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升等考试 恋与禁忌的……?

《恋与禁忌的述语论理》 · 井上真伪 · 1.3万 字

红蜻蜓在我眼前快速地回旋着。

红蜻蜓飞舞的季节——十月。夏天蓝色的水田,如今换上了金黄色的新装。民居的庭院中,飘来阵阵金木樨的芬芳。高远的天空,鳞状的云朵。色彩成熟浓厚的红叶——

交通信号灯从红色变为绿色。

我像是在和竖起尾巴的猫比赛似的,穿过了无人的人行横道。

油漆剥落的白线上,飘舞着细细的沙尘。大概因为是休息日的中午,路上一个人影都没有,有种仿若造访世界尽头般的孤独感蚕食着我的内心——门可罗雀。

我沿着不见车影的国道,先朝着路标上的立交桥进发,途中转进小路,走进田埂之间。

被脚下的砂石刺激着,我加快了脚步走向目的地。稻穗与杉树林与天空,我在这绵延的背景之下前进了数十分钟。终于,前出现了记忆中的农家屋舍。

一幢经年累月,泛着黑光的瓦片房。

那是砚小姐的暂住地。

这里是我初夏时便造访过的那幢古老民居。

仅仅因为想在乡下种地的理由,砚小姐就用现金在北关东的穷乡僻壤买下了这幢房子。虽说交通堪称灾难,但用来消磨闲云野鹤的日子却再合适不过。虽说这里姑且算是砚小姐现今登记在案的住所,但因为她的流浪癖,或者是叫旅行爱好者,常年到处飞来飞去、四海为家,其实很少会在这个家中常住。

我走近了一些,听见庭院中朝气满满的鸣叫声。那是砚小姐平时养在院子里的鸡。虽然养鸡只是比较好听的说法,但其实只不过是砚小姐对鸟类没什么办法,只好任由这只野鸡在院子里住下了。

据她本人所说,她既没有专门给它准备饲料,也并不指望它回报以鸡蛋。两者就是这样淡薄无情的关系。

虽然依我来看这就叫毫无关系。

我走过门前的柿子树,穿过没有挂名牌的门柱,无视啪啦啦地拍打着翅膀逃窜的鸡,直行走向主屋,途中还路过了已经用不了的杂物间和倾覆在前面的手推车。

相较于庭院里粉刷一新的家庭菜园,建筑物基本上没有被修缮过。厨房和供水系统姑且算是翻修过,可碎裂的瓦片和起了木刺的门,似乎就那样被放在一边不管了。明明到下雨天就会很麻烦,不知她为什么就是没有修复的打算。难不成是这破屋子被判定为市里的物质文化遗产了吗?

我站在主屋的玄关前。门上镶嵌着古旧磨损的玻璃,面对着它,我按下了门铃。一声不解风情的电子音响起,吓得那只鸡惊慌失措地奔逃起来。

我稍等了片刻,屋中却并无回应。

怎么回事?难道是出门了吗?这次我提前都把到达时间的短信发给她了,应该没有发错啊。

没办法了。只能像上次一样擅自闯进来了。我这样想着伸出手要打开门,可这扇门却咔咔响了几下,纹丝不动。无法打开。

我的呼吸停止了。

我还没出声,就被她打断了。

砚小姐和我四目相对了片刻。如坐针毡的时间静静流转。我再也忍受不住压力,将视线移开了。用肢体语言承认了自己的罪行。

我无法容许自己充耳不闻。

任何數衍与搪塞都派不上用场。根本是一记预料之外的,漂亮的直球射门。她将我内心的隐秘全数揭露在了阳光之下。

语塞。失声。仿佛被雷暴惊扰的羔羊,恰似飞驰汽车前的幼猫,我的身体一动也不能动。

「在橱柜从上面数第二格的右边。有大吉岭和阿萨姆。想喝香草茶的话,有野玫瑰果。选你想喝的就好。」

「……没错。正如你所言。亏你连这件事都能注意到。你是怎么发觉的?」

然后是最开始的八角事件。那段故事本身是没有什么矛盾,但却有一点让人不禁怀疑『这是不是叙述性诡计』?

她睁开双眼,用真挚的眼神盯着我。

「那么咏彦,你这次要找我商量的究竟是什么事呢?」

这时沙漏的最后一粒沙也落了下来,我便向茶壶出手去,可砚小姐比我更快一步拿过了茶壶,开始用娴熟的手法倒茶。

她绑在脑后的一束头发,随着洗菜的节奏左右摇摆着。像神社铃铛上的穗子。

我这时抬起头,鹦鹉学舌似的重复她的话。

砚小姐将田里的战利品一个个丢进装满水的盆子中。接着她「嘿」的一声,双手插入冷水之中。

砚小姐打开包装,露出了一口就可以吃掉的迷你芝士蛋糕,她的眼睛都亮了。

砚小姐兴趣盎然地接过我带来的伴手礼点心。

她再度停止了言语。我感受到了砚小姐的视线,却无法抬起头来。除了低下头,我没别的办法可以回应她。

我清了清嗓子,喝了口茶,重新打起腹稿。整理好基本的叙事方针后,我开始娓娓道来——

「然后呢?这次的案子是怎么回事?」

——咕嘟,蛋糕噎住了我的喉咙。

我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她手里抱着满载着农作物的竹筐,身上穿戴着遮阳的麦秆帽子、开襟毛衣和脏兮兮的军用手套,播撒着无比明媚的笑容,就像一位丰收女神——

茶点准备完毕,砚小姐双手在胸前合十,露出标志性的笑容。

「另外就是,如果咏彦相信双胞胎是无辜的,那么完全没必要专门去检验侦探的推理。我的验证完全是画蛇添足。根本就是兴趣使然的番外篇。所以如果只是这样的东西而已——那么咏彦为什么不能等上仅仅两个月呢?」

是茄子。

不过寻求解答本来就是我的请求,那么对方提出的要求我也只好照单全收。

我现在只不过是难看的挣扎罢了。就像是面对侦探列举出的物证却依然不肯认罪的,垂死挣扎的恶劣凶手那样。

对此我是这么想的。难道说这起案件是咏彦在第一起案件之后,通过自己构思捏造出的故事而已——」

「……我最开始以为你要商量的是如果迟了两个月就会被耽误的问题。」

让人头疼,这位听众的要求实在有点烦人。不不,哪里是听众啊,分明就是制片人或者是赞助商。

「……还行。」

「呃……我倒是认识一位朋友精于此道,拜托过对方了……」

「……我最初察觉到违和感是因为上次那桩双胞胎事件。」

她夸张地摇摇头,演出一副悲叹的表情。

「这个……现在可以聊这个吗?」

「顺着这个思路,我发现其他的对话中也有不合理的地方。譬如交叉结领带事件,开头你说和百合同学约好了去电器城,但是上次我们在表参道见面时,咏彦可是说百合同学『一直隐居在祖父母家』。而百合同学的祖父母家在兵库县。所以这段对话,到底是在什么时侯发生的呢?

「看着真好吃—」

「拜托你了,请不要试图策划完美犯罪。为了他人而推敲杀人的计划,可是比咏彦想象中还要重的罪过哦?」

假装——不知道?

「你突然……在说……在说些什么呢?我为什么要,策划什么完美犯罪……」

她这时停下了言语,静静地等待着我的回答。可我却什么也答不上来。不可能答上来的。

差不多没滋味了。

咕叽咕叽、哗啦哗啦,那些我叫不上名字的蔬莱在水中被来回揉搓——互相摩擦——互相撞击着。

「哎呀。好久不见啦,咏彦。最近怎么样?」

我的全身轻微颤抖了一下。被她云淡风轻地解答了。就像是解开一个简单的谜语,就像是回答了一道汇总中心思想的阅读理解题。

「没错。非常抱歉,每次都带来些不太平的故事。」

「这次的舞台是远离人烟的山村。在一个残留着无法被现代人理解的风俗的封闭山村中,发生了一起令人血液凝结的猎奇杀人事件。那里有着荒废已久的神社和无头的地藏菩萨,用注连绳造出结界的不可侵入禁区和六部杀的传说——」

我在稍微远一些的位置眺望着她在水盆前忙碌。站在灶合前的砚小姐的背影,让我不禁产生了些许仿佛是来自幼时的回忆,虽然我们那时分明没有那么熟稔。

「红茶茶叶放在哪儿呢?」

那么为什么咏彦没有这么做?这是为什么?

但是,事情却并非如此发展。那是一件完全结束的案件。双胞胎最后没有被追究刑责,侦探也不打算向警察检举真正的凶手。

这就是时隔两个月未见的砚小姐的尊容。

「……啊啊,果然还是等一下,咏彦。」

「当然是因为缪夏的画了。」

我的脸上蒙了一层雾霾。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有种比起和我见面,她更在乎我带来的谜题的预感。

砚小姐吮了一口已经没有味道的红茶。

「那天,咏彦先是说了『今天不商量也没关系』。但当我告诉你,自己要离开日本两个月时,你立刻改变了想法,跟我讲了起来。但,这是为什么呢?在那个时候转变想法有什么必要性吗?」

我一边任由散发着蓝紫色光芒的秋茄子在脸上滚来滚去,一边有礼貌地回应问候。

「我是没什么啦,倒是咏彦你没问题吗?用不用找人给你驱除下邪秽之类的?」

洗碗台上,清洗完毕的蔬菜都被装在一个笸箩中。等到水分都控干之后,将由砚小姐独断地判决它们最终的命运是进冰箱还是成为咸菜。

「叙述性诡计?」

「……是什么呢?」

微妙的沉默。

「哦好,这次是这样的——」

她连这点都注意到了吗?

「嗯,可以的话就尽量处理一下吧,十五岁以下禁止观看的级别就行了。台词也请限制在推理所必需的范畴内。悲鸣就不要了。然后故事基调也尽可能明朗一些。」

她兴冲冲地抄起金色的餐叉。刀光一闪,餐叉前卵黄色的蛋糕便被切割开来。她在白色的盘子中拆分出一块四散的黄色蛋糕碎片,像舞蹈似的将手送到嘴边。

「那么——『我开动啦』。」

砚小姐放下餐叉,垂下眼神,仿佛在迷茫。

突然,有人在背后拍了下我的肩膀。回过头去,有什么光溜溜的东西贴到了我的脸颊上。

「喔,这我倒是猜到了。反正又是和搜查一科有关系的案子呗——

「你这……在……」

「……我明白了。那么——」

「今年的秋天可真好啊。大丰收。」

我端着红茶的手停在半空,用忘我的表情观察着眼前典雅的一幕。

上锁了。

「可以啊。倒不如说都有点晚了,你一直不开始讲,等得我心神不宁。」

「咏彦。」

「这真是抱歉了,我要讲的并不是什么适合搭配茶点的故事……」

「为什么咏彦的朋友都是各行各业的人才?」

我拿出一罐大吉岭的茶叶,再准备好茶壶和茶杯。等水煮沸,我把开水注入茶壶,然后倒转沙漏,开始计时三分钟。这时砚小姐也洗完了菜,正拿毛巾擦着桌子。她转过身来,轻轻地吐了一口气,像将身体给扔下来似的坐到了椅子上。

「然后就是那样对吧?大家发现了吓得人肝胆俱裂,被残忍杀害的尸体,接着如同村中流行的童谣一样,案件相关人士一个接个死去,是吧?也就是所谓横沟正史的……」

「干吗啦,砚小姐,再怎么也不能在我说话之前就打断吧——」

「蓝前家姐妹的人数。她们事实上并非两姐妹,而是三姐妹吧?」

「这……大概是因为我人望很高吧?」

「差不多就是这样。虽然这次也不是连环杀人案,但是被害者的死法确实有些对心脏不好。虽然我会稍稍处理一下那部分的描写——」

砚小姐沏上了第二壶红茶。她直接在刚才的茶壶中加入些热水,摇了几下,再过滤出茶叶。虽然从茶壶的壶嘴中流出的液体还是琥珀色的,但香气和风味都应该减损了很多才对。

我倒吸了一大口凉气。

她朱唇轻启,鼓起脸颊,从唇间抽出餐叉、咀嚼、品味、溶解、吞咽。

我的嘴唇有一瞬间僵硬了。

于是她开始继续证明。

砚小姐喝了一口只剩下颜色的红茶,徐徐地开口道:

她开始沉稳地进行论证。

被当成凶手的人也否认了自己的罪行,并不打算向警方自首。如此一来,这起案件作为故事已经完全结束了。

她在皇家哥本哈根的茶杯中倒入琥珀色的液体,热气蒸腾起来。大吉岭红茶特有的强烈芳香充斥着整个厨房。

「反过来讲,为什么你没有更早一些来找我商量?与我商量的机会之前也有很多次。因为这种诡计的性质,案件只可能发生在冬天。那么再迟,我们在夏天还见过两次面,有两次可以商量的机会。

「譬如说,在案件公审之前,咏彦相信嫌疑人是无辜的,于是想要在审判前证明嫌疑人的清白——我以为是类似这样的理由。

「抱歉。但是我果然还是觉得,不能再继续假装不知道了——」

「人望高到会动不动就卷入杀人案吗……」

桧木的桌子上铺着菱形蕾丝花纹白桌布,在这张简朴的餐桌上,摆放着同样是皇家哥本哈根优美设计的餐具。随后,放着芝土蛋糕的餐盘与金色的餐叉就被递给了我,接着是茶杯和茶托。她先把我的份都准备好,才开始准备自己那一份。

她用理所当然似的语调回答道:

「新艺术运动的代表人物,斯拉夫裔画家阿尔丰斯·穆夏经常会画一些二联作和四联作。从画中花卉的种类来看,店内的多半是他那幅叫做《四时花》的代表作。这些花分别是,蔷薇、鸢尾花、康乃馨、百合——这四种。鸢尾花是鸢尾(アヤメ,罗马字:Ayame)科鸢尾属的植物。这样一来,就很容易推理出那位名叫『野蔷薇』的母亲,因为喜欢缪夏,而用《四时花》将女儿命名为百合和菖蒲(Ayame)。

但是,为什么『康乃馨』被跳过了呢?康乃馨是石竹(ナデシコ,罗马字:Nadeshiko)科石竹属的植物。如果鸢尾花可以这样转写为菖蒲,那么康乃馨也应该能这样转写为抚子(罗马字:Nadeshiko)。按照画的顺序,康乃馨是夹在两个女人之间的,而且百合同学是五月出生的不是吗?在日本,康乃馨是五月的诞生月花。那么为什么五月出生的百合同学却没有得到康乃馨的名字,这让我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但是如果她们的母亲并没有跳过那幅画,这个命名就可以接受了。也就是说在菖蒲小姐和百合同学之间,恐怕还存在着一位名为抚子的姐妹。」

真是精彩。我甚至忍不住想鼓掌喝彩。仅仅通过我对店里花和画作的寥寥几句场景描写,竟然就能推理出有隐藏的第三人存在。

「……但是啊,咏彦。」

砚小姐用一副依然无法释怀的表情扶着自己的下颚。

「倘若果真如此,那么就出现了别的问题。如此一来,为什么咏彦要特地隐藏她们是三姐妺的事实呢?当然你并没有撒谎说是两姐妹,但如果是正常的人物介绍,也会说清楚是三姐妹中的长女和幺女吧?但咏彦却并没有这样做,而是故意隐藏了第二人的存在。

这又是为什么……

然后这个疑问,就和另一处违和感结合在了一起。」

「另一处……违和感?」

「也就是蓝前姐妹那悲伤的样子。」

我幻听到耳朵深处似乎有什么碎裂了。

另一面墙倒塌了。

我只有任凭她击碎一切。

「若是关系相当好,那还可以理解,但是蓝前姐妹和被害者只不过是朋友的朋友的关系而已吧?那么这样来说,二人悲伤的程度是不是有些过头了?特别是百合同学,都难过到隐居祖父母家了。

如果只是个两姓旁人过世,这难过的程度可实在是不同寻常。

虽然我也听你说过白合同学是个感性丰沛的孩子……但果结合刚才的三姐妹假说,就能得到一个更容易接受的解答——」

我只好苦笑。为什么她能如此思路清晰地抵达真相?还不如她说是「来自女人的直觉」,我还能放心一些。

「……正如砚小姐所言。」

砚小姐珍重地用双手包住它,又投以慈爱的视线。就像是在巢中孵蛋的鸟妈妈似的。

我的视线渐渐模糊,双手放在膝盖上用力握着拳,不断哽咽着,拼命不让眼泪流出来。真是太难堪了。就这样被她原谅的自己,真是太难堪了。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从以前开始就总是这样,我——

我对着冰块传导手上的热量,傻等着它融化。像是等待着惊蛰,等待着大地复苏。冰淇淋杯的表面仿佛干冰那样冷,我接触到的那部分皮肤都好像要撕裂了。

就像是被给予了反省自己愚行的时间一样,我一直等待着,等待着冰的融化。

她露出格外温柔的眼神微笑着。

「……没事的,咏彦,即使你最初并不能做出什么正确的判断也没关系。重要的是,咏彦要一点一滴地学会独立思考,然后再做出自己的判断。无论出了什么错误都没关系。只要没有造成犯罪那么严重的行为和后果,那么就都可以变为咏彦成长的养分。就这样次次让成功和失败交织在一起——一步又一步,慢慢长成大人就够了。」

「咏彦,这个问题的答案和之前是一样的啊。得知了案件真相的百合,决心为姐姐复仇,于是找到了青梅竹马的咏彦,希望得到你的帮助——」

「到头来,那些全都是咏彦创作的故事吗?全部的全部?从头到尾?」

好吃啊。

她将其中之一放在我的面前。哈根达斯的曲奇冰淇淋。我记得好像对她说过这是我最喜欢的口味。

「……为真。」

另外就是,马场园小姐店里的员工制服十分精致,蓝前姐妹改一下发型不也和双胞胎没区别吗?还有两姐妹其实是三姐妹之类的,两起案件有无数细节上的共同点。

我用阴暗的眼神看着她。

眼泪快要流出来了。

这都是我不成熟的判断所招致的结果。我太不深思熟虑了。我那时因为奇妙的正义感而不顾一切,要是能再多冷静地考量一下就好了。

被害者的身份想想就知道,当然是八角事件的凶手蜜川小姐。

她用不可动摇的语调回答道:

「能保证吗?」

叮铃铃,远处传来风铃的鸣响。

砚小姐安静地继续说着。

沉默。砚小姐指向我的食指,就像是忘记浇水的牵牛花似的,渐渐枯萎了下去。

「我捏造了被害者的名字。被害者的真名叫做蓝前抚子。她是蓝前家的次女,也是百合非常敬爱的姐姐。」

百合在得知真相以后,决不能允许对方在经历那样半吊子的处罚后就逍遥法外。百合是绝不肯含泪饮恨入睡的人。田径王牌选手的好胜心,对任何伤害都不会善罢甘休的性格。这就是百合。

「我最初就对你讲明了理由?」

「好。我会说服她的。」

「没错。」

「犯罪是不行的。无论出于什么理由,都不要那样糟践自己的人生。咏彦,不要误入歧途。不要走上那条扭曲的道路,堂堂正正勇往直前地活下去吧。你无论如何都要说服百合同学。你现在要做的并不是去实现她的愿望,而是去阻止她。」

我沉默地点点头,用袖子擦干眼泪,将面前的冰淇淋拿到手边。就像我幼时经常做的那样,学着眼前的砚小姐的样子,用双手包裹住了冰淇淋杯。

我又将冰淇淋拿回手里,沉默地将体温传导出去。

「……吃冰淇淋前,和我约定一件事。」

她的声音稍稍提高。

「……得知了这是一起蓄意谋杀的百合,想要为姐姐复仇。」

无论有什么理由,都无法改变我欺骗了砚小姐的事实。我无法避免被指责是在利用她。砚小姐在百忙之中放下工作来陪我商量事情,而这份善意、这份关怀、这份亲切,全部都被我给糟蹋了。

我的手掌在低温之下,就仿佛被海胆的刺一遍遍刺伤一样疼。

「咏彦啊,我呢……

厨房的窗外,一群红蜻蜓在来回飞翔。

冰终于融化了。我用勺子插进冰淇淋表面,这次勺子的前端很快沉没在了柔软之中。我挖了一小勺,送到嘴里。香草的甜美扩散开来。

而实行犯就是百合同学,共犯则是被卷入事件的菖蒲小姐。然后那位替罪羊,就是马场园小姐和都筑小姐。这两人明知道被害者有孕在身,还是让她吃下了八角。按照百合同学的逻辑,她们因此蒙冤入狱也没什么好抱怨的。

她将同种类的另一个冰淇淋放在了自己手上。

我拾起眼,砚小姐像往常一样抚摸着我的头。

冰淇淋不知道在冷冻室里放了多久,硬得就像石头。

这又是何等温柔的惩罚啊。

「咏彦受百合同学所托,为她构想完美犯罪的计划,然后你为了确保那个计划天衣无缝,让我来做出验算——这两个命题,为真,还是为假?」

要是能再深入考量一下菖蒲小姐推理的意义就好了——

我咬住了嘴唇。

一直等待着。

一定会被讨厌吧。

「我从很早以前开始,就是这样逻辑型的性格。周围的人们总找我商量事,我也早就习惯了被人利用。从读高中时开始,我的人际关系就是这样建立起来的了。」

但是——已经够了。这些不过是事后诸葛亮。接下来,我只能遵照着自己最初选择的角色,扮演起被侦探追击到穷途末路的愚蠢犯罪者。

「但是砚小姐,证明还没有结束呢吧。在最开始的案件里,被害者的确是百合的亲姐姐。最后我也的确和你商量了自己捏造的案件。但这两件事和完美犯罪又是如何联系到一起的呢?」

冰淇淋的周围稍稍融化了一些。我从包装袋中取出专用的塑料勺,试着挖了一勺。冰淇淋中央很硬,将勺子稍稍弹了回来。——为时尚早。

「——好。」

她是有着两位令人自豪的姐姐,并无比敬爱她们的百合。

不合季节的风铃。它虽然是夏天悬挂在外廊的东西,却似乎没被收拾起来,依然留在那里。

「啊,不……」

我不敢让砚小姐出现在我的视线范围内。她的脸因为窗外的逆光,仿佛一片剪影,但即使是片剪影,我也依然无法看向她。

「所以说啊,咏彦,我并不是因为这种事才生气的。我也不会因为这种程度的利用就讨厌咏彦。我只是单纯地非常享受和咏彦一起聊天的时光,虽然说没有受到打击也是假话——但是要说遭到背叛,还因此对咏彦产生恨意什么的,我可从没这么想过。」

就仿佛是砚小姐给予我的惩罚一样。

——没错,正如砚小姐所担忧的那样。

当然了。

「至于为什么说你答应了,那是因为之后的两起案件每一件的诡计结构都是相同的。」

「说起来。」

「每一起案件的被害者都只有一个人,凶手配置也是一个实行犯和一个共犯。而且每一起案件也都是先无法锁定凶手,然后嫌疑转嫁到另一个人身上,这样的二段式结构。

有什么东西落在了我的头发上。

「我对于自己被利用这件事本身是不会那么生气的。」

「……是啊,怎么了?」

「但是啊。」

听到这番理由,我不禁笑了出来。

「你讲了哦。希望我能做出『验算』。如同字面意思,咏彦希望我能进行验算。能够检查你犯罪计划中存在的漏洞。」

「我真的……是个笨蛋。我是个笨蛋,什么都没考虑,也没能做出正确的判断……像小孩似的……」

「……我就说吧。这样也就是说——」

但当这个瞬间到来的时刻,我却察觉到自己所谓的觉悟是多么天真。

「所以啊,这次的事就到此为止吧。一起来吃冰淇淋吧。失落的时候只要吃甜食就能变得精神了。开心的时候吃甜食会变得更加开心呢。」

你明白的吧。她的双眼似乎在向我的内心深处传达着这句话突然有什么涌上了我的鼻腔,哽住了我的咽喉。

在故事中更改了被害者的名字是因为百合说「不希望别人知道姐姐的事」,但这样雕虫小技的伪装果然是骗不过砚小姐的眼睛。

「证明到此为止就够了吧?那么咏彦,最后回答我一个问题。——请回答我。」

我已经失去了狡辩的力气答道。

我被心中狡辩的念头驱使着,短暂抬起了头,却又立刻低了下去。

她摸了一会儿便站了起来,走向电冰箱,打开冷冻室,翻找着什么东西。然后她端着两个杯子和塑料匀,走了回来。

太难堪了。我虽然也多多少预测到了这种可能性——

背信弃义。我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背叛砚小姐的信任呢?让我去死吧——

「百合确实委托我来协助她,但和完美犯罪又有什么关系?我不是也有可能拒绝协助她吗?」

不知为何,她用手指摸了摸我的脸颊。接着,柔软的手掌将我的两颊包裹了起来。

「……对……不起。」

砚小姐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道:

这时,我又听到了往茶壶里倒水的声音。

然后她用温柔的力量,将我的脸拾了起来。

她忽然伸出食指指向我。

「虽然咏彦刚才已经全都和我说了。」

被耍了。没想到我那番话还能这样反过来理解。

她用非常温柔的声音,如是说道。

砚小姐一边温暧着冰淇淋一边说:

我无力地笑了。

就像是在冬天将手浸入冷水一样,小小的拷问。

然后,你也要这样说服百合同学。」

然后是最后一点,也就是咏彦和我讲这些事的理由……其实非常简单。咏彦从一开始,就已经对我讲明了那件事。」

「我能保证。」

「不去犯罪,也绝不帮助别人杀人。好吗?」

谢罪的话语脱口而出。

茶叶已经被泡过太多次,无论是味道还是颜色都已经消失了基本上就是白开水。

她这话令我不禁歪起头。

我低下头,斟酌着回答道:

「创作出来的只有跟诡计有关的部分,剩下的都是真实事件改编的。中尊寺前辈和上笠他们一行人,也全都是真实存在的人物。

那对双胞胎也是真实的。当时回忆起了那对姐妹,结果心理描写有些入戏过头了。」

「哇——咏彦还真是认识不少有个性的人啊。那,这些侦探做出的推理也都是真的吗?」

「没错,都是真的。怎么说呢——从顺序上来讲,我先以自己遭遇过的案件为基础,构思出属于我的完美犯罪。然后把这些故事讲给中尊寺前辈或者上笠听,观察他们是怎么推理的。然后再根据他们的推理再次修改计划,最后让砚小姐来做检验。如果砚小姐没能看穿真正的诡计,那么就会进展到实际执行的阶段。如果被看穿了,百合就会暴跳如雷……」

「原来如此。你和我讲的都是根据侦探的推理而创作的修正版,那么故事中的侦探会注意不到凶手的误导也是理所当然的了。」

「是……这样没错呢。如果我把对砚小姐讲的版本说给他们听,他们也会做出不一样的推理的。因为无论是中尊寺前辈还是上笠,都是些非常优秀的人……」

中尊寺前辈和上笠,当然还有菖蒲小姐,作为侦探的能力都是一流的。中尊寺前辈爱财如命,上笠遇到神迹就无法冷静,菖蒲姐太容易感情用事,虽然他们都怀有各种各样的缺点,但如果将这些故事再一次讲给他们听,难保他们不能看穿真相。

就意味着我的完美犯罪计划,从最开始就是如履薄冰的。

「……果然还是没戏的。像我这样的小毛头,用灵机一动的诡计就想和名侦探来拼个高下……」

「没有这种事。你构思的带有误导的双重诡计,每个都很不错七十五分左右吧?没想到平成年代出生的大学生还能玩得转『雪地密室』这种古典推理小说的主题。你读过卡尔吗?」

「读过。我参考了很多过去的外国推理小说。约翰·狄克森·卡尔、埃勒里·奎因、切斯特顿、范·达因、莫里斯·勒布朗。

也参考了很多日本作家的足迹诡计名作——江户川乱步、高木彬光、鲇川哲也、天城一、岛田庄司、有栖川有栖、二阶堂黎人、歌野晶午、法月纶太郎等。」

「嚯,你可真没少读。一位又一位的。你要是读数理逻辑学有这个劲头,我就很开心了……」

「……我会努力的。」

砚小姐埋头吃了会儿冰淇淋。

「……但是啊。」

吃着吃着,她忽然停止了挖冰淇淋的动作。我不安地等待着她的下文。她用塑料勺抵着嘴唇斜着头,视线向右前方流转。

「有一件事有些不可思议……」

我稍稍挺直了腰板。

「抱歉让你久等啦……不动产的那些乱七八糟的税务处理好麻烦。回家路上看到白薯很便宜,就买了一些。待会儿我们蒸白薯吃吧。」

为什么她的姓氏和我母亲的旧姓不同?

2.注连绳,用稻草编成的绳子,是神道教中用于辟邪的法器。

从书架上适当挑选出的参考书却意外的多,我在堆积如山的书谷之中敲着腮帮子让自己打起精神。

我想要超越砚小姐的理由。

18.法月纶太郎(1964),日本推理小说作家。代表作《为了赖子》。

我用因震撼和兴奋而颤抖着的双手,从口袋中取出那团纸。

直觉就像是希望。当然,就像我在这次事件中体会到的那样,现在的我和她的距离还很遥远。距离之大远远超乎我的想象,只是不想让她消失在我的视线中,想要不跟丢她的身影,我就已经竭尽全力了。

我挖着冰淇淋的手停在半空。

一张纸飘悠悠地从那本书之间落下。

我将纸杯扔进水池边的垃圾桶中,深深吸了一口气。

8.范·达因(1881939),美国推理小说作家。提出了著名的“范·达因二十戒律”。代表作《主教杀人事件》。

我像是为了打断对话似的,将剩下的冰淇淋加速塞进嘴里。我拿着空纸杯对砚小姐发起质问「你那个我也帮你扔了呗?」然后我端着两个空纸杯,逃似的走向了厨房的水池。

如果这是事实,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一直瞒着我。但是总之,被我当作绝对不变的事实确信的公理,如今发生了改变。

A2)如果X和Y是近亲,那么X和Y无法结婚。

那一定是为了超越砚小姐。

4.横沟正史(1902-1981),日本推理作家。代表作《八墓村》、《狱门岛》、《犬神家族》。笔下有名侦探金田一耕助。

所以我要继续学习。继续向她请教。将她抛给我的知识全部吸收,向着她所在的顶峰伸出双手。

然后假如……假如……假如在这条路的彼方,我追上了她的背影,那时我会——

她不是我的小姨。

我呆然地盯着砚小姐将塑料袋放到灶台上的背影。

我为了继续驱除邪念,挑出一本很厚重的参考书。读进去的内容完全进不了脑子。我一边想着这书真难,一边确认标题,原来不是数理逻辑学而是法律相关的书籍。怪不得我看不明白呢。

「……最开始的时候,我当然试过阻止她了。但是百合是那种打定了主意以后,任谁再说什么都不会听的性格……」

「请不要随便给我制造个印象出来。你对动机不是没有兴趣吗?」

铃,风铃响了。

11.高木彬光(1920-1995),日本推理作家。代表作《人偶为何被杀》。

「唔……但这样也很奇怪啊。那为什么最初不但不去阻止百合同学,还要参加犯罪计划?」

黄金时代三杰之一。代表作《希腊棺材之谜》。

我为什么要向砚小姐发起推理竞赛呢——面对她最后的疑问,我不禁注意到了自己内心深处的真实动机。

14.岛田庄司(1948-)日本推理作家。代表作《占星术杀人魔法》。

也许是我性急而产生的误会也未可知。也许只是汉字打错了也未可知。但是现在,因为犹如天启般的直觉而确信着。这是不可能像数理逻辑学那样得到完美证明的,但我用某个超越了逻辑的事物否定了这一命题。

我吐槽着自己写出来的文章,将它猛地团成一团。

「……所以不是都说了吗?是因为百合这样拜托我的。你是没见过那家伙不讲理的样子。」

10.江户川乱步(1894-195),日本推理作家。代表作《阴兽》。

然后站在砚小姐的背后,望向厨房的窗外。

我自不量力地向砚小姐发起推理竞赛的理由。

【注释】

A3)砚和咏彦,是小姨和外甥的关系。

—— 全书完 ——

「……我回来啦!」

17.歌野晶午(1961—),日本推理小说作家。代表作《樱树抽芽时,想你》。

13.天城一(19192007),日本推理作家。代表作《密室犯罪学教程》。

那一定是——

玄关的门咔啦咔啦地开了,小学生一样活泼快乐的声音传了进来。我慌忙地将收据放回原处,合上法律书籍。将那张团成一团的纸塞进口袋,再打开笔记本和数理逻辑学的参考书假装一直在学习。

「咏彦为什么要和我来进行推理竞赛呢?」

【公理】

16.二阶堂黎人(1959—),日本推理小说作家。代表作为世界最长篇的本格推理小说,《恐怖的人狼城》。

15.有栖川有栖(1959—)日本推理作家。代表作《双头恶魔》。

「这样吗……但是果然,有什么地方还是让人放不下心。我所认识的那个咏彦,无论做什么都一定会阻止百合同学的犯罪才对啊……」

还不如说时间非常凑巧吧。

「是什么事?」

我这样想着一心一意地面对着笔记本。但当我反应过来,右手已经不知何时写下了下面的文章。

这与我记忆中那些没有被特别留意的细节吻合了。她家无论什么时候都没有挂上的名牌。我外婆应该早已去世了,但她却说我的脸与「老家的母亲重合在一起」了,就像是老人还活着一样,颇为不自然。她和母亲截然不同的容貌和性格。因为她又忙又奇怪,所以我对她没有出席亲戚的葬礼也毫不意外,而且因为我一直都在称呼她的名字,而非姓氏,所以也没注意过她的全名。

A1)如果X和Y是小姨与外甥的关系,那么X和Y是近亲。

「所以是想说什么?」

红蜻蜓乱舞的光景变得模糊不清。与上次的意义不同,这次是无处安放的感情,使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打算装作没看见,将收据放回书页中间。

我的脑海中一片混乱。刚才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究竟为什么——

12.鲇川哲也(1919-2002),日本推理作家。代表作《黑色皮箱》。

不行啊,完全没能驱除邪念。

就在这时,我的手却停住了。

在进行了那种对话之后还能迅速回归日常状态,也就只有砚小姐了。

9.莫里斯·勒布朗(1864-1941),法国推理小说作家。代表作侠盗亚森·罗宾系列。

不过真不愧是砚小姐,一边说着「你好不容易来一趟真是不好意思,我很快就回来」向我道歉,接着就又说「这样看你干等着我也不是事儿」,就留下了一大堆数理逻辑学的土特产课题来给我享用。

我没在意那么多,捡起来确认内容。看来是买书的收据。应该是用研究经费买的,想要之后拿去报销吧。不过既然遗落在了这里,那大概就是忘了去报销。

3.六部杀,日本民间怪谈,讲述一对贫穷夫妻为钱财杀死一名六部游方僧,最终遭受报应的故事。

反正不管怎样,百合的事也不是一朝一夕可以解决的。幸亏地还处在等待着我作战计划的待机状态,暂时不需要担心她会擅自行动。首先我还是要带着反省的念头,驱除邪念,认真应对眼前的课题。

1.搜查一科,警视厅专门负责应对杀人、伤害、强奸等重大性犯罪的部门。类似中文语境下的“重案组”。

6.艾勒里·奎因,美国推理小说作家,是曼弗雷德·班宁顿·李(1905-1971)和弗雷德里克·丹奈(1905-1982)的共用笔名。

我在矮桌上玩弄着一张纸。

7.切斯特顿(1874-1936),英国推理小说作家。代表作布朗神父系列。

5.约翰·狄克森·卡尔(1906-1977),美国推理小说作家,黄金时代三杰之一。代表作《三口棺材》。

然后在公理「A3」上画了一条横线。

就在此时——

非常不凑巧,砚小姐忽然有急事要出门一趟。税务署有急事要联系她,而且似乎一定要本人出面才行。她经常往返于欧洲与日本之间,在税务处理上有不少异常操作,之后要办的手续估计是很繁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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