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如果回到原來的世界……我也能追尋真正的夢想……！

幾十分鐘後，三人順利潛入女子宿舍。

房間裏比想像中還整齊清潔。牀鋪與窗簾統一使用淡粉紅色，完完全全就是女孩子的房間。

「聽好了，如果能在這裏找到時光表，一切就簡單了。就算沒有時光表，或許另外能找到幫助凜取回記憶的線索！」

雖然是推心置腹的青梅竹馬房間，但要在別人地盤上翻箱倒櫃，還是讓凱心生顧忌。不過，爲了達成目的，這時也無法顧慮那麼多了。

「那我就把衣櫃從裏到外仔細找一遍吧！這裏可是寶山呢Yahoooo！」

「等等，尼娜，把妳剛剛塞進口袋裏那塊有可愛褶邊的布料放回原本的抽屜！」

「你看得還挺清楚的嘛，變態好色禿頭！」

「內褲小偷沒資格指責我！還有，注意一下妳的措辭，我不是禿頭（現在還沒禿）！」

「你們兩個快點找啦。」

被吉魯一把抓住的頭顱骨發出嘎吱嘎吱的慘叫聲，衆人開始動手尋找線索。

可是，搜索幾分鐘後，衆人完全找不到任何可以做爲線索的物品。

「找不到……」

凱在牀邊坐下來，一邊低聲抱怨一邊拿起端坐在枕邊的老舊玩偶。

「……她竟然還留着這個……」

凜總是捨不得丟掉東西，這種個性講好聽一點叫珍惜。當初離開故鄉搬進宿舍的時候，她的行李多得不得了，簡直累死人了。環顧四周，凱看到許多熟悉的東西。

……對了，我記得那傢伙好像從小就愛把石頭或破舊物之類的東西很珍惜地藏在牀底下……

凱漫不經心地站起來，往牀底下一看——那裏橫躺着一本筆記本。

「這是什麼……？」

「看起來很老舊呢。」

尼娜與吉魯興致勃勃地靠過來。

『嗯嗯，我們約好囉！』

『勇者王……！』

【勇者凜配戴着不鋒利的劍。那是這個世界上最溫柔的劍。

一股溫暖的感覺漲滿胸口，凱如果不抿緊嘴脣，情緒就會噴湧而出。

「唔嗯，這是小孩子的字吧。」

【世界第一傳記士 凱•安泊】

『我……我啊，想和凱一起四處去冒險！然後，創造一個人類和魔物可以和平共處的世界！』

最後一頁，以這段文字作爲結束。

從乾澀的喉嚨裏擠出的聲音十分沙啞。

【和魔物和平共處、世上獨一無二的勇者——

『哇啊啊……！這段旅程感覺會很快樂呢！』

『凜……不然妳去當勇者好了！』

我要用這股力量保護凜和夥伴們，把欺負弱小的壞蛋們通通打敗！】

『凜，這個世界非常大！以後我們一起四處去冒險吧！』

勇者王凜以及傳記士凱決定踏上冒險的旅程！】

『呃——那就找浪人好了！最好是可以逗我們笑的人！』

『是啊！而且不是當普通的勇者唷，是當勇者王凜！可以和魔物和平共處，世上獨一無二的勇者！』

【第二個夥伴是浪人。

年幼的自己的聲音，輕輕地在耳邊響起。

「喔！這篇文章寫得挺棒的嘛，凱！」

這就是暗黑騎士的真紅魔眼！

看到這段文章，尼娜笑着說：「哎呀……」

「不，這是……」

「……勇者王……？」

【第一個夥伴是開花店的女生。

【勇者王 凜的傳說】

後面的紙頁被無情地撕成碎片。

精彩的冒險即將正式開始！】

『那另一個人就是強壯的戰士囉！』

咻碰——嗶嗶嗶，滋滋滋滋！鏘叮鏘叮——！

她很溫柔，又很漂亮，還會變出許多有趣的朋友。】

「是凜寫的嗎？」

即使如此，凜依然——

心臟怦怦直跳。

『嗯……！』

「對不起，凜……我爲什麼會忘了呢……我明明和妳約定好了……爲什麼我會變得這麼討厭書……！」

『不過，冒險可是很危險的耶，萬一凱或者其他夥伴受傷就糟了。而且，不鋒利的劍也無法保護魔物呀……』

那是一本非常平凡無奇的筆記本。

我的確說了那麼一句話。

『嗯！其中一個最好是女生！是非常喜歡花的溫柔女生，還會像魔術師一樣，變出許多有趣的東西！』

勇者王凜。

她和愉快的夥伴們的故事已經揭開序幕！

「我……」

那時候的我深深相信，書本的另一頭，文字之海的彼方，充滿無限的可能……——我究竟把這些記憶都丟到哪裏去了呢？

『如果妳成爲這世上獨一無二的勇者，我啊——就成爲世界第一的傳記士！然後，我會寫一堆妳的傳記！』

『哇啊，凱好帥喔！』

『是嗎？唔——不然，就由我來使出必殺技吧！這樣就能把欺負魔物的傢伙們通通打敗！咻碰——嗶嗶嗶！看我的「暗黑騎士的真紅魔眼」！』

『那就找花店的人吧！如果是漂亮的大姐姐就更棒了！』

『真、真的嗎！？』

沒錯……是我……——要凜成爲勇者的人，是我……！

『……吶，凜。』

『嗯！』

「我從翼獅子拔出鋼筆……是正確的……因爲我……因爲我……想當傳記士……！」

「……是我的字……」

外表雖然看起來很可怕，但其實是個奇怪而且有趣的人！】

拉着愛哭鬼凜的手，笑着說要一同去廣闊的世界冒險的我。

沒錯……曾經有一天，凜從村子裏幾個小霸王的手中保護魔物的孩子。

『然後，因爲勇者王不會傷害魔物，所以她配戴的一定是不鋒利的劍！』

『可是，戰士先生可能會欺負魔物也說不定呀……？』

『那麼，我們就需要夥伴！』

他用顫抖的手翻開封面。

相對的，我是很厲害的傳記士，可以使用必殺技。

心臟怦咚地跳動着。

凱靜靜闔上筆記本，有人在背面用幾乎要超出紙張範圍的巨大文字寫了一個名字。

凱撫摸着老舊的封面。

——我們約好囉。

紙頁上，有人用醜陋但充滿自信的巨大文字寫了幾篇文章。不可思議的是，所有頁面都有撕碎後再用非常笨拙的手法黏起來的痕跡。

咦？這東西……我有印象耶……？

凱使盡力氣，把湧到嘴邊的聲音吞回肚中，同時繼續沿着纔剛回憶起來的歪斜文字往下看。

從凱口中溢出的聲音是顫抖的。

【爲了創造一個能和魔物和平共處的世界，凜決定成爲勇者王。

故事到此就中斷了。

剎那間，一道記憶如羽毛般輕輕落在凱的心底深處——然後像漣漪般往外擴散。

『啊啊，勇者王凜的傳說正式開始了！』

『當勇者……？』

封面上寫着幾個歪七扭八的文字。

「是我說的嗎……要妳……成爲勇者王……！」

凱記得，那是一隻小雛鳥。凜跑去保護被少年們抓到的雛鳥，可是，保護魔物的她被嘲笑是怪人，讓她的心情十分沮喪……於是……——

『好棒，好厲害！』

「…………」

看到書中的寬廣世界而雙眼發光的我。

『什麼事？』

『然後，妳的傳記由我來寫！』

很久以前就徹底遺忘的記憶，正一點一滴湧上心頭。

凱無法出聲回應拍了拍自己背部的吉魯。

說出口的瞬間，記憶就像一道清澈的水，流入凱的心中。

「凜……妳是笨蛋嗎……！妳一直等着這麼沒用的我……」

不對，笨的人是我。約好了要寫凜的傳記……可是我卻忘了如此重要的事……！

「凱。」

溫暖的掌心覆上肩膀。

凱抬起頭，紫羅蘭色的眼睛溫柔地迎視他。

「尼娜，我……必須再一次……再一次去見凜……」

聽到那悽慘沙啞的嗓音，尼娜用溫柔的聲音附和道：「是呀。」

「那就去吧，凱。見到現在的你，凜一定會想起來的……我有這種感覺。」

「啊啊……！」

凱用力握緊筆記本，然後驀地皺起眉毛。筆記本的最後幾頁嚴重被撕毀。

……這代表我的身體深處還有塵封的記憶……保護完雛鳥後，我們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凱搖了搖頭，甩開籠罩住大腦的陰鬱。

「總之，我們現在去追凜！去學園確認凜的目的地！」

「好！」

三人從宿舍飛奔而出，朝學園快步走去。

當學園大門隱約可見的時候，有人注意到凱等人，而從斜坡跑下來。

「凱同學！」

「愛莉絲老師！？」

氣喘吁吁跑來的，是凱的導師愛莉絲。

「妳來得正好！老師，關於凜的補課任務……！」

隨着尼娜的聲音，魔法陣上出現一個耀眼的光之漩渦。

根本就沒有什麼補課任務……？那包巨大行李究竟是要——一思及此，凜把某種紙張慌慌張張藏起來的模樣霎時躍入腦海中。那張紙，很像現在愛莉絲手上拿着的——

定眼一瞧，蹲在後面的小飛龍的翅膀根部破了大洞。

當凱把手伸向腰間的配劍時，有背影闖入了他的視野裏。

「不用擔心，我知道！我不會殺牠，只是讓牠稍微安靜一下……！」

一整隊騎士一絲不苟地朝巖山湧去。

「凱！」

「凱，等等我們！」

一股要把胃燒穿的焦躁感湧上心頭。凜爲什麼不對我求助呢！？只要是妳的請求，我都……我都……！

「……吉魯，你就沒有其他話可說嗎？」

尼娜的嘴角浮現笑意，雙手把魔法陣翻開來。

「任務？沒有那種東西唷？我是有告訴她關於補考的消息啦……」

但飛龍毫無反應。

「啊啊，總之我們速度愈快愈好——！」

「凜，妳沒事吧……！」

凱愣在原地，愛莉絲則興奮地遞給他一張紙。

凱用力咬緊牙關，以比風還快的速度穿越城鎮。

一走進洞窟入口，凱馬上拔出劍來。

凱咬緊牙關，用力打飛巨大的爪子。

「不好意思，我已經不是那時候的我了！我稍微變強了喔！」

「再過不久，就會有很多人要來殺你們！拜託你，趁現在趕緊帶着妻子逃跑吧！」

出乎意料的反擊似乎惹惱了飛龍，那雙紅色眼睛閃着寒光瞪向凱。

現在的凜，應該喪失了曾和魔物交談過的記憶纔對。更何況，魔物是人類的天敵——其實，魔物存在的原因，是爲了承受人類過度強大的力量，藉以保持世界的平衡。即使完全不知道這個事實，這傢伙還是爲了魔物挺身而出……！

「……是呀。會害怕那種被我踐踏後還高興不已的生物，實在太蠢了……多虧有你，從那之後我就往反方向發展了。」

連身體都隨之震動的吼叫聲響起，巨大龍爪同時往前一抓，想把凜撕成碎片——千鈞一髮之際，凱竄入兩者中間。

小貨車飛也似地行駛在道路上。

「等一下，拜託你聽我說！這傢伙沒有傷害你們的意思！」

「可是，聽完妳就不再覺得害怕了，不是嗎？」

「咦……？討伐飛龍……？」

「前面的路無法再用小貨車了。」

太陽開始西沉，陽光的反射讓凱瞇起眼睛，他抬頭看向那座冷冰冰的巖山。

「嘖，凜！」

凱將老舊筆記本用皮帶夾住後，隨即貼上巖壁。

——然後，尼娜忽然發現，仔細回想起來，當初就是他把凜和凱介紹給她認識的。

可是該怎麼做纔好？他們言語不通，勸說的方式會有用嗎……！？不，如果能打暈牠的話……！

凱的喊叫聲在潮溼陰暗的空氣中迴盪。

看着朝自己招手的吉魯，尼娜低喃着「……經你這麼一說……」，腦中浮現一段令人懷念的記憶。

尼娜伸向拿出背後的魔法陣，輕聲低喃：

「對了，有緊急召集！上面突然決定，學生也要前往討伐飛龍！」

「凜……！」

「拜託你，飛龍先生！請收下這罐藥！」

後來，她遇到了凜和凱，經歷一次又一次的旅程，最後甚至能戰勝惡夢了。

「沒有！來吧，拿出精神用力踐踏我！就像我們第一次見面時那樣！」

牠紅色的喉嚨湧出「咕嚕嚕嚕！」的兇猛低鳴——然後音量拔高。

那張帶着壓抑的笑容，與那個揹着行李的纖細背影，全都深深烙印在腦海中，揮之不去。那傢伙該不會想從守護騎士隊手中保護魔物吧……！？

「守護騎士隊、嗎……」

「沒錯！你沒有看到今天早上張貼在公佈欄的這張傳單嗎！？學園這邊也要編組學生，前去做守護騎士隊的助手！出發時間就快到了——我們需要首席勇者凱同學的力量！」

「凱同學！？」

「嘖！」

「等這場戰鬥結束後，我再盡情踐踏你吧。到時候我可不會讓你喊停的喔！」

「！凱……！」

「你儘快到凜的身邊去！」

雖然有好幾次差點摔下去，凱還是貼着陡峭的懸崖拼命往上爬。

——不對。凱握緊了手中的老舊筆記本，彷彿想藉此剋制住心底的焦急。那時候，凜有好幾次都欲言又止。她一定很想求救。明明急着出發，想早一刻趕到飛龍身邊去，但又想向我求助，結果卻說不出口……爲什麼我沒有注意到呢！爲什麼我總是隻關心自己……！

那是以前自己所屬、斬殺魔物的精英部隊。也是將她印上廢物的烙印後加以驅逐，彼此有過一段糾葛的組織……——這時，尼娜的肩膀上出現一隻大手。

「……竟然要一個傷心的女孩子踐踏你，你的腦袋究竟都在想些什麼？」

「凱……！」

「就是這裏嗎……！」

「……！」

聽到副駕駛座的尼娜安慰的話，凱搖了搖頭。

三年前——當時尼娜剛被騎士隊殘忍地除名，所以害怕人類，個性非常怯懦。當她在毫無人跡的山丘上抱着心傷獨自偷偷啜泣的時候，這個男人開口的第一句話就是『要不要踐踏我看看！』。

凜那毫無迷惘的側臉，震撼了凱的心。

龍爪與劍狠狠對撞，擦出藍色火花。

飛龍紅色的眼神射向凱。在牠身後，有另一隻體型小了一圈的飛龍蹲在地上。

「凱！？」

「……！」

「凜不會有事的！她現在一定正和魔物快快樂樂地喝下午茶呢！」

「拜託你聽——！」

「那些傢伙交給我們來擋！」

「嗚！」

拜託，一定要讓我趕上……！

然後，這個變態現在依然在眼前攤開雙手，喊着「妳怕了嗎？快來吧！」。

「怎麼了，尼娜，妳看起來不太有精神呢！要踩踩我嗎！？」

「咕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看到被逼到牆角的凜，以及聳立在凜面前的紅色巨影——那是一隻巨大的飛龍。

隨着吉魯的視線看過去，凱嘖了一聲。

三人順着地圖指引而抵達的地方，就是聳立在凱白天完成任務的那座森林隔壁的懸崖。

凱貼着地板往前衝，不顧手臂會麻痺的危險，硬是用劍身將岩石打飛。就在這一刻，飛龍巨大的身軀跳了起來，牠用巨大的下顎朝凱的頭頂壓過去。

「是守護騎士隊……！」

凱從愛莉絲手上一把搶過傳單，然後朝學園相反方向拔腿狂奔。

——凜那傢伙該不會是……！？

「尼娜、吉魯！……拜託你們了！」

話還沒說完，龍爪再度進逼到眼前。

雖然有山路可走，但要多繞一段路，還是直接攀登懸崖比較快！

龐大的身軀左右搖晃，然後往後退了二、三步。

可是，凱的腳就像被釘住一樣，一動也不動。

看到凱手上拿着劍，飛龍飛出戒備的低吼擺出架勢。

在不斷往後刮的強風中，凱咬着牙緊緊閉上眼。拜託妳，凜，妳一定要平安無事……！

「啥……？」

即使閉上眼睛，尼娜也能清楚感受到吉魯就站在自己身旁，她同時開始詠唱咒語。

「那傢伙身上沒有可以和魔物對話的石頭！彼此語言不通，她也不會劍術，竟然自己跑去……！」

「凱，住手！牠會攻擊人類，是爲了保護受傷的妻子！」

趁着反擊的空檔，凱用力往旁邊一閃，同一刻，兇猛的長尾巴打碎了天花板一角。嬰兒般大小的岩石往凜的頭頂上掉落。

凱將凜護在身後，時左時右地架開進攻的龍爪與龍牙。在接連不斷的猛烈攻擊中，凱慢慢移動腳步，一點一滴地加以誘導，讓交戰地點逐漸遠離凜。

凜把裝了藥膏的罐子遞到飛龍面前。

位於山頂的黑色洞口隱約可見，有一條細長蜿蜒的山路直通那裏。

他們是來殺死飛龍的嗎……！不能讓那些傢伙接近洞窟。我方勝算很低，現在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費，所以只能在這裏解決了——！

「喔，那真是太好了！既然如此，我也得讓妳看些好東西纔行！」

根據重要事項所述，在洞窟裏築巢的是一對雌雄飛龍。只要有人類接近，就會發動攻擊，連騎士隊都覺得棘手。凜竟然獨自一個人跑到那麼危險的魔物地盤去……！？

凱把凜推開，同時自己也利用那股反作用力滾到旁邊的地板上。一陣冰冷的風從左邊刮過——霎時，肩膀傳來一股燃燒般的熾熱感。

「啊……！」

頹然垂下的肩膀湧出溫熱的液體，滴落指尖。

「凱，你的手……！」

「快逃，凜！趁我拖住這傢伙的時候……！」

不等凱重新擺好架勢，飛龍就轉過身，長尾巴從死角由下往上一揮，被打中的凱與準備跑過來的凜雙雙彈飛出去。

凱不顧肩膀傳來的劇痛，將凜飛上半空中的身體擁入懷中。

「嗚呃……！」

身體撞上岩石的同時，一道令人錯愕的衝擊打中凱的太陽穴，讓他瞬間暈了一下。

「呃……！」

凱轉動模糊的眼睛，確定抱在懷中的凜平安無事後，便用手撐着岩石站起來。這時，他聽到肋骨發出啪嘰的不妙聲響。

凜抓住凱的手。

「凱，不可以，你的血……！」

「凜……快後退……！」

可是——當凱推開凜，準備往前邁步的時候，腳忽然癱軟無力。

侵蝕身體的劇痛，讓他連抬起頭的動作都做不到，只能像胎兒般蜷曲起來。

「砰！」宛如地鳴的聲音一步步朝他們靠近。

「求求你，快住手！」

動彈不得的身體被迫往後仰躺，某種柔軟的物體包覆住凱的背部與頭部。

凱勉強睜開眼睛往上看，發現凜正抱着自己啜泣着。

「如果你們口中的吊車尾，是指打破世俗偏見，跳脫既有框架的大笨蛋，那我願意當吊車尾！」

凱被牠巨大的翅膀打飛，撞上樹木，那時產生嚴重的耳鳴。

在凱拉住凜手臂的同時，一股劇烈的強風隨之捲起，把兩人以及剛剛蜂擁而至的騎士們一同掃出洞窟，而後地面上傳來驚叫聲。

凱按着肩膀，把凜護在身後。

凱反射性舉起劍來——但飛龍只發出低吟，並沒有做出攻擊。

猝不及防的攻擊，使巨大的身軀摔倒在地。

凱從地上跳起來後，馬上瞄準進逼到眼前的深灰色物體，舉劍一掃。

——我所憧憬的，就是當初那道小小的背影……——

凜哭泣的臉龐映入模糊的眼簾。

連續通過兩道關卡爬上山頂的騎士們，則由守在洞窟前的最終防衛線吉魯，甩動從騎士身上搶來的斧槍，把人全部推落至下面的道路。可是，他的側臉透露出濃濃的疲憊感。防衛線被攻破也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而已。

「不是的！拜託你們先把劍收起來……！」

「凜……」

感覺漫長如千年的短短數秒間——

「這一次，我一定要保護妳……！」

「嗚！？」

……咦……這個景象……以前好像也發生過……

雖然記憶到此就中斷了，不過他還記得一件事。就是在昏迷的前一秒，他看到母鳥黑色的眼睛溫柔地瞇了起來。

這時，從山路對角線的死角——也就是從陡峭的懸崖爬上來的特別行動部隊一湧而上。

視線繼續往下看，凱倒抽了一口氣。

尤莉亞等人也在學生羣裏。

這傢伙一直相信我並等着我，我不會讓她死掉的……！在我回應她的心意之前，我不會讓她死掉的……！我還不能讓她……——！

「你是……！？」

聽着風颳過的聲音，凱忘了肩膀的疼痛，一心一意抱着懷中小巧的頭顱與柔軟的身體。

愛莉絲認出那兩個探出身體的人影身份，於是在懸崖下大喊：

微微睜開眼，凱發現他們還停留在半空中。

『書這種東西……文字這種東西，根本一點用處也沒有……！』

是森林裏那朵枯萎的巨花。

「拜託大家退後……！」

凜立誓當勇者王、凱立誓當世界第一傳記士的那一天，爲了把魔物雛鳥送回巢裏，兩人第一次踏上冒險旅程。

啞掉的喉嚨擠出嘶啞的吼叫。

覺悟從身體深處發出鼓譟，讓僵硬的四肢百骸宛如燃燒般熾熱起來。

「所有人，準備攻擊！」

「是守護騎士隊……！」

「變成吊車尾！？」

紅色的眼睛注視着凜與凱，以及舞動着地錦、似乎想要保護他們兩人的魔物。

「找到飛龍了！」「把兩隻全殺了！」

「各自確認裝備！弓箭手排成兩列！」

凱不自覺低喃出聲，血色盡失的尼娜衝到他身邊來。

隨着一陣陣痛徹心扉的感覺傳來，令人懷念的記憶也浮上腦海。

「！完了……！」

被吉魯緊緊抱住的尼娜身影愈來愈小。

「安泊同學，你到底怎麼了！？」

而且，懸崖底下，學生們已經排好攻擊陣型。

隨着「啪！」的一陣短促聲響，身體掉落在某種觸感柔軟的物體上。

年幼的凱一邊落入宛如惡夢般、深不見底的黑暗中，一邊痛恨自己的無能爲力。他覺得很不甘心。無法保護好凜的自己實在丟臉丟到家了。

「凱！守護騎士隊跑到這裏來了！尤司塔西亞學園的學生們也已經抵達下面！我們擋不住了……！」

魔物圖鑑、道具大全、冒險心得……再抱着那本筆記本，凱想成爲一名出色的傳記士。那時候的他，深信只要有書本和知識，不管遇到任何困難都有辦法克服——但他後來才體會到，那不是勇氣，而是魯莽。

凱在那小小的背影中，看到了真正的勇者身影。

藤蔓不停舞動，似乎很高興兩人平安無事——此時，一陣窒息般的強風颳了過來。

凱順着湧上心頭的衝動發出怒吼。

「你是剛剛的……！」

「你誤會了，這傢伙……！凜她是想和你彼此瞭解……！」

「凱……！」

凜一直等着……誤會強悍兩字的意思、被自責的念頭緊緊束縛住，連成爲傳記士的夢想都遺忘了的我……！凜一直保護着連凱自己都忘了藏到哪裏去的那道鎖……！

凱和凜用眼角看了一眼想站起來的飛龍，一同跑出洞窟。

「求求你們，快住手！」

「嘖！」

血液開始流過冰冷的手腳。

「……嘖！」

——可是，他錯了。

「只要飛龍一現身，就殺死牠！」

上下顛倒的世界裏，金黃色的太陽正逐漸沉入天與地的交界線。

凱環顧四周，終於發現原本應該掉落到地面的他們，被一塊帶着綠色光澤的布給包住了。布？不對——

牠揚起鮮紅色的喉嚨，張開巨大的下顎——劃破天際的咆嘯聲刺穿了衆人耳膜。

在凜趕過去之前，被武器瞄準的飛龍已經緩緩站起身來。

『母鳥小姐，小雛鳥牠平安無事唷！我把小雛鳥還給妳……！所以請妳不要傷害凱！拜託妳，拜託妳！』

這一切，全都爲了否定以前的自己。

凱看了看周遭，一同被掃飛的騎士們也被藤蔓纏着，吊在半空中。

他看向掙扎着要爬起來的飛龍，用沙啞到極點的聲音說道：

「什麼……！」

凱說完就轉過身，準備跑回洞窟裏——

「凜、凱同學！我們馬上去救你們！」

山路上，騎士隊與異世界的人們爆發一場大亂鬥。園田先生們用《禿頭亂反射（園田光束）》閃暈整團騎士隊員的眼睛，當他們慌了手腳的時候，再由三毛把人踢飛。沒被三毛解決掉的敵人，則由在各地點待機的異世界人們迎擊。

「啊……！」

「住手！」

「嗚嘎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我是爲了保護妳才變強的……！我想保護妳，所以決定變強……！」

地上的武器全部朝向天空中的某一點，飛龍眼中燃起怒火——

凱的拼死一擊，把飛龍的爪子打飛了。

明明是當時村子裏最愛哭的愛哭鬼，凜卻衝到言語不通的魔物前面，毫不猶豫地把凱護在身後。她小小的身軀裏充滿勇氣——還有一顆接納不同外貌的生物，並且給予支持的溫柔之心。

在意識逐漸飄遠的時候，年幼的凱看到凜擋在自己身前。

這時，洞窟外傳來數道攀登山路的腳步聲。

「魔物竟然救了我們……！？」

「殺了飛龍！保護學生——！」

兩人腳下的遙遠另一端，一株巨大的植物正舞動着地錦藤蔓。

雛鳥被搶因而渾身殺氣的母鳥，兩三下就把凱抱着的書全撕成碎片。

飛龍用力撐開翅膀，瞄準忍不住捂着耳朵的人類——

握着劍柄的手發出骨頭傾軋聲。

「飛龍先生，求求你……！不要傷害凱……！」

「殺死魔物是勇者的使命！連你都想變成吊車尾嗎？凱！？」

臉頰感受到溫熱的液體，凱不自覺撐開眼皮。

「嘖，凜……！」

就在這時候，一道聲音遠遠從下方往上傳來。

幾乎遮住天空的巨大翅膀降臨在兩人面前。

「凜！凱……！」

凜，我……我……！

「凱！」

「喂，你真的變得怪怪的耶～！？還是說，你被那個拿鈍劍的吊車尾所說的話洗腦了～！？」

凱想得到可以保護重要的人的力量，所以決定成爲勇者。他把最喜歡的書、自己的軟弱及魯莽、重要的夢想以及不能遺忘的誓言，全都牢牢塞進箱子裏，並且謹慎地鎖起來……不知不覺間，他連那道鎖的存在都遺忘了。

「住手！」

凜張開雙手，保護飛龍。

「妳、妳在做什麼！？」「身爲勇者竟然站在魔物那一邊，妳以爲我們會放過妳嗎！」

「拜託你們聽我說！」

怒罵聲接連響起，但嬌小的勇者緊緊抿着脣，獨自成爲人類武器的攻擊目標。

然而——當凱注意到激昂吶喊聲的背後，那纖細的肩膀正顫抖不停的時候——他便迅速握住了那小巧的手掌。

「！」

凜用泛着淚光的大眼看着凱，脖子上的鈴鐺發出清脆聲響。

「……凱。」

「嗯。」

「我是不是做錯了？」

從身旁刮過的風沒有蓋住凜的聲音，凱清清楚楚聽到了那句詢問。

「我很奇怪對吧？」

「…………」

翡翠色大眼浮現出堅定的光彩，凱也回以同樣的眼神。

……我現在是勇者。而且，我已經知道，真正的強悍是什麼意思——那同時也代表真正的勇氣。

凱靜靜地把脖子往後縮——他把劍收回劍鞘裏，然後朝地面用力一丟。

「安泊同學！？」「他竟然把劍丟了……！？」

「…………」

看着凱的腰上變得空無一物，飛龍微微歪着頭。

「魔物竟然……」「從人類的手中……拿了藥……」

凱用力縮緊握住凜小巧手掌的手指，想藉此把心意傳給她。

「對不起，讓妳等這麼久……！」

然後，她把小罐子放在雙手上，果決地舉到長滿一口尖牙的龍嘴前。

從年幼時書被撕裂的那一天開始，一直紮實堵在心底深處的沉重陰暗巨石開始坍塌、融解，最後消失在夕陽裏。

傍晚的天空，只剩飛龍拍打翅膀的聲音靜靜迴盪。在這股寂靜中，凱輕笑出聲。沒錯，這纔是凜。

「所以，請大家相信我！」

身體的顫抖停止了。凜原本瑟縮的膝蓋、背部以及整個嬌小的身軀都往上伸展開來。看到這一幕，凱放開自己的手。

圍繞在兩人身旁的地錦，就像小狗的尾巴一樣啪噠啪噠甩個不停。

「還有，藥草也給你！雖然有點苦，但還是忍着點喫吧！像這樣仔細嚼一嚼！」

「…………」

「——是很奇怪。」凱張口回應道。

「我想起來了……我使用了時光表回到過去……」

髮絲被風吹亂，少女舉着不鋒利的劍，使盡力氣大喊。

「……！」

「妳的確是個怪人。」

宛如要對抗漩渦般的劇烈強風，凜穩穩站在巨大葉片上，鼓起胸膛。

「呀啊！？」凜發出走調的聲音。

「吶，凱。」

凱沉默地伸長手臂，把手掌放到那顆腦袋瓜上。

凜露出笑容，回應凱的眼神。

「凱念給我聽的書，還有爲我寫的傳記，給了我夢想唷！你讓我知道，這個世界很寬闊，充滿美好的事物，而我只要做我自己就夠了……！所以說，所以——」

「凜，妳……」

凱之所以忍住哀號，是因爲凜的大眼中不知何時盈滿了斗大的淚珠。

凜臉上的笑容既脆弱又虛幻，一副隨時會哭出來的模樣。

「說什麼蠢話……！」「難道她以爲自己可以和魔物溝通嗎！」

凜或許是想露出笑容，可是，那笑容纔剛浮現，馬上就垮了下去。那雙清澈的大眼就跟小時候一樣，不斷湧出寶石般透明的淚珠。

「噫……！？」

「所以說，妳沒做錯。這就是平常的妳，不是嗎？不用擔心。」

「我拔出的這把劍，並不是鈍劍！它是不會傷害任何人、世上獨一無二的寶劍！是我想要的、真正的勇者之劍！這把劍總是告訴我，我決定要走的路是正確的……我相信，正是因爲如此，『翼獅子』纔會授與我這把劍！」

「當我知道這把劍無法砍任何東西時，我超高興的！」

沉浸在宛如水底的靜謐中，凱獨自一人靜待那時候的到來。

「這個要這麼用！就像這樣！」

然後，牠展開翅膀，飛向橘色的天空。

「凜！凱！」

凱抿着脣，把夾在皮帶下的筆記本遞出去。

苦味瀰漫整個口腔，凱一邊乾嘔一邊努力把藥草吞下肚。

凜挖了一大坨藥往凱臉上的擦傷處塗抹，凱發出「好痛痛痛！」的慘叫。

凜眨了眨眼，凱朝她露出微笑。

「呃，凱……！？」

凜的聲音顫抖着——纖細的手指探入胸口，輕輕拉出掛在脖子上的錶鏈。

飛龍用沉穩的目光注視着靜靜靠在一起的兩個人——然後，牠終於慢條斯理地把頭往前伸。

「等等，我沒辦法一口氣喫那麼多……嗚嘎！」

「改變過去的人是妳嗎……爲了讓我成爲勇者……？可是，爲什麼……」

「大家聽我說！牠之所以攻擊人類，是爲了保護受傷的妻子！我會負責勸說牠，所以拜託大家放下武器！」

「喂，等等……凜！好痛，我說好痛！」

「凱……」

「……嗯！」

……我想起來了……我一直想否定、想遠離那個無能爲力的自己……——可是，我錯了……

夕陽映照着飛龍的身影，和凱記憶深處裏，銜着雛鳥飛走的母鳥身影重疊在一起。

「拜託你不要討厭寫故事……！」

飛龍用沉默的雙眼注視着拼命訴說的凜。

傍晚的風吹動鈴鐺，聽到那聲音，凱轉頭看向身旁的凜。

「如果你們還是決定攻擊的話，我賭上生命也要保護飛龍先生！因爲我相信，勇者就是要幫助有困難的對象！可以主動發現對方的傷，主動支撐對方的心靈，我覺得這纔是真正的勇氣！」

「這樣你懂了嗎！？飛龍先生！剛開始會有一點刺痛，不過傷口很快就會痊癒唷！」

凜沾着藥的手指忽然碰上凱流血的太陽穴。

如此愚蠢的我……其實也早就擁有力量了……那就是讓妳——成爲如此溫柔的勇者，並且一路支撐妳到今天的力量……給予一個愛哭的小少女巨大夢想的力量……——

嬌小的勇者將一點都不鋒利的劍高高舉起，然後露出笑容。

「！時光表……！」

「怎麼可能……！」

「喂，凜！不用再幫我治療了，剩下的就給那傢伙——！」

從衣服中露出的美麗懷錶，在夕陽的照耀下散發出炫目的光輝。

凜的聲音不時哽咽。

「全部……我終於全部想起來了……」

凜大喫一驚，凱一個字一個字慢慢地說：

「……！」

「即使語言不通，我們的心也能相通！」

「…………」

「飛龍先生！這是藥！它不是危險的東西，請拿去幫妻子塗吧！」

「既然凱想當勇者，我希望你就去當。只要凱能對我笑，我就滿足了。所以我回到了過去……可是……可是……」

和小時候一樣，凜用溫柔的眼神目送飛龍離開——凱伸出手，用力抱住那小小的肩膀。

「對不起，對不起，凱……謝謝你……」

「喂，妳塗太多了吧，真浪費！」

「我……希望凱能露出笑容……無論如何，我都希望你能幸福……」

「！這是……！」

接近傍晚的森林上空，清澈的聲音響徹雲霄——終於，弓箭、法杖、劍尖——充滿殺氣的包圍網慢慢散開來。

不知道是誰發出了怒罵，但凜絲毫不爲所動。她把劍從劍鞘裏拿出來，豪不畏懼地從刀刃中間握住。

他撫摸着肩膀上凜幫忙包紮的繃帶，回想起幾分鐘前的對話。

在世上最溫柔的這把劍面前，空氣中瀰漫的敵意逐漸隨風散去。

凜的眼中綻放出宛如星光般的燦爛光彩。

「因爲，妳是我認可的真正勇者！」

「那個，呃……！」

凱瞪大了眼睛。

凜環視周遭幾秒鐘，然後打開瓶子跳到凱的身上。

柔軟的手掌包覆住凱的臉頰。

「想做什麼就去做。不管妳鬧出什麼麻煩，我都會站在妳這邊，陪妳一起被罵。我們從小就是這樣，不是嗎？我知道妳比任何人都要努力，比任何人都要溫柔。所以說，妳就放心相信自己——也相信我……照自己的意思去做吧。」

凜屏住呼吸。

「妳、妳在自大個什麼勁，鈍劍勇者……！」

「！」

凜連忙伸出手，長了一口尖牙的巨大下顎從她手中靈活地咬起藥罐。

「魔物也有心啊！牠們和我們一樣，受傷了也會覺得痛啊！被欺負了會悲傷，被武器指着會覺得害怕！重要的人被傷害了會生氣，也會爲了保護家人而戰鬥！然後，如果可以和某個人心意相通，則會覺得高興！」

想傳達給凜的心聲雖然很多，但各種感情交雜後，溢出嘴巴的話卻很少。

巨大的葉子靜靜放下兩人，尼娜與吉魯的腳步聲逐漸朝這裏靠近。

滑落的淚珠已讓人分不清是誰的，最後一一滲入凜放在膝蓋上的老舊筆記本。

「凱……我……」

「什麼……？」

凜把劍收回劍鞘裏後，隨即和滯留在半空中的飛龍正面對峙。

「！」

「我可以！」凜用毫不猶豫的聲音回答。

「凜，妳改變了哪一段過去？」

其實凱已經大致明白答案了。

聽到預料中的回答，他點了下頭。

「妳改變的過去，由我去恢復原狀。」

「可是，凱，這樣沒關係嗎……？你好不容易當上勇者……」

凜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凱瞇起眼睛露出笑容。

「沒關係的。妳就讓我自己去動手吧。」

夜晚的神殿內部就像深海一樣。

石造地板上籠罩着靜穆的氣息。

凱躲在『翼獅子』的臺座下，耐心等着那一刻。

沒多久，時間終於到來。

金色的光芒流瀉而出，細小的腳步聲隨之響起。

「『翼獅子』先生！」清澈的聲音響徹神殿。

「拜託您！明天的課程分類測驗上，請您讓凱成爲勇者！」

少女的祈禱在寂靜無聲的空間裏迴盪。

「只要凱能幸福，那就是我最高興的事了！」

然後，光芒再度傾瀉，隨後伴隨着少女的氣息一同消失——凱慢條斯理地站起來。

他走到保持沉默的『翼獅子』面前。

「——關於剛剛那個願望……」

凱對着不會動的獅子銅像張口訴說，聲音沉穩到連自己都嚇了一跳。

「算了，到時候就一起被罵吧！」

「啊——可是宿舍的門禁……」

在三人的注視下，炫目的光芒籠罩四周，而後收縮形成一個人類的輪廓。

尼娜與吉魯用溫柔的目光注視着輕輕相擁的二人。

「唔嗯，我也喜歡！如果有蛋白質類的營養食品就更棒了！之前的那道雞胸肉沙拉也很美味！」

「爲什麼你又一副自以爲和人很熟的架式！你這連狗都不如的垃圾蟲！」

……但也因爲繞遠路，才能得到保護凜的力量，才能認真面對每個人，才遇得到獨一無二的夥伴們，才知道偶爾繞個路，配合某個人的步調往前走的可貴之處。然後，纔有能力找回很久以前失去的重要夢想——

爲了成爲勇者，自己拼了命努力成長。

「凱哥哥——————！」

「再見。」

雖然不知道回到過去的凱會選擇哪一種結果——但唯有一件事能夠肯定，那就是凜希望他能露出笑容。只要是凱能露出笑容的世界……甚至是自己可以站在他身邊的世界，凜都會非常高興。

凱呈圓弧線條的嘴中，很自然地吐出了一句話——

† † †

「結果最後選擇喫嗎！？」

凜把臉頰貼在他的胸膛上，充滿幸福地低喃：

「啊……！」

「小依歐，對不起！都怪我……」

捨棄真正的夢想，一直不敢去正視自己的錯誤。

「我回來了。」

「妳、妳看，小依歐，是向日葵的種子唷！」

——回想起來，這段路程真是漫長。

「好了，我們去喫晚餐吧！今晚我來大顯身手，煮個特製燉牛肉！」

他緩緩抬起頭，熟悉的身影正朝自己走過來。

† † †

「我跟你說喔，凱……」

——這時，一團白霧在廣場前方聚集，然後化成一個小魔女。

「嗯！」

「吶，凱，我們也一起去喫吧！」

「哇啊！依歐我最喜歡燉牛肉了！」

嬌小的魔女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緊緊攀住凱。

「妳到底要哭還是要喫，選一個！」

「凱雖然是傳記士，但對我來說，你就是勇者唷！從小時候開始，一直都是這樣……」

「喂！鼻水，鼻水！」

那裏面有凱所描繪的故事，雖然一度被撕成碎片，但又透過凜的手再度拼湊起。

昏暗的視野裏，耀眼的光粒開始集中。

凜露出格外燦爛的笑容，像是要把凱撞倒般地抱住他，並將臉埋進他的外袍裏。

「謝謝你讓我認識這個美好的世界，凱。」

「依歐！」

說完短短兩個字，凱按下銀色錶冠。

「喂、喂……！」

「不是的！對不起，都是因爲依歐的魔具有缺陷……！」

在飄着水氣的春夜裏，溫暖的笑聲響徹這座靜靜坐落於月光下的城鎮。

「…………」

「——歡迎回來，凱！」

柔柔包覆住身體的，是傳記士課程的白色外袍。

凱笑着說道，摸了摸那頭冬色的金髮，結果依歐聲如洪鐘地「嗚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哭了出來。

「謝謝妳一直等我，凜……」

凱纔剛說，就看到凜露出頑皮的笑容——他也跟着挑起了嘴角。

看着凱用手帕幫依歐擦眼淚，尼娜笑着拍了下手。

金色光粒開始包覆身體。

聽到尼娜與吉魯的聲音，凜抬起頭來。

這條路上確實有很多痛苦的事。例如被自己視爲成長動力的事物背叛，或強忍鬱悶，或必須把撕心裂肺般的不甘嚥下，這些都發生過無數次。

如果就那樣成爲了勇者，我會看不見很多東西，內心變得沒有餘裕，也會藐視很多人的心意。

「嗚噫噫噫噫噫噫，啵哩啵哩啵哩！嗚噫噫噫噫噫噫啵哩啵哩啵哩啵哩嗚噫噫噫！」

凜一行人待在鐘樓廣場等凱回來。

凱低頭看了看自己，輕笑出聲。

「嗚噫……啵哩啵哩啵哩啵哩！」

「在來到這裏之前，我繞了好大一圈，也做了很多蠢事……——可是，我喜歡現在的自己。」

「嗚嗚嗚嗚，謝謝你讓時空恢復原狀……！」

在路燈的微弱光線下，凜抱着一本筆記本，靜靜地閉着眼睛。

「你能不能當作沒聽到呢？我希望我的課程由你來決定。不管是勇者還是傳記士……都照你的意思。」

「嗯……」

夕陽已經西下，廣場上沒有任何一道人影。

依歐對垮下嘴角的凜搖了搖頭。

「……」

「罵歸罵，妳不還是煮給他喫了嗎……？」

「別說了，其實全都因爲我太蠢了，對不起。這麼一來，一切就都復原了。妳是個很厲害的魔女喔，我說真的。」

「有光……」

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是夜晚的鐘樓廣場。

凱把鼻子埋進凜那頭柔軟的貓毛，同時在心底默默回答：

在四周景色消失在光幕中的前一秒——『翼獅子』似乎露出了淡淡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