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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田冢

《另一段生命》 · 入間人間 · 1.3萬 字

比起混雜的白天,深夜的人行道好走許多。我常感覺鎮上人口真的太多,而因爲自己是這種個性,纔會想要獨自生活。

我並不討厭人,但覺得在人羣之中很壓迫。

我希望自己儘可能不要跟他人有所牽扯地活下去。雖然不是非常明確,但如果有想要做的事,或者在這個階段就有目標,會比較容易生存。爲了達到目標該做些什麼呢?首先,我想要能夠獨自完成大多數事情。

不需要做得完美,但總之不能依賴別人。不是我抗拒依賴別人,而是若跟他人有更多牽扯,只會更難獨自生存下去。

因爲會在其他地方感到安心。

所以必須減少這些存在。即使將來只有孤獨等待著我,那也無妨。

真的沒關係。

「……」

我扶著窗戶,回想不久之前的許多理所當然。

司空見慣的家門前,沒有鳥兒駐留的電線,沒有物體活動的遠方。

只有大氣與雲的形狀表現出夏季。

只有景色完善了的暑假。

沒有蟬鳴,安靜到令耳朵發疼。

有時甚至快忘記呼吸。

「嗯……」

我完全沒想到會在這種情況下變成孤單一人。

在搬家之前,沒錯,就是年紀還不到少年的孩提時期。

當時我還有朋友,一個叫腰越的朋友。

我們家住在租賃的房子,腰越住獨棟房屋。兩家的房子高度有差,當時的我不知爲何有些在意這點,但腰越好像不怎麼介意。

總之,他是個很聒噪的人,粗魯、愛吵鬧、不擅長處理細微的小事。他有個弟弟,但弟弟乖巧多了。弟弟可能不太習慣跟隨時可能行使暴力的哥哥相處,總之很少主動接近哥哥,也因此很難給人什麼深刻的印象,而且認識他沒多久之後,他就過世了。

那是在傍晚時分。隨著暑假到來,時節步入盛夏,鎮上也越發炎熱,實在不會想在白天上街。大概只有要去學校游泳池玩水的小學生和蟬還能那樣聒噪吧。

她指了指海的方向。我花了一點時間才明白她是在說那個江之島。

我根本無法正常倒下,因此當插在腹部的刀子接觸地面時,我承受了一股眼冒金星的劇烈痛楚。接著被如字面所述,足以撕裂身體的痛苦折磨。腦袋彷佛放了重物般無法思考,只覺得好痛、好痛,而且沒完沒了。

我在沒什麼路燈的路上,邊抬頭看著星空邊走著。我正準備從腰越家返家。關於星座的知識,我腦袋裏只有在觀摩教學中學到的一點皮毛,但還是多少看得出一些。無數星星有如散落在天空的人們,讓我心有所感。

我多少年沒去過海邊了呢?就是因爲離得近,反而不會去吧。

每當身體某處有一點小動作,就會令我意識到血液正在流失。

好像聽到了海浪聲。

「啊?」

「我去腰越家做飯給他喫。」

如果她心裏隱瞞了些什麼,那還真是了不起。

我想帶過這個話題,於是猛然想起一件想問的事。畢竟我跟她很少有機會說話。

「你啊啊啊啊啊啊!」

「想事情。你呢?」

藤澤緩緩看向道路後方。

聽我斬釘截鐵地這麼說,藤澤「哼」了一聲。

我認爲我問了一個很基本的問題。

「在哪裏?」

我搞不懂狀況。對方似乎是認識我纔跟上來,但我完全沒有印象。我跟遊民不曾有過交流,而且對方的臉實在太髒,我根本認不出來人是誰。

我對於居住的城鎮沒有熟悉到認定它是家鄉的程度,卻充分體會到這是一座歷史悠久的城鎮。所謂的規矩,或者說傳統這類東西,依然存在於這座城鎮,我也經常爲這些傳統什麼的困擾。總覺得這裏真是一座頑固的城鎮。

但身體的力量像以那個洞爲中心破裂的氣球一樣,漸漸喪失力氣。

我一出門就後悔了,走到斜坡上更是後悔,但仍是向上爬。

遊民開口了。聲音渾濁到兩個濁音點可能都不足以表示的程度。

「你不用太在意。」

「在那一頭。」

甚至連呼吸都不想。

爲什麼連你都倒了?我什麼都沒做啊。

「我沒有啊。」

不過,不知道在什麼因緣際會的安排下,野外教學的時候我們分到同一組,並且共同體驗了奇妙的事情。

是藤澤。她似乎也注意到我,隔著車道盯著我看。

剛剛纔不小心問出口,短時間內實在不想見到她。

我被遊民撞上。

可以的話,希望她能繼續保持這樣。

我決定暑假期間都要走另一條路。

我差點慘叫。

她一臉清爽,沒有絲毫沉鬱。

這人生什麼氣?我急忙橫揮手臂牽制,卻沒有什麼用處。

我感到一股寒氣回頭一看,遊民竟然跟著我。

那沒有抑揚頓挫的說話方式很假。

不論是以前,還是現在。

這是我想說的話吧。

「你沒有開玩笑的才能呢。」

「我記得。所以怎麼了?」

不管是眨眼睛,還是動腳趾,總之只要有動作,腹部就發疼。

我走了一會兒才吐露感想。

我想,讓我復活吧。

但大概因爲這座城鎮如此嚴苛,所以幾乎看不到遊民。

藤澤收回玩笑,反問我。

「你記得江之島嗎?」

「這樣啊。」

我驚醒過來,臉上的刺痛感讓意識更加清醒,整個人彈起來。

因此,當我看到遊民的時候,忍不住停下腳步注視。

我走下坡道。沿著樹林鋪設的坡道少有汽車經過,同時因爲可以一覽城鎮風景,所以有一種彷佛置身於空中的寧靜。

對方伸手想要抓住我的手,我連忙跳開閃躲。

「那傢伙真是可疑。」

正當我心情上漸漸涼快起來的時候,一道邋遢的人影背對著黃昏往這邊接近。

我不禁心想這傢伙怎麼回事而警戒起來。如果只是普通的可疑分子就罷了,但若擺明是危險的傢伙該如何是好?正當我煩惱著如果對方回頭,我是不是不管三七二十一逃跑爲上的時候,來人拖著腳步與我擦肩而過。我安心下來。

現在回想起來,就是這一步走錯了。

「到此爲止了……到此爲止了嗎……」

那是與整齊的城鎮非常不協調、與衛生無緣的存在。

但遊民不知有什麼不滿,竟然瞪大眼睛。

有一個人走在星光之下。

「你是誰?」

所以我想今後也很少有機會去海邊吧。

比行跡可疑的人還堂而皇之,反而更顯得詭異。

我邊憋氣邊閉上雙眼,這時卻看到難以置信的光景。刺殺我的傢伙就倒在旁邊,連姿勢都跟我一樣。

雖然她臉上的表情看起來一如既往,但眼神似乎稍稍透露出困惑。

雖然我想過要追究,但總覺得逼急了那傢伙,會被反咬一口而死。

正心想不妙的時候,刀子已經把我的身體當成刀鞘,就這樣輕易貫穿我的身體,甚至讓我覺得那裏該不會原本就開了一個洞。或許因爲這一刺乾淨俐落,以致我一開始並沒有太強烈的痛楚與難過的感受。

於是,我倆的友誼基於這樣的契機延續下去,彷佛藕斷絲連,留下相當淡薄的緣分。

「我知道。」

我跟腰越也因爲上小學沒多久後,搬家導致兩家距離變得比較遠,就沒那麼常玩在一起。畢竟彼此的身邊都多了一些人。

藤澤歪頭。我抓抓頭心想早知道就不說了,因爲解釋起來很麻煩。

「可惡……可、惡。」

「做飯?給腰越同學喫?」

她看起來真的毫不介意,應該也完全沒把我放在心上。

我希望從遠方吹來的海風快點帶走這股臭味。

肩膀低垂,拖著雙腳行走,身上穿著褪色的衣服,一頭凌亂的頭髮蓋住臉。

肩膀往後一縮,用眼神訴說「你到底想幹嘛」。

那傢伙詛咒般吐露自身悔恨,卻無法動彈。

這人毫無疑問是遊民,而且因爲身上有股強烈的泥土臭味,或許住在山裏吧。

如果要一直痛下去,還不如一死樂得輕鬆。然後……

即使講客套話也很難說腰越是個好人,但我意外地跟他很合拍,因此做爲朋友我們相處得很好。只不過我也懷疑,我倆會不會一直那樣好好相處下去,畢竟我自己也開始會想一些事,包括跟這個人相處是否有意義之類的。這類事情,只要跟他人有所交流,就算不願意也會被迫注意到。

留下的只有一股濃烈的臭氣,像是喫剩的菜渣混著泥土丟在家裏垃圾桶悶了三星期那樣噁心的臭味。各式各樣的臭味混雜在一起所造成的臭氣。

一個人去海邊也不能做什麼啊。

「爲、爲什麼……」

沒想到在人生最後一刻所聽到的,竟是殺死自己的人的聲音。

我走在這條路上,清風吹拂,心情卻跌落谷底。

「不,我只是突然想起來。」

「在……」

以腳踝、膝蓋、腰的順序,按部就班地折彎、倒在地上。

因爲我完全沒想過藤澤會突然開起玩笑,而且這個玩笑還超級難笑。

人若能稍微發光,是否就可以像這樣讓內心沉靜下來呢?

我不禁冒出冷汗,這傢伙該不會很找麻煩地要在「這裏」倒地死亡吧。他要是能倒在遠一點的地方就好了。我很想因爲被牽連而對他發飆,但身上的力氣早就跟著血液一同流失。我順著對方的話,心想自己也到此爲止了嗎?

「我還不想死啊……」

好像知道我是誰,但想不起名字的感覺。

我倆沒特別聊什麼,就是遇見對方,然後道別。

從這條斜坡路上可以一覽遠處的橘色大海,寬廣的海面有如倒映夕陽的水鏡。白浪也同樣染上一片橘色,有點像是冬天加在洗澡水裏面的泡澡劑。

他彷佛齜牙咧嘴般咬緊發黃的牙齒,不知從什麼地方掏出刀子。

臭氣散不去。

「那傢伙的爸媽都上班到很晚……是說,我有件事情想問你一下。」

詛咒我的人在即將力竭身亡之際,以沙啞的聲音嘀咕:

「我是和田冢啦。」

「在哪裏?在哪裏啊?」

「這麼晚了,你在做什麼?」

所以我選擇在應該沒有那麼熱的傍晚出門,不過一出門就知道自己太小看夏天了。天氣仍是那麼炎熱,儘管太陽已漸漸下山,氣溫卻沒有什麼差別。

看到一片深藍色天空。

以及很難算是滿天星斗的少許星星。

夜晚已經降臨。

「啊?」

我因景色變化而疑惑,歪了歪嘴。

總之先坐好,掌握一下現況。

從身體痠麻與各處發疼的狀況來看,我應該是倒在坡道上睡著了。刺在腹部的小刀掉在馬路上,然而我的腹部竟然毫髮無傷。雖然襯衫破了洞,肚臍也露出來,卻沒有傷口。順帶一提,那個遊民也不見蹤影。

「……我死了嗎?」

我想起稻村從棺材裏踢出來的腳。如果跟她的狀況一樣,那我就是死而復生。我看著絕不可能是自行痊癒的毫髮無傷腹部,知道盡管現況非常不可思議,但也只能接受。

「哇,我真的死了喔……竟然因爲那樣就死了。」

人真的很輕易會死去呢。不過,如果無法很乾脆地好好死去,那也是很難受的一件事。

我突然想起在醫院痛苦很久才過世的爺爺,那骨瘦如柴的手臂觸感。

接著看了看海。這可能是我第一次如此認真地眺望夜晚的大海。

四散各處的燈火緩緩在海面漂盪。那是舢舨,還是漁船呢?

吹送到高臺般坡道上的風,或許因爲帶著海潮氣味,有點黏黏的。

豎耳傾聽,只聽得到陣陣風聲,無法聽見海浪的聲音。我吹了一會兒風,不禁發起抖。現在明明是夏天。我發著抖,抱著自己的雙手站起身。雖然不太容易看清,但地面上確實沒有血跡。

「所以我的死變成了沒發生過……不對,感覺好像不是這樣。」

總之我心想,先回家一趟好了。

要是不快點回去,父母會擔心。問題只能一個一個解決。

我仔細認真地觀察遊民是不是滾到坡道下面去,但沒有看到人影。

問題在於這樣是否真的能夠活下去。

若解釋成只是觀測者本身發生異常,而不是規模愈大世界愈有問題,確實比較能夠說得通。

「……不對。」

汽車車燈從對向車道照過來。我可能因爲閉著眼睛睡了好一陣子,總覺得車燈比平常還刺眼得多。我低下頭,用手遮住光線,等汽車開過。

「……」

沒有蟬鳴的夏天。

說不定江之島也迷路進了這個世界。

沒有可以說話的對象。聲音全是爲了自己發出,接著回到自己身上。

我打開電燈,接著像是雙腿無力般當場倒下。

結果,我奔出腰越家,跑了一段不上不下的距離。途中還因爲雙腿無力而用手撐著膝蓋。

姑且不論是否有幽靈,但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活動。

那傢伙是抱著什麼希望而活,然後死去的呢?不不,光憑臆測就斷定一個人已死也太過武斷。不過,要是聽說我失蹤了,那傢伙會驚訝嗎?如果他誤以爲是魔女乾的好事又會怎樣?這樣好像有點有趣。

我踏上階梯,回到沒什麼特別之處的寢室。房間裏沒有什麼特別新潮的東西。就是因爲什麼也沒有,反而令我安心。

我卻無法看到他們。從窗戶看出去的城鎮燈火一如既往。

那裏跟我家一樣,燈火通明。

「……跟以前差很多呢。」

「感覺自言自語的機會也會變多……吧?」

畢竟能秀一下一路鍛煉出來的廚藝還是滿開心的。

「死而復生得不完全……感覺好像不是這樣……」

壓低聲音跟放穩呼吸之後才發現,自己已沒有心跳,聽不見心跳聲了。

如果寫下留言,說不定能藉此與他人交流溝通。我本來想試試看寫點東西,後來還是打消了念頭,闔上筆記。

我不能隨意開窗通風。明明孤獨,卻不自由。

不管我怎麼急促地喘氣,都沒有人取笑我。我看了看身旁駛過的汽車,這次沒看錯了,駕駛座上真的沒有人。

但理應隨之存在的聲音卻消失無蹤,究竟是怎麼回事?

沒有任何事物能夠證明這裏不是地獄。

該說實在很半吊子嗎?總之麻煩。

我看不到任何人了。

我沒自信可以說服警察,而且不想像稻村那樣成爲話題中心。

我轉頭看向駛去的車輛,但從後方實在無法看清楚。

「這裏看起來……似乎不是天國之類的地方。」

我仔細聆聽除了人類以外的聲音,靜靜尋找是否有耳鳴之外的聲音存在,但在太陽穴浮出汗水後將之擦乾,並放棄聆聽,因爲連蟬鳴都聽不見。

雙眼、雙耳搶先一步認知到目前的狀況。

大概在我五歲前,祖父母和我們一同住在這個家裏。如果這裏是天國,那我應該會在家裏遇見祖父母,但我走在鎮上連個幽靈也沒撞見過。不過,目前這個現象確實可以算是某種靈異事件吧。

我真的能這樣孤獨地生存下去嗎?

有問題的是我?還是世界?

畢竟包含那些人在內,我已經無法與任何人有所牽扯。

從我現在的年紀算起,若沒有生什麼大病,大概還有六十個年頭要過,運氣好甚至可以到七、八十年。

我原本有點擔心鑰匙是否在我睡著的時候遺失,但它確實留在我的衣服口袋裏。我打開門、進入家中,一股非常熟悉的氣氛迎來。就是因爲非常熟悉,才能給人安心的感覺吧。我穿過玄關,明顯變得平靜許多。

鎮上仍然有變化,並不是沒有人。而且我知道這些變化若非經由多人之手,將不可能辦到。但我無法看到這些人,也無法被這些人看到。事情似乎是這樣。

我故意大跨步前進。

我無法認同自己身上產生的異狀衝出家門,往朋友的家狂奔而去。

「腰越!」

我真的算活著嗎?

我呼著差點就要喘不過來的急促氣息,原本火熱的腦袋漸漸理性地接受現實。

家人都相當晚歸,而且現在放暑假,他們應該還要過一點時間纔會發現我失蹤了。當他們發現我不在,應該會先打電話找我朋友……啊啊,可是我沒朋友,頂多腰越吧?打給他之後,發現沒有消息的話,接著可能就會報警。

我翻個身。從旁人的眼光來看,這牀墊被是否擅自凹了下去呢?我搔搔頭心想,如果被當成透明人事件引起騷動也是挺麻煩的。但就算引發騷動我也無法得知,徹底遭到孤立了。

我根本沒想過會造成腰越的困擾,徑自衝進他家,粗魯地走進去,巡過走廊、腰越的房間和客廳,卻沒能遇見他,只發出了無禮的噪音。

基於我待在家裏,以及目前的時間來推斷,那些正在活動的東西很有可能是我父母。

但完全沒有任何動靜,這表示──

在小學五年級的野外教學中發生了失蹤案件,失蹤者是跟我們同組的江之島。那傢伙在野外教學的最後一天忽地消失,從此沒有回來。大人們雖然到山裏搜索,但找不到人,我們則直接當成他已經過世。附帶一提,同樣應該在山裏的魔女好像也沒被發現。

我確實能毫不在意周遭地活下去。

換句話說,今後我將不再被強迫做任何事情,真的只要孤單地生活、孤單地死去。這確實是我所期望的人生,但怎麼也沒想到會以這種方式實現。說不定死而復生並非單純地復活,而會有類似這樣的附加價值。該說是實現願望嗎……或者說是讓我們走上理想中的人生。既然這樣,稻村的情況又是如何?雖然我想問問她,但現在這種狀況,連想開口問她都很困難。

這點倒是令我有些惋惜。

當我用光所有體力抗拒目前這非常識性的現況,才終於肯定了。

這真的是我所期望的嗎?

首先,我再也不必去上學。

跟稻村死而復生的狀況差距相當大。

所以我走到一半,又折回去穿鞋。

想像如果我一輩子都是這樣,將來會怎樣。

那傢伙自己雖然不曾懷疑過,但他真的改變很多。原本他是個暴躁的人,是那種一吵架就會馬上動手的類型。我想他應該是從野外教學之後就變了一個人。我雖然想說「該不會……」,但畢竟沒有證據。只是他表現得也不像已經死過的人,很難知道到底是怎樣。

車輛從我身旁經過時,我不禁懷疑自己的眼睛。

加上腰越本人比較內斂,是個好相處的人。

所謂的獨自生存,是指這樣嗎?

我似乎變成孤單一人。

我摸摸肚子,心想果然沒有那麼好的事。

「剛剛,駕駛座上……」

至於說爲什麼會變成這樣,應該是因爲我死了。

再加上,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體。

我覺得她真的很厲害,竟然能夠接受那樣的狀況。

我在那之後沒有機會跟任何汽車擦身而過,就這樣回到家門前。明明沒做什麼了不起的事,卻花了不少時間。家中的燈還沒點亮,表示父母應該還沒回來。我家和腰越家一樣,父母都有上班,而且會工作到很晚。

在我快死的時候說了那麼多,結果那傢伙到底是什麼啊?這場突如其來的意外還留有太多不可解之處,令人難以接受。雖然我很想報警,告知有這麼一個殺人犯……但我覺得應該不會被受理,因爲我根本沒受傷。雖說遭到殺害,可是我還活著。

但等我冷靜下來,才發現這是錯的。

這樣下去實在沒辦法睡覺。

總之,我有種先回到家、稍微休息一下後,絕大多數問題都可以解決的感受。

只有自己的呼吸回蕩在無人的城鎮。

其次,工作變得沒有意義。既沒有值得提供勞動服務的對象,也沒有辦法獲得酬勞。所以我不用上學,也不需要工作;既不是學生,也不是大人,喪失了歸屬。

我當場抱頭彎身,覺得好像哪裏不太對。我現在確實孤獨,但這解讀的方式會不會太籠統了點?我驅使在血液帶動之下發熱茫然的腦袋思考。

不,我只能這樣孤獨地活下去吧。

因爲我也不能開家裏的冰箱,只好先到外面,而且沒穿鞋。我覺得如果穿死去時穿的那雙鞋,問題應該不大,但覺得彎下腰穿鞋好累、好麻煩。反正沒人看得到我,我也不必對光腳走在路上有所遲疑。我一想到自己說不定會這樣漸漸喪失身爲一個的人基本認知,不禁渾身發毛。

我忍不住自嘲。現今狀況跟暑假一重疊,就覺得獲得解放的爽快感大打折扣。

即使夜色已深,路上還是有些無人駕駛的車輛往來。我也許該認爲,還能看見車輛往來就該謝天謝地,不過,只有車輛在鎮上穿梭的景象,空虛到讓我不禁誤以爲自己是否身在夢境中。而且這些汽車全都安靜無聲,要是走路發呆不看路,也是很危險。

「逃走了嗎?」

「……應該等放完暑假之後再說啊。」

獨自生存,獨自死去。

肚子餓了。看樣子這副軀體也是不喫飯就無法活下去。

「這下我也成了江之島的夥伴啊。」

「嗯……」

先不論他家人,這個時間腰越不可能不在家。

環顧房內,這裏只有熟悉的景象與悶熱的空氣,但其實很有可能是塞了二十個人在這裏擠成一團。雖然沒有,但是有。

既然我死了,這也是理所當然。但是,我雖然死了,卻仍然活著。

這該不會是……

大型車輛駛過。

我都說了要獨自活下去,怎麼可以自己打破這個希望。

沒有人氣的城鎮只留下一種聲音,就是風聲。因爲排除了其他一切雜音,因此即使風勢不強,風聲也變得非常清晰明確。風聲有如大鵬展翅般橫向開展,包容著我,可惜晚風無法溫暖我的身體。

看起來好像沒有人。

只有思想仍然抗拒。

在與人聯繫之前,我還有事情必須想清楚──我究竟是如何來到這個世界?

或者說,他已經忘記了。如果本人如此希望,事情很可能就會這樣發展。

我屈著身體,維持青蛙般的姿勢仰躺。

不管經過多久,仍然沒有人回來。而且明明沒人,一樓的燈卻不知不覺點亮。彷佛靈異現象的不協調燈光讓我戒備起來。

當然,就算這麼做,還是找不到我。

我太累了嗎?確實很累,畢竟是死過一次的人。如果是急忙從下地獄的路上折返回來,這可能是旅途奔波帶來的勞累吧。現在的我,要是不想想這些無聊的玩笑,實在無法保持內心平靜。

我最後想起腰越。今後沒機會去他家出差了。

我有一種就是因爲有這樣可以讓人平靜的地方,才能讓剛在鬼門關徘徊的精神找到歸途的感受。

我睡不著,有如泡在泥沼般載沉載浮地思考。思考很有趣,可以一面逃避現況一面把握現況。這麼矛盾的現象,到底是基於什麼邏輯成立的啊?我起身,拿起桌上的筆記本。還好我還能影響到除了人類以外的事物。如果不是這樣,我真的跟死人沒兩樣。

不過到了現在,我覺得他是不是真的死了還很難說。

那傢伙說不定也像我和稻村這樣,雖然一度死亡,事後卻能死而復生。但既然這樣,爲什麼找不到人呢?難道他在山裏死了兩次嗎?或者說他還活著呢?

那時候離開小組的是腰越和藤澤。

那兩人雖然在不知不覺中歸隊,但可能知道些什麼。

當我這樣懷疑、就近觀察腰越的過程中,又跟那傢伙成爲朋友。現在想想其實當時並沒有特別介意什麼,只是覺得相處起來很愉快。

「……」

江之島該不會被莫名其妙的人殺害了吧?會有這種事嗎?

我嘀咕著抱怨,同時發現目標。

透明人獲得糧食的方法,應該只有兩種。

自給自足,或者搶奪。

下田耕作確實滿有趣的,但考慮到收成的時間,實在不太實際。既然這樣,選項只剩下一種。雖然不管去哪裏搶奪都好,但我選擇了便當店。那是一家我平常根本不會去的店,所以才選擇這裏。

我看著空無一人的便當店架上的便當。

當我拿起便當時,看在其他人眼中是什麼景象?雖然沒什麼意義,但我挑了最貴的便當,將之藏在衣服裏面,快步離開店家,接著奔跑起來。

跑了一段距離後,明知不會有人追上來,卻仍回頭看一下才呼出一口氣。

我不是失望。

我鑽進建築物之間的空隙,在暗處打開便當。

「啊,忘記拿筷子……」

我沒拿到筷子,這也是當然。無可奈何之下,我用手拎起炸物,上面好像淋了醬汁,弄髒了我的手。我咬下炸物、咀嚼、吞嚥。

大大地吐出失意。

味道不太好。

我把寫好的筆記藏在紙箱裏。放在這裏,不僅不會被腰越看到,應該也不至於被他的家人發現。即使被他們找到了,應該也看不懂我在寫些什麼,頂多認爲這只是在寫故事吧。

「打擾啦。」

我試著伸手,看到指尖略略顫抖地彎曲,於是停下動作。

雖然有疑問,但不這麼做我就無法活下去。

雖然我不確定父母是否死心了,不過以他們的個性來看,他們認爲我已經死了也不太奇怪。實際上,我的確是死過了,現在頂多算是死後的延長賽,所以我不覺得無法見到活人有那麼沒道理。

腰越現在,在這個空間的某個地方嗎?

之前有人說過,不清楚的事情纔有趣。

爲了能讓我活下去的世界,仍在看不見的地方持續建構。

「好,該怎麼辦纔好呢?」

接著過了一個星期。我沒特別做什麼,只是一直思考。

除了自家以外,不需要太顧慮、能夠平靜下來的地方。

然後,我在杯子裏裝水喝完,洗乾淨,放好。

原本那樣令人煩躁的觀光客已消失無蹤。

我就這樣兩手空空地走在一如往常的路上,來到腰越家。

不過這種生活方式,感覺跟老鼠還是鼬鼠沒什麼兩樣。

我就這樣靜靜躺著睡覺,直到身體的一切與黑暗融合。頭因爲睡太多而發疼,鼻子則因缺乏水分而發熱。自甘墮落到極限之後,我走出置物間。

即使只是不足爲道、毫無關連、沒有任何緣分的人也一樣。

我告訴這個家裏的人,並因爲自己完成任務而露出笑容、閉上雙眼。

不過,以前祖父說過,偷懶只會讓人墮落。

廚房的桌上放了一張千圓鈔。

我從許多人眼中消失後,過了一星期。

所以,無論怎樣的形式都好,人或許還是需要他人。

畢竟白天真的無事可做。要維持生命跡象,只需要確保有東西可喫就夠了,這點只要在晚上利用透明人的身分便不難達成。當然,偷竊是不對的。我每天都在累積沒有人會告發、裁處罰則的罪行。

他家父母常常不在,而且說到離家出走的小孩,第一個會去的當然是朋友家。

儘管知道看不到,我仍然回過頭去。當然,什麼也沒看見。

我有種感覺,彷佛在深不見底的洞窟中,找到一條連接外界的白線。

要是我再死一次,肯定會下地獄吧。

「……」

我在樓梯底下坐了一整晚,但周遭沒有任何騷動,甚至連個灰塵都沒有,非常平靜,沒有發生家人的愛反映到我身上的事件。畢竟他們不可能找到屍體,所以應該會當成離家出走看待吧。害得父母額外操心讓我有些過意不去,或許該寫點留言給他們,於是我想說先回房間一趟。

不過我今後跟任何人都不會產生連結就是了。

又急忙轉回目光。

自虐完以後,我又發起呆。觀光客會去享受海水浴,我則是沉浸在思考的大海。記得曾有人說過,思考等於活著,而我現在正貫徹了這一點。從紛亂的思緒中挑起其中一項,徹底思索。畢竟外面什麼也沒有,因此我只能在內心尋求滋潤。如此一來,思考自然會佔去世界的一大部分。

「雖說……這樣也滿輕鬆的。」

這彷佛在死亡來臨之前便準備迎接死亡。

孤獨跟孤立的差別很大。

在我隨興回頭打算回置物間的時候──

等一路累積下來的這座山消磨殆盡之後,就什麼也不剩了。

雖然沒人聽得見,但我仍放輕腳步,從樓梯折返。

但是,我們在一點小小的偶然之下分在同一組,被魔女的小小惡作劇連累,直到現在。

就像人心那樣不透明。

那裏似乎是置物間,沒在使用的長桌和堆積如山的紙箱在滿是塵埃的空氣中共生。這種房間正好,平常不會有人出入,而且看這灰塵堆積的狀況,我決定成爲紙箱之一。我把翻倒放置的長桌當成靠背坐下,手撐著地板。雖然密閉空間的悶熱空氣令人煩躁,但也沒人能聽我嫌棄,我只能想辦法習慣了。

我抱膝而坐,想想自己渺小的人生,以及接下來的人生。

隨意放置的千圓鈔,是隻有我跟腰越才知道的暗號。

如果我能再獲得那種樹果,並且再次喫下,是否能再多獲得一條命呢?而我若能再死一次,並且許願回到原本的世界,是否能夠順利返回呢?雖然我還不打算說出「想回去」這種泄氣話,但這想法確實挺有意思。

你爲什麼將千圓鈔放在這裏?

我墮落到什麼程度了呢?

想要一個人活下去的願望,其實只是一種精神層面的目標。

給人一種清爽順心感的那個家。

不過,現在只能在沒有人的地方生存下去。這好像不太一樣。

「現在就做早飯好像還太早。」

我把無止盡的想法寫在筆記上。雖然沒辦法全部寫下,但還是可以挑重點寫。昨天寫的頁面上檢討了各種可能性,例如這裏是天堂或另一個世界,抑或我變成了植物人只是在作夢,但因爲沒有證據,頂多是想好玩、寫好玩的。不過,我直到現在才實際感受到,要證明現在活著的世界屬於現實、證明自己確實存在,意外是一件困難的事。在這個年頭,說不定人都是由狐狸變成的。

老實說,很慘。過去藉以建立、維持自我的事物全都煙消雲散。

「電話響了喔……」

「魔女看得見我嗎……」

沒有貢獻他人的機會、沒有從事生產,只是賴活著。

親身體驗獨自生存下去有多麼困難。

如果不是對他人抱有期待,與人相處只會是負擔。我就是討厭這樣,所以現在內心格外地平穩,毫無疑問地相當平靜。

他是什麼時候放在這裏的?晚飯時間應該早就過了吧。

我會漸漸產生這樣的念頭。

感覺自己好像爲了不被察覺而專挑深夜或凌晨活動的老鼠。

雖然對現在的我來說,自家究竟算不算歸處有待商榷,但到了晚上我還是隻能回家。我一聲不響地踏入家中,靜靜不動。

一旦沒事可做,就會變得不在意日出日落。我覺得自己真的墮落了。

我自覺到所謂的自我漸漸失去了特色。我很清楚一旦無法靠著與他人比較確認自身特色,便會漸漸失去人情味。現在的我,或許真的會認爲角落的紙箱是同伴。

不過,我記得第一次見到魔女的時候,她好像快死了的樣子,所以一直認爲她說不定也沒什麼了不起。真要說來,藤澤還比較有魔女的感覺跟氣勢。我跟她不是太熟,應該是感覺到她內心藏著某種激情,所以在學校裏刻意迴避她。

但桌上的千圓鈔並未消失。

我走上樓梯,停下腳步。

人與人真的不知道會怎樣連結,世事難料啊。

「噠、噠」地踉蹌踏出的腳步聲非常輕盈。

我真的想要這樣的生活嗎?

儘管寂靜無聲,而且我什麼都沒看到,但還是可以察覺到一些事。

每喫一口,就會有種懷疑自我的感受浮現。

就連考量是否會對他人造成困擾這點都沒意義,我就是這樣的生物。與他人沒有關連,代表我可以不管會給周遭帶來什麼影響。雖然我還沒有到豁出去的地步,但開始覺得偷偷摸摸的有點可笑,因此決定要大剌剌地生活。

「嘿、呵、呵。」

我覺得要繼續住在家裏應該有點難受,畢竟我還是有一般人會有的感傷,而且家人遲早會起疑。這麼一來,是否只能住在山裏?不過我喜歡城鎮,最喜歡文明的氣息了。我喜歡在文明的氣息中,靜靜地豐富心靈,所以纔不願意離開這座居住已久的城鎮。而且不必變成像透明人一樣的存在,也可以隱居山林,我特地那樣做根本毫無意義。

想想自己竟然是爲了下地獄而活,不禁笑了。這樣的人生實在太悲慘。

我將自己失去的事物一一條列,彷佛大型垃圾。

別說同伴了,我甚至覺得可以裝東西的紙箱都比我高尚得多。

怎麼會這樣?我好不容易可以獨自生活,卻沒有人認爲我活著。我悲嘆著這實在太過悲慘,勉強振作起精神,被夏季的潮溼熱氣所包圍。

我不禁發出奇怪的聲音,甚至有這三聲小小的反應,分別帶著不同感情顏色發出的錯覺。明快的顏色、想大吼的顏色、沉澱的顏色,色彩繽紛的三顆綵球彈跳開來。

安定的飲食、排除危險的睡眠、定期沐浴、能夠偷懶的身分、能相對適度評量自己的他人、不熟悉的他人、只會擦肩而過的他人、在世界各地看不見的角落供應人類各式物品的他人,以及,還算有點認識的朋友。

「腰越。」

不好的不是食物的口味,是做了壞事的味道。

我無法滿足人類可以認爲自己「還活著」所必須的條件。

我並不是覺得這樣很難過,只是很難實際感受到自己的確活著。

不管我眨眼、背對它後馬上轉頭回來,它仍然在那裏。

所以,或許這樣纔好。

不過,這是我失去一條性命換得的結果。既然我消耗了非常難以替代的事物,好歹還是有不想認爲這樣不划算的堅持。

是想要獲得在茫茫人海中仍能獨自生存的強悍。

若是在羣衆之中落單,那還不是問題。

「……」

我原則上還是打了聲招呼,脫鞋之後走進腰越家。我邊覺得沒膽選擇完全不熟悉的地方的自己真是膽小,邊在他家四出走動找尋合用的房間。我看了看衣帽間,接著一打開相反位置的門,就揚起一大片灰塵。

既然如此,我便得像呼吸空氣、喝水那樣做壞事。

我感覺到原本漸漸溶解的身體往上竄起成形。

我完全無法得知另一方的情報。對於我的現狀,腰越究竟知道多少?

房間的門開著。

我今天想到魔女的事。小學時遇見的魔女,究竟是爲何讓我們喫下樹果?若說她是爲了回報我們的善意,給的東西確實太過奇特。難道她其實另有目的?或者只是心血來潮?

或許已經沒有人在找我。

我悄悄進入廚房。就算不開燈,雙眼也已習慣夜晚。最近很快就能掌握物品的輪廓,感覺自己的野性愈來愈強大。這樣算是野生人類嗎?算吧。

但不知道只是默默等待時間流逝的我,究竟能夠堅持到什麼時候。

「這麼一來……就是那裏吧。」

基於什麼想法放的?

「……」

玄關的電話響了。我好像聽到聲響,稍稍張開眼睛,振作一下茫然的意識,然後纔想起這裏不是自家。我看著邊角爛掉的紙箱心想,要是自己能這樣變成紙箱就好了。沒有思考、比紙箱還不如的下等人生,起碼能因爲這樣比較有希望一點。

接著穿好鞋,離開家中,走了一會兒來到大馬路上,看了看左右兩邊。與昨天同樣空無一人的城鎮靜靜地守護著我。

我收好筆記,繼續思考。

畢竟腰越的父母也在。我於是靜靜地等待適合的時機來臨。

我雙手抱膝,窩在廚房角落。

我知道自己現在身處夜晚之中。

也知道自己在等待黎明到來。

我坐著,忘了無聊,被煎熬的感覺弄得渾身不舒服。

黎明啊,快點到來吧。

早上了,不知道腰越會不會發現我要他快點來廚房而刻意打開門的意圖。

在聲音、形體、一切的一切都無法被對方認知的情況下,我倆之間的訊息能夠正確地傳遞給對方嗎?這個問題沒有答案,所以我才期望能永遠持續下去。

這點小小的聯繫,給了我日夜的分別。

讓我能夠建立自己的一天。

太陽昇起,時間緩緩流逝。

客廳的桌上不知不覺只剩下空盤子。

我看到盤子空了,才正式收下千圓鈔。

「多謝惠顧。」

我甩了甩千圓鈔,像要展示給世界看。

人生中重要的事──

「呃,我記得是……希望、勇氣,以及少許金錢吧。」

我展現手中的希望、勇氣以及少許金錢。

我想,只有我知道如此有價值,同時毫無用處的千圓鈔存在吧。

期待已久的深夜造訪,我悄悄來到外面。

我懷著被某些事物填滿雙手、現在就想飛躍而出的心情仰望夜空,卻覺得天上的星星有些稀少。雖然能見度會受到大氣和天氣影響,不可一概論之,不過我想說不定平時總是仰望的星星上有誰在那裏,只是我看不到罷了。正是因爲看不到,反倒能證明確實存在。

從我消失的那天起,夜晚漸漸變得不一樣。感覺庭院的氣氛變得纖細,是因爲我改變了,還是季節開始變化?內心彷佛被冷水沖洗過那般清爽,與這個夜晚非常相襯。

我並非完美的生物,所以無法完全獨立生活。

我獨佔了這項世紀大發現。

強烈的滿足感與少許空虛感恰好填滿心中的空隙。

真愉快。

這張千圓鈔支持著不完美的我,在星海之中浮沉。

雀躍不已,彷佛從未如此愉快過。

「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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