Ⅲ 吞食暗影者

「這次威力應該夠了吧?」

陰暗的房間裏，坐在地板上的仁調製了幾顆手榴彈。

幾天前，分別對〈暗影〉以及和泉用去一顆，總共消耗了兩顆手榴彈，不過仁所預備的手榴彈數量並未因此而顯得短少。

雖然上衣的口袋裏頭頂多只能放兩顆，但是在仁平時提着走的手提箱裏頭，還放了數量可觀的手榴彈。

只不過，現在預備着的手榴彈，都只能算是調有火藥的半成品而已。

前些日子使用的結果，與其說是手榴彈，發揮出來的性能還比較像閃光彈。所以仁調整過藥品的比率，重新做了一批新的手榴彈。

「不只是會爆炸，也會冒出火焰。作爲武器應該是很高檔的吧。」

朝着完成的幾顆手榴彈，仁嘆息出來。

「哎，要是不實際用用看，也不知道效果到底怎麼樣。畢竟是外行人做出來的哪。如果和隆也的手槍彈藥一樣，從同一條管道直接買軍用品回來用的話，會比較好吧——不對，這樣就沒意思了。這樣子要我怎麼去享受啊?再說，這是我唯一會講究的東西耶。再怎麼說，製作手榴彈就是好玩嘛。」

沒錯。仁喃喃自語地嘀咕着。在旁人耳中聽來，這些臺詞除了炸彈狂之外再沒有其他可形容的字眼了，但仁並不覺得自己是炸彈狂。他認爲自己就只是個軍事迷而已。

「仁，你一個人在自言自語什麼?」

從背後傳來的聲音，讓仁的身體抖了一下。

「沒，沒什麼。你纔是哪，怎麼會過來呢，千鳥?」

一面說着，仁轉過上半身。

千鳥就站在房間的入口。

今天的家居服，是一件下襬都快拖到地上的長洋裝。

袖子也是長到連手都看不見的程度，而在領口、袖子、以及下襬前方的反折等等部位，全都縫上了滿滿的蕾絲。

還真能穿着這種衣服走路卻不跌倒哪，仁想着。千鳥朝他開口。

「素描簿用完了，幫我去買新的。」

對於只要有空就在畫畫的千鳥來說，素描簿這種主要的畫材用完了，等於是要她的命。

千鳥沉默下來。她似乎是在考慮要怎麼回答。

千鳥已經將附有秤錘與鎖鏈的手斧拿到了手上。連在家裏都帶着走來走去，這未免也太離譜了。儘管仁是這樣想的，但要是數落她這一點的話，手斧又會不由分說地飛過來。

「可是素描簿已經用完了。」

「要是這個樣子，你自己去買不就行啦——啊，對了，要出門的話，你順便去一趟巖戶臺車站前的〈葉隱〉，把碗公還回去吧。如果一直襬在這裏，好像也會對和泉造成麻煩的樣子。」

「我也不要啦。雖然只有一點點而已，這裏還是有冷氣嘛。這種時候我還不想跑到外面去。」

仁妥協了。

——我有聽到。

醒目的程度就連拉客的銷售員都不敢與其攀談。

就算這樣，千鳥仍不讓步。

——要不然，今天不知道啥時候會被手斧劈到腦袋上哪。

——糟糕，惹她生氣了嗎?

「絕對不要。仁，你去買。」

像是如此對仁宣告之後，手上的鎖鏈發出聲響，千鳥將手斧從走廊拔離開來。她就這樣走掉了。

——這一次，不買個十本素描簿給她可不行啊。

——吵死了。

過了一會，千鳥咋舌。

聽到鎖鏈咯啷作響的擺動聲，仁僵住了身體。

擔心着手斧會不會飛來，仁愣在原地。

「仁……好慢。」

這裏是被稱爲桐木購物廣場的商店街，而千鳥所在的位置則是鬧區中最大的一處廣場。

「所以我才叫你自己去買啊，討厭的話，不去還碗公也可以啦。」

千鳥一臉不開心地回答。

「真是的，那女人真難搞。」

但對仁而言似乎是無關緊要。

以噴水爲中心，廣場提供了一個休憩的場所，來往的行人也多。

「——好啦。這樣的話，我也跟你出門。我去還碗公，你去買你的素描簿。這樣子可以嗎?」

仁這麼低喃出口，而手斧隨即劈到了入口處旁邊。是千鳥扔的。

「我現在就想要。你順便幫我多買一點。有很多的話我就能安心了。」

普通人是聽不到這些聲音的。

把裝有十本素描簿的紙袋擺到了腳下，千鳥坐在噴水池旁邊的長椅上。她身上的服裝和平常一樣，哥特少女樣式的白色禮服。

一邊想着不會吧，他慢慢回頭。

「……沒辦法。我去換衣服。」

但是，千鳥是感覺發達的PERSONA使者。即使不想聽也會聽見。

現在是傍晚。雖然已經度過了酷熱的高峯，時節依然是盛夏的八月。儘管還不到受不了的程度，仁就是不想出門走動。

也因爲與夏天並不合適，千鳥的服裝格外引人注目。

仁打了冷顫。儘管房間裏的冷氣還沒有強到這種地步，不可思議地，他感覺到一股異常的寒意。

緩緩拖着洋裝下襬，千鳥離開房間。仁安心地深深呼出一口氣。

從那天以來，和泉一直沒有出現。因此借來的碗公也都遺留着。再下去還的話，好像也不太好。仁是這麼想的，所以他才覺得千鳥這次出門剛好可以行個方便。

跟你真是說不通耶，說着仁便轉向了前方。

從遠一點的地方，有男人正將觀察稀奇動物的目光朝向了千鳥，「那女生感覺還挺嚇人的耶」他與身旁的朋友對彼此點過頭，此外，也有少女們正在討論着「那女生是怎樣，她是白癡啊」云云，明顯和講人壞話已經相差無幾。

「那種玩意你等〈影時間〉再去偷就好啦。」

真讓人心煩。如果覺得這身服裝很奇怪的話，直接在我面前明講不就好了?千鳥這麼想着。

「千鳥，不要拿斧頭。」

對於被人看輕這一點，千鳥並不以爲意。

她不會期望這副模樣或者自己所畫的畫，可以被所有人理解。只要懂優點在哪裏的人懂就夠了——而且，她也不打算和別人說明這有什麼優點。

自己能滿足就好，千鳥覺得這樣就可以了。

仁現在去了鄰站站前的拉麪店〈葉隱〉還碗公。

十本素描簿很重，所以千鳥有指示仁一定要回來幫她拿。

這點事情，讓他幫忙做也是應該的。根本說起來，只要仁願意自己出來買素描簿的話，根本也不用這麼麻煩。

「——好慢。」

就在千鳥再度咕噥的時候。她其中一邊的袖子被人一陣一陣地扯了起來。

奇怪?千鳥望向袖子被拉的那一端。

有一對瞪得圓睜睜的眼睛在那裏。

「大姐姐是公主嗎?」

穿着洋裝，一個約莫上幼稚園年紀的女孩子就站在千鳥身旁。她拉起千鳥的袖子邊邊。

頭髮修齊在肩膀上，那是個可愛的小孩。她的視線比坐着的千鳥還要低。

直直盯着千鳥之後，女孩子又一次地。

「大姐姐是公主嗎?」

她歪着頭問出口。女孩子圓圓亮亮的眼睛，就那麼來回交互地看着千鳥的眼睛與衣服。

若要說的話，千鳥的禮服的確很像童話故事書裏面可以看到的公主衣裳。

「……這件禮服，看起來像公主嗎?」

「嗯!」女孩子滿心歡喜地露出笑容點頭。

「是嗎。可是我不是公主。」

「好啦好啦，你別哭。這個大姐姐看起來好像是很可怕，可是她不會把你抓起來喫掉的啦，懂嗎?」

仁毫不畏懼地開口。

「你怎麼把小女孩搞哭啦?」

千鳥並不是覺得自己根本沒義務去配合小女孩的幻想，但既然就不是了，她也沒有打算要裝成公主的想法。

千鳥惡狠狠地瞪了仁。

「辦不到。」

「也不用突然打人唄，先用嘴巴講嘛!」

女孩子抓在袖子上的手用力起來。

女孩子現在還只是流着眼淚而已，但從眼前的氣氛來判斷，就算她隨時嚎啕大哭出來也一點都不奇怪。而且，女孩子還不時地一聲聲嚥着氣。

被抓着袖子，千鳥一動也不能動。

千鳥微微提高了音量。

「現在這樣應該是仁害的。」

「……我不知道對她要怎麼溫柔。」

儘管仁已經手忙腳亂了起來，但千鳥根本就連安慰對方之類的努力都放棄了。

「囉嗦。」

仁出現在廣場。

「嗚。」女孩子打了嗝。

仁似乎是作下決心了。一蹲到女孩子面前，他便開始哄起了對方。

「我纔不可怕。」

「只要溫柔地哄哄她就好啦，這點事你會吧。」

可是，女童的大眼睛裏浮現了眼淚。千鳥不是公主的事實似乎讓她遺憾到了這種程度，打着哭嗝而扭曲的臉上，眼淚開始一滴一滴地流下。

用了沒被抓住袖子的那隻手，千鳥一拳揍在眼前的仁頭上。

千鳥不改表情地這麼說道。女孩的笑容消失了。

「你怎麼突然打人!」

「再擺這張臉的話，小孩子當然會哭啦。」

「喂，千鳥，都是你啦。想點辦法，想點辦法。」

「嗯。」

「嗚嗚嗚嗚哇哇哇哇哇哇!」

千鳥迷惑了。她也想不到該怎麼安慰對方。

「爲什麼是我害的。」

大感不妙的仁與千鳥注視向女孩，這個瞬間。

「這次又怎樣啦!」

——這孩子爲什麼要哭呢?

女孩心裏的某種情緒似乎是一發不可收拾地爆發出來了。簡直就像是火頭被點燃那樣，她放聲大哭。

「唔，只能靠我了嗎。」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當然，她也絲毫沒有使壞心眼的打算。

我不能一直在這裏陪你。正當千鳥這麼想着而束手無策的時候。

仁大罵出口。女孩子的哭聲也越來越大。

「……大姐姐不是公主嗎?」

「我纔不會。」

「你該不會是在這種大街上把手斧亮出來了吧?」

「在眼前大聲叫出來的話，不管是誰都會嚇到吧。」

糟糕。仁小小低喃出聲，並用着傷腦筋的臉孔重新面向了女孩子。

「抱歉抱歉，是我讓你嚇到的嗎?沒關係了，你看。」

保持蹲跪的姿勢，仁從上衣口袋裏拿出了某種東西。

兩個棒球大小的球體——是手榴彈。

「來囉。」

難以置信地，仁在大庭廣衆下把手榴彈當雜耍用的皮球玩了起來。

「嗚嗚嗚嗚……」

女孩子停止哭泣了。睜大了因爲眼淚而溼漉漉的眼睛，一邊還打着哭嗝，她用眼睛追着飛舞在空中的手榴彈。

「仁，太危險了。」

「不要緊啦。只要保險栓沒拔掉就不會爆炸。」

「我說的不是這個。看那邊。」

千鳥指向廣場一角。一邊耍着手榴彈，仁也看了過去。

「唔。」仁講不出話。

那裏有間派出所。一名眼神兇狠，還帶着異樣魄力的警官正站在那執勤。

仁與警官對上了視線。

幹着幫人報仇這種只能存在於社會暗處的工作，對〈史特雷加〉一行人來說，警察是他們最不想牽扯上關係的對象。

那名警官大概作夢也沒想到，會有人用手榴彈來雜耍吧。

但是，仁緊張了。一不小心，他差點讓手榴彈掉到地上。

「哎，哎呀。」

聽見這道聲音，女孩子的表情瞬間變得開朗了。

千鳥與仁兩個都束手無策了。

千鳥從長椅上站起身。

「因爲那裏有個可怕的伯伯在瞪我啊。好了，再見啦——走囉，千鳥。」

「紗耶沒有迷路。迷路的是爸爸。」

只要能收拾掉這個場面的話，哪怕是警察也好，心情上他們是歡迎的。

像是爲此大傷腦筋，男子皺起眉頭，儘管如此，他還是一邊笑着。露出了疼愛得無以自拔的態度，他摸過紗耶的頭。

「不對啦。紗耶是媽媽的小孩喔?」

用着煩躁的語氣，千鳥開口。老實說，她實在沒心情再多陪對方了。

的確，裏頭擺有藥品和雜貨，男子剛纔去買東西的店面從這裏也能看得到。因爲離得並不算遠，紗耶的話其實也沒錯。

之前一直不肯從千鳥袖子上離開的手，在這時卻乾脆地放了開來。女孩子朝聲音傳來的方向跑去。

「你是迷路的話，就要去找那個可怕的伯伯纔對。這樣的話，那個伯伯纔會幫你找爸爸媽媽啦。」

「聽好啦，爸爸剛纔不是說要去買藥，然後叫你在店前面等的嗎?」

「這裏也是店前面啊!」

「考慮到這孩子的年紀的話，會變成和泉在那個機構就已經生小孩了。」

「爸爸!」

像是被她強硬的態度給嚇到了，女孩子的臉又扭曲起來。

「我找，找了你很久哪。紗耶，你怎麼可以自己亂跑呢?這樣不行喔。」

「纔沒有呢。」

「——和泉。你什麼時候生了個小孩啊?」

靠着袖子被她抓在手上這一點，千鳥拉了女孩就要走。

千鳥拉過還被女孩抓在手上的袖子。但女孩卻不放手。

男子手忙腳亂地教訓着紗耶，但她卻還是一臉開心的樣子。

儘管慌張，仁還是設法把手榴彈接了起來，並且塞回口袋。

用着熟練的動作抱起紗耶，和泉苦笑出來。

「啊——你跑到這種地方來啦!」

「纔沒有!迷路的明明是爸爸!」

輕輕摸過一臉遺憾地問着的女孩頭頂，仁站起身。

「可是她剛纔叫你爸爸。」

紗耶緊緊地抱在了男子的腿上，並把臉靠到黑色的運動服身上磨蹭。儘管被鼻涕沾在身上，男子卻沒露出任何嫌惡的表情，而這番景象則讓仁眨起了眼睛。

「啊，糟糕。好像又要哭了。」

用着明顯帶有動搖的口氣，男子管教起女孩——也就是紗耶。

仁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迷路的明明是你。」

「竟然看成是我生的小孩，你眼鏡的鏡片沒髒掉吧?」

「真拿紗耶你沒辦法。」

「要是讓真希小姐聽說紗耶你迷路的話，她一定會昏倒過去的啦。我擔心了好久耶，真是的。」

「我們要走了，你放手吧。」

「跟我過來，我帶你去派出所。仁，東西給你拿。」

紗耶沒來由地露出得意的表情。

「已經丟完了嗎?」

千鳥插話進來。也對，仁點頭。

「——我不想管了。」

「這孩子大概是和泉女朋友的小孩……因爲他們住在一起，纔會叫和泉爸爸，應該只是這樣而已。」

喔，仁恍然大悟地以拳擊掌。

「你終於弄懂了嗎?」和泉說道。

「沒，我不知道你會喜歡年紀大的哪。」

「你搞懂的地方不對吧!」

和泉笑了出來。「不對吧!」紗耶也在旁有樣學樣。

一起笑着的仁，卻在這時候忽然變了表情。他的眼神裏帶有一股陰影。

「……也是啦，這樣的確不太對。我們走吧，千鳥。」

提起了腳下裝着一整疊素描本的紙袋，仁轉過身。

「……?」

留下了歪過頭的千鳥，仁快步離去。

「——仁?」

側眼瞥過困惑的和泉，千鳥朝着仁追了過去。

「拜拜，公主。」

雖然有從背後聽到紗耶的聲音，並未回頭，千鳥與仁並肩走着。

仁的側臉看起來並不開心。

他到底是有什麼不滿呢?千鳥並不懂。

因爲不懂，所以千鳥只能陪在他身旁走着。

回去巢穴的路上，兩人始終不語。

那晚的影時間，仁一個人拜訪了某個地方。

事到如今，仁已經不會想追求稀鬆平常的生活了。

儘管是白跑了一趟，仁倒不失望。因爲這正如他所料。

即使將周圍審視了一圈，也只能看到一塊塊影時間特有的，血一般的紅色水窪留在地上而已，找下到什麼值得特別一提的——

事件發生的日期、場所、地點，明明所有的細節都很清楚，這種狀況反而顯得奇妙。

菊花已經枯了。或許是要憑弔死者吧，但這種東西對仁沒有用。

這種想法換言之，其實也就是在否定與隆也以及千鳥一起生活的「現在」。

仁從口袋中拿出幾顆散裝的膠囊，隨後便將那塞進了嘴裏。

有什麼地方不自然。在某種原因的影響下，事件的內容改變了——

——看來這件事和影時間有關哪。

仁這麼做出判斷。所以，他纔會在影時間來到事件現場。事故應該是在這時候發生的。

「……真不像我哪。」

從人工PERSONA使者的研究所逃亡出來時，史特雷加一行人曾盜取出大量的抑制劑，所以他們不會遇上把藥喫完而等死的窘境。

覺得這樣的自己對不起隆也與千鳥，仁在巢穴裏變得難以呼吸，爲了要一個人讓腦袋冷靜冷靜，他纔會跑到外面來。

不知道是否還保留着事故當時的模樣，空地旁的護柵是歪的，而仁輕輕坐到了那上頭。

知道什麼都沒有卻還跑來現場，這是有理由的。

「啥?」

不具特別意義地，仁踢了水泥地。還有些許煩躁留在他心裏。

「什麼嘛，與和泉再會之後我就一直怪怪的。」

——反正，這條命也撐不了幾年。

沒辦法原諒想到這種事情的自己，仁感到煩躁。

將這個港區的人口考慮進去，只要是日期時間都很確定的事故的話，至少也會有一個人表示「我有看過」。這種反應纔是自然的。

那種執着在他懂事之後，早就消失殆盡了。

他去看了被和泉所委託的，「佈置爲交通事故的殺人事件」的發生現場。

事到如今，他並不會想在照得到太陽的地方過生活。

「果然還是啥都沒有嗎……畢竟都兩年前的事了，有證據留下來才奇怪吧。」

——我也能那樣過生活嗎?

靠着俗稱〈釣魚〉的手法，仁試着在網際網路上的數個地方收集過情報，但就連聽聞過風聲的人都沒釣到。

他們要是不定期服藥的話，PERSONA就會失控——

這和發生在影時間的殺人事件，會被其他事故所取代是一樣的現象。

事情剛好相反。他們會因爲服藥的關係而死。藥的副作用會搞壞他們的內臟。

「你以爲已經過了幾年啦?我整個人都泡到了黑暗之中，而那傢伙則是選擇了和普通的女人過生活。這也沒什麼不對——和泉就只是跑去了另一邊嘛。」

儘管擔任的是僕人，亦爲分身，PERSONA仍可能殺害身爲自己主人的PERSONA使者。

會讓事實變得不是事實。

和泉滿心歡喜地抱着同居女人的小孩，看到那副模樣，雖然只是一瞬間而已，仁還是對他產生了羨慕的感覺。

深深地，他嘆了一口氣。

和泉在〈表面的社會〉構築了自己的生活。

網路的使用者是到處都有的。

據說現場原本有一棟民宅。酒醉駕駛的車撞進了那間房子之中，使得被害的女性因而死亡，這就是事件的概略。但那裏卻變成了空地，就連過去有房子的痕跡都沒留下。

他吞下去的，是抑制PERSONA用的藥劑。大部分自然覺醒的PERSONA使者根本用不着這種東西，但像仁一樣的人工PERSONA使者卻不能沒有這種藥。

從開始調查後過了幾天，除了表面被報導出來的情報之外，什麼都沒浮出檯面。

空地角落有個老舊的牛奶瓶，裏頭只插了一株小小的菊花。

仁走向他看見的物體。

開始吐血的話，就活不久了。

幸好，史特雷加的成員還沒有任何人有吐過血。

但是從開始服藥算起，已經過了相當長的期間。自己的剩餘的生命應該並不長。

仁不清楚和泉現在是怎麼弄到藥的，但他應該也還在持續服用這種抑制PERSONA的藥劑纔對。

換言之，和泉的生命也早就定好了大限。

「和泉啊，明明活不了多久，卻還跟女人住在一起，你還真敢幹這種肯定會爲雙方留下遺憾的事情哪。」

仁把頭傾向了後方。

西邊的天空中，缺了半邊有的月亮和平常一樣籠罩着綠色的磷光，就那麼停佇在影時間的夜空。

「隨着這片天空每晚每夜的造訪，我們又朝死亡接近了一步嗎?」

——我在感傷什麼啊?

「真不像我，不想幹的話，就別幹了。趕快回去吧——」

背後傳來了野獸嘶鳴般的刺耳叫聲，仁從護欄上跳起身。

「……怎麼回事?」

一面警戒着，他慎重地邁出腳步。

走過一個十字路口，就快到下一個路口的時候，仁聽見一陣像是在液體中翻攪着什麼的聲音。

一邊躲到了電線杆之後，他窺伺起聲音傳來的方向。

在天空朦朧閃耀着的影時間當中，即使街燈熄滅了，視野仍算開闊。

在微暗當中，仁看見有道巨大的身影蜷縮在那裏。

那道身影弓起身，正專心一意地在啃食着什麼——仁注意到了落在旁邊的物體，那看起來就像是一張面具。

「……怎……它竟然在喫暗影……。」

「好，威力十足。」

「——這傢伙也是暗影嗎！」

隨後，暗影吞食者朝仁躍起了身子。

被喫的暗影，是從那個人體內硬扯出來的。它是被狩獵的對象。

不祥的寒意襲竄仁的背脊。

一邊向後躍過身，仁立刻從上衣的口袋裏拿出一顆手榴彈。他拉開保險栓，並將那朝着暗影吞食者扔了過去。

實體化之後的惡魔皮影。

「——不好玩囉。」

仁從藏身的電線杆往後退避。

「別開玩笑。」

火頭停息了下來——飛身撲到面前的身影，讓仁不得不瞪圓眼鏡底下的眼睛。

——不妙。

在仁眼中，它就是這副模樣。

打算用沒長眼與鼻的頭咬向仁，暗影吞食者大大地張開了下顎。

仁從腰際後頭的槍帶拔出了〈召喚器〉。

今天才剛製作出來的手榴彈是批上等貨。只要一次用上幾個，就連汽車也會被炸成廢鐵吧。

宛如被人砍倒的樹木，電線杆倒了過去。有幾條電線跟着被扯斷擺晃。

「怎麼可能！？」

轟，暗影吞食者的頭炸了開來。

失去頭部的暗影吞食者原地踏了幾步，又搖搖晃晃地重新站穩身子。

像是被巨大熊爪撕裂開來的那樣，斷面顯得歪斜不平。電線杆是水泥制的。並非是可以輕易劈開的設施。

會狩獵暗影的東西。

儘管四肢勻稱近似人類，巨大的雙手在宛若枯枝的纖細身軀上卻顯得幾近突兀。雖然它弓着身子，體型應該遺是比仁高出一倍。

被喫的東西，正是在影時間出現的妖異。暗影。

「總該上西天了——吧?」

轟地一聲，沉重而巨大的爆炸聲響徹周遭，着彈點冒出了火球。

它的身軀一片漆黑，表面則像熔化的柏油一樣平滑黏膩，而且還發着光。

從狀況來看，仁是這麼想的。

剩下的武器，只有一個。

被它吞進嘴裏的手榴彈在裏面爆炸了。

仁再度退避開來。暗影吞食者則朝他追去。

暗影吞食者毫髮無傷。它全身正從逐步褪去的火焰中浮現而出。

那是最強也是最後的手段，自己的分身。

同時，不知道暗影吞食者是不是注意到了仁的存在，它抬頭。

暗影吞食者的頭部轉眼間便復原了。下一個瞬間，暗影吞食者搖晃的腳步已經完全穩定下來，並朝仁踏出一步。

取出第二顆手榴彈之後，仁馬上拔去保險栓，並把那扔進暗影吞食者的嘴巴里去。跟着他用力跳離現場。

異形的手上，五根指頭有如鐮刀般銳利而細長。

這道巨大的身影是——

刺耳的尖銳聲音響起。仁藏身的電線杆從他身高的部份被劈開了。

仁帶在身上的手榴彈，就只有剛纔用掉的兩個而已。擺有預備品的手提箱，則被他留在巢穴裏頭了。

而且，在那暗影裏頭，還能看見倒下的人所伸出的雙腿。

立刻將那抵向了太陽穴，他扣下板機。

它的氣息怎麼看都不像是正常的生物。

「該你出場啦!」

回應了呼喚，支配死亡的機械裝置之神。〈摩洛斯〉出現在仁跟前。

「你等着瞧。」

刻在摩洛斯的陀螺型身體上的文字發出了光芒。

與其呼應，地面進走出數道藍黑色的光紋。

這是摩洛斯所擁有的特殊技能，在五分之一的機率下可以讓對方一擊致死的黑暗詛咒，稱之爲〈姆得翁〉。眼前看到的，便是技能發動時會啓動的魔法陣。

「被黑暗詛咒而死吧!」

魔法陣急速散發出光芒。透過摩洛斯，仁有接收到詛咒成功的感覺。賭在機率上的這場輸贏是賭對了。

——這樣子它就死定啦。

明明應該是這樣的，暗影吞食者卻若無其事地站着。

暗影之中，存在有對黑暗力量具抗性的族羣。運氣不好的是，暗影吞食者似乎正屬於那種類型。

糟糕，在這麼想着的仁面前，用去力量的摩洛斯消失了。

現在的摩洛斯能使用的法術，大抵說來，就只有死亡詛咒以及火焰兩種。

剛剛已經知道死亡詛咒對暗影吞食者是無效的了。火焰的話——

「慘啦，摩洛斯的火力也不夠。」

對手撐得住手榴彈的威力。可以想見的是，它具有很高的火焰抗性。

由於史特雷加三個人的PERSONA都會使喚火焰的力量，只要靠着三個人同時施放火焰的手段，徹底強化過法術威力的話，說不定就能收拾掉這個敵人了——但是，隆也和千鳥都不在現場。

——要怎麼辦?

仁呆站住。他想不到任何步數。

簡直就是被將死的一盤棋。

照仁的思考來判斷，和那最爲相像的，就只有影時間中被稱爲暗影的妖異而已了。

如果沒看錯，從仁的視野邊緣消失到後方的，是一朵小小的菊花。

明明是夏天，這男人卻將雪帽戴到了眼眶的位置，還穿着薄料的大衣。

即使如此仁的腳還是動不了。

「……只是偶然而已。」

「等一等，至少讓我道個謝啊。」

那模樣有種奇妙的人類味道。

暗影吞食者忽然停下了。像是注意到什麼，它微微別過頭。

被人從背後用力揪住領子，仁總算纔回神過來。

「要逃囉。」

「那花是你插的?」

「……真叫人納悶，那到底是啥啊?」

只停下過一瞬，荒垣這麼開口後，便一語不發地走了。

「一點也沒變，真是個少話的傢伙——下次送他個什麼吧。畢竟讓他救到也是真的。」

仁想起單插在事件現場角落的那朵菊花。

荒垣真次郎。

「要是你還有空講廢話，就快點跑。」

——那個怪物到底是在做什麼?

對方在仁面前停下時，有露出歪頭的舉動。

「沒什麼好謝的……再說，我也有拿你的藥嘛。」

這樣下去的話，真的會被對方生吞活剝。與字面一點不差地。

暗影中的確是有具人形的物種。雖然剛剛的黑色異形是沒看過的種類，若將其想作人形的暗影，即使不中，應該也不遠矣。

暗影吞食者緩緩地再度動起身。

明明是這樣沒錯，仁卻無法接受。

一邊跑着，荒垣丟棄了原本拿在手上的東西。

荒垣跟着便要離開，而仁叫住了他。

瀰漫着確認有己身優勢的獵人氣息，暗影吞食者朝仁接近過來。

怎麼可能會有比仁高出一倍的人類——

「笨蛋，你在發什麼呆！」

光是回想，背脊便冷了起來。

暗影吞食者似乎是沒有再追過來了，但荒垣並沒有打算轉頭，也沒有放慢逃離現場的速度。

但在仁眼中，他覺得自己彷彿看穿了潛藏於那具異形之後的人類行跡。

這是逃命的機會。但是，仁仍然站在原地。

「……好像是甩掉了。」

嘀咕出來後，仁開始思考。

兩人不知道跑了多久，就在仁的呼吸已經快要喘不過氣來的時候，荒垣總算是停下了腳步。

氣勢完全被對方給吞沒了。

將仁從困境救了出來的男子轉身。仁則追在他後頭。

當然，暗影吞食者沒道理是人類。

它的動作悠然而緩慢，完全感覺不到焦急。

「爲什麼你會跑來這種地方？」。

並沒有和史特雷加敵對或者站在同一陣腳，他也是一名PERSONA使者。雖然荒垣是自然覺醒的類型，卻無法駕馭住自己的PERSONA，所以他也有收受史特雷加的抑制劑。

爲什麼暗影吞食者會讓自己感到如此害怕——

仁並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對其如此在意。

看見回到巢穴的仁，躺在平時那張沙發上的隆也這麼開了口。

「怎麼啦?一副無精打采的臉——是被暗影襲擊了嗎?」

他說話的口氣，輕鬆到就像在問對方是否忘了東西那樣，但仁察覺到，自己遇到麻煩的事已經被隆也看了。

「我遇到了會喫暗影的奇怪暗影，連我都差點被它給喫了。在緊要的關頭，是荒垣出手救了我。」

「是被他救的嗎。」

隆也理解地微微點了頭。

「我也希望往後還能從他那邊得到各式各樣的情報——是該送他謝禮呢。明白嗎？」

隆也這麼用客氣的口吻命令。仁則對他點了頭。

「我懂。我打算在最近和他聯絡。」

「話說回來，仁，關於你剛纔提到的，會喫暗影的暗影。」

隆也帶回話題。

「它的姿態是什麼樣的呢？」

姿態。仁根本連想都不用想，腦海裏的異形與恐懼感仍舊是揮之不去。

「就像將影子凝固起來那樣，是個黑漆漆的傢伙。身高的話，大概比我高一倍吧。那個怪物一手就能將電線杆折斷——我是叫它暗影吞食者啦。不會想再碰上就是了。」

「像是把影子凝固起來那樣，是嗎？」

隆也似乎開始沉思起什麼。過了一會。他搖頭。

「——不，那樣實在是個悲劇。來祈禱事情不會是那樣吧……」

說出仁無法理解其中真意的話之後，隆也就那麼沉默了下來，並閉起眼睛。

真田明彥。這就是和荒垣打招呼的男人名字。荒垣與真田都是孤兒，兩人從孤兒院時便有交情。對於荒垣一來說，對方是認識最久的摯友——原本是。

「喂，你等等嘛。」對方叫住自己。

即使是這種深夜，都還在慢跑的人。

思考到一半，仁的意識便中斷了。

——看起來，今天應該可以在不遇到其他人的情況下結束吧。

再裝成沒注意到的樣子也實在太不自然了，荒垣只好不甘不願地回頭。

「什麼叫認真到煩死人啊!」

「——事到如今，〈S.E.E.S〉根本也不需要我了吧。二年級的那羣新人，不都已經成爲你們的戰力了嗎?美鶴和你，再加上三個二年級的人手，算起來也有五個PERSONA使者了。你還有什麼不滿?」

荒垣原本是這麼想的，但前方卻有人踩着輕快的腳步接近而來。

唔，真田一臉正經地哽住了聲音。他似乎是有自知到什麼，而無法反駁的樣子。

一邊用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汗，真田回答。

前一天，覺得應該不會被別人撞見，荒垣才選了影時間過去。結果反而出乎意料，讓他在那裏遇到了仁，所以今晚荒垣是在影時間前把事情處理掉的。

惱火起來，真田追問對方。

「會這樣問，就是認真到煩死人啦。」荒垣駁斥道。

「要說不滿的話，我的確是有。」真田說道。

「這禮拜有暑期的講習嘛。不到晚上我也沒時間練身體。」

荒垣一咋舌。他打算轉身走回原先的馬路——但還是慢了一點。

暑期講習。荒垣也和真田一樣，都是在月光館學園具有學籍的學生，但他目前並沒有去上課。暑期講習這詞讓荒垣產生了某種懷念，但他不會把這露到臉上。

真田抓住再度打算離去的荒垣一肩膀。

「每次你說有話想講，還不都是同樣那一套嗎。我已經聽膩了啦。」

「……呿。」

和仁碰面的隔夜，荒垣又去了那塊空地，而現在他則在回程的路上。

不等真田把話說完，荒垣插話。

「……隆也?你睡着了嗎?」

真田抓住肩膀的手又更用力了。

「——明，你纔不要在這種時候還跑出來長跑。」

「就要花三天才補得回來。對吧?真是的，你這個性一點都沒變，還是個認真到煩死人的傢伙。」

——搞啥啊，今天真是累斃了。給荒垣的謝禮，明天再想好——

以某項事件爲契機，荒垣脫離了隊伍，也搬出了宿舍。但真田時常會爲了叫荒垣回宿舍而試圖說服他。

「你想回去，也不用搞得像逃跑一樣嘛。至少聽我說一些話吧。」

「這不是真次嗎?怎麼啦，在這種時間跑出來?」

「……你這健身狂。在大家都忙着唸書的時候，你就算偶爾休息一下，別跑出來長跑也可以吧。」

對於沒意思要回去的荒垣來說，就算是再好的朋友，他也無法歡迎這樣的行爲。

一邊這麼想着，荒垣走進巷道中。現在是接近上午零時的深夜，會走在陰暗巷道里的，除了自己之外應該不會有別人才對。

「就算你不想聽，不管幾次我都會繼續說下去。回宿舍裏來住，真次。我們都需要你的力量。」

「沒事的話我要走了。拜啦。」

「說什麼傻話，真次。我是拳擊手。鍛鏈身體時只要休息一天——」

——被那傢伙看到多餘的事情了。

像這種可以說是難得，但就某種意義上也很沒有常識的男人，荒垣只認識一個。

過去，荒垣曾隸屬於〈S.E.E.S〉，也住過巖戶臺分舍。

沒有回應。仁今天也打算休息了。像是依偎着牆壁那般，他躺到地板上。

「啊?」意料外的話語讓荒垣皺了眉。真田重新打開話題。

跑來的男人出聲叫喚。儘管荒垣打算無視對方而離開——

「這是前些時候發生的事。我們跑到了某個原本是陸軍地下設施的地方，去討伐暗影。但卻有人跑來阻擾，而且還是兩個人。」

兩個人。荒垣心裏有底，但他默默地聽真田繼續說。

「那些傢伙打算把我們關在地底。看來他們是——」

「……就跟你說過這些都跟我沒關係了吧。」

放話之後，荒垣甩開真田的手。

妨礙〈S.E.E.S〉的，肯定是史特雷加沒錯，荒垣這麼想。

由於荒垣多少和史特雷加也有交流，這使他越來越待不住。

〈S.E.E.S〉是爲了什麼樣的目的要去討伐大型暗影，將這些告訴給史特雷加知道的不是別人，正是荒垣。

荒垣快步從真田面前離開了。

「喂!」真田呼喚對方，但荒垣這次連頭也不回了。

「……看來他心情挺糟的……今天就先算了吧。」

荒垣厭覺到真田在背後如此低喃，並從身後離去。

——抱歉，明。

雖然這種想法在荒垣心中冒出了一會，但他沒對離去的真田回頭。

荒垣只能在肚子裏，對自己一股勁地惱火。

「可惡。」

他用力踢了腳邊的空罐。

掹地飛去的空罐砸中路旁的擋路石，又直接反彈到了荒垣的額頭上。

荒垣平常戴在頭上的雪帽，在額緣有塊金屬製的裝飾片。多虧有這，被空罐打到頭上是有造成衝擊，但沒讓他受傷。

儘管如此，荒垣還是小聲咕噥出來。

痛是痛在心裏。

「……痛死了，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