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幕 來者必拒，去者必追

那是他們還在唸小學低年級時的事情。

稱呼從「光光」變成「小光」時的事情。

光在暑假的時候到和樹老家玩，第一件事就是帶着表哥到外面去玩。

她說要捉獨角仙，像個男孩子般雀躍，沿着小河迅速登上山坡。

和樹拎着光叫他拿着的捕蟲籠子老老實實地跟在她後面。

然後，他們在距離村子稍遠的樹林中找到了想要的東西。

「有了！那就是有名的長戟大兜蟲吧！」

「不，我覺得應該只是普通的獨角仙吧……」

對學習沒興趣的光，以及根本對昆蟲就沒興趣的和樹，都不知道停在樹上的那個正式名稱叫做什麼。

光只看它外形帥氣，就跑上前去。

「決定了，你的名字就叫做來福吧！」

「太快了吧！都還沒捉到耶！而且那是狗的名字吧！」

「講錯，你的姓就叫做布吧！」

「連姓也要取？而且連在一起念不就成了『不來福』，是在虐待動物嗎？」

確實，自從被光盯上的那一刻起，這隻獨角仙就註定不幸了。

看到和樹這樣大呼小叫，她一副拿和樹沒轍的樣子聳聳肩……

「和樹你真笨，既然是外國人，當然要叫『來福•布』啊？」

「它又不是人！而且這裏是日本！再加上這名字又土得可以！」

「不要大聲嚷嚷，卡特琳會逃走的。」

「你以爲是誰害的啊！還給我偷偷改名字！」

所以他冥思苦索、絞盡腦汁，想着如何才能逗光笑。

「這、這種話等贏了偶再說的啦。」

當他來到半山腰時，隨着一陣樹葉摩擦的沙沙聲，天狗從上空降落下來。

和樹在內心嘆氣。他希望表妹能永遠保持太陽般的笑容。

「……！」

捕蟲籠子的蓋子太緊了打不開，和樹一心想打開它，來不及站穩腳步，便向後滾倒。

「——我覺得那件小熊內褲很土耶。」

「爲什麼大家都這樣想啊……」

所以，和樹不想看到她如此的表情，想說些什麼，但眼皮隨即落下，失去意識。

「……」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年幼的光把內褲像足球一樣踢飛，並且發誓：

不久之後，和樹本人才知道自己摔倒撞到頭昏過去，光看到以爲和樹死了，使出所有靈力把他揹回村裏，哭叫着說：「和樹死翹翹了啦——！」害得做母親的千枝當場昏過去，引起了好大的騷動。

總而言之，搞笑作戰失敗的和樹，一心只想着如何讓光停止哭泣，於是又想出了新的作戰。想打消強烈的感情，必須讓對方產生更強的感情。既然喜怒哀樂的喜與樂都不行，剩下的就只有一個。

面對一臉得意的和樹，光哭得更慘了。

「咦？」

對於不太因爲自己的事情發怒的少年而言，這個部分可以說是他的虎尾或逆鱗。

不過，和樹並不覺得膽怯，無言地爬上山頂。

和樹明知道這一點，卻只是保持沉默，持續採取防禦姿勢。

視野中只見一片藍天綠樹，然後漸漸變暗，和樹還是沒有搞清楚狀況。

和樹中氣十足地大喊一聲，朝着驚愕的天狗放出前踢。

想起小時候的回憶，和樹不禁覺得懷念，露出一絲微笑。

「什麼！」

「明明有這麼可愛的女朋友了，還對小杜子出手，像你這種該死的劈腿男，就讓偶來好好教訓你的啦！」

於是，和樹下定決心，告訴光說：

「反正我本來就不喜歡穿內褲，卡得超不舒服的！我要跟你絕交！」

「你對光做了什麼？」

天狗發出勝利的笑聲，從和樹的左側衝上前，揮出拳頭。

「真不敢相信！和樹你這個大色狼，下流！」

「喝！」

和樹壓抑着殺氣，彷彿在說「小心回答，不然我要了你的狗命」。被這樣的和樹一瞪，天狗忍不住倒退一步，答道：

光跟和樹自幼常常一起玩耍，對和樹來說是唯一的好友，也是幫助過自己好幾次的英雄。決不是男女之間的關係。

（傷腦筋，要怎麼做才能讓小光不哭呢……？）

「嗚啊……！」

「你在看哪裏啊，色狼！」

面對變得透明消失的敵人，和樹將雙拳抵着下顎，採取防禦姿勢。

接着，無言地注視着地面的和樹，側腹部突然遭到一陣衝擊。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雖然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了，不過我沒事啦，小光你也別哭了，好嗎？」

「不過，她對我來說比女朋友重要多了，是我最喜歡的表妹啊！」

「可是，穿起來之後圖案撐開，小熊變得好像豬……」

中意的內褲遭人愚弄，光將怒氣發泄在內褲上，脫下來往地板上一扔。

光也只有這時候保持安靜，慢慢將手伸向昆蟲的背部。

「閉嘴的啦！你纔是該哭着後悔，不該碰偶的小杜子的啦！」

「小光，我跟你說喔，摔倒的時候我發現到一件事——」

於是和樹相信就算耍笨是天賦的才能，但吐槽是秀才的努力，因而發誓要精益求精，讓自己成爲一臺吐槽機器——是不是真的不知道，總之從這天起，和樹偶爾開始看起搞笑節目了。

然而，他的拳頭還沒打中對手，和樹已經轉向本該看不見的天狗。

「嗚哇——！和樹撞到頭變成笨蛋了啦——！」

知道自己刺激了對手不該刺激的地方，天狗雖然膽怯，但仍然吼回去：

和樹默默擦拭眼角的淚，領悟到自己沒有搞笑才能。

說時遲那時快。一個牽絲的黑色物體從她的頭頂上落下來。

我再也不穿內褲了，我要一輩子不穿內褲過活——不知道她是不是有這樣想，總之從這天起，她不再穿內褲，改穿緊身褲。

高大樹木茂密生長的山中，雖然是白天卻顯得昏暗，連鳥兒拍翅的聲音都叫人毛骨悚然。

「……」

「什麼！既然你這樣說，那我再也不穿這件內褲了！」

不幸的是，他的背後正好是下坡。

「只會說大話，在師父的隱身蓑衣面前還不是無計可施！」

對和樹來說，光是個帥氣無比的英雄，不過現在卻擺出了好像因爲恐懼而失了魂，跟她一點都不相襯的表情。

和樹直覺地導出這個答案後，下了更大的決心，告訴光說：

◇

「和樹——！太好了，我、我還以爲，你要、要死翹翹了……！」

和樹撐起上半身環視四周，發現自己身在他那鋪榻榻米的房間內，躺在被窩裏。光大聲哭起來，抱住他：

「小光……這裏是，我的房間？」

就跟大多數的孩子一樣，光雖然不怕獨角仙，不過卻怕毛蟲怕得要命，一邊慘叫，一邊猛力往後跳開。

和樹身體彎成蝦子似地痛苦掙扎。少女怒不可遏地俯視着他，一瞬間臉上的眼淚跟鼻涕都消失了。

「小光我跟你說，有一對父子看到警察，就說『爸爸，警察會抓壞人，對不對？』『沒錯，孩子，所以別出聲，快逃吧！』。」

「我想起來了，光別的不怕，就是怕毛蟲呢。」

絞盡腦汁想出來的美式笑話，結果只讓情況更糟。

和樹不明就裏，只覺得疑惑。光一把眼淚一把鼻涕，抽抽嘻噎地不斷向他道歉。

和樹出生以前就已經沒有父親，母親太忙不能陪在身邊，村裏的人都罵他是廢物；孤獨度日的和樹，只有光成爲他的支柱，是他無可取代的血親。

看到表妹總是這麼傻氣又隨性，和樹一陣頭痛，不過還是照她說的不再吵鬧。

聽到天狗誤會高喊的內容，和樹深深嘆息。

「哈哈，你就等着被偶打倒，在地上爬吧！」

等到和樹再度醒來時，看到的是光滿臉淚痕的哭喪表情。

和樹還來不及理解發生什麼事，整個人已經滾落坡道，後腦勺撞在樹幹上。

和樹拜託亞璃沙與小杜子將暈過去的狗賓交給警方的協助人士，然後照天狗的要求，一個人踏進坐落於遊樂園背後的山中。

最後，全身無力的和樹倒在地上，仰望的視野中出現了光的臉龐。

此時和樹只覺得不願意光爲了自己而哭泣，拼命安慰她：

「先聲明，光並不是我的女朋友。」

他的手臂中抱着雙眼緊閉的光，捆綁她身體的「無盡鎖」，在她失去意識的同時也消失了。

不過就算如此，捱打太多次還是會喫虧。

這個停在光眼前的物體，原來是全身長毛、扭來扭去，噁心蠕動的蛾幼蟲——簡單兩個字，就是毛蟲。

她的動作力道實在過猛，竟然把身後拿着捕蟲籠子的和樹給撞飛了。

「嗚哇——，對不起，對不起——！」

「而且，你竟然還敢說土！我可是爲了今天穿了最可愛的一件來耶！」

「還好，這樣只要拆你手指所有關節，總共二十個就能饒過你了。」

不管和樹說什麼，光都聽不進去，只是不斷邊哭邊道歉。

「……」

「而且，你讓她露出那種表情。我希望光能有時生氣，有時歡笑，永遠保持活潑開朗，而你卻讓她體會到死亡的恐懼。直到你哭着求我殺了你之前，我是絕對不會原諒你的！」

戰慄的宣言讓天狗背脊發涼，他將光放在地面上，擺出戰鬥態勢。

喊叫的同時，天狗發動了背在背上的隱身蓑衣。

忍受痛苦、站穩腳步的和樹，聽見了不知從何處傳來的天狗的聲音。所幸矮個子的天狗並不習慣打架，攻擊威力不大。

「哼，剛纔暫時降落森林裏時，毛蟲黏到她的臉上，她就自己昏過去了唄。」

繼而，他仍然保持笑容，只有雙眼失去光彩，把拳頭掰得啪啪響，告訴天狗：

碰咚！——隨着響亮的聲音，光的腳踢命中了和樹的側腹部。

總是活蹦亂跳的她，這個時候臉色卻發青、凍結了。

「呃，我還活着啦，不過到底——」

總而言之，激怒作戰成功的和樹，雖然順利讓光停止哭泣，卻又得想新的作戰來討好她了。這是關於少年少女人格形成的，一段夏天的回憶。

二人互相給予對方的無數影響當中，關於情誼的一個片段。

只有在這個時候，和樹暴露出遺傳自母親的殘忍性格，任憑激情驅使自己怒吼。

「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

「奇怪，怎麼會……」

速度快射程又長的腳踢，即使比天狗晚出，仍然先踹進了天狗的腹部。

「嗚哇！」

天狗慘叫一聲彈飛出去，隱身蓑衣的效果瞬間中斷，天狗急忙重新隱身。

「嘖……只是碰巧，不會有第二次的啦！」

這次天狗謹慎地在和樹周圍徘徊，企圖從最缺乏防備的背後偷襲。

然而，天狗才剛起跑，和樹立刻轉身向後，又一次搶先天狗的拳頭，朝對手使出腳踢。

「喀……偶、偶有隱身蓑衣，爲什麼你還會知道偶在哪裏的啦……！」

「你竟然都沒發現，還敢說自己是文系天狗，真是夠了。」

對於現出原形，忍受痛苦的天狗，和樹先是諷刺一句，接着告訴他：

「那件隱身蓑衣不愧是你的師父大天狗製作的，性能的確優越。看不見身影，也感覺不到存在，就算發出聲音也會迴響，無法判斷聲音來源，甚至連妖力都能隔絕。再沒有比它更棒的隱形裝備了。」

「是啊，小杜子學校的那些人明明是退魔師都沒發現偶的存在，可是你卻……」

爲什麼會被這種連靈力都沒有的窩囊少年識破呢？

和樹以極其冷酷的聲音回答天狗的疑問：

「無論是退魔師也好，妖怪也好，總是隻注意他們擁有的特殊能力，而輕視擺在眼前的『理所當然』。仔細看看地面吧，你的腳印清楚得很呢。」

「！」

被和樹一指，天狗才看到留在地面上的凹痕，不禁愕然。

山地被樹林所覆蓋，使得太陽光擴散開來，無法像在植物園時那樣用影子來判斷位置。

然而，跟市區不同的是，潮溼柔軟的森林大地會留下清楚的腳印。

「我已經看過你的外形了。那麼，只要有腳印，我就能輕鬆知道你在哪裏，該踢哪個地方。」

和樹講得輕鬆，不過事實卻不然。

「啊啊！你、你幹嘛啊，做妹妹的！」

「……果然是，裝睡。」

「啊哈哈，絕望得發瘋了嗎？」

然後，亞璃沙突然伸出舌頭，舔了光的臉頰。

如今和樹忘了對天狗的怒氣，讓最珍愛、最想保護的表妹佔據自己的內心。

和樹沒聽到二人剛纔的對話，無從知道親妹妹爲什麼在鬧彆扭，也不知道表妹在得意什麼。

「亞璃沙，要做人工呼吸的話，還是由身爲好友的人家來……」

小杜子一臉羨慕，想抱住光，卻被和樹制止了。

光支支吾吾地回答，視線四處遊移。亞璃沙冷眼瞪着她。

和樹此刻將要發動這種力量，讓自己從不成材的退魔師變爲無敵的仙人。

和樹再度閉上眼睛，吸取更多大氣中的靈子，然後施展輕功讓身體如羽毛般輕盈，用爆炸般的氣勢在地上一蹬，高高跳起。

和樹還來不及說完，小杜子一看到光就衝過去，抱起了她的身體。

「這是……」

被逼到絕境而變得自暴自棄的天狗，連師父的忠告也忘了，將所有妖力注入扇子之中，揚手一揮。

接着，天狗伸手探入懷中，取出大天狗師父借給自己的最終武器——發出虹彩光輝的天狗扇子。

將狗賓交給警方後，小杜子與亞璃沙還是放心不下而來到山裏，看到不自然的龍捲風，才急忙趕過來的。

「嗚……嗚嗚嗚嗚！」

有脈搏，呼吸也正常。既然如此，只剩下一個可能性——

「看來必須一擊造成更大的爆炸纔行呢。這樣的話——」

「……」

然而，操縱這種力量的和樹畢竟是人類。並非能夠承受無限力量的不死怪物。

「你、你這丫頭不只是和樹，連我都想侵犯？」

他只確定大家都平安無事後，就轉向整件事的始作俑者。

「亞璃沙，不好意思，等會你們再吵吧。」

每揮動一次扇子，風力也就跟着加強，集中在一處捲起漩渦。

龍捲風內部受到比本身更強大的壓力，像氣球破裂般炸了開來。

「我、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看到天狗以眼神如此哀求，小杜子一時語塞。

「小光！影森同學！沒事的話就回答人家啊——！」

和樹見狀揪住了妹妹的衣領阻止她：

發出蒼白光輝的彈丸被龍捲風吞入，雖然引起了爆炸，但龍捲風只晃動了一下，還不至於消失。

不過，想到接下來要做的事情，這樣反而正好。

二人看到疲憊不堪的和樹，趕緊跑過來：

就這樣，由妖力產生的不自然災害被藉助大自然力量的仙人消滅得無影無蹤了。

「結城同學，你不用一起學黑幫啦。」

雖然手段扭曲，但無庸置疑地，天狗的確對小杜子抱持着深深的愛情，看到他這副可悲的模樣，和樹等人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纔好。

然後，和樹自己衝進了狂暴的龍捲風內。

利用殘餘的力量使出輕功，總算是毫髮無傷着地的和樹，一邊粗重地喘氣，一邊拭去滿頭的大汗。

「我記得在電影還是哪裏看過，龍捲風可以用炸彈抵消……」

「……沒事，她沒死。」

「你想做什麼啊，變態妹妹！」

「……唔。」

「……你絕對，跟哥哥，發生了什麼好事。」

「炸開吧——！」

「……哥哥，還好嗎？」

「——！」

和樹並不特別得意，只是冷淡地告訴倒在地上的天狗：

「受不了，沒有什麼比小孩子發脾氣更難處理了……」

當他走向妖力用盡、連一根手指也動不了的天狗時，背後傳來少女們的聲音：

伴隨着一聲吶喊，龍捲風中心冒出一道閃光，引發了大爆炸。

對待在地上仰望的天狗而言，那副光景恐怕就像是聯繫天與地的暴風之柱被光之斧斬成兩半吧。

和樹在聽不見天狗叫喊的龍捲風內，有如樹葉般隨風激烈飛舞，同時平靜地讓靈子在體內流竄。

「小光，你有沒有怎樣！」

忍受着全身血管破裂般的劇痛與熱量，和樹將仙氣精煉到極限，繼而一口氣解放開來。

「好了，站起來，我還沒踢夠呢。還是說你想早點讓我拆關節？」

仙氣是從自然汲取無限力量的無敵之力。

「……沒辦法，雖然不情願，我來做人工呼吸吧。」

亞璃沙沒察覺其中有一部分是謊言，妒火中燒地想勒住大放閃光的光的脖子。

「嗯，別擔心我，光就在後面——」

晴朗的天空霎時烏雲密佈，強風突然吹襲山野。

看着二人的反應，亞璃沙面無表情地嘆氣道……

對於扇子的驚人力量，以及不加思索地濫用的天狗，和樹驚得無話可說，胸中燃燒的怒氣也消了大半。

非得要她親口說出喜歡別的男人，自己才能死了這條心。

「別人纔剛跟我說，不要常常使用耶……」

她還沒睜開眼睛，憑她一個人鐵定跑不掉。

抬頭看看被捲進龍捲風而吹飛的樹木後，和樹回頭看向躺在他背後的光。

感受到憤怒與憎恨的化身——墮落仙人修羅的胎動，天狗背脊一陣冷顫，生出翅膀逃往上空。

「哪有什麼事啊，不可能有什麼事的啊！（笑嘻嘻）」

天狗自己也用盡了力量，一邊墜落地面，一邊發出狂喜的叫喊。

接着，和樹平靜地調整呼吸，曾幾何時連光的事情也從腦中消失，達到無我境界的同時，一種類似火焰但沒有熱度的物質從周圍進入他的體內。

包覆身體的光越來越強的同時，和樹的口中也發出苦悶呻吟。

那就是靈子，能夠成爲靈力或妖力之根源、產生奇蹟的元素。

背對着二人，亞璃沙以用更具有壓力的冷眼瞪着光，用哥哥聽不見的小音量追究真相：

他向母親影森千枝學過對妖怪用的特殊格鬥技，就像跟裂嘴女交戰時一樣，因爲和樹熟悉看不見對手的戰鬥術，所以才能辦到。

「……這是，說謊的味道。」

「爲什麼，爲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的啦……偶只是喜歡小杜子而已啊！」

「總不能放任他繼續破壞自然嘛——」

「消失吧，消失吧，討厭偶的人都給偶消失的啦！」

亞璃沙推開慌了手腳的小杜子，看看光的情況。

「……我恨得想殺人。」

將己身化爲無，藉以吸收本來無法吸入體內的靈子，轉變爲龐大力量的異能，就稱爲仙氣。

「亞璃沙你好奸詐喔，人家也想舔嘛。」

亞璃沙一用不情願的表情將嘴脣湊過去，光馬上睜開眼睛，往後面遠遠跳開。

和樹知道光沒事，鬆了口氣，然後驚訝地問。光一聽，整個臉都紅了，把臉別到一邊：

從步步進逼的和樹身上，一瞬間迸發出黑色的不祥之氣。

「偶生氣了。你跟那個女生，還有小杜子，所有人都給我吹飛吧！」

「我、我纔沒有被和樹說『比女朋友更重要』，或是『最喜歡的表妹』，或是『光，我愛你』喔——」

「……找到了，那邊。」

「沒有啦，就剛剛纔醒的，剛纔不是起風了嗎，就覺得有點冷……」

他一邊喃喃自語，一邊放出過去曾經打穿超市天花板的氣彈。

至於當事人天狗，則是仍然渾身無力地倒在地上，掉下懊悔的眼淚。

「小杜子，你就這麼討厭偶嗎？就這麼喜歡那個男的嗎？這麼愛他嗎？」

「……」

「……騙人，你明明滿面笑容。」

「就是啊，做妹妹的，敗犬的亂吠可是很難聽的唷。」

光渾身起了雞皮疙瘩，小杜子則是不知何故小小聲地自告奮勇。

「咦？光，你從什麼時候醒來的？」

「呼……好像有點太勉強自己了。」

風捲起了沙子，從看不見的存在變成肉眼可見的威脅，化爲連接天與地的災害——龍捲風，開始蹂躪森林裏的樹木。

和樹如此抱怨，然後在肆虐的暴風中靜靜閉上雙眼。

所幸光身上沒有任何傷痕，但不知道爲什麼光仍然閉着眼睛，不管怎麼喚她，她都沒醒來。

「小光，小光！不要，你不可以死！」

「……發生了，什麼事？」

「發、發生什麼事的啦！」

強風吹得和樹連眼睛也睜不開，趕緊躲到樹蔭中。天狗在和樹頭頂上的天空中，像小孩子無理取鬧般不斷亂揮扇子。

「人家，人家……」

她想說出來，遲疑地看了看和樹等人，又住了口。

看見好友的反應，光溫柔地拍拍她的肩膀：

「沒關係，小杜子。你就說給他聽吧。」

「可是，小光……」

「真的沒關係啦。不管發生什麼事，我們都是最好的朋友。」

就算喜歡上同一個男人，就算要成爲情敵，二人的友情也絕對不會變質。

懷抱着些許嫉妒與不安，加上打消這兩個要素的真摯友愛，光鼓勵好友勇敢說出來。

「好了，快去跟那個可惡的跟蹤狂做個了斷吧！」

「小光……嗯，人家知道了！」

受到耀眼的笑容催促，小杜子也終於下定決心，走到衆人之前。

然後，小杜子看着和樹輕輕點了點頭，看到他羞紅了臉但也點頭回應，爲了消除內心迷惘，終於大喊出聲：

「人家，人家愛的是小光啦——！」

「「「……啥？」」」

聽見在森林中迴盪的表白，和樹、光以及天狗三人都變成一張白紙，發出蠢笨的聲音。

只有亞璃沙一個人在旁邊，用一副早就知悉一切的表情點點頭。

「……果然。」

「什麼果然，咦？什麼，這是在搞笑嗎？」

光無法理解——不，是不願意理解，抱着最後一線希望問：「你是在開玩笑吧？」但小杜子雙眼熱情而溼潤，喊道：

「人家好喜歡小光，好愛小光，喜歡到想擁抱小光、親吻小光、與小光融爲一體，喜歡喜歡最喜歡了——！」

小杜子並不理會這對兄妹，繼續對光發泄內心的熱情：

聽到妹妹冷靜的結論，和樹抱着腦袋蹲了下去。

「你一直都在想這種事情嗎？」

如此一來，只要和樹敢對光出手，她就能立即採取報復行動……

「但我哪裏想得到，她會是蕾絲邊啊……」

小杜子的語氣真摯，毫無謊言虛僞。然而天狗聽了，卻還是提出反駁：

「你在說什麼傻話啊！你不是喜歡和樹嗎？」

情敵太善良，會讓她不忍心把對手擠掉。

「是啊，人家是愛着小光的！性別並不重要，跟人家結婚，爲人家生小孩嘛！」

「你騙人的唄！如果是這樣，那你爲什麼要去那個男人的家！」

「總是隻穿緊身褲的小光穿過的內褲，這麼稀奇的東西，人家當然要收藏起來囉！」

「回想起來，她的確說過一些那種含意的話呢……」

亞璃沙溫柔地撫摸因爲羞恥而沮喪的和樹的頭。

「小杜子，我——」

「人家是真的很愛小光啊！每次看到小光換衣服，人家都好想舔你那可愛的小肚臍。每當看見小光毫無戒心的睡臉，人家都好想硬是撐開你那櫻桃小口，貪婪地熱吻你的嘴脣喔！」

「喂，你該不會偷了鐮鼬給我的那件高級內褲吧！」

「不要把我當成你的神啦！」

「情敵的住處當然要知道囉——這是爲了以備不時之需。」

「咦，你來過我家？」

小杜子調查了和樹的住處。她知道光住在哪裏，猜想和樹八成也住在附近，於是向附近鄰居與派出所問路，說不定還打電話到學校過。

和樹也有離開小杜子身邊幾次，但每次都有光或亞璃沙在她身邊。和樹看向二人，不過她們都搖搖頭表示不知情。

「……」

「這樣我更不要啦！」

和樹與小杜子見到面，接受她的請求之後，幾乎一直都陪在她的身邊。在那段期間內，她應該沒有機會造訪和樹的公寓纔是。

光已經不再因爲是好友而客氣，兇巴巴地大吼。

看到光用恐懼發青的表情面對自己，小杜子也不免露出受傷的表情：

「這是哪門子的推理小說啊……」

面對從包包中取出物證給大家看的小杜子，和樹除了望向遠方也不能怎麼辦了。

「我幹嘛告訴她啊，又沒有必要……」

然後，小杜子對尷尬得無言以對的前好友——雙眼浮現着愛心圖案，叫道：

「……也就是說，被害者纔是真正的犯人（跟蹤狂）。」

「人家跟那種變態纔不一樣！人家不會穿上這個或是聞味道的。只是要用真空收納袋保存起來，供在神龕上每天膜拜而已嘛！」

無論跟何種妖怪對峙的時候，恐怕都沒遭遇過這樣的恐怖。

忽然聽到初次耳聞的情報，和樹混亂地詢問，天狗點點頭回答他：

和樹本來還以爲小杜子對自己有意思，這下他羞得以手掩面，回想她至今的言行。

「這就是，你的答案吧。」

其他還有好幾次明顯表現，例如莫名地爲同性戀護航等等。

要是在退魔師學校再念個三年，相信光的貞操應該早就被奪走了吧。

「啊……」

「是啊，人家是愛着小光的。」

「那當然是從初次見面的時候囉！當他們把你介紹給人家，說你將成爲人家的室友時，人家就對你一見鍾情了！不管人家做什麼，心裏總是想着小光的臉，苦中帶甜，還有一種飄飄然的感覺，人家就知道自己談戀愛了！」

「……」

「這樣做更討人厭啦！」

小杜子從軟弱地止不住發抖的和樹身上移開視線，以病態的眼神注視着好友：

「「「你纔是真正的變態跟蹤狂吧（唄）！」」」

「光，你沒有把我的住處告訴她吧……？」

這個時候，剛纔還在發愣的天狗插嘴道：

「人家好喜歡好喜歡小光，甚至連人家自己都覺得害怕……因爲，人家只要拿着小光穿過的內褲，就幸福得快要昏倒了！」

「那，你是，真的……？」

「人家也覺得自己這樣很奇怪……也好幾次想過放棄，想過遺忘。可是，當人家的愛意變得越來越大時，小光卻離開了學校。等到失去之後，人家才明白……那個時候人家真該強行佔有你的！」

「可是，你是什麼時候……？」

「呃，這個……」

都看了這麼多心上人的異常愛情表現，天狗仍然表示無法置信。小杜子對他重重地點了點頭：

「影森同學？問人家喜歡還是討厭他，當然是喜歡了，不過純粹只是友情的Like。人家做爲戀人的Love，只獻給小光一個人喔！」

「所以，我們不要當好朋友了，當情侶吧！不行的話，當牀友也可以！」

小杜子聽了，忽然變得老實起來，雙眼噙着淚水說：

「啊，所以她們在講洗衣服的話題時，你纔會那樣動搖啊……」

「影森同學人這麼善良，會讓人家有點傷腦筋呢。」

因爲她當和樹是情敵，對他有所戒備。

「沒關係，這是理所當然的。不是小光的錯。」

「哪裏生得出來啊——！」

小杜子的愛情實在過於沉重，甚至達到了信仰的境地，讓光因爲反感而後退。

知道自己竟然在猛獸的身邊無憂無慮地度過中學三年，光不禁害怕得發抖。

知道局勢對情敵不利，讓她很高興。

「我有跑來這裏念高中實在是太好了！」

「人家很喜歡影森同學——正因爲如此，有件事人家一定要跟你說。」

「小光，人家已經將所有祕密一五一十說出來了。你現在知道了，還是願意做人家的好朋友，對不對？你剛纔是這樣說的吧？」

「咦，那個，你是從什麼時候……？」

「……因爲我是夢魔。」

「小光你好過分喔！人家被變態跟蹤狂糾纏，正在傷心耶，你就用身體安慰人家一下又不會怎麼樣！」

「人家早在很久以前就對影森同學很感興趣了。」

看到小杜子眼睛呈現心形，抱住光不放的模樣，和樹啞口無言地呆立原地，然後向身旁的妹妹問道：

除了亞璃沙以外，所有人不約而同地狠狠吐槽。

「這是當然了。要是有同性朋友對人家表達愛意，人家也不可能與她維持以往關係的……」

由於對和樹這個情敵產生了好感，所以決定坦承自己喜歡光，光明正大地下戰帖。

被那對失去光彩的漆黑眼眸注視着，和樹全身從雙腳開始發抖，差點沒雙膝一軟跪下去。

換句話說，小杜子在與和樹相遇之前，在趕到與鐮鼬的戰鬥現場前，就已經造訪過和樹的公寓了。爲此，還特地比跟光約好的晚上七點提早好幾小時抵達。

像她這樣看似乖巧溫順的可愛女生，只要找人的時候說：「我忘了同學住在哪裏。」或是「我在找暗戀的男生，他轉學了。」恐怕誰都會毫無戒心地幫助她吧。

光不敢相信而又確認一遍，結果小杜子大聲叫道：

茫然自失而無法接受事實的光，這下子終於知道這一切既非做夢也非玩笑，而是現實裏的噩夢，忍不住發出慘叫。

光正要開口解釋，但小杜子露出寂寞的微笑制止了她。

「小杜子，你真的喜歡那個女生嗎……？」

「你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這不是，哥哥的錯。」

亞璃沙不以爲意地頷首，自己是愛慾的妖怪，當然能看穿真正愛的人是誰。

光吞吞吐吐地說，小杜子更往她靠近了一步。

和樹其實心中隱約已有答案，但還是忍不住詢問。小杜子嫣然一笑，答道：

面對表情因後悔而扭曲的光，小杜子悲傷地低下頭。

他們不幸地察覺了，這件事實所代表的恐怖意義。

和樹問話的聲音，與光回答的聲音，都顯得有些顫抖。

就這樣，她找到了和樹的住處。沒被本人或光察覺，就她一個人，而且還正被跟蹤狂追着跑。

「這可是小光穿過的內褲耶？這種奇蹟的結晶，人家還想拿去登錄成聖髑呢！」

所以她才說，小杜子不是她的敵人，不是搶奪和樹的情敵。

「影森同學與小光應該很難成爲一對——這樣的話，人家也有機會囉。」

「是啊，小杜子去過你家的啦。她沿路問路，找得好辛苦的啦。如果不是喜歡你，怎麼會做到這個地步的啦！」

天狗吶喊的聲音聽來不像是撒謊。那麼，他說的應該是實話了。

就在那瞬間，光背脊一震，禁不住後退了一步。

「不要把別人的內褲拿去收藏！你是迷戀運動褲與水手服的中年人嗎？」

「亞璃沙，你從一開始就知道了嗎？」

小杜子沒理會他，強迫光做出最後的抉擇。

「好了，小光，成爲人家的戀人，永遠相愛吧？」

「我、我不是說了我不要嗎？因爲我，我喜歡的是……」

接下來的名字沒化爲聲音，沒有任何人聽見。

但是，只有站在正面的小杜子，從嘴形知道了答案。

「果然，還是不行呢……」

正因爲小杜子一直都在注意光，所以她早就知道是誰佔據了光的內心。

但小杜子就是無法死心。無法捨棄胸中火熱的愛意。所以她纔要——

「果然，還是不行呢——只要有影森同學在的話。」

「咿！」

被充滿憎惡的雙眼一瞪，和樹終於發出了哀嚎。

然後，小杜子像亡靈般一邊搖晃一邊慢慢踏出腳步，朝着嚇壞了的和樹走去。

「人家是真的很喜歡影森同學哦？要是能夠早三年相見的話，也許人家已經愛上你了。可是啊，只要有你在，小光就永遠不會看人家一眼的。」

「別、別這樣……」

嚇得心亂如麻的和樹根本沒有多餘精神去想自己爲什麼會妨礙到小杜子。

他只能眼看着曾經那樣可愛的雙脣畫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彎月形。

「所以……你就爲了人家去死吧——！」

「她耍病嬌啦——！」

伴隨着貨真價實的處刑宣告，小杜子的手臂高速移動，做出了無數紙鶴。

它們拍動紙做的翅膀，化爲彈丸，朝向主人的情敵飛去。

和樹與光沒頭沒腦地到處逃竄，只想擺脫強拉別人殉情的小杜子。

「我不玩了！光，我們快逃吧！」

「我的確嚇了一跳，對不起，也覺得有那麼一點噁心，而且也不能當你的情侶，可是我跟你——」

「不，不是誰比較重要的問題……」

光一邊敲打抱住自己不放、快哭出來的表哥的頭，一邊對小杜子說：

「嗚！」

雖然方法扭曲，但始終高喊着愛情不渝的跟蹤狂，如今陷入了重重的沉默。

亞璃沙指着她向倒在一旁的天狗問道：

不管發生什麼事都還是好友——但光的這句話，卻被憎惡的視線封殺了。

「光！謝謝你，真的很謝謝你！」

和樹往側邊飛身一躍閃避攻擊，但可能是恐懼讓雙腿癱軟了，起身的時候慢了一拍。

「不要擅自終結我的這輩子啦！」

「夠了，跟人家一起死，來世我們再相守吧？影森同學也是，來世我們就能做好朋友了吧？」

「……」

不用說也知道，他的戀情結束了。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啊——！」

「……這樣，還喜歡她嗎？」

「原來是這樣啊，比起人家，對小光來說，影森同學反而比較重要就對了吧？」

就這樣，一名少年遭遇到慘痛的失戀，並催生出新的一名病嬌跟蹤狂，事件暫且算是迎接了結局。

「你振作一點好嗎，笨蛋和樹！小杜子也是，快點清醒吧！」

小杜子早已連光的話都聽不進去，用比剛纔快上許多倍的速度折出更多紙鶴。

用靈力勉強加速的手指都磨到破皮流血了，仍繼續折出紅色的死亡之鳥。

只見一個鬼女讓紙鶴如紅雨般灑落，在森林中狂笑不止。

「既然小光不要人家了……那你也去死吧——！」

第二波攻擊迫在眉睫，就在千鈞一髮之際，眼前竟出現了鎖鏈之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