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電鋸貓
《越佐大橋》 · 成田良悟 · 1.8萬 字
7月中旬星期三——早上東區某處
叭嚕嚕嚕叭嚕嚕嚕
叭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
早晨的城市裏,響起發狂般的震動音。
那是生鏽的發動機正在旋轉的家用發電機的聲音。
街角肉店裏切割冷凍豬肉被血染紅的電動切割機的聲音。
毫無意義地顯擺摩托車的引擎聲音。
積滿灰塵,沒法順利排氣的空調。
一邊溢出水花一邊擅自搖擺的古老型洗衣機。
這些震動音複雜地交織在一起,猛烈地撼動着城市的空氣。
在不斷持續的驚人噪音中——她在睡眠中發出相當安祥的呼吸聲。
決不能算是寬敞的房間內,工具和電器製品像廢墟一樣摞成一堆。像是要填補廢品堆中的空隙似的,一位穿着貼身襯衫的女孩伸展着手腳。
年齡還不到二十歲吧。伸長的劉海遮住了眼睛。沒法看到她閉着的眼睛是什麼樣。身體發育的相當好,不過從那張安祥的睡臉上還能看到一份天真無邪。
已經早上九點左右了,陽光還是沒有射入房間裏。窗前沒有遮蔽陽光的東西,從外面照進來的也不是自然光。
房間外由延展的混凝土天花板取代了藍天,女孩雪白滑嫩的肌膚倒映着天花板上無機質熒光燈的光亮。
女孩正在睡夢中翻身時,扔在牀上的手機響起了音樂。
是過去那種暴力血腥電影裏的音樂,電影的內容是披着人皮的狂人不斷實行殘殺。這個主題跟她的外表完全不相配,非要套進去說的話,她也是被害者那一方。
“嗯……”
因爲房間裏響起的獨特旋律而醒了過來,她把胳膊伸向離得有點遠的手機。她的皮膚白得晶瑩剔透,但繃緊的優美手臂卻給觀者以一種瘦弱的印象。
指頭按向通話鍵,她以還殘留有睡意的聲音說着。
潤的眼睛裏落下大滴的淚珠。這是因爲剛纔的哈欠嗎,就算不是,她此刻也有着快哭出來的心情。
打開門後看到的景象給人的第一印象像是地下城的購物中心。
雖說短髮上已有梳過的痕跡,但她的劉海還是一如既往地遮住了雙眼。對視野似乎沒有影響,她也沒打算做什麼處理。
今天的日期被打了個紅色的圓圈,數字下的空白處寫着“特別出勤!”
因爲聽筒那邊傳來的怒吼聲,女孩嚇了一跳,全身都顫動起來。
“張……張叔!哎?咦?這個……那個……哎?糊塗蟲是什麼?”
她行動敏捷,但從那流暢的動作中看不出焦急的氛圍。
想到這裏,她的視線停在了貼在房門下方的日曆上。
跟大都市裏那種年輕人的集團把自己的象徵符號畫成圖案不同,這些只單純地給人以“塗鴉”字面意思的印象。
就這麼霍地站起身來,爲了上廁所和刷牙而開始活動身體。
被叫作砂原潤的少女沒等對方說出接下來的話就掛了電話,呼出一口氣,不知是哈欠還是嘆息。
潤走出門外,隔壁的拉麪店正在做開店的準備。雖然每天都會碰面,但不知是因爲潤的性格還是店主的可怕面孔,他們之間一直都只有保持着距離的客氣問候而已。
“唔唔唔。”
“哦~”
她的樣子看起來冷靜得不像是剛剛因爲遲到而被罵過,但動作沒有絲毫的拖泥帶水。只用了幾分鐘就換好了衣服,一邊整理裝束一邊打開冰箱。從冰箱門內側取出聚乙烯包裝的營養果子凍,開始邊走邊喝。
即使剛睡醒,她雪白的皮膚還是很有光澤。雖然眼睛被劉海遮住而看不到是什麼樣子,她的鼻子和嘴巴都十分端正。
不——只從構造來看的話的確是購物中心。但更正確地說——這裏是預定成爲購物中心的地方。
“怎麼就忘了呢……”
注意到日曆上的奇怪之處,潤小聲叫道。
“……咦,今天是星期三,我應該不當班吧……”
她和拉麪店,路上的店鋪和住在這裏的人們,都毫無例外地非法存在於這個地下城裏。
“咿!?”
將系在黑色皮革筒兩端的繩帶掛在肩上,變成了像是扛着兩座炮臺似的裝束。從外觀看來有些不協調,但潤沒有特別在意,就這樣打開門鎖走到了外面。
她把今天是出勤日的事完全遺忘了,跟好友美咲打電話打到很晚。很明顯是自己的失誤。本來應該是發火或躊躇的時候,她卻沒有顯得特別焦躁,只是睡眼朦朧地疊着被子。
“怎麼還沒睡醒啊,你這糊塗蟲!”
不過——從頭頂上方滿是塗鴉的天花板能感覺到與“城市的氛圍”強烈的不協調感。不只是天花板。牆壁和地板,還有沒開門的小店百葉窗,這附近所有的東西都被塗鴉填滿了。
“啊……竹叔,早上好……”
本來的話,這個地方應該已經誕生爲北陸最高檔的購物中心了,結果卻成了非法滯留者的巢穴。
“呼啊呼啊,是!”
爲什麼會變成這種情況?
今天確實是星期三。原本毫無疑問地就是她的休假日,但是——
將流行設計的皮革女裝西服套在身上,本來應該穿裙子的地方,她套上了跟上半身同款設計的褲子。西服下面穿着一件薄薄的T恤,從前面敞開的西服中,能隱隱約約看到她妖豔的身體曲線。那種漫不經心的樣子可以說是種以活動自如爲優先的打扮。
被子周圍散落着各種雜物,但其他地方收拾的比較乾淨。就這樣在房中以最短距離穿梭,一件接一件地爲工作準備必要的裝扮。
兩個靠在門上的長長的皮革包。像是棒球選手放球棒的包,但又是比那種包大出兩倍的圓筒型。
睡糊塗的意識瞬間清醒,上半身像彈簧一樣彈起。
確認了口中的聚乙烯包裝已經空掉了,她一邊把它扔進垃圾桶裏,一邊說着“我喫好了”,明明旁邊沒有任何人在。
塗鴉大多數都寫着日語,走在路上的人也八成是日本人,但這個“城市”——孕育出一種像是脫離了日本任何區域的氛圍。
“呼啊……喂——”
聽着對方混雜着咒罵和挖苦的怒吼聲,好不容易睜開的眼睛再次骨碌骨碌轉了起來。
“……啊……”
做好了所有的準備,總算要離開房間時——她把放在玄關的某樣奇特物品拿在手上。
走在通道上的人們以各自的步調爲工作做着準備,只從這一點看來,完全感覺不到是在地下。但跟普通的購物中心完全不同,給人的印象是把地上某個鄉下小城完好地埋在了地下。
“閉上嘴起來,你這愛睡懶覺的小丫頭!啊啊?砂原潤,砂~原~潤!你的工作時間已經開始了吧,你居然還在發出‘呼啊’這種懶洋洋的聲音?哎?喂!好了快點給我起牀刷牙喫飯換衣服然後過來!聽到沒!”
這裏到底是什麼地方?
沒有預備知識就來到這個城的人都會懷有這種疑問吧。
不過,實際上——可以說沒有預備知識就來到這裏的訪問者是不存在的。
進入島有好幾種方法。一種是從佐渡或新瀉中的某一方自力更生地從橋上走過來。當然,橋的入口處是禁止入內的,也有警察等人的監視。
另一種方法是直接坐船上島。這種方法會有很多家專門的“運輸屋”用漁船或摩托艇把人和物資運到島上。問題在於要花不少錢這一點,以及存在到達時全身被扒個精光丟下不管的危險。因爲來到這個島上本身就是違法的,受害者也不能向警察報案。
更何況——在這個被日本這種法治國家都捨棄了的島上,能否以全身扒光的狀態活着回去都不知道。
也就是說,自發來到這裏的人,全是因爲不得已的事由才逃過來的,或是純粹出自好奇心而來的年輕人和記者。
又或者是——
“稍等一下行嗎~”
“這位小姐,說白點,你要完蛋了。”
——也有很多這一類的人。
潤正要從平時一直走的路通過並前往工作地點,卻在沒有人煙的地方突然聽到了搭話聲。
通往地上樓梯的平臺上,一羣融入了滿是塗鴉景象的年輕人爲了堵住潤的去路而一擁而上。
“……?”
她一瞬間沒能理解發生了什麼,圓睜着劉海下的眼睛環視四周。
人數大概是六七人。
青年們的裝扮像是在誇耀自己“我的智商很低”,擠在原本很寬敞的樓梯平臺上,把潤圍了起來。
“看啊,一副爲什麼選了自己的表情。”
“好~可愛。哎,看一下啊,看下你的眼睛啊眼睛。”
站在不管這邊的情況就擅自胡言亂語的青年們面前,潤總算是明白了他們的目的。
“啊!這傢伙要做——”
“有什麼意見嗎?要是亂鬧的話就有你好瞧的——不,等下。那樣也挺有趣的,你要想亂鬧的話也行哦?”
男人中的一人不耐煩地抓住潤皮革西服的領子。
“啊啊?”
但是,不管拿出什麼東西,在這種人數面前都沒有意義吧。正是這份大意和傲慢,劃清了他們的命運。
“所以不是說了知道嗎,你每天早上都從這裏路過。你要是不老實點,我可不知道會發生什麼啊?”
——能不能把手鬆開?
——的確,爲什麼要選自己呢?
新來的他們——還太不瞭解這個城市了。
“……沒什麼,抱歉……”
——也就是說,這些人不是工作上的敵人。
“啊啊?說什麼呢你這小娘們兒。”
小混混們一起發出聲音的下一刻,
聽到男人十分犀利的威脅言辭,潤在心中啪地擊了一下掌。
正要這麼要求,就被小混混的怒罵聲遮住了。
通常情況下會抓住對方的手來阻止吧,但潤的動作乾淨利落,直到她把手伸入包裏爲止,小混混們都沒注意到她的舉動。
想要寬慰地摸住胸口鬆一口氣,但因爲領子被抓住了,沒法輕鬆地做到。
叭嚕嚕嚕嚕嚕嚕嚕嚕——————
——啊啊,這樣麼。
“那個……各位不認識我嗎?”
“真的啊,沒想到在這個島上也有這麼大意的女人~”
接下來的瞬間,她的手滑向背後——伸入了背後的一隻圓筒形包包裏。
“那個……”
“吶,所以我不是說了嘛?每天早上都有從這條沒人走的路通過的女人啊。”
“好了,快點搶了完事吧。”
“哎……”
在被混凝土覆蓋的樓梯平臺上,激烈地迴盪着猛獸嘶吼般的轟鳴聲。
知道了這個聲音的真實面目後,抓住她領子的小混混一瞬間甩開了手——失去平衡一屁股坐倒在地上。
其他人也都停下了動作,其中一人嘴裏叼着的煙吧嗒一聲掉了下去。香菸男沒有把視線移到掉下的菸嘴上,而是繼續盯住潤右手握着的東西,嘴脣微微顫抖着。
——這些人一定是剛來到這個島。偶然發現了我就只憑心情地盯上了。如果之前做過調查的話,就不會在原本是我休假日的星期三埋伏在這裏了。
在如此說道的小混混們面前,她垂下寫滿過意不去表情的臉——
被對方話中的氣勢壓倒,潤不由自主地咽回了自己的話。
“啊?”
對這些危險至極的話,潤靜靜地歪起腦袋。
——用像要消失掉的聲音說道。
接下來的瞬間,從少女背後滑出的物品是——
像是看穿了這一點似的,男人們繼續擅自說道。
她的話中有些惴惴不安,但語氣裏感覺不到一點恐懼。
判斷出面前的小混混們只是盯上了自己的金錢或身體,她放心地嘆了一口氣。
“……是……那就這麼辦吧……”
是要拿出電擊槍嗎。小混混們也沒蠢到無知,在這種危險的城市裏行走,即使是女人也會有所警戒,持有相應的保護手段。
然後潤以非常不可思議的表情開口。她的語氣中只有疑慮,沒有滲透出一絲一毫恐懼或憤怒的感情。
潤從背後取出的東西閃耀着銀色光芒,發出激昂的嗚嗚聲。
旋轉。
接着旋轉。
鋒利的鏈鋸像線性發動機一般滑行在柴刀狀金屬板的邊緣。
那是——紅色的引擎部分上有數個旋轉刀刃在滑動——刀刃的部分有球棒那麼長,是設計簡單的旋轉鋸。
“哎……?”
“電……鋸……?”
這次換作男人們那一方做出無法理解事態的表情——與此相對應的,潤的表情也變了個天翻地覆。
從像要對全世界道歉的表情中完全轉化——現在她臉上綻開了天使般爽朗的笑容。
眼睛還藏在頭髮之後,一副給所有人以安心感的表情。
雖說東西看上去不怎麼重,但她能一隻手在空中控制電鋸,呼吸還毫不紊亂。電鋸的引擎部分比原裝的要小,跟細長的刀刃配合在一起,會讓觀者聯想到日本刀。
揮動着這種奇異而危險的玩具,潤面帶笑容地開始進行自我介紹。
“那個……初次見面,我——擔任着這個東區最厲害人物的護衛部隊隊長,名叫砂原潤!”
剛纔戰戰兢兢的態度不知道飛到哪裏去了,潤以似乎在閃閃發光的聲音介紹着自己的職務和姓名——在說完這句話的同時,電鋸的刀刃轉得越發兇猛了。
樓梯平臺上再次被捲入了轟鳴聲,聲音在樓梯中來回反彈,像是要刺穿耳朵般迴盪着。
在狹窄的平臺上,刀刃以可怕的旋轉數轉動着。
從她看來,周圍所有的男人都在射程範圍內。雖然也有腰帶上插着小刀的男人,但此人因爲被電鋸的氣勢給壓倒了,一動不動。
但是——一個總算是恢復正常的男人揮起手裏的鐵管——接下來的瞬間,面前火花四濺,他手裏的鐵管被彈飛了。
等回過神來,電鋸已經向他的下巴迫近,碰到了他下巴上邋遢的鬍子,發出嚓嚓的聲音。
不過,在小混混們——面前,這樣的女孩就存在於現實之中。
二重震動的聲響從鼓膜到心臟震撼着小混混們。他們暫時停止各自手中揮出的武器,背後貼滿冷汗地看着敵人的臉。
剎那間,停止的電鋸發出驚人的爆裂音。
小混混們屏住呼吸,而對手潤連一滴汗也沒流,只是愉快地掃視着小混混們的臉。
那是刀身長30釐米的長刀,除了用來威脅以外,是沒有真要殺死對方覺悟就不會使用的物品。
但是——
潤同時做出了一個小幅動作。
小刀、電擊槍、特殊警棍之類,全是些混混打架風格的道具。
清脆的笑聲。引擎的聲音在樓梯中迴盪着,只有這個聲音清楚地傳入了小混混們的耳中。
而給出回答的還是屁股着地、首領模樣的男人。
而現在指向小混混手腕的是潤左手支出的,還未發動引擎的電鋸。不知是何時取出來的,女孩的兩手中各持一臺電鋸。
“啊哈哈!吶吶吶吶~”
度過危機後反而給人以滑稽印象的格局。電鋸二刀流什麼的,誰都沒想過真有這種事。
那像是陷入了某種催眠狀態的眼瞳同時給予觀者美好與恐怖的感受。
以接近於慘叫的嘶喊爲信號,小混混們一起行動起來。
“在、在、在幹什麼!快點把這女人殺了!”
直到一分鐘前還是小混混們“獵物”的女人,現在就變成了“敵人”——在第二臺引擎啓動的瞬間,她終於成爲了他們的“天敵”。
“那個!還不逃嗎~!”
不是以傷人爲目標,電鋸——比起小刀和電擊槍等“武器”,更能給人以直接的危機感。
小混混們各自取出武器,像要揮去噩夢般開始向面前的女人擺出架勢。
在取出電鋸時,潤像換了個人一般變得很強勢。
小混混中的一人慷慨激昂地取下腰間掛着的一樣東西。
男人的慘叫被引擎的轟鳴聲吸了進去,正要退後卻撞在了牆上。
以不輸給引擎的聲音高聲說道,她向小混混們確認對方是否還有戰意。
“你……你這臭娘們兒!”
“啊哈!”
從她劉海的縫隙間可以看到朦朦朧朧的、狂喜的光芒。
兩臺電鋸同時啓動之後,她就像又出現了一個人格似的,繼續向第二階段進化。
無聲的電鋸突入到距離揮下的手腕僅差毫釐的位置。
“你們爲什麼要來這座島?”
即使沒有槍,憑這種數量的兇器也足以殺死一個人了。
能夠同時進行燃料點火和旋轉上升的閥門,被設計成可用單手啓動。
左手中電鋸的加速閥門。她靜靜地用食指拉動像是手槍扳機的黑色槓桿。只有這個動作而已。
“喂喂、喂!好……險!?”
一直在氣勢上被壓倒的小混混,不知道是不是因爲現在手裏所持的巨大重量而奪回了自信,或者說是自暴自棄——一邊發出類似於慘叫的吼聲,一邊朝電鋸女劈了下去。
“咿!”
但是,那也許只是幻聽。
他完全沒有意識到對方可以把電鋸用到這個境界。潤收回電鋸的瞬間,他軟綿綿地倒在現場——就這樣失去了意識。
她還背對向這邊,右手中是發出激烈聲響的引擎。
但是——這一切在潤所持的電鋸面前只不過是個區區小數。
拿着長刀的小混混發出悲鳴,向後退卻。畢竟能切斷自己手腕的電鋸正轉得厲害呢,這也難怪。
像要迷惑無法動作的小混混們似的,潤拿着電鋸,就這麼任其不停旋轉。不斷把電鋸伸到差不多就要碰到小混混們的距離,她就像是在自我享受般划着漂亮的圓圈。
“動作好慢呢……嘿!”
臉上浮現起滿載着狂喜的笑容,但口中還保留着謹慎的言辭。
對小混混們來說,這樣反而顯得更加詭異。
給人以冷靜地奪人性命、冷靜微笑的死神印象。
“你們——是爲了讓這座島動起來而來的嗎?”
與要劈開天際的轟鳴聲同調,她的情緒也爆炸般地膨脹。潤一邊將這些都容納在自己體內,一邊冷靜地說着。將引擎的旋轉數調低,她以沉浸在愉快中的表情,繼續詢問小混混們。
“你們——要成爲這座島的引擎嗎?”
然而,小混混們沒在聽。並不是被引擎音抹消了。單純只是因爲沒空傾聽潤的話。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個無法忍耐現狀的男人爲了從恐懼中逃開而跨步上前。
正要將手裏的刀向潤的背後一口氣揮下時————
“啊哈哈哈哈!不行不行不行、不行啊!”
不知爲什麼,她的頭朝向了這邊。
正以爲她只是從頭部以上扭向這邊,就看到她的上半身和腰也不甘落後地轉了過來——最後是手和手裏的電鋸。
潤的身體簡直就像貓一般柔軟,她是憑全身來揮動電鋸的。
小混混所持的刀刃被切斷鋸漂亮地吸了進去。
咔鏘
伴隨着刺耳的聲音,兩具刀刃猛烈地碰撞在一起,連火花都沒來得及濺出,男人的刀就被彈飛了。
“唔噢噢!?”
絕對不是男人的力量太弱。是他沒法敵過利用離心力而揮出的電鋸重量,男人手中只留下了骨折般的衝擊。
另一方面,潤的動作沒有停下來。
“不是聽的很清楚嘛……”
叭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rrrrrrrrrrrrrrrrrrrrrrrrrrrrrrrrrrrrrrrrrrrrrrrrrrrrrrr————
“喂、喂誒誒誒!等下!等!等下、等下啊啊啊!吶、吶?我什麼都會做的,就放過我吧,再也不會對你出手了!吶!吶!”
潤髮出孩子般天真無邪的笑聲,身體搖晃着蠢蠢欲動。
屁股着地的男人一邊睜大眼睛一邊喊道,潤則帶着溫柔的微笑開口。
她一邊擔心着會不會讓小混混們流出淚來,一邊又對他們絕不手軟。
叭咔咔嘎咔嘎哩
除了最下層以外的階層被稱作“上層部”,包括地上部分在內,被分爲好幾個區域。各個區域分別由本土的暴力集團和中國黑手黨,或者其他非法組織進行管理,負責各自區域內的商品流通。從利潤中得到一部分上繳金,糾紛的仲裁,甚至於島與島外之間的貿易和其他跟利益權利相關的一切……概括點說,就是各個區域分別存在着被稱作“支配層”的組織。
小混混帶有一半淚水的吐槽,就這樣被旋轉數上升的引擎完全遮蔽住了。
“等!等下!”
人工島的規模比東京灣的海濱旅館高出許多。橋與這座“島”的計劃,作爲21世紀前半期的巨大建築項目受到了全日本的關注。
引擎的聲音不服輸地高聲響起,潤以天使的笑臉宣告了對方的死刑。
“哎?”
“抱歉~!這兩個孩子的聲音太吵了,你說什麼我聽不見~!所以~等不了了~!啊哈哈!抱歉~!”
東區地上部分主題公園建設預定地
在她的眼睛微微眯起的瞬間,安靜的引擎音再次狂躁起來。
但是——在再次侵襲日本的不景氣的大潮中,日本對外關係惡化。再加上其他建造途中的事故等等因素,這座橋和“島”被日本放棄了。
“……‘對你’?”
“——已經結束了嗎?”
水平旋轉的瞬間,電擊槍紛紛被彈飛到地上。
人工島分爲好幾層,聚集了各種設施和居住區的“地上部”;利用地下購物中心預定地,雜亂地匯聚着店鋪和住宅的“地下層”;還有集合了流放者、像垃圾堆一般的停車場預定地——纏繞着尤其危險的氛圍和與此相配的奇特魅力的“最下層”。據說在最下層闊步橫行的都是些無藥可救的惡棍或麻藥中毒者,但根據個人的能力和手段,可以在這裏獲得上層部無法得到的物品和金錢。
“啊哈哈!就算你說要我等~!”
嘎鏘
由於各種因素,沒有完成就被放置不管的巨大建築物。
進入21世紀以後,海上建築技術迅速發展。建造中集結了日本最尖端的技術而浮在日本海上的人工島。
本來這裏應該已經成爲北陸最高級的觀光景點了——但結果是路上沒有通過一次車,這座橋在出生之前就淪爲了廢墟。
不管怎麼做都無法逃跑的小混混們。
全員的武器都被彈飛時,男人們這回終於徹底一動不動了。
“……那還是會盯上其他人吧?在這座‘島’上,這個‘城’裏,而且是我所居住的‘東區’內……你們,還會繼續貫徹自己的生活方式吧?”
“你們~沒有正視這座島!所以所以,我要讓你們打消再次來這座島的念頭!那也是~!爲了你們好~!”
△▲
“啊哈!”
像是要將他們逼上絕路一般,引擎音和與之相伴的刀刃旋轉音迫近了——
即使如此,她還是沒有停下來。手持旋轉的刀刃,向側面向斜角不斷地華麗旋轉。這給人以引擎的轟鳴聲不是電鋸發出的,而是她自身旋轉發出聲音的錯覺。
到了現在,這裏成爲了同樣被社會放棄的人們擅自居住的地方,違法建築不斷增加,變成了像以前九龍城那樣的非法地帶。
如果只是橋的話還說得過去——問題在於聳立在中央的海上城堡。
持有電鋸的手臂依然氣勢洶洶,這次是身體跟着手臂水平旋轉。
確認了這一點,潤放鬆按在加速閥門上的指頭,引擎的聲音稍微變低了一些。
叭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
本來,那溫柔的話語應該會被引擎聲抹消掉的。
世界第一海上大橋——越佐大橋。
她每次一旋轉,小混混們的武器就一個接一個地被彈飛。
直到去年年末爲止,這個島還被劃分爲東西南北四個巨大的區域,各個區域分別由“支配層”的組織進行區域管理。
但是,經由一位暗殺者之手,北區和南區的中心人物都消失了——現在,可以說實際上是由東區和西區——這兩個區域的支配者在進行全島的管理。
在北和南背後做後盾的本土暴力集團也有想過要插手,但擁有穩固實力的東西兩區組織沒有給他們插手的機會。
各個組織都在地上部成立了事務所——管理西區的大陸黑手黨將沒能開業、建成十五層的廢棄旅館整體當成了私有物——與此相對的,東區的“多國籍黑手黨”則使用了島東側的主題公園預定地和一併設立的度假旅館。
在主題公園內,建好的觀覽車和軌道飛車的鋼筋上有着淒涼的鏽跡,周圍籠罩在一種不知該如何形容的寂寞氛圍中。
從正門堂堂正正鑽了進去——砂原潤站在被當作工作事務所使用的公園管理事務所門前。
因爲就在離入口不遠處,她可以不必看到園內庸俗的景觀就抵達工作地點。
主題公園完成之時,應該會配合園內的印象給這些建築物加以會讓小孩子們的心爲之雀躍的裝飾吧——
但現在這裏沒有絲毫能讓小孩子們接受的裝飾,滿是塗鴉的牆壁上靠着鋼材,屋頂堆積着像是施工用的白鐵皮板。
只不過,這裏的塗鴉跟島內其他地方相比,韻味有些不同,都是些以洗練筆法畫出的圖案。給人以人相、龍、骷髏等印象的設計與變形的文字結合在一起,雖然有些顯眼,卻又和諧的美好。
——問題在於旁邊寫的塗鴉內容全是“北陸最強”或“西區最棒”之類當今暴走族都不會寫的句式。
窗戶被厚窗簾蓋住了,完全看不到裏面的樣子。用耳朵仔細傾聽也聽不到裏面的聲音,簡直給人以門內的時間是不是停止了的感想。
潤面帶不安地站在門前,總算下定了決心,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將手放在門把手上。
然後——深深地埋着頭,緩緩地打開了門。
“那個……很抱歉我遲到了……”
大量吸入的氣息轉化成窘迫的聲音,在管理事務所的屋內微弱地響起。
跟剛纔迎擊小混混們時完全不同,弱勢的氛圍散佈四周,她又變回了膽怯小動物的性格。
室內與事務所的外觀相差很大,畫框、海報和配合室內裝飾而設計的壁掛式鐘錶,在各種裝飾下,單獨看這個房間的話會以爲是在某個企業內部。不過——貼出的海報內容要麼是猥瑣的凹版相片,要麼就是寫着“熱愛人類的外星人持有兩把手槍——DoubleBerreta*①”之類怪異電影的內容,醞釀出了一種不協調的氛圍。
不過,低着頭的潤沒能看到這幅景象。就算看見,這裏也是每天都能看到的房間,不會有什麼特別反應的吧。
想要偷看同伴們對自己遲到的反應,潤戰戰兢兢地抬起臉——
“道、道歉的話就不要飛踢啊……”
“別在意。是常事了。”
“通過每月一次的猜拳大會,你也有機會成爲部隊隊長!”
以爲是玩笑,但黑衣男人——張的眼睛裏沒有絲毫笑意。聽着他危險的發言,兩個人走入了事務所內。
然後是猛烈撞擊的聲音。
腦袋拼命地冷靜下來,她一瞬間就明白了狀況。
——牆上的“護衛部隊、隊員募集”的海報上就是這麼寫的。
“要是到了不需要道歉的程度,就該讓你用臉來喫這一記了。”
“哦哦,這麼說來也是。你不會又睡了一覺吧。”
看到潤的樣子,私人服裝集團嗤笑着說道。
站在面前的是個高個男人——潤的腦袋旁邊,出入口旁的牆壁遭到了他華麗的落地飛踢,黑衣男人聽到潤的悲鳴聲,以無聊的語氣開口說。
一般來說會把這種事當成蠢話嘲笑一番吧,但護衛部隊的人誰也沒有表示懷疑。他們相信潤不是那種會爲遲到撒不高明的謊的人——更何況,這種程度的事在“島”上是家常便飯。
“再叫得誇張點嘛。啊~還有,電話裏我說的太過分了。我道歉。抱歉啊。”
——被七個小混混圍了起來,所以就用電鋸二刀流予以擊破。
他們是組織幹部們的防彈裝備,有時也會自己變成子彈殲滅來襲的敵人,他們就是精銳部隊——
聚集在這裏毫無統一感的集團,是掌管東區組織的“護衛部隊”。
摩西根髮型*②的男人把手從下向上揮了揮並把臉向上揚起。這時靠在旁邊牆上的男人開口了。那是一位戴着藍色眼鏡,擁有褐色皮膚的文雅男子。
像是爲了敷衍了事才擺上幾張桌子的會議室內,集合了十幾位男男女女。大家都穿的很隨便,西服打扮的只有張和潤兩個人。不過潤的裝扮本來就和“普通的西服”差很遠。
“……”
在結結巴巴表示抗議的潤身後,混凝土牆壁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音併產生了裂痕。是因爲本來就老化了,還是因爲剛纔的衝擊才產生了裂痕呢——再想象下去會很恐怖,於是潤放棄了思考。
“真是的,遇到這種事,趕快殺一個之後其他人逃掉不就完事了嗎。”
隨着風掠過的聲音,她的腦袋旁有個巨大質量的物體穿過。
對再次猛地把頭低下的潤,隊員們用不帶討厭色彩的笑容回答道。
“來遲了~隊長。”
“哎……”
西班牙系的男人說着流利的日語,而中國人的張也用流利的日語說道。
結結巴巴地進行否定之後,她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解釋了一遍。
對張危險的發言,潤搖着腦袋反駁道。
“……咿!”
“怎麼行……!不可以的,電鋸不是殺人道具!”
“咿……”
雖然內容讓人覺得只可能是開玩笑,但這張海報在東區的地上和地下,就連最下層都貼滿了也是事實——這個戲謔的集團的的確確就是東區直屬的護衛部隊——也毫無疑問是事實。
而且,從剛纔對小混混們的自我介紹聽來,砂原潤是這個護衛部隊的隊長——不過,海報接下來是這麼寫的。
“這個、那個……實在是很抱歉。”
被快要震破鼓膜的爆音擊中,潤連悲鳴都沒來得及發出,身體就僵硬了。
本來護衛部隊只是個名號,除了護衛還會幫幹部做雜務和單純的跑腿,有時是用來牽制敵對組織之類——實際上,說他們是組織爲了自己而運營的“萬事屋”還比較合適些。
“不……不是的……”
卻在眼前看到了兩隻腳。
果然還是發出了無力的悲鳴——看向站在面前的人。
“如果再惹怒我,就把你的頭踢到門裏夾住。”
緊急情況下他們也會承擔暗殺之類骯髒的工作,但東區的幹部以穩健派居多,潤還沒接到過這一類的工作。
“話說回來,從張哥在電話裏吼了你之後,過了好長時間啊?”
然後——
“也不是用來護身的道具吧……再說了,像你這樣的傑森女*③不管說什麼,說服力都是零。”
像是對他這句話有些不滿,潤提心吊膽地抬起手。
“……那個……不是的……”
“啊啊?”
“……咿”
潤低下快要哭出來的臉。在她背後,剛纔的西班牙人——卡爾洛斯悄悄靠了過來。
卡爾洛斯把電鋸從潤背後的包裏取出,什麼都沒說就放在潤的手中。
於是,就像是她的手上又多了根指頭似的,電鋸的引擎啓動了。
叭嚕嚕嚕嚕嚕嚕嚕
“這樣就不分上下了。”
在愉快發笑的卡爾洛斯面前,潤的眼睛被點亮了。
然後,她以看不到一絲弱勢的銳利目光瞪回去說着。
“太過分了吧張大哥!居然叫人家傑森!聽好了,在《13號星期五》系列中,他一次也沒用過電鋸!是個紳士!”
“你是紳士麼。”
“把電鋸當成殺人道具的是《德州電鋸殺人狂》*④裏的人皮臉!”
將電鋸筆直地指向張,潤對其實怎樣都無所謂的錯誤氣勢洶洶地加以指正。
“總之!我是把電鋸當成自己身旁的家人來使用的!不要把我和那種殺人魔相提並論!”
“把那個電鋸殺人魔的電影音樂弄成手機鈴聲的人,也好意思說啊?”
張愣愣地挑着刺,但潤沒有絲毫動搖。
“你在說什麼啊!電影是電影,我是我!張大哥,你能分清楚現實和虛構的區別嗎?”
他們特意在休息日趕來這裏,除了有比平時更爲重要的特別護衛工作之外就沒別的了。
“那個,果然是我的錯嗎?”
看着兩人滑稽的樣子,造成混亂的元兇卡爾洛斯只是愉快地笑着。
“這個……那個,張大哥,今天心情不好嗎?”
第二次向四周環視,潤茫然若失地說着。
然後,他若無其事地轉變了話題。
“卡波耶拉是巴西的吧?……你纔是該戴上手銬鍛鍊崩拳*⑥去。當然,是在監獄裏。”
潤髮出聲音時已經遲了,張只憑手腕的力量就把電鋸提起,就這樣把電鋸從她手中搶了過來。
護衛部下們基本上全員到齊了,沒來的都是產生問題被罰禁閉的幾個人。
“嗯,有點吧。”
海賊廣播藍藍電波是這個城市裏唯一的情報發信處,通稱“蒼藍電波”。由叫作凱利·八房的女性獨立運營,搭乘在藍色貨車上巡迴島內。
對又恢復成弱勢女的潤,張一邊說着哎呀哎呀一邊嘆了口氣。
“潤,好了快點打電話吧。”
“閉嘴卡爾洛斯。你纔是,戴那副有色眼鏡是在耍人嗎。”
互相舉出奇怪示例的兩個男人。遠遠觀望情況的潤對身旁的部下女搭話道。
大多數時候都是護衛管理東區組織的首領人物,今天因爲有一場與西區的臨時見面會,原本應該一整天都保持着緊張感,但是——
“這個可是島上沒有賣的型號啊~我特意拜託運輸屋的大和去本土買的哦?雖然啊,在這種地方工作,還是想要戴點飾品呢。”
總算跟卡爾洛斯互瞪結束的張,聳起肩膀向潤這邊走來。
“說起來你好過分啊,張哥。在電話裏對上司直呼其名還加以怒罵什麼的。”
“……那、那個……對不起,我、一不小心……就把電鋸指向張大哥了……”
像是要用拳頭夾住電鋸一般,他空手奪了電鋸的白刃。
聽到這句話,潤向四周環視。
“那又怎麼樣你這西班牙小子,像你這種人戴着手銬去跳卡波耶拉*⑤正合適。”
張焦躁地嘟囔着,雙拳沒等說完就緊緊握在一起——
張沒有碰到旋轉的電鋸,只是剛好緊握住中間橫樑的部分。
他們護衛部隊應該保護的男人,連個人影都看不到。
室內的人們都忍氣吞聲,沒有誰的視線敢跟張對上。
潤從口袋裏取出自己的手機,對張提出了一個疑問。
“張大哥沒打電話嗎?”
對這句沒話找話的找茬,卡爾洛斯誇張地攤開手,開始左右搖晃自己的腦袋。
“遲到的不光是你啊~”
上半身是SM風格的比基尼,下半身是瘦長工裝褲,這位同樣不符合正常感性的女人以不悅的眼神眺望着張,小聲回答。
“哎……”
“啊!”
她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潤的話,工裝褲女人只是淡淡地陳述着事實。
但是——關鍵人物沒有來。
“好火大。”
“真是的……”
“啊啊啊啊。你不懂啊,Mr·張。這副眼鏡可是爲了配合城中偶像、藍藍電波的小凱利而得來的哦?”
“一半護衛都遲到了,連身爲隊長的你也遲到。雖然一直以來都是這樣的——問題在於……最關鍵的人物還沒來。”
“……咦?”
因爲潤的手指從加速裝置上拿下來了,電鋸的旋轉開始變弱。與此相配合,潤的眼睛裏只能發出微弱的光芒。
“……我的手機號被設定爲拒絕接聽了。事務所的電話也打不出去。”
想到被拒絕接聽的瞬間,張的頭上浮現起青筋回答着。
潤疲憊地嘆了口氣,從手機中選中“老大”這個名字,把電話打了過去。
這個島上當然沒有公共設施。但是,島在建設中設置的天線現在還能用,手機通信沒有問題。爲了應對近年來有目共睹的通信增速而設立的天線,可以順利地進行網絡或數據通信的來回傳遞。
數次嗶音後,電話那頭傳來男人睡意朦朧的聲音。
“呼啊,喂喂……”
想到剛纔的自己也是這副德行吧,潤忽然爲自己的行爲感到羞恥。常言道以人爲鑑、矯正自我,但她沒想到這種事會發生在自己的僱主身上。
“那、那個……您好,我是砂原。”
“哦哦!小潤嗎!”
潤報上名後,對方的聲音突然清醒了,是那種帶有不知哪國口音的國際發音。
電話裏的聲音非常年輕,只憑這個來判斷的話,可以說是25歲左右吧。
“那、那個,早上好。”
“呀呀,一大早就給我古蘭德爾·拉茨芬多·佐爾巴·吉塔爾林·聖母瑪利亞·正宗*⑦打電話,這是吉兆嗎?”
對方說出長得過分的名字,而潤絲毫不受影響地回話。
“……又換名字了?”
“啊啊,昨天還是斯塔簡思·利爾菲特·奴佐·菲爾德那魯多·吉塔爾林·達·拉克恰特·薩沙·村雨……這個名字呢。因爲做了個噩夢,就把它換掉啦。不過怎麼稱呼隨你喜歡。”
“那‘老大’,今天要跟西區見面……”
管理東區的是某外資黑手黨中的一個集團。雖說是外資,但不直屬於西西里島或南美的黑手黨,是個接受各國援助的特殊組織。
相互敵對的國家或民族同道援助着同樣的組織並接受其他國家的人掙來的錢。一般說來,很難想象這樣的組織能夠組建起來——不管是哪個國家,都有超出界限的人。脫離了人羣、比起各國榮耀與宗教信仰更拘泥於個人利益的組織,在大多數國家都存在。不過——正因爲如此,組織纔是沒有強大實力的現狀,找到越佐大橋這座充滿魅力的寶藏之後,卻發現自己連管理某個區域的實力都不具備。
就這樣各國的組織以互相“默認”的形式聯合起來,在這座“島”上進出——這正是管理東區的“多國籍黑手黨”的真相。
因此——部隊中的人也大多把這位僱主稱作“老大”。
五分鐘後——那個男人由兩側的美女相伴着到來。
“還有十分鐘就來嗎?嗯~那讓我再睡十五分鐘吧。”
對突然變粗野的聲音,電話那頭的男人無言以對。
更何況——東區組織的存在對組織外部的黑手黨來說,也是既得利益的一項。東區的主要收入來源是洗錢——以把黑錢洗淨送歸原主、從中提取回扣爲“事業”的中心。這對外部組織來說是個可以利用的系統——日本國內也有不少委託進來。先不提流氓地痞和地下金融業之類,上至政治家、實業家及宗教家——各種各樣的人都在此尋求金錢的淨化。
爲了不變成那種事態,他們還是會給各國的背後組織給予利益,以求對方放過自己的存在——保持平衡,就是東區幹部們的做法。
“老大……還有十分鐘就要會見西區的傢伙了,爲什麼你能那麼冷靜呢。”
空過一段像是在看手錶的間隙,電話那邊傳來老大爲難的聲音。
這麼說着,老大與兩位美女道別。兩人在私人時間內一直與老大在一起,一個白人系一個東南亞系,她們微笑着對護衛部隊的衆人揮了揮手。卡爾洛斯熱情地揮揮手——但站在他身旁的潤只是帶着複雜的心情目送兩人。
“你誰啊!我是走街串巷賣藝的吉他藝人安藤邦迪拉斯。你認錯人了。”
國籍和年齡不詳,除此以外有着非常沉穩的性格,所以在組織裏的評價不差。
看着毫不猶豫地從事務所門前離去的女人們,潤回想起這個“島”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地方,還有自己所踏足的地方有多麼的危險。
雖然他是個祕密衆多的怪人,但似乎還是擁有作爲人上人最低限度的領袖氣質。
也就是說,既然大家都覺察到了,事到如今也就沒有必要再追問。
確認了對方的沉默,張平靜地說。
“閉嘴。”
他褐色的皮膚與日本人很接近,但從眼睛看上去像是混有高加索人(白人)的血統。
“!……呼啊、唔呼唔呼……”
“喂,老大!”
“啊呀~!不好,因爲昨天晚上有點忙啊。”
即使如此,她也沒打算從這個世界逃開。
如果直接破壞這座“島”的東區本身,會毫無必要地點燃跟其他國家的導火索。傳說中都說他們是個小型組織,那也是因爲組織外部人員無法掌握全局罷了。
“……我馬上就過來好了。”
“事到如今就別裝睡了,老大。”
憑藉這種株式會社般的系統,管理東區的組織成立了。從以大陸黑手黨爲靠山的西區或其他國家的大型組織看來,這也許是件無聊的小事,所以纔沒有做出擊潰東區的舉動。即使自己國家給予援助的組織潰散了,也會有其他國家的組織接着援助,只要維持着這種狀態,東區組織就可以繼續生存。
“呀,你們,十分感謝。今天晚上也來好好享受吧?”
她們恐怕是——比自己還不如的護衛——“防彈衣”吧。雖然老大一次也沒有提過,但不僅是潤,護衛部隊裏的所有人——包括開朗揮手的卡爾洛斯,都覺察到了她們的職責。
她不知道對生活方式笨拙的自己來說,還有沒有其他的生活方式。
他經常換名字。本來的名字在東區中也只有屈指可數的人知道。
潤覺得沒有比現在的護衛部隊更能讓她融入其中的工作了。
“還真是讓人困擾啊。”
“喂老大。你這算法很奇怪啊。”
張對身爲上司的潤完全沒有使用敬語,看來他對僱主也一樣。
“夠了快點過來不然就把你腸子裏的油脂熬幹你這可惡老闆!”
只不過東區是會挑選工作的。如果爲大型恐怖組織之類的洗錢,那這座“島”本身就會被整個日本盯上。
太陽穴上已經青筋暴起了,張還是冷靜地應對着。雖然他的言辭已經不再冷靜,但能看出來他在竭盡全力剋制自己的憤怒。
乍眼一看,這只是將自己的女人帶到工作地點的場景——但她很久以前就注意到了。將老大送入自己這邊的那個瞬間,她們一邊露出笑容一邊還以銳利的眼神防備着四周。
到底接受了多少國家多少組織的援助呢,無論是潤他們,還是給予援助的各國黑手黨都不知道。從他們看來,只要爲自己接受的援助付出相應的回報就行了,沒必要執着於瞭解其他組織。
對保護自己性命的護衛部隊衆人也一樣,如果對他表示不滿,他一定會回答說“怎麼稱呼隨你喜歡哦”。
潤給出沒有解決任何問題的回答,之後手機就被張搶走了。
“我覺得沒問題哦。三十分鐘左右的話,椅麗還是會等的————”
年齡差不多在二十到三十之間,但無國籍的面相讓人沒法簡單判斷他的年齡。
而站在頂點、君臨東區的男人——即傳說中跟各國組織進行談判,並建立起這種組織系統基礎的男人——就是砂原潤等人稱爲“老大”的存在。
她的願望只有一個。
一直留在這座“島”上——
一直靜靜地守望着“島”的未來。
只是爲了這件事——今天她也把腳踏入黑影之中。
△▲
十年前
砂原潤第一次來到這個島是八歲時的事。
那時“島”的地基纔剛建成,接下來還要建造各種大樓和地下設施。
她的父親擔任着“島”的中心部——那個配合潮水漲落調節浮島整體高度的當代技術結晶,也是島心臟部分的現場主任。
妻子很久以前就去世了,所以潤是男人一手帶大的——那天因爲女兒說想看看自己工作的地方,就取得了正規許可,特意把她帶到了工作現場。
潤從小時候起就是個擁有奇怪癖好的孩子,聽到引擎或發動機的聲音就會感覺很安祥,或者說會覺得十分振奮。
父親說“你母親是在卡車上預感分娩的,大概是這個原因吧”,擅自給出了只有他自己認同的解釋——不過,潤也漸漸地認爲這樣也罷。
只不過——因爲父親工作的關係,在潤周圍總是充滿了大大小小的引擎和發動機音。也許是這一點給了年幼的她以某種心理暗示吧,不過,事到如今已經沒法確認了,她自己也覺得怎麼樣都無所謂。
對各種轟鳴聲取代了搖籃曲的她來說,操縱這種聲音的父親是值得尊敬的存在——讓人十分放心的存在。
各種引擎按照父親的指示開始演奏,依次造出道路和建築物等等、對少女來說的“世界”。
她十分期待看到那幅場景,那一天就任性地說要父親帶她去現場——但是,因爲圍繞在四周的引擎音實在是太舒服了,她就這樣在卡車的貨架上陷入了沉眠。
把她拉回現實的是——引擎音的停止。
——怎麼了。
伴隨着小小疑問一同睜開眼睛的她,被強烈的不安困住了。
原本應該回蕩在島上的引擎音——施工車輛和電動工具的發動機聲。還有直到剛纔爲止還在島上肆意橫行的多個爆炸音,簡直就像是從世界中完全消失一般沉默了。
取而代之的是施工現場人們的叫喊聲。
一剎那間,巨大的引擎猛地晃了一下。
她是從何時起這樣考慮的呢。
爸爸一定在那個地方。
這麼說着,男人抱起潤向地上跑去。
然後,對周圍安靜的氛圍,她感到了不祥的預感——
在奔跑的男人臂間,她回想起燃燒在自己眼瞳中的物體。
一臉要哭的樣子環視着卡車四周,沒有看到父親的身影。
在無邊無際的藍天下——能看到其他跟自己一樣進入這個島的人走來走去。但是,她沒有接近那些人。她知道不管接近誰,也沒法讓這個島的引擎音恢復。
潤不由自主地向引擎方向看去,眼睛卻被那個男人的手掌蓋住了。
接下來的瞬間——她被人抱住了。是不認識的大人,卻是施工人員中唯一一個穿着西服、跟這個地方不相稱的人物。
沒有能收養她的親戚,潤只是不斷在福利設施中輾轉生活。
對以顫抖的聲音對她說話的男人,潤也以顫抖的聲音問道。
鑽過加以阻止的施工人員的手臂,少女只是不斷向人羣的喊叫和嘈雜聲的中心部奔去。狹窄的視野展開了,她到達了地下內部最爲寬廣的空間。
“……爸爸……爸爸……呢……?”
——那個巨大的引擎一定是父親驅動的。
不斷以肉眼可以看清的速度緩慢顫動着、似乎能覆蓋整個視野的巨大引擎。
但是,潤聽到了這座島施工中斷的新聞——回過神時,她已經翻過了禁止入內的欄杆,走過長長的橋——在島的中心部什麼都不做,只是眺望着藍天。
地下部分被鹵素燈強烈的燈光照亮了,混凝土牆壁被掛在各處的燈泡映成了橘黃色。
“爸爸!”
少女有着是父親操縱所有引擎的幻想,正因爲如此——當聽不到引擎音的瞬間,她才被強烈的不安侵襲了。
通往巨大引擎——父親身邊的地下通道入口處被嚴密地封鎖起來,以小孩子的力量什麼也做不到。
“待在這裏太危險了,來,到這邊……”
——爸爸,爸爸在哪?爲什麼引擎音停止了呢?
——父親和最喜歡的引擎在一起了。所以,他會跟引擎一直在一起。
一年後——她再次回到“島”上。
她也知道這是無用的妄想。
還有——像是噴在安全帽上的、鮮紅鮮紅的、讓人討厭的顏色。
那是爲了將車輛運到地下部分而設的搬運口,在地上一角張開的一個大洞。施工人員都不安地盯着洞口,好幾個人都大喊着向洞裏跑去。
然後,她看到的是——
但是——她看到了。
“不能看!”
——啊啊,這樣啊。
“爸爸……”
不管怎麼等,都聽不到引擎的聲音。
但是——她覺得不這麼想的話,自己的心就要被那個巨大的引擎吞進去了————
從叫聲中雖然感覺不到危險,她還是不情願地猜道是發生了什麼大事。
她快要哭出來了,向那個洞口跑去。
事後她聽人說過,這是包括沉浮在內、讓“島”整體動起來時使用的動力部分,並非引擎——但對此時的潤來說不可能知道這種事,她只是被眼前物體的巨大輪廓吞下了心。
那是在巨大引擎中,發出聲音滾向一邊的、父親的安全帽。
可能是從看見安全帽的瞬間起,也可能是從明確知道父親的死亡時起。又說不定——是從剛纔起。
但是,她知道施工現場的人羣都注視着同一個地方。
正因爲如此——她邁步向前。爲了憑自己的力量發動引擎。爲了在這個島上重獲那時的聲音。
——父親期待着這座“島”的完成。他很努力。非常非常努力。所以——不可以讓這個“島”的聲音停下來。不管要做什麼,只要再一次、再一次——
她知道這只是無用的掙扎。但是,不管是答案如何,少女都要靠自己尋找足以認同的答案——她不顧一切地繼續行動。
有沒有自己也能發動的引擎呢。
兩腿僵硬地來回奔走到傍晚——她終於找到了引擎。
那是被遺忘在施工現場一角——
——一臺鋸刃部分鏽掉了的電鋸。
一邊小心不碰到鋸刃——鏈鋸部分,一邊努力發動旋轉鋸,這場苦戰耗費了潤數分鐘。
不管按哪裏都發動不起來,她想着是不是燃料用盡了而打開蓋子,燃料箱裏連一滴燃料都不剩了。
儘管如此,少女還是沒有放棄,她一次又一次地按下按鈕。
她的執念有了成果,在她拉下安全裝置按住加速閥門時——
叭嚕嚕嚕嚕嚕嚕嚕
是之前的使用者沒把燃料用完吧。殘留在控制引擎的汽化器裏的燃料,奇蹟般地點着了火——以她爲中心,周圍輕輕迴盪起引擎聲。
——成了!
雖然少女知道這種事沒有任何意義,但對她來說,引擎音能重新回到島上比什麼都讓她快樂。
她就這樣一味漫無目的地讓引擎音滲入自己體內。
但是,殘留在內部的燃料很快就用光了,引擎音越來越小,現在已經幾不可聞了。
“啊……”
潤突然伸出手去——而那隻手不知道被誰猛地抓住了。
“呀啊啊!?”
但是,連那股震動也開始漸漸變弱——
“呀~我聽到引擎的聲音,以爲發生什麼事了就過來看看。但是,看到在玩電鋸的小孩,我反而有些歡喜呢。”
那副樣子看上去簡直就像是臨死的人在拼命掙扎一般。
這青年明顯很奇怪,說不定施工相關者,準備重新開始施工。她懷着這樣的期望,認真地面向對方。
⑦吉塔爾林:在輕國《Vamp》譯文中被翻作琪達爾蓮,是人物“幻燈機”的名字。據說被她吸過血的人都會被冠以她的名字。至於這兩人之間是否有這層關係,就不得而知了。
③傑森:Jason,是恐怖電影《13號星期五》的男主角名字,下文會提到。
④《德州電鋸殺人狂》:這裏專指1974版的老版。
“沒事吧。我覺得這不是小孩子的玩具哦。”
②摩西根髮型:在頭的中部只留下一道直立的短髮。
看着以口音奇怪的日語開心述說的青年,潤緩緩地說道。
譯註
“爲了讓這個島的引擎再次發動而來的哦。”
最後,電鋸發出了一聲巨大的呻吟後,停止了旋轉。
⑤卡波耶拉:capoeira,或稱卡波衛勒,香港亦有譯作巴西戰舞,是一種16世紀時由巴西的非裔移民發展出,介於藝術與武術之間的獨特舞蹈。舞蹈動作中包含了大量側空翻、迴旋踢、倒立等武術動作,被認爲擁有極爲濃厚的戰鬥用途。
“那個……您在這種地方幹什麼?”
青年考慮了一會,看着她腳邊的電鋸,眨着眼給了她回答。
這麼說着,面前國籍不明的青年微微一笑。
“說我嗎?是啊,我——”
⑥崩拳:中國武術絕技之一,在實戰拳法中佔有很重要的地位。李小龍就是以截拳道崩拳“寸拳”擊敗了無數中外搏擊名家。
她發出慘叫想要甩掉對方的手,卻聽到自己頭上傳來溫柔的聲音。
因爲電鋸的刃速被設定爲最慢的一檔,空轉的鋸刃正爲了尋找去處而不斷震動着。潤伸出手去的時候電鋸旋轉得更慢了,看上去只要把它按向地面的話就會完全停止。
確認了引擎完全停止,青年悄悄地鬆開了潤的手。
而那正是——對幼小的少女來說,最爲期望的回答。
①DoubleBerreta:第一冊戌井口中最愛的電影之一,名字和內容YY自中村惠里加的《DoubleBrid》。
那純真的笑容讓潤停止慘叫,老實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