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里
《另一段生命》 · 入間人間 · 2萬 字
「偶爾想起小時候,我都會覺得很想死。」
「那要死死看嗎?」
「先別了。」
這是稻村第一次死亡一星期前左右發生的事。
我剛參加完社團活動準備回家,稻村則是閒著沒事殺時間,我們兩人就一起去回轉壽司店疊盤子。我們偶爾會像這樣在放學後去喫回轉壽司。載著連騎腳踏車都懶的稻村,一起去回家路上的壽司店小憩片刻,已經成了我小小的樂趣。順著轉檯過來的壽司盤子色彩繽紛,光看都覺得清爽。
「小黃瓜卷好好喫。」
「虧你可以這樣喫個不停耶。」
「我可能有成爲河童的天分。」
真單純耶。稻村一面拿下沾在手指上的飯粒,一面歪頭說:
「河童有鰓嗎?」
「不知道。我沒有認識河童,所以不清楚。」
我轉向旁邊看看,掛在牆上的河童吉祥物上看不到鰓。
稻村算是我的兒時玩伴,從念幼稚園開始就幾乎一直在一起。剛好我們住在隔壁,所以對這種事態發展也從未有過任何懷疑。
我們年紀一樣、住得近,而且總是一起上學、一同玩耍。
但我從以前就思考過,爲什麼我們會在許多層面相差這麼多。
我能夠贏過稻村的地方,頂多只有身高而已。
「這回轉的盤子真好呢……」
稻村趴在吧檯上,凝視著眼前正在迴轉的轉檯。
眼神溫柔得像在欣賞屋檐下的風鈴。
「我覺得看起來很清爽。」
「我肥肉不少喔。」
儘管她是個才華洋溢的人,但也沒有超過人類常識的範疇,所以當然不會是搞錯了或者開玩笑之類的狀況。我用力踏在地面上,認爲絕不可能是這樣。
「之後再說,之後。」
「這什麼第一次聽到的外號。」
「這算厲害嗎?該怎麼說纔好……」
輕佻看待稻村之死,只會讓我感到無比不快。
果然是那個魔女嗎?除了她以外,我們沒有遇見過什麼奇異的人物。魔女給我們的果實使我們得以長生……雖然有點難以置信,但事情可能真的是這樣。也就是說,我同樣能死一次不會有事……大概是這樣吧。
稻村把臉貼在我的背上代替回答。輕柔的吐息溫暖了背上一塊極小的部位,讓我有點起雞皮疙瘩的感覺。但因爲我在騎車,無法回頭看。
「爲什麼?」
「小七,拜拜。」
這樣的感覺一直持續。
「如果是這樣就好了。」
她馬上放開,踮高的腳跟縮了回去。
「……我不是纔剛說過不喜歡從前嗎?」
「沒有人會想喫掉乾枯的你啦。」
我俯視胸口,水手服的領巾有些往右歪。我將領巾調整好,呼了一口氣。
「人也是這樣呢,有種隨波逐流的感覺。」
從前可以純真看待,但現在會覺得害羞。
稻村還是趴著,眼睛瞪了過來。
我聽到呼喊轉過頭去,才發現她已經站在我躲不開的位置。
走出來馬上來到稻村家門前。現在別說稻村,可能連她父母都不在家。她應該在醫院檢查,或者……希望不會演變成下次倒下之後就再也無法起來的事態。我看了她家的門一會兒之後才離開。
牙齒也撞在一起。
「怎麼?」
「你長大之後就會懂了。」
一想到她如果沒有起來,那樣的時間將永無止盡延續下去,就覺得無法接受。
沒完沒了的疑問冒出來。
「加油喔。你想做就可以做到吧。」
畢竟可能被人看到。而且我記得以前都是親額頭。
「……好歹選一下親的位置啊。」
而且是個超級大怪胎。但我現在沒心情說太多稻村的事。
「今天請假。」
接著她輕佻地拍拍我的肩說︰「哈哈哈,哎,好好學習成長吧。」
就算什麼都沒做,也可能有事情發生。
「嗯哼。」
「就是個怪胎而已。」
喫完早餐準備出門的我,看了看拖鞋櫃上方的時鐘,才發現晨練時間早就過了。雖然身爲社長的責任讓我有點過意不去,但發生那種事情之後,我實在無法集中精神揮竹劍。我穿好鞋,走出家門。
「是喔。」
隔天放學後,有位女生很稀奇地開口叫我。是藤澤。
正確來說,是今天也請假。
即使記得,她相信那可疑魔女所說的話嗎?
我隨便應付過後打算回家,但是……
我還不知道她隔著我的背吐露的低語,究竟代表什麼意義。
我輕輕揮手跟她道別,踏入自家。
愛睏下垂的雙眼半開玩笑地責難我。
我輕輕打了稻村的額頭,然後別開視線搔搔脖子。
「我倒是隻喜歡從前的時光呢。」
我看稻村上了電視節目,過一會兒才轉檯。實在沒必要隔著電視看一張之前每天都會看到的臉。
過去稻村憑著一身才華活得開開心心,曾幾何時變成這樣的廢人。她就這麼厭倦這個世界嗎?
路旁的花草給初夏早晨增添幾分色彩。天氣無比晴朗,但我可能是受到情緒影響,覺得視野有些灰濛濛。我們居住的小鎮是能稱之爲古都,並有那種氛圍的地方。據說如果稍微挖掘一下民房地下,或許有機會挖到千年前的地層。我也聽說過有人因爲想蓋房子而去調查地下,結果找到鎧甲和日本刀一類的東西。
「我……」
我把稻村像貨物一樣甩下來,她發出「嗚耶~」的聲音抱著書包下車。從小學高年級開始,我跟稻村的身高就有了明顯差距。我很順利地長高,但她幾乎沒怎麼長,臉上留有幾分稚嫩,跟妹妹頭髮型相輔相成。
我邊走,邊思考死去的稻村是怎麼復生的。
「欸~七里。」
雖然應該不可能不高興,卻很難整理心中複雜的情緒。從我聽到稻村死了之後,思緒彷佛拖拖拉拉,就算有感情變化也只是上上下下,將一切抹煞。如果她死了之後可以馬上覆活就好,卻隔了整整兩天。
我載著稻村,努力踩著腳踏車的踏板。從沒有多重的手感或說腳感來看,我心想她也沒多少肥肉。
就算是好朋友,也無法完全理解對方的心。
接著小聲補了一句「什麼都不用做也一樣」。
「你喔。」
騎上平緩的斜坡,穿過大量觀光客前往神社所走的大馬路旁,來到靜謐的住宅區。繞過電線杆與枯萎大樹醒目的轉角空地之後,來到稻村家門前,停下腳踏車。
……算了,無所謂。
「你溫柔一點嘛。」
「那是因爲你什麼都沒做啊。」
……希望你能像這樣一如往常地生活。
「自行轉來轉去感覺很開心。」
「××真厲害呢。」
「今天也是平安無事地度過了呢。」
「我喜歡清爽的。」
我們也送走了它。
「你幹嘛這樣,煩耶。」
「結帳了。」
即使有人死而復生,這傢伙也毫不在意。她的神經應該有什麼問題吧。
坐在我對面喫著麪包的母親深有所感地嘀咕。母親有去參加稻村的葬禮,也是被嚇傻的人之一。母親嘴角沾著麪包屑,含糊地笑了。
目送她離去之後,用手指碰了碰下脣。
但在各種理所當然堆疊之後,稻村死了。
稻村手拄著臉頰發呆,原本就顯得細長的眼睛因此眯得更細。
「我是不是有一天也會被喫掉啊。」
因爲我一直陪伴在她身邊一路看過來,所以可以掛保證。
「撞到門牙了啦。」
稻村還記得野外教學的事嗎?
什麼事情都難不倒稻村
真的,完全不能接受。
其實我很想請假。
那麼,所謂的朋友,究竟是有什麼價值的人際關係呢?
也許只是家人的嗜好。
就算能夠復生,我也不想嘗試。
看著那小小的背影一如往常蹦蹦跳跳,即使司空見慣,也忍不住輕笑。
爲什麼這麼悠哉的人會去跳樓自殺?
我張口結舌說不出話,稻村「嘿嘿嘿」地笑了。
「你不去社團?」
稻村在後面「哇哈哈哈哈哈」地大笑,讓我有點不悅。
現在轉過來的是鮪魚。它已經在上面繞了幾圈啊?都沒人拿呢。
或許就是因爲住在這樣的鎮上,我家裏也擺了日本刀和鎧甲一類的東西當裝飾。
傍晚的天空比白天更溫和,夕陽填滿整座城鎮。徐徐吹拂的清風,彷佛大舉將夏季從遠方牽引過來般,帶著微微熱度。夏天又要到來了嗎?
我完全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度過那兩天。
對於稻村復活一事,我無法判斷自己高不高興。
我看到她,視野中的黑色佔比一口氣增加。那抹黑令我羨慕,也令我痛恨。
「嘿唷。」
死而復生之後,她本人滿意嗎?
「七里也是?」
但如果主動出擊,發生事情的機率就會提高。
「啊啊。」
稻村的死對我來說,有如整條左手臂被砍掉了。
我們各付各的之後走出壽司店,稻村跟在我後面強調說:
嘴脣相疊。
「懷念嗎?」
我簡短地跟副社長說完,她給了我一個有些挑釁意味的回應。
但這可能只是我對藤澤的舉止感到煩躁。
「幫我跟大家和老師說一聲。」
「沒辦法,因爲我也要請假。」
藤澤舉起手上的書包聳聳肩。我簡短地回一句「啊,是喔」。
……所以她幹嘛來找我?
一定有什麼企圖──我心裏正這麼想的時候,藤澤說出意外的話:
「要不要一起回家?」
「……啥?」
我沒有當下說不要,表示我已經長大了。
若要我在不怕產生誤會的情況下,發表我對藤澤的看法,那就是討厭。
雖然我們不是鄰居,但畢竟念同一所小學,所以常常見面。當時的她跟現在差不多,就是一張撲克臉……等等,不太對,應該說總是板著臉。而且她話不多,很少人知道她在想些什麼。或許因爲這樣,我沒看過她跟朋友一起行動。
她總是一個人。
我好像只看過一次還兩次藤澤的笑容,而且是在最尷尬的狀況下打了照面。在那之後,我只知道這個不知在想什麼的傢伙,個性非常糟糕。
如果只是這樣,她也只是個陰沉的人而已,但她對我來說不僅如此。
贏不了。
不管比什麼都絕對贏不了她。
並不是說藤澤居於頂點,稻村其實一直處在比藤澤更高的位置。
但不知爲何,藤澤永遠在我之上。
或許就是所謂的天敵。
不管在不在,那傢伙……本來想這麼說的我停下來。畢竟她死過一次。
「……」
「感情好很好啊。」
「欸,等等,你、你這、那個,變態!」
我已經搞不清楚現在到底是什麼狀況,總覺得諸事不順,被肉體囚禁的靈魂發出慘叫。
包含稻村在內,既然她們願意吻我,代表她們並不討厭我吧。
換句話說……
喉嚨跟脖子彎曲,好像兩條相反的斜線重疊。
很可能會被別人看到。
藤澤還是一如既往,也不見她有害羞的樣子,輕輕撩起掛在耳上的頭髮。
「……什麼啊?」
「啥、啊?啊、耶?」
想到這裏就覺得腦袋一片熱,身體卻發寒。
無關乎嘴是不是被堵住,我停止了呼吸,看著藤澤頭部後方的遠處。
「蟬開始叫了。」
「什麼?原來那傢伙喜歡我喔……」
氣氛超級尷尬,我甚至不知道爲什麼自己會牽著腳踏車用走的。
這裏是馬路上。
「是喔……」
「不,呃……應該、是吧。」
野外教學的時候也是,她突然就吻了魔女。
藤澤是怎麼看待我們的呢?
「所以我才說你們感情好啊?」
我跳開來,大喫一驚。
比起死人,活人的作爲更加擾亂我的心。
即使我想像孩子那樣胡鬧地抗拒,也提不起勁來。
「那樣的對象是什麼意思?」
「哪裏好笑啦!」
藤澤非常稀奇地抖著肩膀「咯咯咯」笑了。
「那傢伙搞什麼啊那傢伙搞什麼啊那傢伙搞什麼啊。」
不合暑氣的溫度讓我擔心要是放置不管,腦袋是否會被煮熟。
「幹什麼啊啊啊啊啊?」
雖然藤澤一臉平常,說出的回答卻令我意外。我有點在意,但也沒跟她熟到會想仔細問清楚。
應該說,爲什麼她們都想親我?我這麼多破綻嗎?
回家之後,我先爲了抑制頭痛而服藥,在腦袋一片茫然的情況上樓之後就昏倒了。甚至撐不到牀邊,直接倒在地毯上,彷佛人體模型崩解四散那樣嘩啦嘩啦掉落在地上。
明明腦袋昏昏沉沉,雙眼卻熠熠生輝,害我無法冷靜下來。停下腳步之後,更覺得心跳劇烈,耳中只聽得到自己的心跳聲。
「……好奇怪。」
眼底冒出熱度。
這一切都是藤澤不好,都是她的錯。
就算在幾近不可能的情況下來說,真的是那樣好了,但我討厭她啊。突然被討厭的對象親一下,只會覺得噁心吧。應該,肯定如此。
「不、不是,應該說,那時候還小,與其說感情好……」
我慌亂到不禁自嘲。看到我手足無措成這樣,藤澤應該很滿足吧。
「說得真過分。那麼,稻村也是變態囉?」
爲什麼偏偏被這個人知道了。
在我心想「她逼過來了」的下一秒,藤澤吻了我。
而且是放學時間。
「什、什、什……」
我到底是什麼時候答應她一起回家?
難道那傢伙有這種癖好……興趣……不不,那次是爲了救人。那麼,我這次呢?我不禁碰了碰嘴脣。藤澤的嘴脣觸感已不復記憶,腦中一片空白。
我像是被毆打了鼻子,變得溫順許多。
我差點驚呼:「你看到了?」
比較也完全沒有意義啊。
我想起上禮拜我們也接吻過,不禁慌張。
我明明把她當對手看待,浮現的情緒卻不是這樣。支離破碎,陷入混亂。
「她只有一天不在吧。」
藤澤彷佛要脫口說出「願你平安」般,舉止清純可人地離去。我卻因爲到底是要衝上去抓住她肩膀說「混蛋給我等等」,還是衝到她面前攔住她,或者是直接當場發火纔好而煩惱著。
明明是藤澤邀我,她卻一句話也沒說。當然,若她搭話我也很頭痛,所以不說話還輕鬆一點。但既然如此,她爲何找我一起回家?
「……幹嘛……」
但她沒有笑我,淡淡地繼續說:
「沒有,只是覺得突然這樣做還滿失禮的。」
我一一明確地想起當時是洗完澡、在住宿地點外面、稻村強迫之下接了吻,感覺臉頰跟耳朵好熱。我沒辦法一鼓作氣揮拳趕跑腦中這些景象,只能輕輕地像甩鐘擺那樣甩甩手。指尖彷佛麻痹般微微顫抖。
「……咦?」
「下次我想做的時候會先徵得你同意。」
現在,我卻不知爲何跟這樣的天敵並肩而行。
那傢伙是什麼意思啊。
俯視靜靜沉睡的她時,那種腦袋一片空白的感覺,還沒有填補起來。
雖然狀況很亂,但我還是不想說出「她死了」這種話。
「我不喜歡夏天。」
我知道自己的眼睛如同字面所述寫滿了問號。
我正覺得困惑時,藤澤轉過來面向我。
我將手放在額頭上,確實溫溫的。
死而復生的兒時玩伴,以及突然吻我的死對頭。
「這!或許是吧!」
「就是……咦?」
附帶一提,過去我們從未相親相愛地一起回家過。
太陽彷佛因夏季到來而雀躍不已地高高在上,傍晚遲遲不願到來。空氣帶著溫度,光是走在路上,就好幾次有種撞到厚重透明窗簾的感覺。
「會接吻的對象。」
藤澤靠近一步、再一步、又一步。正當我驚訝地想「怎麼了?她爲何如此靠近」時,她有如練劍道時纔會做的那樣,迅速一個大跨步。
而且喜歡是什麼意思?她是女生,我也是女生。
我的意識搶在腳步之前衝出,有種被踩爛的感覺。
不好笑的玩笑讓我覺得丟臉起來,把額頭按在地板上。
藤澤到底在想什麼?怎麼這麼突然?而且偏偏是對我?
我氣得直跺腳。
「……這不重要吧。」
我想起過去,心想怎麼可能。我永遠忘不了那輕蔑的眼神。
「就是說啊!」
「明天見。」
「七里同學。」
如果藤澤又向我搭話該怎麼辦?如果她又想親我該怎麼辦?腦袋裏的溫度比夏季氣溫還高,如果我堅持說自己發燒了,應該不會有人起疑。
「就算只是要我跟那樣的對象分開一天,我也不要。」
藤澤彷佛看著大樓另一端嘀咕。我心想「是這樣嗎?」並豎耳傾聽,卻只聽到車輛駛過的聲音和觀光客的喧鬧,聽不見蟬鳴。該不會連在這種方面都輸給她吧,真是傻眼。
果然與稻村的嘴脣相比,厚度和柔軟度都不一樣嗎?
正確說來,她死亡之後已經過了三、四天左右。稻村的屍體在我身邊。
滿腦子想的都是藤澤,暫時忘記了稻村。
對藤澤來說,我算什麼?
隔天,在很多層面上,我都覺得去學校很痛苦。
「野外教學的時候,你們不是那麼做了嗎?」
「……討厭,啊啊啊、啊、啊啊啊……討厭啦。」
我跟她在社團活動時也沒怎麼說話,實在很難掌握該怎麼與她交談。
我說話不禁帶刺。
「稻村不在,你會覺得寂寞嗎?」
果然,活著就是這麼一回事嗎?
「啊?還好……」
我接不下話,不禁低下頭,看著因爲不悅而焦急地動個不停的指尖。
我突然想,她之前是這樣叫我的嗎?應該說,她好像沒有叫過我的名字吧?
藤澤跨步過來偷襲我,我卻沒有任何反應,好不甘心。
「……對了。」
稻村死去的那天,我也是因爲這樣才輸給藤澤的吧。
一開始是擺好架式,讓對方攻過來的練習。比方露出前臂,或舉高手臂讓對方比較容易命中軀幹……大概持續一分鐘這樣的練習。然後,我因爲被藤澤隨心所欲地搶攻,變得有點不高興,不知不覺就變成我採取攻勢。
然後連一下都沒打中,輸了。
這可不是遜斃了可以形容的狀況。
丟臉的感覺在練習之後依然無法消退,我只能不斷揮舞竹劍。稻村就是在這之間死去的。
如果沒有發生那件事,我可以早點離開道場,稻村是不是就能免於一死呢?但這也可能只是把她當天會死的狀況,延後到隔天才發生。
不過,能以區區人類之力延長一個人的壽命一天,或許已經很不得了。
連醫生可能都無法做到這點。
我也許可以留在家裏,但這麼一來,等於在逃避藤澤。爲什麼我非得被那種人影響情緒?這樣的反抗心理振奮了我,而且再過不久就要放暑假,見到她的機會將會少很多,所以我就依照「這樣下去總是有辦法」的樂觀想法行事。
怎麼可以就這樣認輸。我堅毅地去上學。
「早安。」
卻在鞋櫃遭到偷襲,完全傻眼。
藤澤一面用手順著頭髮,一面出聲迎接我。
我好幾次強行轉開差點要集中在她嘴脣上的目光,佯裝平靜。
「你該不會在等我吧?」
「嗯,是啊。」
「爲何?」
「當然是因爲……」
藤澤開玩笑地補一句「後果太可怕了」之後,先行離開。
不過這或許是我把她當敵人看待才抱持的偏見。
從那之後,我的人生目標就是打倒這個叫藤澤的人,要瞧不起她。
「三角頭巾很適合你呢。」
藤澤說明她到底在看什麼。居然……
「啊,對不起。」
藤澤弄掉了收據。因爲掉到我這邊,我只能彎腰幫她撿起來。
我無法理解藤澤的刀是怎麼鑽過來的。
一直抱著過去對藤澤的不滿而堅持到現在的我,或許也該學著成熟一點。
購物籃裏只放了花枝生魚片的藤澤聽到我帶刺的聲音,顯得相當開心。
藤澤到底把我當成什麼?要是真的問出口,好像會陷入更深的泥淖。
現在也是,其實我的動作比較快,可是仍只有藤澤的劍打中我。
除此之外,明明人不在場,我仍在心裏燃起「不能原諒藤澤」的熊熊競爭意識烈火。
不過那傢伙滿意就好了吧。
這人個性真的很差,而且她居然沒想過要改善,簡直不敢相信。
「小心一點啊。」
「你怎麼可以不顧後果地躲開呢?」
這裏畢竟是超市,所以不太有機會撞見同班同學。小學生就算了,高中生基本上不會跟父母一起來超市採購。我只在結帳區遇見過腰越,他因爲家庭狀況必須自炊,讓我有點佩服。
像個小孩一樣張大嘴,爽朗地笑。
我的人生總是被敗北的記憶填滿。
「嗯。」
我告誡自己,不能因爲這裏比家裏涼快就太鬆懈。
以及高中輸給她的時候。
但其實我從來沒有這種念頭。
就像我的劍總是碰不到她。
藤澤爽朗地宣告,我的舌頭和眼睛拚命打轉,就是不知道該怎麼回話纔好。
對峙的時候我纔想起,她就是拿躲避球砸到我的人。當時我想著要好好報這個仇,於是非常認真地揮刀,但藤澤用小巧靈活的小太刀接連化解我的攻勢,並打中我的腳和臉。
這時,我發現她穿著制服。
這傢伙完全不聽人說話嗎?
「以前有。」
「要不要去書店?」
最不想見到的人,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來到我面前。
我們參加兒童會,到當地的海邊玩耍。大人發給我們運動練習用的軟刀,裏面有小太刀和長刀。我覺得長一點的比較帥氣就選了長刀,藤澤選小太刀。我跟其他孩子們開開心心地揮著刀玩耍,也沒有什麼規則可言。
那是我們剛結束午前社團練習的事。在殘留了跟解放感無緣的悶熱社辦裏,先換好衣服的藤澤明知會影響我的心情,仍採取了行動。
「你有妹妹?」
我一開始以爲她在開玩笑,但聽她淡漠地以過去式述說,也察覺到了其中理由。藤澤一向乾啞的聲音,感覺變得有些哀愁。
後腦杓直接撞在鞋櫃上,眼前一陣昏花。
永遠贏不了的可憎對手。
藤澤開口邀約在女更衣室角落的櫃子前更衣的我。
我又跟藤澤……
我的目光總是跟著藤澤。
藤澤還是會輸給其他人,並非無敵不敗。稻村還比較適合無敵這個稱號,其他人的刀甚至根本碰不到稻村。不過,我一開始就知道自己根本贏不過稻村,也不至於因此感到悔恨。
「拜託你不要跟著我。」
足以刻劃在腦海深處的恥辱與憤怒在此完成。
就算電視節目拿稻村的死當題材大肆報導,也不是什麼太有趣的內容。
腰越現在變得很好聊了。據我所知,他應該不是這樣穩重的人,但他的內心應該也隨著身高成長,變得成熟了吧。
我拿起花枝生魚片包裝刷條碼。買一包這種東西是能幹嘛?當小菜嗎?
「好痛……」
藤澤沒有挑釁、沒有揶揄,只是老實地認同。
過了半拍,我才察覺她竟然在這種地方吻了我。
藤澤俯視倒地的我,嘴角上揚,眼中充滿蔑視。
我還以爲她的人情味是負值。
不論是她在野外教學成爲組長的時候,還是我國中輸給她的時候。
一再吻我啊?這應該不是可以隨意爲之的事情吧。
「那傢伙,原來也會這樣放聲大笑啊……」
「你用這種態度待客好嗎?」
這種高高在上的說話方式真討人厭。
主要動機是我有種去打工也是一種經驗累積的想法。雖然是自評,但我認爲自己的價值觀、判斷標準皆屬中庸,會依循多數人的意見,也會遵守所謂的道德良知規範。但或許因爲我極度貫徹這樣的原則,也曾因此被人討厭過。
我挑戰藤澤好幾次,儘管途中她開始覺得麻煩而眯細眼睛,但仍不發一語地持續打敗我。我因爲疲勞導致動作單調,反而更輕易被她化解攻勢,最後甚至在被沙絆住腳跌倒的時候,遭到她一舉砍頭。
「今天應該不用練社團吧?」
那是打從心底侮蔑的態度。
等到了在海邊練劍那次,藤澤的存在感就很明確地突顯出來。
藤澤丟出這句回答,一副要表達「所以制服比較方便」的意思。
藤澤右腳往前跨一步,我察覺之後誇張地往後仰。
我想快點結束這個狀況,於是迅速完成收銀工作。我說出金額,藤澤卻在看別的地方。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那裏什麼都沒有。後面只有販賣海鮮的區域。
也沒辦法立刻追上去抱怨幾句。
我摸著沒有被奪走的下脣,低語出自身所感。
這般反應似乎讓藤澤滿意,她笑了。
「你是不是跟蹤我啊?」
「……」
也許藤澤根本是瘟神。
「我只是在想,當年跟妹妹一起來過呢。」
「你差不多該回去社團練習了吧?」
「……怪胎。」
與美麗的早晨時光不合的破壞性聲響震撼我的腦海,感覺鞋櫃不斷旋轉。
「原來如此……你是爲了捉弄我纔在這裏等我的吧?」
我陷入混亂。
在母親介紹之下獲得這份超市打工的我走在店裏,心生一股獨特的感慨。現在的我,居然成了這家曾跟稻村一起來買零食的超市店員,讓我有種真的長了歲數的感覺。稻村還沒回來,而我每次在電視上看到她,都忍不住咒罵「笨蛋,暑假就這樣浪費光了耶」,然後馬上關掉。
俐落無比的手法……口法?讓我比起害羞,先感到傻眼。
她的動作明明沒什麼突出之處,爲什麼會這樣。
但也不代表維持現狀就好。
「這樣啊。」
「囉唆。」
對藤澤來說,妹妹應該很寶貝吧……原來藤澤也有疼愛的對象。
我撿起收據、抬起頭,她又瞬間輕點了我的脣。
「我只是覺得選便服很麻煩。」
但她確實適合穿制服,那頭烏黑亮麗的秀髮不論搭配夏季制服還是冬季制服都非常好看。
暑假期間,我選擇了超市負責收銀的短期打工。
那天,我好幾次打錯收銀機。
我第一次輸給藤澤,是在小學一年級的躲避球對決裏。我們在休息時間找了班上男女生一起打躲避球,那時候我被藤澤的球打中,而且命中了以額頭爲中心的上半臉,也就是剛好不會打到鼻子的臉部。一開始我只是非常不甘心,但畢竟是團體運動,我也沒有特別注意她,當時就只是這樣。
我按著頭,抬眼瞪她。
她是一個不說謊、不僞裝的人。
看到藤澤不爲人知的一面,我有點不知該如何是好。
想說的話總是慢一步。
「就說,你爲什麼──」
許多刺激,給我心中僵化的印象帶來改變。
如果我們手上拿著真刀,我不知道已經死了幾次。
「你之後要是又有破綻,我就會偷襲你喔。」
平常總是像揹負著什麼沉重事物的嚴肅臉孔,暫時獲得解脫。
然後,跟藤澤交手的機會到來。
我無法責怪她。
讓我很煎熬、悔恨、糾結。
「我先走了。」
就是因爲習慣了結帳工作,才必須更專注精神。
我唯一堅持的,只有對藤澤的敵意。
我居然連換衣服的動作都比她慢,但這點我實在不想跟她競爭。
我邊脫下劍道服,邊故意誇大地嘆氣。
「你啊,只是想要招惹我吧?」
「啊?」
藤澤一副「哪有啊?」的態度裝傻。
「因爲你貫徹著我討厭的事情。居然能做到這種程度,我都想要尊敬你了。」
我摺好劍道服,收進包包裏。夏天若沒有勤於清洗,劍道服上就會出現汗水蒸發後結塊的鹽粒。這不是總好過梅雨季節一不小心就會發黴的問題,而是兩種狀況都很討厭。
「那麼,你喜歡什麼?」
「徹底打垮你。」
我斬釘截鐵說完推開她,但藤澤完全沒有受到任何影響,表情毫無變化。
「這樣你會一直累積壓力呢,有點同情你了。」
如果家中擺設的日本刀剛好在這裏,我可能就會拔刀砍她了。
我知道自己頭部的神經已經劈里啪啦繃斷。
但藤澤仍完全不把我怒火中燒的表情當一回事,徑自笑著。
是那種討厭至極、充滿挖苦意味的笑容。
「好啦,我們走吧。」
她沒等我拒絕,兀自牽起我的手。
好什麼好啊,我可是正努力壓抑著自己耶。
原本滿腔的怒氣瞬間萎縮。
「不、不要抓我的手啦。」
我甩開她的手,迅速準備回家。藤澤刻意「哎呀呀?」地表示疑問。
說完,藤澤將圖鑑放回架上,獨自往門口走去。我氣得心想是誰害我不冷靜的。光是她在外面等我,就不可能讓我冷靜下來。
回家之後,先把劍道服丟進洗衣籃裏面,纔回房按下電扇開關。
「啊……」
我已經被迫記住這股觸感。
「那傢伙到底想怎樣啊……」
我不是討厭這樣嗎?爲什麼沒有抵抗呢?
「我會等你。」
又輸了。這種失敗感究竟是什麼?內心甚至有種自己非常悲慘的感受。
我邊回應邊看了看圖鑑,藤澤的頭髮掛到我肩上。
不對,根本不是這樣。我差點因爲著急就脫口說出「我們不是會接吻的朋友」。我的個性真不適合說謊,太憨直了。
藤澤不等我回應,徑自朝她所指的方向走去……原來那傢伙不是騎腳踏車上學啊。我現在知道了之前都不知道的不重要事情。
而且還像是顧慮到藤澤沒有騎腳踏車,選擇用走的。
我心中的後悔之情堆積如山,藤澤對我笑了笑。
「你手上有竹劍繭呢。」
「……」
既然知道就不要這樣做啦笨蛋。我覺得自己的詞彙真的少得可憐。
「等你好久了。」
至少比你努力多了。是說,你不要這樣隨便碰我好嗎?
「……哎唷。」
「書店裏要保持安靜。」
身上的汗水還沒乾,又被拖回陽光之下。
不論是甩頭,還是閉上雙眼,聲音都揮之不去。
「你不覺得這個很像嗎?」
見他有些驚訝地問,我連忙否認。
「你好慢。」
「我會去那間比較大的書店,你知道在哪吧?」
「沒有誤會,你就是罪犯。」
「我好像被你誤會了。」
「你好像期待我這麼做。」
藤澤彷佛沒看見般乾脆地牽起我的手。
藤澤指著圖鑑右邊,我確實對上頭標示爲玫瑰果的紅色果實有印象,跟我們喫下去的果實顏色非常接近,但形狀略有不同。
「……抱歉,我不懂你說什麼。」
「你……」
稍稍放開雙脣的藤澤,擅自說出這麼做的動機。
「笨、笨蛋──」
當然是因爲害羞啊笨蛋──我正想這麼說的時候突然清醒過來。不對,不是這樣。
腰越彷佛要打圓場般「哈哈哈」地笑了。
我就這樣被她拉著從腰越前面穿過。
好像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才讓耳朵的熱氣散去。
坐在旋轉的扇葉前面,幻聽又混著風聲傳入耳中。
留在原地的我,聽著左右兩邊傳來的陣陣蟬鳴,困惑著不知該如何是好。
當我意識到彼此距離很靠近的瞬間,身上竄過一股發毛的感覺,於是推出了手掌。而且因爲推得太猛,差點打到藤澤的鼻子。差點打到卻沒打到,讓我有些遺憾。
我命令迴盪的幻聽閉嘴,用力踩下踏板加速。
藤澤站在圖鑑類圖書區。手中拿著植物圖鑑的她看到我,驚訝得睜圓了眼。原來她也覺得意外嗎?早知道我就不來了。
「……你很煩耶。」
動作沒有多麼快,只是很自然地抓到意識的盲點。
「當然是因爲我討厭你啊,笨蛋。」
藤澤退開之後,滿不在乎地叮囑我。你起碼用手就好了吧。
「囉唆……啊。」
『我會等你。』
「我會等你冷靜下來。」
『我會等你。』
他額頭上的汗水閃閃發亮,交互看著我和藤澤。
「你自己去,我沒有要去書店。」
但藤澤鑽進我意識的變化之中。
我倆就像要刻意展示給別人看似地手牽著手,但幸好暑假的校園內人不多。我們走到腳踏車停車場之後,我才心想藤澤總算放手了,她卻仔細地觀察起我的手掌。即使是手掌,被她這樣直盯著瞧也令我不快。
我到底在幹嘛?
「說什麼會等我……爲什麼要擅自決定。」
未經對方同意擅自親吻他人,毫無疑問是性騷擾罪犯。
「吵死了。」
「這樣你就會因爲我在等你而有需要去書店了。」
「我不否認。」
「爲什麼?」
就像她總是避開我的劍,跨步近身那樣。
「什麼『那』啊?那個『那』是什麼意思?」
「書店呢?」
「你可能不知道,但我一直很認真練習。」
「這個嘛……」
我從沒想過要怎麼與不競爭的藤澤相處。
「那我們走吧。」
接觸的瞬間,我的身體比頭腦更快意識到──啊,是藤澤的嘴脣。
藤澤因爲我唐突的舉動僵住,然後似乎理解我因徑自判斷了什麼而伸出的手掌代表什麼意思,露出苦笑。
「沒想到這個罪犯如此通情達理。」
「我知道。」
「幹嘛?」
「不知道。」
書店在一家偏大型的點心店旁邊。我小時候比較喜歡點心店。
我不覺得討厭,也沒有抵抗。
我不懂,到底是如何思考才能得出這種結論。
「哎,你也不必急著否認吧。」
我正想大叫,但再次被她堵住嘴。我完全無法防備,甚至懷疑爲什麼她能這樣輕鬆地縮短距離。
輕巧地閃開我的手掌。
藤澤彷佛覺得這樣的我很有趣,揚了揚嘴角。
爲什麼?
我這麼說完,藤澤並未反駁,眼神四處飄移。
我想說既然有自覺,你起碼乖一點吧。
每前進一步,就覺得頭變得好重。
藤澤一臉不關己事的樣子搭話。我露出牙齒,一副想咬死她的態度。
藤澤雖然個性糟糕,但絕對不笨。我認爲她不笨,最近卻覺得她是不是耳朵不太好。她到底有多不在乎我所說的話……這樣來看,問題果然還是出在她的個性太差勁吧。
她戳了戳我手指根部以及手掌右下方的位置。
因爲想叫出的聲音被封鎖,我知道自己的喉頭和臉都在顫抖。
「這樣啊,那我先去書店了。」
「有點意外……的組合?」
我本想抱怨回去,卻看到藤澤以外的人。是腰越。
「就是嘛。」
爲什麼我得被藤澤的恣意妄爲耍著玩?我沒有追上她,騎著腳踏車往自家去。何必在暑假還要見藤澤呢?不對,就算不是放假,我也沒理由在學校外見她。
臉上仍留著火燙的感覺走出書店,藤澤一如往常地取笑我。
所謂敵人是指彼此競爭的關係,對方表現得親近只會徒增我的困擾。
藤澤看著我,一副「說得好」的樣子。
培養感情……?別鬧了。
「我們沒什麼交情,也不是朋友。」
「拜拜。」
我站起來換衣服,奔過家中走廊。
只是曬了一點太陽,混亂便急速沸騰,讓我頭昏眼花。
我想表示這是誤會而往旁邊揮揮手,但腰越應該已經誤解了什麼,也對我揮了揮手。
不對,不是這樣。
但我放棄跟腰越解釋,瞪了藤澤一眼。她仍然快活地大步向前走。
「明明知道腰越在……」
「有什麼問題嗎?」
「在認識的人面前……」
「有什麼規定說不能在認識的人面前牽手嗎?」
「就算不在人前,我也說過我不喜歡這樣。」
「啊,對耶,你說過。」
藤澤的聲音就像走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起起伏伏。
「話說最近好像有便當小偷出沒。」
「啥?」
我困惑地心想她突然鬼扯些什麼。應該是看到剛好經過的便當店招牌,所以纔想起來的吧。
「好像是說,便當會像變魔法那樣,突然浮在空中,然後消失之類的。」
「……魔法……」
比幽靈或宇宙人更貼近我們的概念。
「到了到了。」
藤澤帶我來到一間咖啡廳。
從她說的話裏面,完全得不出爲什麼要來這裏的結論。
「跟、跟我無關。」
「你想說什麼?」
我想就算是跟稻村,也沒有貼著臉這麼久過。
「這種東西,我只想還回去。」
而是因爲被說中了,需要一點時間隱瞞。
彷佛中了藤澤話語的詛咒。
藤澤終於放開,一臉滿足地回到位子上。
我發著呆,桌上不知不覺間擺了兩杯咖啡。
參加兒時玩伴葬禮的失落感,直到現在仍未能撫平,而我認爲那不應該消失。
「我覺得你根本不知道吧。」
我反應變慢不是因爲傻眼,也不是生氣。
「跟你在一起,我會想起妹妹。」
因爲討厭失去、因爲失去很令人難過,所以我們不管做什麼都非常賣力。
「七里同學,你真的很正經八百。」
「有,你的眼睛有。」
我們一起點了咖啡之後,看著對方,我心想這是什麼狀況?
臉上的血氣瞬間退去。
「我想天氣這麼熱,你應該會口渴。」
藤澤呼了一口氣。彷佛跟不聽話的小孩說話的態度讓我不悅。
藤澤說出稻村名字,我卻不知爲何陷入有些愧疚的情緒中。
還有,做各種決定的反應會變慢,知覺會衰退。
我逃不了,雙脣漫長地交疊。
藤澤聽到我的說法,稍稍扭了扭嘴角。
人不應該有兩條、甚至三條性命。因爲這樣一來就不會珍惜。
不然我們現在怎麼可能在這裏喝咖啡。
她到底在想什麼?不清楚的狀況太多,腦袋有沒有問題啊。
「我哪知道……」
我覺得能夠確實看穿我的藤澤應該是魔女。我或許能對這樣的藤澤老實托出,畢竟她幾乎可以算是陌生人。
「我是爲了更被你討厭,纔來尋求你的理解。」
好不容易穩定下來的血液又開始騷動。
在這麼近的距離,她又毫無防備,感覺現在可以勝過她。
藤澤彷佛喫了砂糖,眼神變得柔和許多。
「你一直關注著我,甚至到了會討厭我的程度。」
她彷佛正在解讀我的內心,研判我保持的沉默代表的意義。
藤澤是透過我,看到與妹妹之間的美妙回憶嗎?
就像在書店那樣,無法倏地分開。
啊啊,可是不行,因爲我的手被抓住了。
當然過去我一直輸給她的經歷,也不那麼明朗就是了。
不知爲何,聽到之後心情變得不太美麗。
「什麼啊……」
要是八卦傳開,被同學知道,我就完了。
「爲什麼?」
但死人居然還有將來,簡直是全盤否定以上想法,我實在無法接受。
「這是哪門子的正面思考。」
藤澤有如想別開目光,看向店家入口那邊的座位。
「我沒有取笑過你。」
「我知道你很討厭我。」
「你只要像平常那樣,看著我就好。」
店面一角有以桌型大型電玩機臺構成的座位。
或許因爲藤澤頭後面有一盞燈,讓我的視野越發模糊。
你好歹自己記住犯罪的次數吧。
像稻村那樣。
這個夏天,反覆好幾次自問的答案仍然沒有出現。
「因爲不正確。」
「你到底、所以說、是怎麼看待我的啊?」
「感覺你的反應有點冷漠。你討厭稻村嗎?」
「旁人是旁人。」
坐在我對面的藤澤說明了帶我來咖啡廳的理由,讓我想狠狠揍她一拳。但她一副「隨你高興」的樣子,爽朗地微笑著。
藤澤收起笑容,面無表情地評論。
比我這麼討厭的藤澤還不能接受。
藤澤站起來,繞過桌子,在我旁邊屈身。
「是啊。」
「可是?」
怎麼辦?要揍她嗎?
她就這樣帶我進去。店內裝潢彷佛配合來訪古都的觀光客,與其說時尚,不如說統一採用低調的配色。照明略顯昏暗,沙發是咖啡色的。帶點溫暖的顏色,讓並不具體的過往稍稍浮現出來。
手指纏繞過來。我被她緊緊抓住,沒地方可躲也沒辦法退開,就這樣跟藤澤嘴脣相疊。我扭動身體想躲,卻反而讓身體更往前,彼此的門牙撞在一起。藤澤那雙骨碌碌轉個不停的眼睛就在我眼前。
我怎麼可能討厭她。
我可是有很多事想對你抱怨。
「啊,對了對了,稻村還好嗎?」
「……啥?」
她看來不會突然昏倒,死而復生的過程還滿順利的……什麼啊,這有點可怕。
「完全不像。只是跟你要好起來之後,我就會想起她。」
我們之間的距離,近到眼球似乎都要相觸了,但我無法閉上眼。
藤澤彷佛一改善於變通的態度,在桌子上握住我的手。
但她一定會躲開。過去的經驗讓我變得膽小。
坐在位子上打遊戲的女性背影,好像在哪裏看過。
放開的手握拳般動了動手指。
我吐出一直埋藏在心中的沉重事物。
她做出輕輕敲頭的動作。
「好想死。」
「稻村死了,我心中的某些東西就在當時結束了。」
「……妹妹?」
根本不是毫無防備。
被她用一副「別人是別人,我們是我們」的態度這樣說,我不知如何是好。
……到底是在做什麼?
我用手遮住臉,低下頭。
我倆之間的距離一口氣縮減,我不禁戒備起來,認爲那個要來了。
「這裏是店裏……」
「你認爲我是個冥頑不靈的笨蛋對吧?」
我纔不想要。
「……」
包括我一直忍不住想看討厭對象的嘴脣在內,這是什麼狀況?
藤澤也眯細了眼,目光盪漾地持續看著我。
「……別說傻話。」
我含糊其辭地問。因爲完全不知道她怎麼想的,只能這樣問她。
我放開手,想說既然這樣,乾脆叫她說清楚講明白。
「你別說我像你妹妹喔。」
「你和我都還有多餘的命呢。」
「這是第幾次了呢?」
「我不知道。看她還有上電視,應該還好吧。」
確實,我沒有把心裏想的「可是」說出口。
「喔。」
藤澤不疾不徐地喝了一口咖啡,嘀咕一句「好苦」。
藤澤做出別有他意的反應。
將變得不會努力求生。
「確實很冥頑不靈,滿腦子都是被害妄想。」
……有點不爽。
如果是這樣,應該誰都可以吧,不一定要找我。
心裏非常不悅。
「我要回去了。」
我站起來,賭氣地心想,誰要被你利用。
「不要生氣嘛。」
「我沒有生氣。」
我回頭。
「啊,抱歉我說謊了。我一直很氣你。」
我丟下這句話之後逃走了。
迅速走出咖啡廳,看了看左右。要往哪邊去呢?正當我思考回家的路線時,藤澤立刻甩著制服下襬追了上來,很快來到我身邊。
她大跨步前進,像是要與我並行。
「做得很好嘛。」
「什麼?」
「居然讓我付帳。」
小氣鬼出言批判。
我這才發現自己失策,但現在的氣氛既不適合道謝,也不適合道歉。
我從錢包抽出一張千圓鈔,塞給藤澤。
「拿去。」
「不必啦。」
藤澤冷漠地看著稻村。
「總之,好久不見。」
怎麼辦?我該如何是好?
不,就算有這樣的前提,我仍沒有信心可以殺人。
彷佛只是相約碰面,藤澤平淡地接受之後離去。
我只能這樣說。
一面握著不斷哭泣的稻村的手,一面茫然地仰頭。
我放開手,一步又一步往稻村那邊移動。
藤澤不肯答應,皺起了眉頭。原來她這麼沒意願。
如果不是有這樣的前提,我實在無法下手殺人。
「像過去那樣追捧我嘛。」
彷佛要保護稻村般站在她前面,與藤澤對峙。
「既然這樣,就由我來殺了你。」
沒有比這更奢侈的了。
不管誰走在路上都不奇怪。
我會賭上自己的一切,打倒藤澤。
我們一個要對方收下錢,一個拒絕,彼此推來推去。儘管覺得在大馬路上這樣賭氣很愚蠢,但我不想輸給她,一步也不願意退讓。
「說什麼賭命,又不是時代劇的生死決鬥。」
我跟藤澤同時停手,轉過頭去。
藤澤就像與我內心的嘀咕對話一般問道。
哭花了一張臉的稻村,好像在抗拒什麼一樣不斷搖頭。
不過,若她真的殺了稻村,我就不能接受她。
「沒有人制裁我。好了,你會怎麼做?」
想想或許是當然。
稻村不安的言行舉止感染了我。
「你明明很貪睡,怎麼這麼早起?」
我看她如此徹底地裝傻,便察覺了。
我們曾說到這麼深的層面嗎?藤澤的問題讓我疑惑。
「你不是覺得死人還活蹦亂跳地亂晃不對嗎,那你死了之後打算怎麼辦?」
她沒有收下的千圓鈔還在我手裏。
不過,我不認識會這樣乾脆、坦率地表露內心的稻村。
但我一定一直在等待這一刻。
「你在說什麼?」
回憶稍稍變得具體一些……我只能這樣認爲。
我捏著拳頭目送她離去,察覺手中傳回的觸感。
「………」
「收下錢啦。」
「……喔喔。」
在我眼前的,果然是稻村的亡靈。
藤澤也會抱著這種心情迎接早晨嗎?
就算真的是藤澤殺了稻村,但稻村現在又不在墓裏。
「哎呀呀。」
不過,如果對手是藤澤。
「別說這種言不由衷的話語。」
我們可以這麼做。
「沒錯,我就是想跟你一決生死。」
「如果這樣你可以接受,那好吧。」
「爲什麼我得聽從你的指示?」
看到總是開心輕鬆的稻村這樣軟弱的態度,一抹寂寥的情緒傳進心底。
稻村沒有陪我扯淡,拉近了距離,對我訴說:
成天說謊,所以相反的結果就是正確答案。
然而……
這麼一來……
簡直像小孩子吵著要東西。她拉了拉我的袖子。
稻村像小孩子鬧脾氣那樣當場爆發。
藤澤不知爲何如此嘀咕,並雙手扠腰,失落地垂下肩,「唉~」地長嘆一聲。
藤澤挺樂在其中的樣子,害我被她的態度影響,差點也跟著笑了。
她在笑嗎?
藤澤也沒打算圓場,聲音乾啞,不帶任何感情。
而且我不滿她以我會死爲前提這麼問。
「謝謝你這麼懂我。」
握著的藤澤指尖冰冰涼涼的,有種不合時節的冰冷。
但如果萬一我被藤澤殺害,之後死而復生,就讓我失去一切吧。
藤澤不肯收下。我強行塞給她,她卻連著鈔票握住我的手。我心想糟糕,被她抓住了。就算我甩手想要擺脫也甩不開。
她隨口同意,最後像是死心了,露出空虛的笑容。
我的時間因爲稻村投下的炸彈而停止。
然後……
一道聲音從另一個方向呼喚我,而且是熟悉的聲音。
「有什麼關係,反正我們死了都還會復活啊。」
稻村一副快哭的樣子扭曲著臉龐看我們。
我不確定這是否真的是稻村的願望。
「那麼,明天見。」
如果是花費人生一切也在所不惜的「敵人」。
遵循在這個世界上生存的絕對規則,真的失去一切。
「果然這纔是你的心聲啊。」
可是這裏仍然在鎮上。
隨著背上流下的冷汗一起。
多出來的這條命,就是該用在必須賭命的事情上。
那天晚上我睡不太著,花了一段時間纔等到早上到來。
「是真的吧。」
稻村不畏縮、不矯飾,直接暴露出自身欲求。
我不想把它收回皮夾,只能繼續握在右手,轉過頭去。
她似乎突然沒了動力,我甚至有種現在動手可以贏過她的錯覺。
甚至還舉辦了喪禮的兒時玩伴站在我面前。
能有這樣的對象,讓我覺得有點驕傲。
「我並不想死。」
「……失策啊。」
藤澤齜牙咧嘴,表現出強烈的情緒。
原來稻村是這樣想的。
那傢伙當然是指藤澤。
「爲什麼七里在這裏?」
她活著。
「那傢伙就是把我推下樓的人耶!」
「你有看電視嗎?有看到我嗎?」
「欸,多看看我嘛。」
我看到令人暈眩的真相。
「我知道你是怎樣的人。」
早上,我伴著響不停的耳鳴出門,一道嬌小的人影在外頭等我。我其實認真想過她會不會來,所以遇到她有點高興。
「稻村。」
藤澤瞠圓了眼,路過的行人也都嚇一跳。
我意識到自己與藤澤相扣的指尖。覺得稻村的眼淚應該集中在那裏。
「你怎麼了?」
她什麼時候回來的?現在嗎?偏偏挑這個時候?
天色明明如此晴朗,卻在她臉上形成大片陰影。
「我要賭上性命與你一分高下。」
稻村跟我單獨相處的時候,確實比較愛撒嬌。但會這樣把內心軟弱一面表露無遺、尋求幫助的稻村,讓我徹底體認到現在的她已跟以往截然不同的事實。
人一死,果然會失去些什麼。
無論是本人,還是她的周遭。
「不可能,因爲我長得比你高了。」
我鬆開稻村的手,輕輕摸摸她的頭,跟她道別。
能跟珍愛對象的亡靈說話,還是滿開心。
我知道自己的內心正磨耗缺損著。
儘管聽到痛哭不已的聲音,我仍沒有回頭。
我在車站前發現約好碰面的對象。即使車站人來人往,也馬上就看到了。
假日還穿著制服反而更是顯眼……哎,而且她長得漂亮。
藤澤看到我,嘆了一口氣,一副覺得很麻煩般梳了梳頭髮。
「今天多指教。」
「……嗯。」
藤澤看起來完全沒有意願。
我主動握住藤澤的手,她似乎因爲我制敵機先的舉動而驚訝。
「這樣你的右手就不能用。」
我微笑看著藤澤的反應。我犧牲了左手,這樣應該比較有利一點吧?我倆相親相愛地牽著手行走,我扣住她的手指,絕不讓她跑走。
藤澤看起來很像兩手空空,但實際上不可能。
應該有帶著美工刀或剪刀一類的吧。能帶的就是這些了。
「你要帶我去哪裏?」
我們從鋪設完善的道路移步到砂粒地面上,來到離觀光客前往的海岸有段距離的沙灘。這裏有很多岩石,同時是禁止游泳的區域,我們從小就被禁止靠近。
我心想這是不是曾殺過人的經驗差距,同時感到力量緩緩流失。藤澤不是什麼會抱住我的浪漫派,只是俯視著倒下的我,抹了抹額頭。她流出的汗比我還多。
「所以,爲什麼會這樣?」
「是嗎?」
貫穿肉的手感銳利地從手指往手腕竄去。
她的眼睛跟嘴角流露的情緒,看起來不像嘲笑。
擦完汗之後,藤澤緩緩屈身,從我手中奪下剪刀,先丟到一旁之後才抱起我。她不僅面無表情,甚至毫髮無傷。
「……」
「我要殺了你。」
我望向遠處的廣闊海面,憶起一切的開端。
面對我的失誤,藤澤發表看法:
我甚至連手指都麻痹了,只能保持沉默。
「沒有啊。」
「原來你會這樣亂親不喜歡的對象。」
「你爲什麼殺了稻村?」
哎……其實我多少猜到會是這種結果。
我們一直牽著手。在陌生人前,我的心臟撲通撲通跳。
「嗯。」
藤澤臉上表情不變,也不覺得愧疚。
「你啊,該怎麼說,是……喜歡我嗎?」
在這麼近距離下,封住對方的慣用手,並且一直線刺過去。
藤澤神色不變地凝視著海面。
既然這樣,我想說回敬她一下,於是開口:
握住的手充滿名爲殺意的力量。因爲突然被握緊,藤澤繃起臉說「好痛」。我差點因爲這樣跟她道歉。
雖然我想這樣訴說,但幾乎發不出聲音。
「你想追加什麼?」
藤澤踏在沙灘上發出聲音,我則對她的行動有點過度反應,忍不住防備她是不是要過來。
集中精神,快想起來啊。
生氣自己的人生目標竟然這麼被輕忽。
「……啊。」
規則就是像這樣存在,而且絕對無法顛覆。
我傻了嗎?接下來明明要更加傷害她。
藤澤脫了鞋,將襪子也塞進去之後,放在海浪打不到的位置。
挑戰她纔是有勇無謀、浪費力氣。
這個刺激差點剝下我的手皮。
我發出「啊噗」一聲,甚至不是慘叫的聲音。
是對我來說沒什麼好回憶的地方,所以要去創造美好的回憶。
她讓我看了看她握緊的拳頭,展示這個世界的規則。
……我想應該從出生以來就是這樣吧。
藤澤俯視著我,新冒出的汗水灑下來。
「這個問題太不具體,我無法回答。」
嘴脣交疊後,藤澤很快放開。
藤澤不像是裝傻,而是真的不記得的樣子。
在一決雌雄之前,氣氛就不太安穩。
太好了。要是她說喜歡我,我還是超級討厭她啊。不過……
我感覺背部和頭皮噴出汗。
我在潮水打到腳踝的同時採取行動。
從車站前右轉,不斷下坡向前,與大量觀光客走在反方向的路上。話雖如此,這條路上人還是很多。畢竟今天是個大晴天,大家都被綠色的海面吸引過去了吧。沒錯,我們即將前往的地點就是海灘。
既然這樣,爲什麼是藤澤的小刀刺中我呢?
我吐吐舌表示哪可能會有。
下嘴脣發麻,可能被塗了毒藥。
話說回來,藤澤真的沒有絲毫猶豫。
明知道還裝傻,想必是想更加擾亂人心。
軟弱地徹底悔恨。
我則是處於叮嚀大家不要這樣做的立場。
藤澤的手第一次冒出溼氣。
有種藤澤的心跳透過握著的手傳遞過來的錯覺。
是啦,「喜歡」只有兩個字,她的答案比這還長一點。
只是這樣……不對,當然不只這樣。
想起我有多討厭藤澤。
原本稍稍穩定下來的心跳,又因爲不安而騷動起來。
其實心裏根本不這樣想。
回想起無法消逝的痛,人生的開始。
「無聊的地方。」
扭身打算將身體連同剪刀一起頂出,一個跨步朝藤澤過去。
「兩人一起到海邊,真有情調呢。」
頑皮的小孩當然不會聽大人的話,擅自來到這裏玩耍。
「有點狀況。」
「以前,我在這海灘被你擊敗過。」
能爲了一點小事殺人的藤澤,難道是怪物嗎?
就像被躲避球打到就得出去的規則一樣。
毫無疑問是我先動。
我對於自己可以察覺這般微小差異感到奇怪,先是好笑,然後生氣。
我悄悄從書包取出剪刀,握緊它。
離開大馬路,走了約二十分鐘。
我跟她都還活著。
藤澤確實靠了過來,然後……
「嗯。」
我知道,現在只是發生了一樣的狀況。雖然知道,可是……
一如往常地吻了我。
「你是剪刀,我是石頭。」
這是原本打算從喉嚨往下的空氣逆流而上的聲音。
海浪打來,白色浪花破碎,不乾不脆地打溼沙灘。
至於我的剪刀,原本以爲是因身體扭轉的力量不夠,所以在刺中她之前先被刺了,卻沒想到它朝著毫不相關的天空位置挺了出去。剛剛的手感到底是什麼?是我自己誤會了被刺到的感覺嗎?這逃避現實的行爲太丟臉了吧。
畢竟我有五、六次機會被她貼近到可以輕鬆吻我的距離。
想起我承受過的屈辱。
我倆一起看著大海,手握著手。
短短三個字。就算我慢慢數、不管確認多少次,就是短短三個字。
沒有道理可言,這是打從一開始就決定好的規則。
「我就知道你會這樣說。」
我沒有往自己臉上貼金到認爲她是爲了跟我變成這種關係才那麼做。
藤澤的武器精準地貫穿我的胸膛。
我一直認爲這麼做纔是正確的。
好不甘心。不甘心。爲什麼贏不了她?
然後、然後、然後──
無論在什麼條件下,我都是無法勝過藤澤的生物。
剛剛我應該可以殺了她。我不像她,有那種讓人火大的餘力。
「笨、不。」
「有點喔……」
我猶豫著要不要照做,結果還是穿著鞋。因爲我想沙灘應該很燙。
我一直以來都在挑戰怪物嗎?
就算坦露生命的一切,仍然無法觸及。我就是差一步,缺少某樣決定性的關鍵。
我現在正與這個怪物相連,心裏充滿一股離嫌惡與憤怒都很遙遠的神奇感慨。
我說得結結巴巴,心想要是被她乘虛而入就會馬上結束。
「啊,是喔。」
想著想著,眼淚逐漸泛出來。
……哎,反正都要死了,就別擦了吧。
我知道她想說什麼,但那個比喻……
「因爲、我拿剪刀、所以……開我玩笑?」
「嗯。」
一臉認真點頭的藤澤,比她說出來的玩笑有趣幾百倍。
太滑稽了,滿身破綻。
我發出氣不足的「哈哈」笑聲。
我應該比她懂得怎麼開玩笑。
雖然沒能發出聲音,但她好像理解了。
「……你們這些人都這樣。」
藤澤的眼睛跟嘴脣癟成一條線,彷佛喫了黃蓮。
我抓住這樣的藤澤手臂,心想這樣跟稻村沒兩樣而忍不住想笑,但嘴脣發著抖無法動彈。
我連有沒有好好呼吸都不確定,拚命將空氣從喉嚨推出。
配合這個動作,感覺有種泥濘般的東西從胸口往下剝落。
「要是我復活了……會繼續追著你。」
言不由衷的話語脫口而出。
我之所以想死,是因爲想要明確的結束。那是會造訪每個人的理所當然。
無論是才華洋溢的人,還是一直輸給天敵的人。
我認爲起碼可以期望這一點。
夾在頭髮之間的沙粒滑落的觸感,讓我背上一陣發毛。
距離頗近,我認爲她應該有事找我。
「是海邊。」
「然後,馬上又……」
是我沒看過的笑容。
死人能安然無事地走在路上是不對的。
「……你忘了也無所謂啊。」
被你殺掉。
彷佛回應我的疑問般回過頭,就看到一名女子的影子落在沙灘上。
「永遠來追我吧,小七。」
紅色雲朵在同樣帶點紅色的淡淡天空流動,我嘀咕一聲「雲啊」茫然地看著,便聽到附近傳來踩踏沙地的聲音。我起身之後,一股鹹鹹的氣味撲鼻而來。
那位女子露出很親暱的笑容歡迎我。
這應該是最後了。
我在海邊。是什麼時候來的?從哪裏過來的呢?
她彷佛看穿我的心思,雖然情況這麼緊迫,但我仍覺得不悅。
可是血液不斷流失,思考沉積,想法無法成形。
是那種非常快活的露齒而笑。
每當海風吹送,女子的一頭黑髮便隨之飛揚,非常漂亮。
明明好像還有什麼想告訴她。
「殺了你……」
當我下一次睜眼,首先看到的是雲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