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 一丘之妖

萬籟俱寂的半夜三更，在不見人影、鴉雀無聲的住宅區當中，一名少女正全力奔跑着。

呼吸急促、頭髮被汗水浸溼貼在額上，但她絕不停下腳步，只是拼命不斷奔跑。

因爲她正在逃跑。逃離背後追上來的非人魔煞。

少女腳上的皮鞋發出輕快的聲響，後面跟着的卻是「啪噠」「啪噠」，帶有水氣的赤腳腳步聲。

腳步聲雖然維持着徐緩的間隔，卻緊緊咬着全力奔跑少女的背影，總是維持着相同距離跟隨其後。

就像靜待獵物失去力氣的鬣狗一般，沉穩地、執着地。

「哈啊、哈啊、哈啊……」

少女持續奔跑的雙腳，突然停了下來。

她的前方被牆堵住了。右邊也是，左邊也是。

死路一條，無路可逃的死巷。

三面被高牆圍堵，以少女的身高，就算跳起來也構不到邊吧。

不過幸運的是，這條死巷似乎在施工中，一些蓋着帆布的機器設備被放置在巷子裏。

少女將手伸向帆布，似乎想尋找能當立足點的機器——就在這時，「啪噠」，腳步聲又響起了。

「……！」

聽見這個從正後方傳來的聲音，少女倒抽了一口冷氣，慢慢地回過頭去。

於是，她看見了從黑暗中現身的追逐者。

乍看之下，只是個穿着運動夾克的平凡成年男性。

但是，他的雙手與雙腳卻長着類似鳥類的利爪，血盆大口當中還伸出一條異樣地長的舌頭。至少有五十cm吧。幾乎長至肚臍的舌頭像蛇信一樣咻啉地吞吐着，男人發出恐怖的笑聲。

「唏、唏、唏，小妹妹，捉迷藏結束囉。」

伸出被口水弄得潮溼反光的長舌，男人又往前「啪噠」地踏出了一步。

「不像是刻意隱藏靈力的樣子。是真的本身就毫無靈力。就算不是經過修行的退魔師，每個人也應該多少都帶有一點靈力纔對，但我卻連那一點都感覺不到。」

垢嘗在妖怪當中算是非常弱的種類。

「這、這是怎麼回事！」

「我一定會逮到……呀啊啊啊啊啊啊……」

然後把躺在陷坑底部的垢嘗給壓扁了。

見垢嘗表情僵硬地發出美式笑聲，少年也沒好氣地放下了水泥袋。

「你終於發現了嗎。對，我是男——」

少女輕咳一聲改變話題，以掩飾自己的窘態。

變態死到臨頭仍然是個變態。

「……」

「你好像沒有靈力喔？」

「誰會在這種搬來纔剛過一個月，人生地不熟的街上沒來過的小巷裏迷路啊！」

隨着一陣毛毛躁躁的腳步聲，一名糰子頭髮型的少女現身了。

對講電話的對象懶惰的個性感到無可奈何，少年掛掉了電話，然後再度俯視着陷坑底部的垢。

「……咦？」

「這真是失禮了。那麼大人有大量，請再容許我寄封簡訊給熟人。」

男人驚愕地說，抬起頭來一看，看到的景像卻令他更爲驚愕。

「是纔有鬼！」

少年坦承不諱地點頭回答垢嘗的疑問。

大洞。

「是說你這個垢嘗爲什麼要襲擊人類？你們平常應該只會舔浴室的污垢呀？因爲你們垢嘗就是從勸大家勤於打掃浴室，以免招引妖怪的教訓中誕生的嘛。」

「要你囉嗦！就你最沒資格說我，這個變態垢嘗！」

「這樣啊，那就沒辦——」

大概是自己也知道這一身打扮無法見人吧，少年一被說到女裝的事情就整張臉都紅了，不禁把每晚襲擊少女，舔遍其身上殘餘污垢的男人——妖怪垢嘗痛罵一頓。

死刑判決得以撤回，垢嘗鬆了一口氣，這才從口袋中取出手機，開始寫簡訊。

「什、什麼……你這個變態女裝淫棍！」

男人對少女的態度驟變發出驚訝之聲的同時，他腳下的地面也產生了龜裂，頓時崩陷出一個

但正因爲如此，他們才能敏銳地察覺對手的強弱。

「大姐，是我。我逮到犯人了，麻煩你叫車……什麼，你困了不想叫？夢話等真的睡着後再說——不，我不是叫你真的睡覺，……好，警方會派人來幫忙是吧。他會把犯人送去退魔廳……嗯，那掰囉，晚安。」

「——勝負揭曉。」

「那是因爲……」

被說到痛處，少年只能無言以對。

「那麼不好意思，最後我有一個不情之請。」

「借問一下，你是退魔師沒錯吧？」

所謂的退魔師，指的是一羣專門降妖伏魔的人。

「什、什麼！」

「喂 沒事吧？」

無論是身體也好，做爲退魔師的評價也好，笑點也好，少年不禁擔心起三方面都一敗塗地的少女，低頭往洞穴裏看。

「真是一落千丈，從各方面來說……」

「拜託，舔浴室的污垢多髒啊。」

「既然橫豎都要舔，當然還是幼齒妹妹比較好囉。」

所以少年也就大發慈悲，給對方一點方便。

說完，她一面東張西望，一面往前踏出一步。

「不、不要……！」

忍不住按住裙襬前方，少女——裝扮的少年，將頭上的假髮一把扯下，大聲主張：

男人被腳下突如其來地產生的大洞吞沒，發出難聽的慘叫往下墜落，然後猛烈地撞到背，像被踩扁的青蛙似地哀叫一聲。

少女自掘墳墓後，立刻慘遭少年的吐槽攻擊。

「好慢喔，你該不會是迷路了吧？」

發現屁股下方竟然有張妖怪的臉，少女嚇得趕緊退開。

見垢嘗笑得燦爛還翹起大拇指，一臉認真地滿口胡言，少年不禁一陣頭痛而蹲了下去。

「如果能埋在你的污垢與汗水當中而死的話，那正是求之不得啊。」

少年無奈地看着這副光景，拿出藏在防水布底下的梯子，在洞口放下。

依這個垢嘗看來，少年真的一點靈力都沒有。

被沉重堅固的漁網撒在身上，完全失去行動自由的男人不明就裏地大叫。

「我是男的！徹頭徹尾的男•人！」

寫到一半時，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抬頭看了看少年。

然後，像用眼睛舔舐似地，他盯着少女被汗水弄溼的頸項，以及暴露在裙襬外的纖細大腿，用他那長長的舌頭下流地舔了舔嘴脣。

這種妖孽本來只會舔舐浴室的污垢，毫無戰鬥能力可言。

「痛痛痛……呀啊，有個噁心的傢伙！」

發現自己即將被殘忍地做成活雕像，垢嘗臉色發青地大叫：

「事情就是這樣，我要依猥褻罪以及其他各項罪名逮捕你，你有什麼話要說嗎？要跟家人或朋友做最後交代的話，就趁現在打電話吧？」

但就在這個瞬間，少女停止了顫抖，低聲說：

「我明白了，那就灌水泥吧。」

「是什麼，你說？」

垢嘗聽了之後，暫時思索了片刻，然後以一本正經的眼神抬頭望着少年。

換句話說，她完全沒看下面。

「果然只是個普通的色老頭！你真的是垢嘗嗎？」

「真是的，要開玩笑也得看時間與場合吧。」

少女一聽，不大高興地用鼻子哼了一聲。

少年嘆了口氣轉換心情，從上衣口袋中取出手機，請人派車子來送走垢嘗。

「沒、沒想到……」

「只要讓我稍微舔舔你——柔嫩肌膚上累積的污垢就行了！」

盯着縮成一團，害怕地發抖的少女，男人語氣溫柔地說。

妖怪能夠使用妖力，運用不可思議、難以理解的力量；爲了對抗這些妖怪，有一羣人歷經長期修行，能夠行使神祕力量制伏妖孽，人稱退魔師。不過——

站在洞口邊緣的少女，她的裙子底下，竟然不是惹人憐愛的女性內褲，而是毫無情趣的男性四角褲。

「喂，影森！總算被我找到了吧！」

「哼，我只是去個洗手間，出來你人就不見了。」

被充滿熱情的淫穢眼神仰望，少年怒火中燒地抬起堆在一旁的水泥袋。

「啊，危險——」

「這一切都是爲了逮捕你，而設下的陷阱。」

「唏、唏，你用不着害怕，我不會害你性命的。」

少女目睹了整個過程後，從防水布下取出預先藏好的捕魚網，撒在陷坑——請水管工程的人員在做工程時順便挖得深一點的大洞——底部的男人身上。

少年出聲制止，但爲時已晚——

「……你比較想被土活埋，還是被水淹死？」

男人大叫之後，慾火焚身似地撲向他的獵物。

看到這名少女，少年苦笑着說：

「夠了，管你是妖怪還是色老頭。反正都是犯罪者，沒差。」

「每一個都是會迷路的因素吧？」

站在洞口邊緣的少女平靜地回答他：

嘴上雖然抱怨，垢嘗昏厥時的表情看起來倒是滿愉快的。

「等等，我是開玩笑的，It9;s a joke，HA HA HA！」

「嗯哼。所以犯人到哪去了？」

不出所料，整個人摔進洞裏去了。

「竟、竟然穿緊身褲，太卑鄙了……（臨終）」

「僞娘也沒差了，讓我舔你的污垢吧！」

雖然這傢伙是令住在附近一帶的少女們聞風喪膽的鹹豬手妖怪，但畢竟犯下的不是殺人之類的重罪。

「你究竟是——」

「把存在意義全盤否定!? 」

「不怕〇〇走光的四角褲少女竟然是真實存在的！」

「是啊，沒錯。」

「天上掉下來的屁股……嗒哇吧！」

「咿啊啊啊啊啊啊——嗚惡！」

卻被突如其來的璧者的叫聲蓋過去了。

什麼來頭？——正要脫口而出的疑問，

也因此，垢嘗纔會一時大意，選錯了襲擊對象。

「自己爬得上來嗎？要不要我揹你？」

「我、我可以的……好痛，屁股要是變大了都是你的錯啦！」

「屁股撞到會變大應該只是民間傳說吧？」

「……如果胸部朝下摔下來會不會變大？」

「在變成巨乳之前，肋骨會先斷個幾根吧。」

看到少女表情嚴肅地摸着自己平坦的胸部，少年同情地伸出手，把她拉上來。

接着再爬下梯子，將昏死過去的垢嘗抬上去。

「總而言之，這下事件就解決了。」

他先以手銬銬住垢嘗的雙手雙腳，再揹着他爬上梯子。很難想像外表如此纖細的少年竟有這麼大的力氣。

爬到一半時，少年想起垢嘗最後問自己的問題，明知道對方昏倒了聽不見，但還是小聲地回答：

「我只是個不成材的退魔師，不過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