。

“Rat呢,是指改良溝鼠而得到的白鼠。是通過藥物試驗而產生的人工生物。”

只有吉塔爾林淡淡講述的話語傳入耳中。

聽到吉塔爾林口中“任性”的真相,子城感到了自己的可悲。

這樣的自己即使苟延殘喘,未來會有什麼呢。

於是,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一個人殘留在這種地方,子城忍耐着腿部的疼痛——只是不斷眺望着虛空。他沒有發出求救的叫聲,只是以完全失去感情的表情,靜靜地坐在一片昏暗之中。

利用了一切,背叛了一切,也失去了一切。

椅麗理解了對方的意圖,沉默着點點頭。

被世界落在身後的島上,被人遺忘的地方。

明明還有機會,他卻不準備抓住。

似乎是因她的反應而放心,吉塔爾林笑着暴露出這個島的一個祕密。

從那之後過了幾十個小時呢。

“————”

結果他無法給出回答,沒有亂動腿部也沒有咬舌地度過時間。

對似乎已經接受死亡的子城,他窮追不捨地說道。

“我說啊,雖然有很多援助東區的組織……不過其中一家,其實就是西區背後的組織。也就是說,我們在根源上是同一個組織呢。”

少年像是放棄了一切,沒有任何回話,只是靜靜地垂下眼簾。

△▲

“這個島是在一場恢宏的鬧劇中成立,保持奇蹟般平衡的城堡。所以我——無論如何都想保護這個藝術作品。……爲了圓滑處世,也會輕易出賣——一兩個新部下的。”

“你太愚蠢了。真的很愚蠢。一邊比任何人都期望着從這個島逃開——一邊比任何人都否定着這個島——結果,你跟本就沒觀察過外面的世界。”

少年的兩腿被折斷了好幾處——

“你——有沒有想過通過死亡逃離這個世界?”

他確實不是沒想象過這樣的結果。但是——在心中某處,他覺得也許這樣也好。

——他被丟棄在島內被所有人遺忘的地方。

這種事子城是第一次聽說。

之後的事大體上跟子城的預想一樣。

“不過——你也不是沒有預想過這種結局。對吧?”

“你——有沒有想過通過死亡逃離這個世界?”

這句話一遍又一遍地在腦內復甦。

——也許是這樣。說到底,即使得到了金錢或力量——曾被外面的世界拋棄過一次的我,也許已經不能被原來的世界接受了。

那麼自己爲什麼要如此執着於力量呢。

“你並不想回到原來的世界。說原來的‘世界’也太誇張了。你——只是想對拋棄你的父母……父親和母親兩人進行復仇而已吧?”

又是那個男人的話。

——現在想來——那個男人說的沒錯。

——說到自己在以前的世界知道的事——基本上都是父親和母親教會的。

於是子城注意到了。

自己如此憧憬的世界,拋棄了自己的世界,他以爲這個“島”以外的所有事物就是那個世界——但結果只是拋棄了自己的父親和母親周圍的一切。對自己來說,世界——跟拋棄了自己的父母是一個意思。

注意到這一點,他在黑暗中靜靜地閉上眼睛。

“這就是……絕望嗎。”

這麼說着,他回想起把自己從金島身邊救走的護衛的話。

“這個島會立刻奪走你的希望……但是,絕望,也會被立刻奪走。”

拿電鋸的女人這麼說着,露出溫柔的微笑。

——騙人的。如果說現在我體會到的感覺就是絕望——那這個“島”,這個一無所有的垃圾世界,會怎樣奪去我的絕望。這種事,只有運氣特別好的傢伙才——

想到這裏,他陷得更深了。

——運氣好的傢伙嗎。

他漸漸地否定了自己的生存方式。

——啊啊,是嗎。

“子城。”

又過了幾個小時,子城身邊出現幾個小孩。

“唔……”

“得到了金錢?”

“……你是……”

——反正都要死了,還不如死在“Rats”的手中。

“……現在去我說的地方……有住在那裏的傢伙。把我的名字多講給幾個人聽——反正都要叫人來,我希望你把他們叫來。”

她看到他腿上的傷,慌忙叫了起來,但這對他來說怎樣都無所謂。

探索這個島上所有“密道”,製作沒有任何人做過的“完全地圖”的少女。被父母帶到這個島上——就這樣站在面前的少女。

從一個通風口處,傳來有什麼東西爬過的聲音。

“霧野……夕海?”

離開這裏也一無所有。本想真的就這樣死去的,事到如今卻被救了嗎。

“Rats”的同伴,男女合起來差不多六人。子城確認了自己認識他們所有人的臉,就放心似的嘆了口氣。

被子城背叛,他們應該滿懷抱怨的吧。

“啊啊……沒、沒事吧!?”

“子城。背叛了我們是真的嗎?”

這時他注意到一件事。

“……呀。”

是老鼠之類的嗎。子城這麼想到,沒有特別在意——

“出賣了我們?”

然後,從裏面出現一個瘦小人影的面龐——下一個瞬間,這個人影所持的手電筒發出耀眼的光芒,照亮了黑暗。

“……謝謝。我不會找藉口——也不會反抗。即使想做也做不到。”

“背叛?”

——說是奪去絕望——一定是擁有絕望的人,很快就會死掉吧。

“哎……是、是的,比起這個,要快點找醫生……!”

對他這句話,少年們面面相覷。

只要這麼想過一次,就會產生心理錯覺,認爲世界就是如此。在無法否定或肯定這一點的空間內,子城放棄了繼續思考。

在黑暗之中,少年靜靜說道。

△▲

不過,即使說“別管我”她也會叫人來的吧,而且就算說明現在自己的感情,她也是那種無法理解的類型。

“給東區?”

對還沒適應光線的眼睛來說,手電筒的光未免太過耀眼。

從那之後又過了幾個小時——

但最後,通風口的網格開始咔嚓咔嚓地搖晃——伴隨着鐵鏽聲,通風口向內打開了。

“……?”

——跟自己的遭遇相似,卻選擇完全不同生存方式的少女。

“子城親。”

穿着藍色衣服的少女是島上長大的孩子中擁有日曬膚色的那一類,脖子上垂下寫有“地圖134號”的記事本。

那是比自己還要年幼的少女——在幾天前的廣播中,他聽到過她的名字。

對話中不含感情的同年齡,或者年幼的孩子們——子城有氣無力地回話。

他聽到一個聲音。

死在他們手中,是自己的贖罪,也是義務——感覺到這一點,他面向少女說。

他不由自主地閉上眼睛——卻沐浴在驚恐的聲音中。

——事到如今還說這些——

子城苦笑着,已經放棄了繼續苟活的他,毫不猶豫地告白真相。

“背叛了哦。”

這時他暫時停頓,接着說出窮追不捨般的話。簡直就像是故意要引出對方的憤怒一樣。

“啊啊,背叛了!我以爲你們可能會死,不,是絕對會死!雖然這個預想沒猜中,但我是想殺了你們!這樣就行了吧!”

這時子城不再說話,疲倦地低下頭。

他閉着眼睛,等待着對方的反應——

孩子們從子城那裏聽來的話,覆蓋了他們的想象。

“——然後呢?”

“……哎?”

“我們應該怎麼辦?”

“我們要對子城做什麼呢?”

“教教我們。”

“像往常那樣。”

子城不知道對方在說什麼,慌忙提高音量說。

“說是……該怎麼辦……你們恨我的吧?那就照這麼辦……”

但是,孩子們在黑暗中再次面面相覷——還是面無表情地說。

“我們對那種事,不是很懂。”

“背叛是不好的事,我的大腦是理解的。我也知道不得不生氣的道理。……但是,對子城無論如何也沒法產生這種心情。”

“比起這個,我們不知道該怎麼喫飯。”

聽着他們不含絲毫感情的聲音,子城發現了自己可以做的事。

孩子們口中淡淡說出的語句羅列。

諷刺的是,這跟八十島美咲喊出的話一樣,只不過子城沒有理由知道。

即使如此他還是沒有停下,繼續竭盡全力地說。

不管是什麼形態——自己把這個島的一部分,培育成最像這個島的部分。也就是說,自己完全被這個世界同化了。

“雖然不是很懂。”

“是的。”

“我說,已經有大概兩個人餓死了。”

注意到這一點時——子城領悟到,自己已經無處可逃了。

他們跟自己一樣,是把感情壓抑在自己體內。

不管到了哪裏,即便完全忘記這個島的事,只要他們還存在————

“所以,告訴我們生存方法呀。——爲了讓我們放下心來對你復仇。”

想要把笑容浮現在臉上,卻無論如何都沒法順利笑起來。

“一定就是這回事。”

作爲這個島的一部分,出生並養育。

“什麼?”

“是報應。”

少年在心中笑了。

喜悅或悲傷,憤怒或恐懼,連名爲慾望——生存的本能都不存在。

說到這裏,子城發現自己的聲音在顫抖。

——這些傢伙——不——我們————

少年勉強擠出一絲微笑,對面前的孩子們說。

“我——弄錯了一件事。”

“沒有你很頭疼的。我們不知道該怎麼生存啊。”

“不管怎麼樣,我們沒有你,就無法在這個島上生存啊。”

“吶。”

淡淡說出的話語。

只是安靜地微笑。

“這就是報應。”

他知道有什麼東西正從喉嚨中上湧。

——我們——是比其他任何人,比任何人都像這個“島”的存在————

聽到這些不含感情的語句羅列,子城發現了。

這樣下去不會有任何改變。

但是,其實他們連可以壓抑的感情都不存在。

在失語的少年面前,孩子們依次說出任性的話。

把自己從他們那裏奪走的,他們失去的感情,一點一點還給他們。把他們變回人類。

——即使逃出了這個島——我也不過是“島”的一部分罷了。

讓“Rats”們誕生的,不是別人正是他自己。

開始這樣考慮時——他腦中去掉了死亡這條選項。

用站在客觀角度的眼睛看去,他第一次發現。

“沒錯。”

是自己培養出他們的。

“人類是相當頑強的。……尤其是住在這個島上的人。”

“是嗎?”

“就是。”

“因爲子城這麼說。”

“一定是的。”

——我們之間的牽絆,沒有人可以切斷。

即使用多麼鋒利的刀刃,多麼強大的電鋸也——

反正,從一開始就不存在的東西,不管怎麼掙扎也切不斷。

於是,少年放聲大哭。

有多少年沒哭過了呢。

有多少年沒這麼激烈地表現出感情了呢。

明明忘記了笑的方法——卻只有哭的方法沒忘。

然後他想起來了。現在自己的臉——正寫着剛來這個島時第一次爆發出的感情。

找不到父母的不安,還有跟現在一樣,想要哭到淚水流乾。

孩子們不可思議地盯着子城的臉,他毫不在意。

他不知道自己的淚水是出自悔恨,還是出自別的什麼——

只有一件事,他擁有確信。

被夕海找到的自己,是多麼的幸運——

於是他決定教會“Rats”的同伴。

這份眼淚的悲傷與喜悅,

①四曡半:大概7.29平米,普通茶室的大小。

譯註

還有——在這個島上,確實存在着希望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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