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SSON1 八角与命题逻辑
《恋与禁忌的述语论理》 · 井上真伪 · 4.8万 字
铃,风铃响了。
——是叫做南部风铃的东西吧。被初夏的风吹着,外廊挂着的黑色风铃奏出了清澈的铃铃声。崭新的榻榻米。和式五斗柜。以白云为背景,红色的短笺旋转着交替正反。
那堆满了旧家具的八叠和室,令人联想到昭和时代。
涂漆的矮桌上,留有一张笔记纸。
我将那张纸拿起瞥了一眼就放回了原位。尽写着些看不懂的算式。想来是这家主人所写的论文思路之类的东西吧。虽说我总归也算个理科大学生,觉得自己仔细读读也是能理解的,但如今汗流泱背走到这里,也实在没有余力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首先要补充水分。可以的话还想冲个澡。
从车站走了将近一小时的田野土路,好不容易到了地方,户主却没在家。明明昨天还发邮件通知过她的。不过玄关没有锁,外廊也门户大开,应该是没走太远才对。等会儿她就会回家了吧。
「砚小姐可真是个逍遥的人啊……」
我边哪嚷着,边把书包丢到边,朝着厨房走去。虽说半路上也有「该不该在主人不在的家里到处乱晃」这般疑问涌上心头,但她好歹也算是个三等远亲。我倒是没那个胆识擅自借用单身女性家的浴室,但打开冰箱看看的自由终归还是有的吧。怎么说也和她相处了十年之久。
在铺着木地板的厨房里,放着一个不像是独居人士使用的大型冰箱。这东西我有点眼熟,记得是什么拥有「分解使蔬菜变质的乙烯气体」这般魔法的机种。与她同去家电大卖场时听到的「可以积攒优惠点数哦」那种甜言蜜语,我至今犹在耳畔。
记得那时候我的心中还在盘算,她为什么要购置这种大型电冰箱,莫不是有个同居人?但从她的生活作风来看,这种可能性小得可怜。那么为什么,她需要这么巨大的电冰箱——被这种好奇心驱使着,我向冰箱门把伸出了手。
打开一看,里面一根根地摆满了沾满泥土的白萝卜。
我像什么都没看见似的关上了冰箱门。
我勉强再一次把门打开,拿出柜门格子里放着的带有复古花纹的玻璃瓶。又从边上个头不小的大正现代风格的玻璃壁橱中,取出了个昭和复古风格的杯子,站着往里面倒进麦茶接着一饮而尽。
干渴状态得以解除,我总算是死而复生。
我把瓶子放回了冰箱,忽然开始疑感,她怎么不把那些白萝卜整理到白萝卜专用的蔬菜格里去。这样想着,我拉开了冰箱最下层的抽屉。面对着拥挤的西葫芦和黄瓜,看来是没有白萝卜加入的余地了。得到这个结果,我关上了抽屉。
接着我打开冷冻室,看见里面有冰棍就偷吃了根。冰棍是小生才意欢的那种西瓜味的。考虑到她的年龄和外表更喜欢吃哈根达斯那种才对,不过也许这才像她。
如此想着,我关上了冷冻室的门。
叮铃铃,风铃奏出了清凉的声音。
我叼着冰棍,走出榻榻米,从外廊眺望着初夏的庭院。染着得色的紫阳花,围着篙色的杜鹃花。过了花期的梅树、桃树等树木的脚下,簇拥着粉色的常夏石竹。除此之外,还有不少叫不上名字的野草和盆栽。
砚小姐是难得一见的才女。她从偏差值超高的女子高中考进T大学,她的论文甚至给法国巴黎数理科学基金会的会员教授留下过深刻印象,从而被邀请至法国的大学研究机构去深造。砚小姐在那里完成了革命性的研究,成为了论文被引用次数最多的日本学者,随后她便在法国的金融机构中就职了。她寥寥数年就赚得了相当于日本上班族一生所得工资数倍以上的金钱,如今辞职回国过上了地主般悠然自得的半退休生活。
——是刚才的「笔记纸」。
我沉默地将笔记纸从脸上拿下来,不禁感受到了神明的恶意——仿佛是那种若不解开这神圣文字的谜题,就无法继续前进的剧情展开。
说起来,我好像把这东西的存在忘得干干净净。虽说因为没写明了留给谁而被我无视了,但想来这是这家主人留给我的信息才最为自然。
那样子令我不禁看痴了。素色薄麻连衣裙浸透了汗水紧紧贴附在她的全身,从那朴实的胸口能隐约看到内衣的线条。从脖颈到锁骨,遍布着细碎的汗珠,仿若珍珠粉在反射着阳光。
「嗯,是啊。」
「还说什么谜题……不就是砚小姐平时给我留的作业吗?逻辑式的可满足性问题。这种程度的话连猫都能解开吧。
「哦哦……我还没打算对农业经济出手呢。是我家菜园子里种出来的白萝卜而已。」
「大中午的在这放烟花吗?附近还有那么奇怪的河道吗?」
「对于碰撞而言,这动静儿可真不小。」
我从震惊中清醒,颤声问道。却并没有得到回答。该不会是热到中暑了吧——我真的有些担心,戳了戳她的侧腹,没料想她却忽然鳗鱼似的扭动了起来。
「你不是睡着了吗?话说砚小姐,你难不成在被我找到之前就一直藏在那上面吗?你怎么那么闲啊?」
我拿着笔记纸悄悄回到矮桌旁边,又咬了一口冰棍。
听者连胃壁都要被消化了。
她就这样露出淡淡的微笑发着呆。
她保持着蹲姿,把脸朝向我,泪眼婆娑。她对我的问题点了点头,然后为了不再次撞到头,小心翼翼地双手抱头,提心吊胆地慢慢直起身来。
砚小姐递给我一杯麦茶,和我祝酒似的碰杯。
房主还没有回来。
我不禁觉得有些惊悚。
我愣住了。
开玩笑的吧。
「恭喜你。那道笔记纸上的迷题解得很好。我相信咏彦你一定可以找到我的。」
至此的描述或许只会让人觉得砚小姐是个奇怪的人(毕竟我只讲了冰箱里沾满泥土的白萝卜和在壁橱上睡觉这种奇闻异事),为了她的名誉我还是做些补充介绍吧。
她一边用绣着梅花的高级手帕擦拭着脖子上的汗水,一边回答道。
「哎呀,好热啊。」
「嗯?啊,不是……当日往返这点行李也就……」
砚小姐将杯沿靠近嘴唇,抬高杯底。咕嘟咕嘟地饮茶时,洁白的喉咙上下颤动着。像是直接对瓶直饮的粗鲁饮茶方式,整体来看却是赏心悦目。大概是因为姿势很棒吧。
「说起来咏彦啊,你的行李呢?就这么个书包?」
她像小姑娘似的鼓起脸颊,骨碌骨碌,糖丸在她口中左右旋转。
话虽如此,也不知她是施了什么奇门妖术,仅靠外表断然看不出她已是这般岁数。她通常都会被人当成是二十多岁的女生吧,要是根据TPO原则,怎么看都是在读大学生。虽说再往年轻了猜就过了,但她要是穿上高中时代的制服,十有八九也不会被看穿——好想见识一下。假如有这个机会的话。
「为了看我可爱的小外甥惊讶的表情,蹲守四五个小时也毫不嫌苦哦。」
她注意到了我的视线,回视过来。
「什么?你是准备当日往返的吗?我还以为你肯定要在这儿住一宿呢……」
面对着咬紧牙关忍住疼痛不发出声音的女子,我一时间想不出该说些什么。
「……嗯……还好啦……毕竟只是撞了一下而已……」
「那玩意儿是说哪玩意儿?」
「那是那个啦……就,那……一定是附近河岸上那个烟花大会的声音啦……」
于是我转过头开始重新阅读笔记的内容。
一边抓着防止家具倾倒的支撑棒,一边猫似的蜷缩成一团的成年女性就在那里。
她一面发着牢骚,一面用手对着脸颊扇风。
A:我在浴室中。
她发出妩媚的悲鸣,同时睁开了双眼。立刻擦了擦嘴上的口水,然后才发觉了我的存在,嘴里「啊」了一声,随即直起了上半身。就在那一刹那——
「送了一箱还剩下这么多库存啊?你这白萝卜到底有多丰收?」
「冰箱里面的东西。你是准备开始在网上卖菜了吗?」
原因很简单,大概是因为她从没遇见过什么交情好的男性——
「那个……你的脑袋没事吧?」
「……」
D:我不在家中任何地方。
【解答如下可满足性问题】
再度走出榻榻米,从外廊跳望着庭院。现在已经日上三竿,太阳惹人厌似的闪耀着将地面加热。现在还没到听得见蝉鸣阵阵的时节,远处啾鸣叫着的大概是布谷鸟吧。从屋檐向着地面支开了一张网,淡绿色的藤蔓植物在上面伸展着枝杈。那是苦瓜。是想在真正的夏天到访前,织出一张绿色帷幕,起到遮蔽阳光的作用吧。
我打开了电源,旧式电风扇开始颇动着来回摆头。吹着孱弱的风,一张纸片似的东西,轻飘飘地从矮桌上飞舞了起来。我条件反射般一把抓住了那张纸。
沉闷的热气笼罩着房间,崭新榻榻米的异味蹿进我的鼻腔。好热。我快要忍不下去了,于是便对附近古董级的电风扇伸出了手。
「不,没什么。只是不知道怎么回事,感觉你正在做一些失礼的想象。」
B:我在仓库中。
下定决心静心研习这张笔记纸,刚才也说过,我好歹是个理科大学生,对这种程度的算式早就产生了抗体。若是文科生八成会被秒杀,但我对这张便条还是有点免疫力的。
然而砚小姐真正的魔力,却并不在于那妖精般的不老容颜。
风停了。唱着歌儿似的夏日午后,迎来了安静的时刻。
这位成年女性沉默地从橱柜上爬了下来。看来是找不到什么更好的申辩之词了。她往下爬的时候,裙摆不合时宜地卷了上去,令我不知道该往哪里看才好。
「……意思是说你从上午就蹲在那儿了是吗?」
也许是汗流浃背令她盐分不足,她开始叨咕着「咸昧的东西,咸味的东西」。随即伸手拿起餐桌上涂着红漆的带盖容器,从里面拿出盐糖放入口中。
她的头撞上了天花板,再一次将身体对折蜷缩了起来。橱柜与天花板的距离并没有那么远。
C:我在厨房的壁橱上。
「白萝卜多到吃不完,可真要命啊……大概可以尝试些奢侈的吃法了吧……对哦。今天晚上就招待一下咏彦吧。晚饭就吃全萝卜宴吧。主菜是白萝卜味增锅,配菜就煮白萝卜、铁板白萝卜、白萝卜盖饭、腌白萝卜和萝卜泥配小沙丁鱼……竭尽萝卜。」
我放弃抵抗似的叹了口气,走到矮桌前重新坐下。
比起这个,我刚进厨房的时候竟然完全没注意到你的存在。我倒是对自己的观察力挺失望的。」
为真。
「……哦,对了,砚小姐。『那玩意儿』到底是什么啊?」
逻辑式:
——毕竟这个问题的解法,全都是这家主入教给我的。
几乎是压倒性的「人生胜利组」,但唯有一点,她至今还是单身。
找到了。
然后,我绞尽脑汁独自推导出的答案是——
心算还是太难了,我从包里拿出笔记用具,在广告传单的背面开始计算。果然不好对付啊——不过,已经能看到解法了。一边耿直地想起她所教给我的,一边把能想到的解在纸上逐一列出。
虽说她的成人礼早已是遥远的过去,却依然有着不逊色于二八少女的晶莹如雪般的肌肤……
处理掉白萝卜淀粉酶的效力倒是没问题啦,现在该如何是好呢,我有些迟疑。本来是打算就此回去的,没有留宿这里的计划。从我在镰仓的家到这北关东的田园地带,单程就要三小时以上。若是被招待一顿晚餐,再想当日往返可就够呛了。
电风扇坏了似的嘎地一声,又一次让那张笔记纸瓢飘扬扬地飞舞了起来,板板正正地糊在了我的脸上。
「因为我就那样堂堂正正自然而然地蹲在那里,反而不会被注意到……嘿。这简直就是爱伦·坡那篇《失窃的信》。在橱柜上居高临下看着咏彦那愚蠢的天灵盖,真是一件乐事……」
我手里玻璃杯中的冰块发出了「咔」的一声。这女人没用的直觉倒是相当敏锐,令我颇感困扰。
「怎么了,砚小姐?」
玄关前停放着她常用的轻便自行车,这样看来,她还在徒步行动的范围内才对。搞不好正在和附近的主妇闲聊呢。虽说她也不是什么善于社交的性格,但住在乡下以后,心意终于改变了也未可知。
若是在城市里一定会被分开卖给两户人家的宽敞庭院中,能看到已经用不了的杂物室和土墙还依然镇守在那里。
然后嫣然一笑。那不带忧虑的笑容不禁令我萌生罪恶感,以至于觉得不太舒服,立刻将脸别开了。这个女人,是我的小姨——砚小姐。
或者也有其他一些我不知道的原因存在。
「呀……你干什么,性骚扰?! 」
咚。
我与盯着我的砚小姐四目相对。
「托上次买的耕作机的福,今年白萝卜大丰收。也给咏彦家送去了一箱,之后多吃点吧。
虽然砚小姐也没道理不明白。
院子的角落还停靠着一台生了锈的手推车。
怀着难以置信的心情,我返回厨房,毛骨悚然地站在刚才那个橱柜的正对面。我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望向柜子的上方。在视线稍微往上比我身高大约高一头的地方——
我岔开这句仿佛被囚禁的公主对前来解救自己的骑士所说的台词一样的褒奖。
她站在地板上,匆忙整理自己凌乱的衣着,并掸掉裙子上的灰尘,再用手指整理了一下刘海。她把梳成马尾辫的乌黑长发向上托起,再放开双手,让那头长发啪的一下落在背上。
砚小姐忽然嘿嘿嘿地抿嘴笑了起来。那表情颇为阴险,像毒贩似的。
砚是她的名字,她是我母亲的妹妹。尽管如此,大约是年龄差距的原因,姐妹二人在外表与性格上的差异,都不禁让人起疑。我不清楚她们到底相差多大,故而也只好通过想象判断她的年龄,八成是在三十岁上下吧。证据就是她对二十五岁以下的女生,总是抱有一种敌意。
「你就带了这点东西?」
森帖咏彦是我的全名。
灶台上放着两个复古款式的玻璃杯。在杯中放入冰块,再咕噜噜地注入茶色的液体。
客观来看,砚小姐算得上是颇具魅力的那类女性,也就是美人。还有那绝妙的黑发雪肌,纯粹和风的形象宛如大和抚子一般。长长的黑发随意束在后面,素颜之下穿着象牙色的连衣裙,即便是赤足的古朴造型,也无法损毁那份美的分毫。这一定是因为她自身的完美。虽说对她暗生情愫的男性理应不在少数,我却从没听过她有什么轻浮放荡的谣言存在。这是为什么?
「你……这是在干什么?」
(-C→B)∧-(-A→B)∧(D→(A∧C))
她直接坦坦荡荡地说了出来。我不由得有些脸红。也许是自我意识过剩吧。砚小姐对我的态度,无疑是姨妈对外甥的正常态度。也就是说,她是不会将我当成异性看待的。
虽然这也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道理。
「那个……那我今天住下也可以吗?」
「当然了。你明天没别的事吧?」
「事倒是没有,但换洗衣物……」
「睡衣的话,我有一套旧的,不过你不太想穿女装吧?离这儿半小时车程有个购物中心,一会儿去买一下吧。晚上八点打烊,我们七点出发就来得及。」
「这样啊……我了解了。那我就打扰了。」
学着砚小姐的模样,我努力装出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轻轻低头致谢。
突然间,砚小姐站了起来。
她露出神秘莫测的微笑,慢慢踱步到我的身后。双手搭在我的双肩,俯身用双唇靠近我的耳朵。接着一只手顺着我的脖颈滑下,探进我敞开的领口中去。
她用手指轻轻抚摸着我毫无防备的锁骨。
瞬间,像是有电流从我身体中穿过。
「……我很开心。因为咏彦答应要在这里留宿……」
她心神荡谦似的在我耳边低语。
「咏彦君呀,其实我呢……」
「明天,要去建材超市购物对吧?这事儿包我身上了。要我帮忙搬东西对吧?这次买的大件儿是什么?是木材吗?还是园艺用土?或者是农耕用具?」
砚小姐一副快哭了的表情。
「——别随便就把别人要抖的包袱猜出来啊!」
我还用猜。
砚小姐这招「美人计」,是她在我中学的时候就对我使用了无数次的必杀绝招。对于尚且还是天真少年的我而言另当别论(虽说「别自己这样讲啊」),觉得这招依然管用的砚小姐才比较奇怪。是觉得我毫无学习能力呢,还是她自己毫无学习能力呢?考虑到她的学历,我觉得不太可能是后者。
「你给我等一下。」
「那……哪个……砚小姐怎么突然提起……」
我从榻榻米上抬起头来。额头和鼻子被地板擦伤了,隐隐作痛着。我也不知道丑态百出之后应该做出什么表情才合适,不过要是不快点和盘托出此行的来访目的,这次恐怕就要以我自取其辱而告终了。
「咏彦已经再也不会像小学时那样从门缝里偷看我了,也不再会像中学时那样利用镜子的反射观察我了……我裙底的秘密,一定已经如同街上政客的竞选海报那般,索然无味了吧……」
姑且不管那些事情的真假吧,总之对于我这次的问题来说,「数理逻辑学」恐怕是派不上什么用场了。若说判定「行为是蓄意还是偶然」的前提条件是「能够定义何为蓄意何为偶然」的话,那岂不是无异于让我自己去找答案。
——我要为了那位朋友,把这起事件的真相查个水落石出。
那就……讲讲看吧。
「是这样,怎么?」
所谓数理逻辑学,就是用数学方式来解析人类的逻辑结构吧。
定理、推理规则、有效——尽是些日常生活中用不上的单词。
砚小姐迅速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我稍微和她拉开些距离,点头应允。
「——那么,咏彦。」
「只是,对你们这些关系要好的男女们,让我稍微有些羡慕罢了……我呢,是在女于学校长大的,直到大学也没能和男生搭上……断你的发言真是不好意思。请你继续……」
「要参考什么啊……我想想,当时一共是六个人,也就是一比五吧?」
「所以说啊,如果要讲所谓『逻辑学』是什么的话,那便是对公理和推理规则下好定义,由此导出有效(Valid)的语法关系,也就是数理逻辑学上所云『形式验证』。至于以何种规则去定义一个公理,乃是定义者的自由,其本身并不由『逻辑』来决定。」
她忽然换上一副严肃的面孔,身体向我靠近过来。
「为什么……明明以前那么简单。难不成是我年老色衰了吗……」
然后我开始从头说起。
我回望着砚小姐乌黑的双眼,询问道:
「——是否可能,用逻辑学的方式,分辨毒杀与意外身亡?」
「你不妨讲讲看。刚才所讲的是指通常情况下,若是特殊情况,或许会有所不同。逻辑这东西啊——实用性意外地高呢。」
——那是五月黄金周刚开始时的事。我应大学里朋友的邀约,参加了某个女子大学的毕业生女子会——
砚小姐瞪圆了眼睛看着我。怎么了嘛。我疑惑地回望她的眼睛。
但当真如此吗?
叮铃铃,外廊的风铃发出可爱的声音。
「朋友邀请的啊。」
算了——先不管那些了。
「给我讲一下男女比例是几比几,作为参考。」
「……嘿,咏永彦还真是越来越擅长冷嘲热讽了啊。难道你是想说『既然逻辑学那么伟大那你就用它来切萝卜啊』对吗?」
我一口气喝光麦茶,冷却下自己的头脑。气氛转换为商量事情的状态,我沉默着思索该从哪里讲起。从以前开始我就并不擅长说明事情——但这既不是论文答辩也不是竞选演说。我只要准确传达最低限度的、分析问题所必需的信息就好了。
「这样啊……如此看来数理逻辑学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那我没别的事要谈了。今晚吃了火锅就回家。」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讲述故事。
我仔细琢磨了一会儿,随即便察觉到了这个回答的愚蠢之处。
……听得我直犯迷糊。
「没错。」
砚小姐的研究领域是「数理逻辑学」。
「你……你先等会儿?砚小姐?」
「简单来说是这样没错。」
要是真的,那逻辑学可就成了当之无愧的诸学之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条件是指?
「——砚小姐你怎么了?是肚子疼吗?」
「邀请你的也是女生?! 不是你的男同学吗?! 」
「不是联谊,不是。首先岁数差太多了,其次聚会也是有其他目的存在。诚然严格来说确实不能称之为『女子会』,但参加者基本都是女性,只不过外加了一个我。我觉得姑且称之为『女子会』也问题不大……」
「对何种行为是出于『蓄意』来做出定义……别闹了砚小姐。我要是能定义,还来找你干什么?我正是要来请求你以『逻辑学的方式』证明这件事啊。」
事到如今就算继续暴露自己的黑历史也无济于事。适可而止,切入正题吧。今天我来拜访这位奇异、神秘、无情的美丽姑姑,可不是专程来忏悔自己曾经犯下的罪过。
我喊破了喉咙,疯了似的不断把头撞向地面。
「多令人怀念啊……那时躺在我膝上看报纸的你,不经意间与我四目相对。还有在更衣室的近距离接触。如此说来,那台电视信号接收器,如今还在二楼窗外相同的位置吗?以调整接收不良的电视信号为借口,被你调整到恰好可以反射看到一楼浴室的角度——」
砚小姐正色说道。像是要驱散盘踞在我心中的郁结一般,她露出不可思议的慈悲面容。
我甚至来不及怀疑是幻听,便赶紧接下她的话茬。
啥?我脑中忽然一片空白。
「可以当然是可以……但我明明还没说几句话呢。到底怎么了?」
「你现在也一定,即使面对我掉落的晾晒衣服,也能视而不见了吧……我的内衣总是神秘失踪的奇异现象,一定再也——」
像是围棋比赛似的,我们二人隔着矮桌四目相对。
「怎么可能,是你想太多了。」
「呜呜……我作为女人的生涯俨然是终结了……咏彦再也不会如曾经那样,兴奋地偷看我换衣服了……」
……话虽如此,其实你要是再让我深入解释,我也说不出来了。现在这些无外乎现学现卖罢了。用「数学方式」来「解析」人类的「逻辑结构」——说得倒是挺热闹,可我缺乏背景知识,也实在讲不出一个具体的概念。就算家电卖场的店员跟我说什么「这台空气净化器可以用负氧离子来消除空气中的有害病原体」,我也只能回一句「原来如此啊」。除了「听起来感觉很厉害」以外,也讲不出什么别的感想了。
定下了大致方针,我清了清嗓子,重新面向砚小姐。
「嗯?
「……」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没有偷你的衣服!我都还回去了!捡起来以后马上就放回洗衣篓了!」
她的刘海在桌上扫来扫去。
我转换了心情,直起身板正襟危坐。砚小姐也下意识端正了身子。
诚如砚小姐所言,有些问题在通常情况下是没办法讨论的。可是对于头脑聪明的她来说,即使「数理逻辑学」给不了我答案,她或许能做出解答。
各种意义上讲——这无疑就是所谓「天不遂人愿」。
「一比五……一比五?! 除了咏彦全是女生?」
下跪。磕头。完败。我一败涂地。我怨恨那个竟痴心妄想有一瞬间能胜过这个女人的浅薄的自己。敌人是那种被你拿到了冲锋枪,就会用火箭筒回敬的家伙。干脆点,杀了我算了,我憋了一肚子气,简直想如此大喊。
咳咳,我清了清嗓子。
故事才刚讲了个开头就被制止了。
「……也就是说,用『逻辑学的方式』,去证明某件事是偶然抑或是蓄意,对吗?」
「嗯,怎么了呢?」
「……砚小姐。」
就是因为无法定义,我才会这么苦恼啊。
她留下这几句话,随后沉默不语。面对着突然变得跟招财描似的砚小姐,我稍微有些不知所措。突然之间是怎么了?是因为那个吗?不小心刺激到了砚小姐「女校出身的自卑感」了吗?
「昨天给我发的信息说『我有事情想找你商量』,是指什么事情?」
「……我明白了。」
「首先第一点。咏彦,你作为男大学生,为什么会跑去参加已经进入社会的女人们的女子会?」
「不好意思。但你开头的这段描写给我搞糊涂了。不问清楚,实在没办法认真听完整个故事,先跟你确认一下可以吧?」
「砚小姐,有个词叫『习惯了』,你听说过吗?」
砚小姐阴谋未能得逞,呕着气跑到了隔壁房间。
「你别忘了明天还要陪我去购物中心呢……而且你先等会儿,咏彦,什么叫数理逻辑学没什么大不了的?数理逻辑学厉害着呢!什么问题都能解决的哦!」
「男女比例是多少?」
「但是,需要有必要条件。」
「……何种行为出于『蓄意』,而何种行为又出于『偶然』,需要作为公理来定义清楚。」
「……怎么了砚小姐?我才刚讲到开头呢。」
忽然间她的身子就像是蒟蒻似的软绵绵地弯曲了起来。
年龄问题自不待言,和她之间的对话雷区还挺多的。所谓大龄女青年很难伺侯吗?今天算是毫不客气地踩了地雷,下次可得注意些了。
她背对着我,望着天空,开始在榻榻米上来回画着「の」的图形踱步。
砚小姐听了我的问题,用舌头将口中的糖果转了几转。她双目失焦地盯着我,稍稍向前探头。我觉得自己仿佛在和鹦鹉说话。
那离我过于接近的樱花色双唇,一瞬间夺走了我的注意力。我随即将自己的视线转移,用臼齿咬碎口中的冰块。我必须要集中在眼前的问题上。
虽然用砚小姐的话说,逻辑学「乃是站在人类全部思维活动之顶点的事物」——
「不,没什么……」
「这世上无法用理论解决的问题明明不计其数好吗……本以为这次轮到理论出场了,但看来是我搞错了。行吧,我会去找别人帮我『定义公理』,砚小姐还是忙着把萝卜收拾出来做饭吧。」
旧风扇咔咔作响。虽然风吹过身体的片刻能让人暂且忘记身处结署,然而下一秒钟热气便会卷土重来笼罩人的身体。这房子里虽态也安装了空调,但砚小姐不太受得了空调,也基本不怎么用。
她炙热的气息隐隐在我鼻尖前拂过。
「总而言之。」
「你这都是些什么狐朋狗友……但是在男性参加的那一刹那开始,我觉得这就已经不是『女子会』的范畴了吧?是不是应该叫联……」
「能行哦。」
当我跪在砚小姐的身后谢罪,灵魂仿佛被万箭穿心时,我顿悟了。我注定一生都要活在这个女人的脚底下。从出生开始,这命运般的失败乃是注定的。从出娘胎开始,我就输定了。
——那是五月黄金周刚开始时的事。我应大学里朋友的邀约参加了某所女子大学的毕业生女子会。
……嗯?不不不,没有啦。我和她只是青梅竹马,并没有在谈恋爱。
她的名字叫蓝前百合。是怎样的姑娘?怎么说呢……大概算是活泼的类型?她是大学田径部的短跑主力选手。性格争强好胜、讨厌失败——什么?相貌?啊……这个嘛,总之是可爱的……那种吧。在男生中还算是颇具人气。因为上过田径体育杂志的封面,而且短发很像那个演员K,还得了一个「田径界的K」的雅号——
嗯?哎呀不是啦,我才不是什么K的粉丝。我也不是短发控好吗。我说砚小姐啊,这故事已经快讲不下去了,咱们能不能别再纠缠于这些问题了?等我讲完整件事以后,统一接受你的采访,请把想知道的事情记录在草稿纸上。
……可以了吗?那我接着讲——其实五月初是百合的生日。但我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为了赎罪就被迫随她参加了这次的女子会。
参加者一共有六名。除了我之外,全员都是女性。除了我和百合是学生,其余四人都是二十多岁的社会人士。
此番聚会的目的是「庆祝再就业」。她们是同一所女子大学的同窗,其中有一位最近刚找到了新工作,因此便要聚会庆祝一番。
会场安排在了其中某人的家中,位于横滨,是一幢带庭院的独栋住宅。庆祝会从正午开始。其中一名参加者开了一家亚洲风情的咖啡店,桌子上就摆着她做的「马来西亚料理」。
然后,就在庆祝会开始的几小时后——
案件发生了。
咕嘟,我听到了吞口水的声音。
「咏彦你该不会是对一群恨嫁的二十多岁女青年霸王硬上弓……」
「……我可是正在非常认真地找你商量事情。」
「我是真的很担心嘛……」她小声反驳了一句。看她那紧锁眉头的认真表情,大概说的是真心话。这人的感性多少有些偏离常规,她曾经在恩师的葬礼上出于「是故人心头所好」的理由,在棺材里放进鲹鱼干。
「……进餐时,有一个人突然呕吐倒下了。」
「这样哦。」
砚小姐低下头,双手攥着玻璃杯,用拇指擦着上面附着的水滴。
「这也就是咏彦最开始所说的『毒杀抑或是意外身亡』对吧?」
「没错,正是如此。倒下的人是这次的主宾,那位刚找到了新工作的女性。尽管我们立刻呼叫了救护车,但她还是在去往医院的途中死亡了。死因是中毒。根据警方的调查,致死物是在咖喱料理中掺进的有毒物质。
「是什么毒药?」
日本莽草的毒性被日本有毒有害物质取缔法认定为指定有害物质,如果经口摄入,轻度可导致呕吐、腹痛、腹泻等消化系统紊乱症状,重度会造成意识丧失与呼吸系统衰弱的症状,最严重时会造成死亡。过去也曾出现过混淆「八角」与「日本八角」而误食造成死亡的事件。
八角和香莱一样都有着独特的风味,因此广受日本人的喜爱。
蜜川小姐从马场园小姐手里接过车钥匙,暂时离开了房子。可还没过几分钟,她又一路小跑折返了回来。
我还未讲到现场的状况,她便已经领悟到了案情的全貌。
「……别随便就把别人要抖的包袱猜出来啊。
「车库?——啊啊,是我停车的时候差点撞上的那棵树吗?」
随后派对开始了,餐桌上摆满了酸溜溜的煮鱼和香喷喷的烤鸡,还有味道特别的面食。真不愧是职业厨师,做出来的马来西亚料理每一道都非常美味。
什么?看看手机?不行不行——检查是不是不正经的照片?胡说些什么呢——啊!等会儿!快还给我——!
不过她是在关西出生长大的,一辈子除了旅游从没回过东南亚,倒算是个土生土长的关西人。顺带一提,她还是单身。
「唔,这个嘛……怎么说呢。各人偏爱的口味,马场园小姐都在事前以问卷方式调查过。不过因为当天在开始做饭之前,马场园小姐大声向我们再次确认了全员的饭量和菜单之类的,所以我觉得除了三月小姐以外,大家都能对此作出预见。」
起居室的沙发上,传来了电话铃声。
砚小姐就像是要打断我的说明似的忽然打岔。
「啊,你忙你的,我去吧。」
对了,我抬头望向天花板,说起来这件事我还没说明过呢。
接着大约过了一小时,马场园小姐端上了制作完成的咖喱。
——我和百合抵达会场时,是上午十一点左右。
接下来是第三位。正在厨房做饭的马场园美夏小姐。
我也听到了如上的对话。对于母亲来自东南亚的蜜川小姐来说,八角似乎是自儿时便朝夕共处的食材。
都筑小姐从自家出去之后大概几分钟,厨房里又传出了惨叫声。
所谓「八角」,是中餐与东南亚料理中经常被使用的一种香料。
大约三十分钟后,都筑小姐带着三月小姐回到了家中。那时我们都忙着准备派对,早就把八角的事地在了脑后。
「在没有更详细的情况说明之前,确实是不太好说。所以,咏彦能不能按时间顺序再讲一遍?这次将他们的相互对话也再现一遍。线索也许就藏在细枝末节之中。」
是都筑小姐的智能手机传来的响声。打来电话的正是主宾三月早绘莉小姐。我听到有些许声音从听筒内传出,由此可以认为不是都筑小姐在做戏。
第一个品尝咖喱的就是三月小姐——
「可以吗?麻烦你了。你开我的车去吧。站前的超市应该就能买到。」
可以了吗?我继续讲了……后是,最后的第四位。她就是作为这次的主宾,同时也是被害者的三月早绘莉小姐。
下一位,是正在和都筑一起布置餐桌的蜜川帆纪小姐。
虽然我没亲眼见到马场园小姐处理这些食材,但她似乎是将那批日本莽草炒至干燥后,用料理机打成了粉末。她事后的证言声称,因为当时立刻将粉末放入了咖喱中,再加上灶台上当时充斥着各种香料的气味,所以没能从味道中分辨出错误。另外,由于咖喱当时已经调味完成,她似乎也没有特地去尝尝咸淡。
「那究竟是真的搞错了而误将其加入了料理,还是蓄意使用了日本莽草呢?」
她是一位拥有小麦色皮肤的健康美女,属于那种「肉食系」的恋爱猛将。有段时间曾同时和七个男人交往,年龄跨度上到九十九、下到刚会走。不过最近她在反省那样不堪的过去,决定与一名男子执手偕老。
「啊啊完蛋了!八角不够用了!」
她是被害者的闺中密友,母亲是东南亚人,是一位混血美女。
「咖喱……」
她在一家手机游戏制作公司上班,职务是叫UI设计师来着吧?说是负责设计游戏画面一类的东西。对了,兴趣是DVD鉴赏。
「对不起啦。但我确实是能猜到的。那家的院子里种着日本莽草吧?」
我皱紧了眉头,从脑海中挖掘出当天的记忆。
我惴惴不安地出声问道,同时观察她的反应。她垂下视线,双手慢慢放到地上,缠在指尖的黑发也随之飘落而下。
「倒是也没什么啦……当初做法律推理形式研究时学到的。那时候查阅了很多过往判例,也就无意之中……你懂吧。」
是都筑小姐的电话。大概是出门忘记带了。她是个有点马虎的人。
我再次点头。其实我原本就打算多说些更详细的情况。要是砚小姐没有打岔,我刚才就能讲出些更详细的情报,不过现在也没必要计较那些。
蜜川小姐阻止了正要脱下围裙的马场园小姐。
……别摆出那么沮丧的表情嘛。肯定是有密码的啊,毕竟是个人隐私……啊啊行了行了。我知道啦,给你看总行了吧,你稍等一下……
兴趣是园艺、宠物和玩乐。园艺方面热衷于种植香料,宠物则是养了不少小型犬。她养了好几条那种长得像老头子的雪纳瑞。
日本莽草经常被种植于日本的墓地中,虽说乍一看与八角几乎一模一样,但却有着决定性的差别。
「事情是这样的,马来西亚风味的咖喱中加入了八角,不合一些日本人的口味。所以马场园小姐也用其他的锅子准备了普通的咖喱。我和百合都吃的是那一道。都筑小姐因为口腔溃疡,压根就不能吃。马场园小姐则一直在厨房忙活。蜜川小姐说自己正在减肥,所以拒绝高卡路里的料理。就结果而言,确实只有三月小姐一个人吃了那道咖喱。」
「砚小姐的知识面到底有多广泛啊?你是行走的维基百科吗?」
日本莽草的果实,其实是含有剧毒的。
即使早就知道砚小姐就是这样一位奇人异士,但那颗大脑的运转速度还是令人咋舌。想表达的事情只需要说一半,她就可以全部理解。但因为她不太会看气氛,若是拐弯抹角,反而会事倍功半。
啊,顺便一说,都筑小姐知道她的停车场有一棵日本莽草。当时若是都筑小姐在场,没准儿就能防患于未然了……但她忘记了带上手机,彼时也实在是联系不上。
「嗯嗯,没问题的。看着还挺不错,已经被好好晒干了。」
我是不知道无意之中怎么样了。总之,这是个深不见底的人就对了。
我狠狠地点头。没错,这就是本次的题目。我希望借由砚小姐的睿智,可以揭开谜题的真相。
接下来。正当三月小姐以外的我们五人准备派对时,电话忽然响了。
她嘀咕的这句话,令我暗自称奇。
她受雇于东京都内某区的一家亚洲风情的咖啡店并任店长,也是这次派对的厨师。女子会也是她策划的。
「那没辙了。只能再出去买些回来了——」
「这没什么啦。我家老妈做饭的时候总是要用,所以我从小就经常出去采摘。啊,但这些是掉在地上的果实,能用吗?」
原本是一位普通的事务员白领,结婚辞职以后又因为种种原因离婚了,如今在娘家帮忙家事。当天她的双亲都外出旅行了,所以不在家中。
如她所言,这次事件与过去发生过的「八角误食事件」颇为相似。
她的兴趣是料理与海外旅行。她做菜时,从香料开始就要亲手制作。挖掘到这种人才的店家实在是捡到宝了。
但是,问题是——
「要不然给她打个电话?」
嗯哼,砚小姐用鼻子哼了一声。然后又开始用手指摆弄头发。
在讲述案件之前,容我先简单介绍一下四名女性的情况。
其有着促进血液循环的功效,不仅被用于料理,也被用作医药与香薰精油。但据说,八角会引发宫缩等副作用,故而并不推荐孕妇与儿童过量摄入。
「对,正如你所言。那么如何呢,砚小姐?像这样的事件,能否用你最擅长的『数理逻辑学』,以『逻辑学的方式』解决呢?」
「嗯嗯,我知道啦——」
——阐明事情始末之后,我偷偷观察砚小姐的表情。她的视线对着右侧,头发被卷在食指上摆弄着。这是她陷入沉思时的标志性动作。
砚小姐捏着她马尾辫的发尖,像是拿着毛笔似的玩弄着它。
「这就要具体情况具体分析了呢……」
……你看吧?对吧,很普通吧?你说什么?……这样啊?再怎么说毕竟越南奥黛就是这个款式嘛。能从开衩看到大腿这种事就请不要在意了。
「怎么?」
这次的事件也与过往案例相似。有人将庭院中种植的日本莽草误当作八角而加人到了料理中。
蜜川小姐拿出了自己的手机,然后拨出了电话——
「嗯。在车库那边有棵树,底下掉了这些果实。」
「啊!不会是八角吧?」
「八角事件啊?原来如此。毕竟是所谓的『马来西亚料理』嘛。」
「主要成分是日本莽草素,是一种能造成痉挛的神经性毒素,人在重症的情况下会失去知觉乃至呼吸系统麻痹。致死量据犬类实验的数据是每千克中含1.2至2毫克。在被害者的餐盘中检测出了超出致死量数十倍的——」
她曾经是商社的白领,后来因为职场上的人际关系纠纷而辞职了。暂且靠失业补助生活了一段日子以后,最近终于找到了新工作,马场园小姐就以激励会为名筹划了本次的女子会。
「——这是八角没错的。帆纪的眼神可真好啊。」
首先,提供自家作为派对会场的是都筑志穗小姐。
她经常戴着碎花图案的眼镜,离过一次婚。
「啊,美夏。你过来瞧一眼这个。这个是不是——」
过了没一会儿,悲剧忽然之间便发生了。
「那道咖喱,只有三月小姐吃了吗?其他人都没吃过吗?」
「哦哦。」
「我知道了。那么,当时事情是这样的……」
「忘记预留做咖喱要用的量了……志穗已经出去了吗?能让她帮我买一下的话再好不过了。」
说起来百合偶尔会去那家店打工,经常发给我穿着制服的照片。是那种非常考究的越南奥黛风格的民族服饰,有一种非常特别的感觉,真可爱啊——
「以上就是详细的经过了。还有什么想了解的吗……」
——以上四人,算上我和百合一共六人,就是这次的登场人物了。
「这是可以预料到的吗?换言之,只有三月小姐会吃用了八角的料理的这件事……」
是马场园小姐的声音。她穿着围裙举着大勺,从里面探出头来。
都筑小姐在电话中与三月小姐短暂交谈过后,对我们说:「早绘莉好像不太清楚具体位置,我去车站接她一下。」然后便出了家门。这大约是十一点半时发生的事。
马场园小姐是和蜜川小姐一道开车来的。停车场边上种着些观赏树,其中一棵似乎便是「日本莽草」。而附近落在地上的成熟果实,则被蜜川小姐误认成了八角。
此时派对已经进行准备了。都筑小姐和蜜川小姐正在布置餐桌,马场园小姐还在厨房做饭。主宾,也就是被害者三月小姐,此时还没有抵达。
虽然日本不产这种亚热带植物,但却存在着十分相似的另一种植物,也就是「日本莽草」——俗称日本八角。
我猛拍大腿,用比刚才小的声音问道:
「砚小姐果然也觉得可疑吧?我怀疑这不是单纯的意外,而是早有预谋的杀人——」
砚小姐像拿着刷子似的用手指夹着那缕头发,盯着发尖看个不停。让人看来仿佛是在计算有几根发丝似的。
「怀疑什么的……」
她叹了口气。
「……不是很明显吗?」
哎?我低声叹道。
明显?
她是说了——明显?现在?她?对这起事件的回答是「明显」吗?
也就是说,仅靠到此为止的说明,她对这次事件的性质是「意外」还是「蓄意」已经做出了逻辑性的结论吗——
不对。
我猛然摇摇头。不对。果然不是这样。事情不会这样发展。无论现小姐的洞察力多么敏锐,也绝对不可能做到这种程度。至于原因,是因为我还尚未给出完成推理所必需的信息。
这样像是在试探砚小姐一样,实在是不好意思,但如果没有那项信息,恐怕无论何种推理都无法成立。这应该是理解这起案件所必需的信息。也许砚小姐那种等级的逻辑思维,是可以靠其他信息对真相推知一二的,但那样可远远谈不上明显二字。
……她一定是误会了什么东西。
讲完「明显」二字之后,砚小姐似乎并不打算继续讲话了。我们就这样相顾无言,她径自玩起了手指上的软皮。她从桐木药箱中取出一根螺旋形的棉棒,忙着用棉签从外侧开始来回按压自己的手指。
半天也不见她有开口的意思,只好由我打破沉默,开口向她询问:
「……你不听我讲一下动机吗?」
「动机?」
「倘若三月小姐真是被人投毒所害,那总有一个毒杀她的理由存在。姑且将我和百合算在嫌疑人之外,其他三位——究竟是都筑小姐、马场园小姐和蜜川小姐中的哪个人,怀有杀害三月小姐的动机呢?如果这真的是一场早有蓄谋的杀人,那理所当然是有动机的吧?」
「哦哦……」
然后就是,美丽,不对,可爱,也不对,总之不是可以用那种糊弄事的辞藻来形容的感受。
即使如此,动机也是不必要的吗?
我正呆立在店门口时,从收银合那边传来了春风般的声音。从两株满天星之间,我看到了一张轻柔的笑脸。
「是的。」
然而,这一次我们所面对的可不是稍稍猜中就好的问题。我要查明的问题是事件是意外死亡还是蓄意谋杀。换言之,是试图解读人的心理活动。
百合因为那起事件受到惊吓,现在还是闭门不出的状态。现在她正在兵库县的祖父母家里休养生息(顺带一提,平时百合是和菖蒲小姐一起住在神奈川县的店铺兼住宅中的)。
「这植物叫做巨花马兜铃。」
那家花店坐落在站前商店街的一角。
「就是说啊,砚小姐不必费心去推理。」
第二点,任何动机都并非恒真,也就是说,并非在何时、对何人都是绝对正确的。换而言之,对某个人而言说得通的动机,放到其他人身上未必还说得通。
但跟百合那种短发的活泼少女不同,菖蒲小姐是一位十分清秀贤淑的女子。辫子总是垂在一侧,像雷诺阿描绘的美少女一样满面幸福的微笑。虽然性格沉稳大方,却给自己的花店选了个马什么铃这样听起来就有毒的花来作为象征,也许她还有卷古怪的另一面也未可知。
「我呢,并不太想知道这些事……人类扑通扑通的心的另外一面……」
将我的反应置之不理,砚小姐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接着,只见砚小姐变得像地藏菩萨像似的凝固起来。庭院中某处的小山上传来阵阵山斑鸠「咕咕咕」的鸣叫。
她用闪亮而漆黑的眼睛盯着我。
花店「马兜铃」的店长,蓝前菖蒲小姐。
菖蒲小姐是我之前提到过的朋友,蓝田百合的姐姐。虽然本职工作当然是花店老板,但在这条商店街上也有着「花店侦探」的别名。
穿过蓝色的栅栏门,里面靠墙放着一株摆在亚克力箱子中的巨大花卉。想说真美啊——却让我不禁心生犹豫,那巨大的花朵有着剧毒般的颜色。
「动机是……不必要的?」
……当我觉得她是台伶俐而严格的逻辑机械时,又忽然说出像未成年少女一样的话。这种令人捉摸不透的性格,似乎也正是我不断被她迷住的原因。
「是啊。可能还没恢复过来吧……」
「其实呢……」
自那起「八角中毒死亡事件」案发到现在,已经过去一个多星期了。
「这花很大吧。」
我向操作台走去。像是在与作为象征的诡异花卉遥相呼应似的,收银合里面倒是点缀着不少精美画作。描绘着花与美人,笔触优美的四幅作品。从左边开始依次并列着蔷薇、鸢尾花、康乃整、百合,每种花都包围着一位神态魅惑的女子。
「什么意思——我的推理怎么了?」
「嗯?我日语发音不标准吗?我刚才说,砚小姐大可不必从零开始费心思去推理…………」
虽然差点就让这个问题脱口而出了,但我此行的目的可不是为了搞清楚别人店名的由来,所以便就此咽了下去。
「哎?等一下,不,砚小姐。推理就不必了。」
「菖蒲小姐你呢……已经没事了吗?」
「你是来干什么的?! 是来跟我宣传你有多受广大年轻女性爱戴的吗?! 在夏天最热的时候跋山涉水!跑到北关东的穷乡僻来就为了跟我说这个吗!」
「……原来如此。我终于弄明白你的意思了。也就是说,咏彦希望我——」
「那个是——不凋花吗?但作为观赏植物,视觉冲击力是不是太强了点儿——」
我听得目瞪口呆。动机的接续词。逻辑符号。二次函数,突然之间就堆上来好多难懂的词汇。
我们无法将这种暧昧的命题加入公理系统之中。因为利用含糊的公理只能得出含糊的结论。」
「我的意思是,砚小姐大可不必从零开始费心思去推理。侦探角色已经另有人选了。」
砚小姐的表情扭曲成了奇妙的形状。看着这位泫然欲泣、日暮穷途的年长女性,还真是挺有意思的。
「……那个,那个,等一下。咏彦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明白。」
「想知道为什么吗?」
「那个……这次真是给森帖同学添了不少麻烦。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
「更适合……做侦探角色的吗?」
「数理逻辑学中用不上动机的理由——主要有两个。」
咚咚,砚小姐擦起拳头敲着自己的额头。她表情变得有些可怕。那动作神态,就像是要将什么不愿意想起的记忆逐出脑海之中似的。
「……可真大啊。」
我的身体仍旧面朝着那朵巨花,就这么侧着身子走向收银合。压迫感——确实。要说起对这花的第一印象,这个词可是再合适不过了。
「象征?」
「嗯?什么叫不必了?」
「动机并非恒真的事实。譬如我们试着定义『如果恨的话就杀人』这个命题——『如果』是逻辑符号,所以可以将它作为逻辑式追加为公理。然而,这是一个能够确定其真伪的命题吗?
「正如刚才所言,这起事件已经被完全解决了。并非单单由警方调查结案,而是由某位洞察力敏锐的人物,对本案的内容万般斟酌、多方查证之后,推理出了结论。这起案件的档案也作为已解决案件被收到了仓库的格子中,等待着关于它的记忆在众人脑海中风化——这起事件的性质已经是这样的了。」
「这个嘛,就——」
「『如果恨的话就杀人』——其实是一个难以确定其『真』或『伪』的命题。有人怀着憎恨就去杀人,自然也有人不肯杀人。如果如此,这个问题就会因状况的改变而成为真伪可变换的命题,即使不在古典逻辑的范畴之中,也无法担保此项证明的有效性。
不……要是只谈推理小说的话,在本格推理的体裁中,确实有不少认为动机随便怎样都好的作品。不考虑作案动机,仅仅从物证层面推理出凶手身份(whodunit)和作案手法(howdunit)——大概也是可能的吧。
这话要是被推理爱好者听到了,免不了要引起一阵批判。这相当于一口气否定了全部以查明动机为主旨的,也就是所谓whydunit(犯罪动机)系的作品。
她就像是用凡人终究无法理解的高等语言纵情歌唱的,驾驭着逻辑的歌姬。这种超凡性才是她的个性所在,甚至可以说是魅力所在——
砚小姐将手像猫似的团成拳头举到眼前,然后伸出了一根手指。
那么言归正传。
「什么爱戴不爱戴的……总之你先冷静一下,砚小姐。」
被没听过的成语给否定了。动机是不必要的——她这是说真的吗?
「不是这个。你的语法结构我理解了,但是你的主题要义我没弄明白。」
「压迫感很强吧。」
……为什么要用长得这么独特的花来命名。
就在此时,我忽然意识到她误会了什么。
「第一——动机的接续词并非逻辑符号。」
「……百合她还在祖父家没回来吗?」
砚小姐开始逐渐暴露本性了。这才是她的本来面目,作为逻辑学者的那般「面目」。
「我吗?我啊……还好。已经没事了。把自己埋在店铺的工作里就……」
「没有的事……没什么麻烦的……」
今天我来到她的店里,是有些事要「商量」。
「譬如我们举一个动机的例子,为了继承遗产而杀人之类的,因为自己曾经所受的羞辱而杀害了仇人之类的,虽然可以列举出这些表达方法,但『为了』或『因为』这些接续词,并非是可以用逻辑符号来定义的。在现代数理逻辑学中,并不存在可以直接表达『为了』和『因为』这种二次函数的逻辑符号。」
她是一位有着丰富植物学知识和敏锐洞察力的女子。她曾经解决过很多起疑难案件,去年解决案件的酬劳更是渐渐变得比卖花的收入还高。年龄(大概是)二十五岁以上,长了一张娃娃脸。她是那种比实际年龄看起来还要年轻许多的类型,即使和真正的女大学生百合站在一起,也难以分出大小。这姐妹二人的长相一模一样,要是整理下发型,被人当成双胞胎也离不奇怪。
勉强听懂了的只有一件事,理由好像是有两个。
不过,这倒不是菖蒲小姐的兴趣,而是菖蒲小姐和百合的母亲野蔷薇女士的心头所好。这是我从百合那里听来的。
第一点,虽然听不太懂,好像是说「因为」和「为了」这些接续词,数理逻辑学上是不用的。
我揉着自己的眉头。刚才那些话我基本上没听明白。听着像是从数理逻辑学的角度给我解释了一下为什么动机是不必要的,但要让我完全理解,恐怕还要用上两三个翻译。
「我的推理——是不必要的吗?」
她火冒三丈。
………瞬间,我觉得自己的意识飞到了九霄云外。
就像是绘本中描绘的店面一样。漆成蓝色的木板外墙,屋顶橙色的瓦片令人联想到中世纪欧洲的建筑物。门前悬挂的招牌上点缀着雕琢成藤蓝的铁质纹饰,店前的长椅和木架上摆满了惹人怜爱的盆栽与花束。
「那个是非卖品啦。」
「颜色很了不得吧。」
「对于形式验证——数理逻辑学方式的证明而言,动机一类的观点是不必要的。即使确实存在,也并不需要使用。不必要。没用。掏沙壅河。」
砚小姐轻轻摆了摆手。
「算吧。」
「我们店的店名就是由此而来的。马兜铃。热带植物,有三百多个种类。巨花马兜铃就是其中一种。」
风铃连续不停地铃铃作响,其中稍微掺杂了一些砚小姐的叹息声。
「——唔,但是没关系。正如刚才我所说明的那样,即使不清楚作案动机,也能在大致上对这起事件的真相做出解答。毕竟这是我可爱的小外甥,特地跋山涉水来到田野乡间,请求我动用灰色的脑细胞来解答的事啊。我得好好推理一下,果然做安乐椅侦探还是不太靠谱——」
「颜色也很了不得啊。」
这画风毫无疑问——是阿尔丰斯·穆夏的手笔。
「该怎么说呢……那朵花就像是这家店的象征吧。」
「动机是不必要的啦。」
正当我抱着过热的脑袋在一旁苦恼时,砚小姐又弱弱地继续说道:
「没错。那个推理是否具备有效性——我希望砚小姐能做出『验算』。」
「唉呀呀……砚小姐也有理解能力失灵的时候呢。那我就说得更明白一些吧……怎么讲呢,如果用砚小姐喜欢的推理小说作比喻的话,砚小姐你既不是夏洛克·福尔摩斯,也不是马普尔小姐。我已经找了更适合的人才。」
我的视线一边在花卉与绘画之间流转,一边向菖蒲小姐开口询问道:
「那——你还来找我商量什么啊!」
说起来,菖蒲小姐的店铺重新开始营业,似乎也不过是前天的事。
事到如今,砚小姐总算是领悟到了我这次来访的真实目的。她放下了自己呼呼挥舞着的拳头,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她从亢奋中镇静下来,开始用手整理自己的长发。
我按住她因激动而挥舞的双手。
栗色头发的女性一边用园艺剪咔嚓片察地忙碌着,一边微笑着看向我。
我再度瞠目结舌,双眼眨个不停。
「第二——」
这次我会参加那场女子会,往上追溯也算是在这家花店避逅的「孽缘」。
筹划那次女子会的亚洲风情的咖啡店店长马场园小姐,是这家花店的老主顾。
菖蒲小姐两姐妹都和马场园小姐关系不错,百合也就因此被邀请参加了那次女子会。那时因为有人说「全都是女人太没劲了,谁有男性朋友带过来玩玩啊」,所以我就被喜从天降了——就是这么一回事。
因此这次的事件不仅给百合,也给菖蒲小姐带来不小的打击。
但她似乎觉得长期闭店也不能解决问题,于是强忍悲痛继续回归工作了。
我从没见过菖蒲小姐这个样子。和心里藏不住事的百合不同,菖蒲小姐不太会表现出自己的感情,总是带着温暖的笑容。正在制作贩卖用花束的菖浦小姐,乍一看与以往并无二致,但若是仔细观察,就能看到她已经泛出浅淡的黑眼圈。
只要醉心于工作的话,我的心情就会好起来了——菖蒲小姐似乎在无声地诉说着这种心情。
「……短信。」
「嗯?」
「……自那那以后,森帖同学也收到短信了吧?从百合那里。」
「啊……是啊。」
「你今天是为此而来的吗?」
我点点头。
那起事件到最后,警方以「意外事故死亡」结案了。包括死者家属在内,我们大家都接受了这个结论——
唯有一人无法接受这个结论。
那就是百合。
在葬礼过去一周后,百合给我的手机发来了一条短信。
「那件事真的,只是事故而已吗?」
只有这一句话。但仅从这一句话中,就能感受到百合对意外事故这个结论无法释怀,心有不甘的心情。
百合为什么无法接受警方的调查结果呢——
「当然了,要是到了那种地步,恐怕就要借助犯罪心理学和精神病学,还有社会学和脑科学之类的专业知识了。不过,大家终究都是人类。倒也没有那么难懂,至少比花的感情更容易理解。」
「被害者与关西腔混血,在读女子大学的时候就是那种关系。虽然被害者只是在玩模拟恋爱,但是关西腔混血却对这段感情十分认真,听到被害者结婚的消息以后整个人都彻底垮掉了。她无数次大半夜跑去被害者家门口,不顾到惊扰附近邻居一边敲着门一边狂乱地嚎哭『算俺求你了可别结婚啊』。」
正在我全心沉醉于她温柔的气息时,菖蒲小姐慢悠悠地抽出了椅子。她从操作台下拿出了保温瓶和纸杯。
也不清楚被害者当时是否知情。不过最先怀有身孕的是被害者,以身孕为理由逼着男方成婚,迫使男方做出了承诺——整件事是这样的。以咖啡店店长的视角来看,就是让人把自己的男人给睡走了吧。当然,应该承担责任的是那位不知廉耻的男人才对……
百合将之命名为「花占卜推理」——
这是菖蒲小姐做出推理时的习惯,一边像花占卜似的一片片摘下花瓣,一边逐渐展开构成自己的理论。
「没错。也有动机。」
「每一个人都有。」
「——事件的真相,无论何时都在此处。」
菖蒲小姐选的满天星,有香气扑鼻的品种,也有其他的品种,她拿着的应该是前者。
「嘿。」
我似乎被浓密的百合香气熏到,头脑都变得不清晰了。
「恋爱感情?」
「确实很难锁定特定的凶手。但我们这次的目的,本来也并非如此……」
原来她的笑容背后,还隐藏着这般辛酸的往事。她对养狗的热衷,也许正是为了填补孩子在她心中留下的空洞吧。
「——事实上,被害者当时怀孕了。」
她的嘴角泛起一丝微笑。
「驱动力吗——」
「……来论证一下看看吧。」
前事务员白领——都筑小姐。
我并不具备那种程度的观察能力,实在没办法看穿事件的真相。所以前来拜托菖蒲小姐。菖蒲小姐知道百合发短信的事情,搞不好也已经和百合谈过了,如果这样的话,我想听听菖蒲小姐对此事的看法。对我个人而言也很想知道事件真相。听了我的问题,菖蒲小姐停下了手中的工作。
紧接着立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把手缩了回去。
她将宛若橙色乒乓球似的果实摘了下来——洛神珠。在指间自如地揉捏转动着那枚圆溜溜的果实。
她的表情毫无波动,开始摘下太阳花的花瓣。
「……每个人?并非某一个人,而是全员?在那里的每一位朋友,都憎恨被害者到想要取她性命吗?」
「说起来真对不起,我连杯茶都没给你倒……我今天的下午茶点是奶油派,要一起吃吗?」
「不,森帖同学不知道也在情理之中。毕竟她的肚子当时还没有鼓起来,再加上她自己对家人也隐瞒了此事。只有那三位友人是知情的,这次的再就职庆祝会,同时也是妊娠的庆祝会。
「……很难推测。在我看来,她们三人怎么看都只是关系很好的四人组罢了。虽然不知道被我那位没什么朋友的女性亲属听来,会有多羡慕吧——」
「就说这些吧,毕竟重点是动机——」
「正是如此。」
顺带一说,被害者本来打算之后就结婚的。因为她的工作在查出怀孕以前就定下了,所以打算在能工作的时候尽可能工作,等到了预产期再休产假,生下孩子。至于婚礼则被排在了最后。顺序上倒是有些颠倒了。」
菖蒲小姐微笑着颌首。
「难道说……每一个人,都有这般秘密存在吗………我的眼睛到底在看什么。」
菖蒲小姐突然用花梗戳了一下我的手背。
……不行,这个动机我理解不了。
我猛拍了一下自己的后脑勺。是这样啊。不知不觉进入了侦探找凶手的状态,忘记了这次的问题根本并非如此。
「那位关西腔混血,那个……是一位在性的意义上,喜欢同性的人。」
我端起飘着刺政蔷薇芬芳的纸杯顺势问道:
满天星的香气漂浮在空气之中。
「所以是这样的,森帖同学。我首先试着这样想了一下。如果这次事件是『蓄意』的,那么被害者究竟是因为何种动机而被杀的——」
也就是说,她推理时无疑会浪费掉一支店内的商品,但没有人会因此对身为店长的菖蒲小姐提出异议,而且还能当作让客人支付推理酬劳的借口(虽然这一次是她自掏腰包)。
「虽然普通人不会将这些当成『理由』,但同样有到达那种状态的心理机制……」
「关系很好的四人组吗?」
她眼睛微微眯起,视线透过太阳花,对我问道。
刚才还侃侃而谈的菖蒲小姐,不知怎么忽然对此支支吾吾了起来。
东窗事发以后,当然演变成了惨烈的修罗场。不过之后他们较为成熟地处理现状,三人也冷静下来进行谈判,最后不知怎么就以和解而告终了。」
「首先是受到事件巨大冲击的咖啡店店长,是我们店的老主顾了呢。动机就是,被害者的结婚对象其实是她的恋人。也就是所谓脚踏两条船呢。
「在森帖同学看来,她们是这样的吗?」
我一边继续品味着香草茶,一边品味着她刚才的话。人类的行动必定存在动机。确实如此。只要案件是人类所引发的,动机就是离真相最近的切入点,若是无法查明真正的动机,那也很难谈得上可以解决案件——
她缩回手,衔着花梗的尾端,露出了可爱的微笑。
「但事实若果真如此,推理的难度就陡然提升了吧。每个人都有作案动机,也就是说每个人都有下毒的可能……」
「森帖同学。对案件做出推理的时候,你认为第一重要的要是什么?」
那是仿若圣母一般充满慈爱的微笑。虽然初次见面的人往往会被这笑容蒙蔽,但菖蒲小姐可绝非圣母一般宽厚仁慈之人。笑容只是她的出厂设置罢了。我见过很多次她带着这副圣母般的笑容,却如恶鬼罗刹般将嫌疑人追击到穷途末路的场面,还是有必要提防下的。
菖蒲小姐从马口铁的桶子中,取出了一支还未贩售的红色花卉——太阳花。她从那呈放射形展开的花瓣之中,用手指拔下了其中一片。
「没错。我认为,那是一起事故死亡。」
我的推理呢,也无非是遵循着这条法则咕噜咕噜打转。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我左顾右盼。
她再一次把花梗按在了我的胸前,在上面画着圈儿。
「这倒未必。」
她带着些许谨慎的目光,用意志坚定的声音回答我:
没有说出真名实姓,而是选择了「被害者」的表述,我也能从中看出她内心受到的创伤。大概是为了能够客观超然地考虑问题,而保证自己心态平和的手段吧。
像拿着将棋的棋子似的,她用手指夹着花瓣向前伸去。
「那位前事务员白领,曾经有过因为某起事故而导致流产的经历。那起事故似乎与被害者脱不开干系。当然,虽然被害者谢过罪,而事务员白领也接受了谢罪,但她是否真的原谅了被害者,就不得而知了。她虽未明言过离婚也是与此相关,但这毫无疑问影响了他们夫妻间的感情…………」
「虽然人会讲话,但花可不会讲话。」
「这个……虽然不是很懂,是抛弃先入为主的观念吗?」
我抱着格膊陷入了沉思。
「嗯。也许也可以称之为行动原理。支配人心的法则。虽然还不到法则那么重大的程度。最后无非是金钱、爱情、仇恨……人类这种生物,其实都是基于很简单的理由在行动呢。
换句话说,这就是「女人都是演员」这句话的最佳体现也未可知——
咚,她将太阳花的花梗按在我的左胸上。
「最后一位,关西腔混血……她的话,那个啥……」
「是动机哦。」
「……就是,她对被害者怀有恋爱感情。」
「不对,不对劲,这样说来——这次的派对正是咖啡店长马场园小姐所牵头举办的没措吧?这不是怪了吗?为什么要专门为睡走自己男友的女人举办庆祝会呢?难不成……」
虽然擅自跑来骚扰别人是我的不对,却被人抢先道歉了。就这一点而言,菖蒲小姐绝对是普通的好人。
这样说着的她,露出了漫天花海似的笑容。
「……能胜任『侦探』的工作,也仅仅是因为我比其他人多了一些审慎地思考的能力吧。」
菖蒲小姐含糊地嘟囔着。
「意有所指呢。你的意思是她们中有谁存在杀人动机吗?」
「所谓事件的隐情往往在人心中。人类的行动必定存在动机。将动机,即驱动力阐明的话,事件的真相也就大体上迎刃而解了。」
哎?我又没忍住露出了惊讶之色。这种事,在场竟无一人道出……
「是啊,怎么说呢。不管他们是不是真的重归于好了,还是说只是暂时息事宁人的权宜之计,咖啡店店长都有着充分的理由惜恨被害人。事情的确是这样呢。」
「她从最开始就是为了毒害被害者才举办的聚会吧?她特地选了院子里种着『日本莽草』的宅邸做会场,然后又准备了需要使用八角的马来西亚料理?这样说来的话,那无疑是早有预谋的犯罪——」
她将假鸟和园艺剪放到操作台上,用布擦干湿漉漉的手指,再将双手放到围裙前膝盖的位置,一动不动,表情严肃地盯着我。
其实我也不太理解个中缘由。反过来说也就是,在场的人对故害者痛下杀手了。但怎么说呢,至少依我所见,这群人也不过是在一起的大学同窗罢了——
像我这种毫无观察能力的人实在没资格说这种话。完全被表象蒙蔽了双眼。就算是狗,也多少能感受到一些主人的情绪变化吧。
菖蒲小姐平缓地继续说道:
菖蒲小姐双手端着纸杯,对着水面吹气。
她将花盆中的满天星,温柔地放在手上。
我挣扎着做出了恐怖的设想。
她斟酌着词句,迂回着说明情况,手里还拿着从桶里拿出来的白百合摇来晃去。
「刚才菖蒲小姐说了每个人都有动机对吧?如此说来另外二人也……?」
「菖蒲小姐……你觉得那是意外事故吗?」
「不,不必烦麻烦了……我才要道歉,打搅你的工作了吧……」
菖蒲小姐沉默着颌首,转过身从背后的架子上拿出了装满干花的筐。
「杀害被害者的……动机吗……」
「……这样的吗?」
嗯?我点点头。
菖蒲小姐把脸埋进百合花中。
我无法掩饰自己的惊讶。
一枚——两枚——三枚。
我深深地叹了口气。对睡走了自己恋人的朋友,送上发自内心的祝福——这种事装得出来吗?无论心理素质有多好,我都很难想象这是人类能做出来的事。如果是那位女性亲属的话,一定会干干净净地抹杀掉对方的社会性。从男友到情敌。
「……但是,最近那些没什么正经理由的犯罪不是也越来越多了吗?什么变态杀手,还有什么因为在网上被人当成智障就…………」
「无论何种案件,占据其最中心位置的,永远都是人的存在。所谓人的行动也就是动机。所谓的动机也就是内心。换言之——」
百合她提出的异议是这起事件真的是事故吗?
若问谁是真正下手的人,答案根本就无需讨论。那也就是制作料理的马场园小姐——或者也可以说,是采摘了莽草的蜜川小姐。但问题并非如此,问题是当她们做出那些行为的时候,是否是蓄意想要下毒——
「也就是说……菖蒲小姐已经从三人的动机之中判断出这个问题的答案了吗?可以断定这次的事件是蓄意犯罪还是不幸的事故了吗?」
「没错。这么说来,森帖同学还没想明白吗?」
菖蒲小姐一边在百合花香中陶醉地闭上双眼,一边问我。
我眨巴着眼睛。
「什么?你说我还没想明白的意思是说——靠着目前已知的信息就已经可以做出判断了是吗?」
「是啊。毋宁说,森帖同学到现在还没有啪的一下恍然大悟,我还挺意外的——是我给的提示太难了吗?」
菖蒲小姐微微睁开双眼,就像是百合花忽然生出了一双琥珀色的眼睛,一瞬间吓了我一跳。
我挠了挠鼻头掩饰尴尬。难道说已经给过我提示了吗?说真的,我没发现。
「实在抱歉,我想不通。若是三人都没有动机倒是另当别论,但这三人都有动机……」
「那么,你不要那么拘泥于动机也可以的哦。用森帖同学自己的思维方式去推理看看吧。这起事件森帖同学究竟能解读到何种地步呢?」
「我吗?我的话,这个嘛……」
我拿起操作合上的太阳花,学着菖蒲小姐的样子摘起了花瓣。这花无论如何也不能再拿去卖了,被我拿来玩玩也没什么吧。
「我首先在想,这件事真的有可能是蓄意谋杀吗?」
我将四枚花瓣——不,要算上我和百合的份,六枚花瓣,摘了下来放到眼前。
然后我将四根花梗摆成房间的形状,模拟重现当时现场的状况。
「如今回想起来这次的事件,有大多偶然的因素重叠在一起,原本若是咖啡店店长马场园小姐将八角准备充足的话,就不会发生这种事;关西腔混血蜜川小姐若是没有发现院子里的树,就会直接去超市买八角,前事务员白领都筑小姐要是没有忘带手机也应该可以确认院内种植的是否是八角。所以说本次事件,只能认定一连串不幸的偶然!」
还没等我话音落地,菖蒲小姐就忽然把手指放到了我的手指上面。
她像是在和玩碟仙似的,按在我的指甲上,将一枚花瓣与相邻的花瓣连在了一起。
「不不不。我和百合不是那种关系。」
——啪,我像是被铁锤击中后脑似的茅塞顿开。
空调的冷风吹过房间,窸窸窣窣,海草摇曳着。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有空调恼人的哐哐声在坐席间空虚地回响着。
「八角这种东西,是有着子宫收缩作用的哦。」
这时我才意识到她是指哪个百合,顿时变得面频通红。
菖蒲小姐一边把百合花在眼前摇晃着,一边对我说道。猛然间我还没听懂她在说什么。我今天又不是来买百合……
「搞不好是因为她们都不清楚八角的副作用也未可知。诚然咖啡店店长向来对香料制作亲力亲为,很难想象她会对香料的效用如此生疏…
「……没事吧?」
菖蒲小姐闭上了双眼。她将百合花抱在胸前,三股辫垂在身侧身姿就仿若身后墙壁上悬挂着的穆夏描绘的花之女神。
菖蒲小姐点点头。
「知道了啦。对不起啦。这样说吧,一言蔽之——」
「那么,我们首先整理一下三位嫌疑人的犯罪动机吧。咖啡店店长怀恨于心的是,因被害者怀孕而被抢走了前男友。关西腔混血怀恨于心的是,因被害者怀孕而要与男性结婚了。前事务员白领怀恨于心的是,自己流产了而被害者却身怀六甲。也就是说此三人的动机有一个共同点——」
「嗯。太暖心了。我作为逻辑学专家来评价的话,她的推理到丧失了严谨性。她导入的非逻辑公理确实是正确的。推理规则为无差错,运用归结原理的逻辑编程也可以被用来计算霍恩子句的逻辑式。然而最重要的使其立足的公理的妥当性——稍微有点令人不放心。
「想追求我?没出社会的大学生可能会搞不定比他年长的社会女性哦——」
「啥意思?你先……你先等我想想。也就是说难不成,这次聚会的真实目的,就是,让被害者——」
菖蒲小姐打断我,在我的面前竖起食指。
「砚小姐。」
她保持着趴在桌板上的姿势,嘴里自言自语嘟囔个不停:
「还有就是,如果犯罪并非是事先计划好的呢?如果这场犯罪是临时起意,利用偶然的机会来杀人的话,这次的犯罪论是可能成立的。」
……难不成是睡着了吗?
「请您自便。想干什么都可以。」
空调的凉风吹得旧报纸啪塔作响。蕾丝窗帘随风飘摇,在上漆的矮桌上用日光描绘着花纹。
遥远的存在。
「还有,你从刚刚开始就莫名变得没什么精神了,没事吧?要是太热了的话,把空调打开怎么样?」
花店老板言简意赅地回答道。
「然而森帖同学,这并非问题的关键。无论使用八角的意图什么,都不是问题的关键。无论咖啡店店长究竟怀有何种目的,我们可以断言的事实都只有一个。」
我褥着自己的头发,想在大脑中整理出错综复杂的头绪。
「所以怎么样呢?砚小姐对菖蒲小姐的推理作何感想……」
「是的呢,差不多玩够了,我来告诉你吧。」
「……但是,八角对孕妇有害也不过是传闻罢了,不当一回事的人也不在少数。当然,少量食用本来也不会有事。可是这次在咖喱当中的用量,却是达到了足以检测出高浓度日本莽草素的程度。就算不是孕妇,一般情况下食用过量的香料也是很危险的。比如肉豆蔻食用过量就会让患者出现幻觉。」
也就是说——流产。
「被害者怀孕这件事?」
「如果目的是想加害被害者的腹中幼子,那么使用八角就已经足够了。」
「咏彦你怎么了?听得见吗,听得见我的声音吗?」
她抱着膝盖,像在涂指甲油似的玩着自己的指甲。
「正是如此。」
……我暂时只能盯着砚小姐端正的鼻梁发愣。
「反过来看,如果被害者没有怀孕的话,大体上便没有了被人谋害的理由,毕竟那位男性与她也是被迫奉子成婚的。」
「哎呦……是这样的吗?我一直觉得你们俩肯定在谈恋爱呢……」
回过神来时,砚小姐正用不可思议地神情看着我。
「强敌现世了。」
「森帖同学,你难道从没听说过吗?」
姑且相信她还醒着,我决定继续讲下去。
「如果目的是想加害被害者的腹中幼子,那么使用八角就已经足够……」
她呆然地面对着我的责问,孩子似的耸了耸肩。这人虽然没有什么坏心眼,但总有些不谙世事的倾向。
森帖同学,你记得给百合回个短信——最后菖蒲小姐用微弱的声音对我嘱托道。
菖蒲小姐不怀好意地嘿嘿笑了起来。与她那端庄稳重的气质相比,这人意外地是喜欢捉弄人的类型。
「砚小姐你又怎么了?」
「也就是说,八角有造成宫缩的作用——换言之,流产的可能性会提升,具有堕胎作用没错吧?所以孕妇不可以使用太多的八角——这样说来,这件事我倒确实在哪里听过。哎?但是这样就有点蹊跷了。宴会上的马来西亚料理可是要用很多八角的,而那些朋友们都已知晓被害者怀孕了这件事?」
她来回转着手中的百合花。
我抬起写满了惊讶的脸,然后看到砚小姐正在用额头猛敲桌板。
「哎呀,放弃的还真快啊,不行的哦,森帖同学。我可不会把我家百合交给这种没毅力的人哦!」
「不行了。我投降。我的脑袋到此为止已经竭尽全力了。请把答案告诉我吧。」
子宫收缩。
「……这样说来,森帖同学难不成,接近百合的目的是为了——」
「外表看似清纯女郎,却擅长解题的美女花店店主,是个稍微有点讨巧的设定呢。要是有幸文库化,出个这样的封面一定以卖得不错。书名就用《花店侦探蓝前菖蒲:秋天的金木樨二度绽放》这种感觉就好。书末一定要用花语来作结呢。」
很近——却很远。
我只能无害地望着天花板:
这时她止住了话头儿,一动不动地盯着我看,那眼神中写满了「怎么样?这下就能搞懂了吧?」
菖蒲小姐沉默了片刻。
稍微等了她一会儿以后,我才开口问道:
「可饶了我吧,菖蒲小姐。不要提弄我了,能不能请你告诉我答案呢?」
她猛然间把脸贴了过来。
「的确……虽然确实是这样没错……可是实际上,被害者已经怀孕了啊……」
「不不不,没什么。什么事都没有。只是似乎……看到了一位非常惹眼的角色登场了呢。」
她是一名成年女性,同时是一名数理逻辑学家。她本人似乎更喜欢被称为符号逻辑学家。无论哪个都离我太过遥远,所以也没什么区别。
我的故事刚讲到这里,突然「嘭」的一声巨响传来耳畔。
「……结尾果然是花语。」
我惊慌失措地向后躲去,结果重心不稳,从圆凳上跌到了地板上。尖锐的噪音在店内回荡着。
根本听不懂她在说什么。是打算转职做编辑了吗?但这个书名的品位实在是比我老了整整一轮。
我下意识地重复这句话。
在此之前,我直起身,关上了窗户与门,找出那台沾满灰尘的空调的遥控器,按下了开关。设定温度有点高,我调低了几度。确认过空调的送风口确实在动以后,我坐回了桌前。凝视着砚小姐的黑发,摊在桌子上像海草似的指向四面八方。看起来是解开了她的马尾辫。
「请您继续。打断了话头真是非常不好意思。」
「虽然我听不懂砚小姐你在说些什么……能让动继续讲下去了吗?」
她忽然把脸靠近过来,重力加速度甚至让操作台都微微倾斜,使洛神珠滚落到了地上。
她似乎忽然一下就变得遥不可及起来。非逻辑公理。霍恩子句。归结原理。逻辑编程——从她嘴里跑出来的这些专有名词,我现在大部分都理解不了。我和她之间存在着比我和她的年龄差还要巨大的鸿沟。
「强敌?」
「举行聚会的真实目的现在还无法断言。」
「这只是偶然——只剩下这个理由了。」
「正是。虽然不能确保百分百造成流产,但如果凶手的目的是嫉妒被害者的身孕,而想要谋害她腹中幼子的话,应该早早就准备好了足量的八角。专门混入日本莽草来提升毒性,根本没必要做到那种份上。既然如此又为什么要混入日本莽草呢?这行为毫无必要,也找不出明确的意义和目的,那这样一来就只有一种理由了——」
「……啊啊……对哦……」
「如果是单独作案的话倒确实如此呢。但是,如果存在共犯呢?」
我此时终于恍然大悟。
我讲完这一连串事情以后端详着砚小姐,她已经从桌上爬了起来。右手正忙着玩自己的长发,左手端着冰块已经融化了一半的玻璃杯画着圈地摇啊摇。她低着头,呆呆地看着地板,仿佛在数榻榻米上到底用了几根线。
我用稍有疑惑的目光眺望着眼前化为植物的砚小姐。
真是的,这感觉就像是从三色董花田中飞出了马蜂。菖蒲小姐也实在是个坏家伙——
「这……这也就是说……如果凶手的目的是流产,那根本犯不上用日本莽草来下毒——」
「还挺暖心。」
「……作为八角(Star Anise)这名字的由来,茴芹(Anise)花的花语是『活力』。所以大约咖啡店店长的确是没有掺杂恶意的。她也许只是想表明这样一种决心——且让过去的恩怨都随着江河流入大海吧,我还想和你继续像从前一样,互为带给对方活力的挚友。她让百合多叫去几位男性朋友,多半也是想向对方暗示,自己已经走出过去,开始寻找新的恋情了吧。」
「啊,是啊,也有可能是这种情况啊。」
她用毫无起伏的声音回答道。所以说她到底怎么了啊?虽说现在让人挠头,但砚小姐莫名其妙的行为举止也不只是今天才有,只好当作没看见继续把事情讲完。
或许是错觉,但我似乎察觉到菖蒲小姐在刚才的一个瞬间,收敛住了笑容。
我艰难的躲开眼神。其实我到现在还没有如她所言,啪的一下恍然大悟。
「……是啊,挺暖心的。」
八角,有着造成宫缩的作用——
我也正在——追逐她的背影。
「没错,确实有些蹊跷。在知道被害者怀孕的前提之下,依然制作了具有宫缩作用的、使用八角作为香料的料理给她吃——」
「稍……稍微等一下。」
在我听来,这句话仿佛是想让她自己能够接受这个结果似的。
她本人则一动不动。
疼死了,我一边揉着屁股一边站起身。真是的,这感觉就像是从三色堇花田中飞出了马蜂。菖蒲小姐也实在是个坏家伙——
「……砚小姐,实在抱歉。你刚才说的那些我实在是不太能听懂。能不能再简单地给我解释一下?」
「怪了……怎么会呢?我刚才讲的这些,都是之前推荐给你的参考书上写过的……且还是挺靠前的位置写的。」
「对不起,我没有好好学习。但是,用法语写的参考书对我而言确实是有点……」
「啊,这样哦……我记得咏彦的第二外语是德语来者?那下回,我把这本书的德语版或者英语版发到你Kindle上……」
……她是把我当成哈佛的跳级生了,还是有更深层的意思?
这也是砚小姐的一大缺点,她总这样高估我的能力,使我相当困扰。
话虽如此,我终究还是无法理解这些规格外的事物。在这世界上,单是理科就已经是高门槛了。通常来说,只是解开了开头的那个逻「辑式的可满足性问题」,就已经足以被人赞叹「这人真是天才」了。
我正在胡思乱想的时候,砚小姐忽然把整个身子直接探了过来。
「呼呼——那么接下来,怎么办才好呢。」
「你指什么?」
「该怎么验算花店侦探小姐的推理。是要按数理逻辑学的作风来办事呢?还是为了让那边那位大学生理解我在说什么,而用平易近人的日常用语来比喻说明呢?用电子游戏的说法就是,简单模还是困难模式——咏彦,你比较喜欢哪一种?」
我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不就是挑衅吗?
从很早以前开始,砚小姐就处心积虑想把我引上数理逻辑学的贼船,这次似乎是被她撞见了千载难逢的良机。
我本来也有意好好学的,但她也犯不着用上这种挑衅的伎俩……而且表情还相当气人。她像是正在呼唤着什么的博美犬似的向我吐着舌头,看见这个可爱的模样,我却觉得更不爽了。
「……比较喜欢梦魇难度。」
「梦魇难度?」
「让人不禁想诅咒『这是噩梦吗』的刺激难度。」
于是砚小姐将舌头缩了回去。
取而代之的是平静的微笑浮上她的脸庞。她慢慢直起腰身,用手拨开面前的长发。那双细长清秀的眸子占据了我瞳孔的每个角落。
「虽然我不太懂啦……差不多要几百种吧?」
「……咏彦?」
「亚里士多德是将当时还只是逞口舌之能的技术『雄辩术』,升华为『逻辑学』,这种学问的最大功臣。那学问的完成度相当之高,以至于让康德说出了『逻辑学自亚里士多德以来既无进步亦无退步』这种话。
我赶忙恢复了神智。
要死要死要死。这一定是精神攻击。
与
「『逻辑符号』吗——」
「那么,首先来对两句话进行一下说明吧,A是使用了『所以』的句子,而B则是使用了逻辑符号『如果……那么』的句子。与B句相比,A句给人以何种印象呢?
「……哥德尔的,不完备定理……」
「毕竟是个非常有名的定理,咏彦至少应该听说过这个名字吧?虽然大家都不知道它究竟是什么意思就在乱用,但出处就是这里哦。
「本应如此。」
这是一种表示逻辑关系的符号,譬如「A或B」中的「或」,「A与B」当中的「与」。
即使我竭尽毕生所学的知识,依然还是会被她击沉(大概)。
真是一番令人难以评价的发言。
B:如果我是美女就会受欢迎。
「因为哥德尔不完备定理哦。」
■ 四个逻辑符号
■ 数理逻辑学是什么——目的与其历史
这些符号便被统称为「逻辑符号」(顺便一说,在日语输入法中切换汉字时也会有这些符号作为侯补)。
「嗯。一种设想将人类的所有概念与命题都以符号化表现的学问。在莱布尼茨二十岁的弱冠之年,就写出了一篇名为《论组合术》的小论文,梳理线索之后提出了一些想法——哦对了,如今数学中使用的『微积分』的符号表现也是莱布尼茨发明的哦。虽然发现苹果掉落法则的人是牛顿,但将这法则用谁都可以简单理解的符号来表现的人却是莱布尼茨。虽然我也很喜欢使用点阵来记录的牛顿就是了。」
她就像是在说「虽然我喜欢马卡龙,但我也喜欢煎饼」一样。
「……话说咏彦啊。」
现在砚小姐所提出的,就是「或」、「与」之类的接续词,究竟需要几种才足够人类进行逻辑思考的问题。
「这个嘛……首先脑海中浮现的是一个非常自恋的女人。或者说是一位自尊心极强、年龄奔三、错过婚期的……」
「当然,要解释他是如何证明的可不太好讲,这里就讲一下哥德尔是如何否定希尔伯特的吧。首先,针对希尔伯特的第一个愿望也就是『让数学里所有命题的真伪都可以被证明』的计划,被哥德尔的『第一不完备定理』,也就是『在一个包含自然数论的形式系统ω中若无矛盾,则这个体系中存在不能证明亦不能证伪的命题』这项定理给予了否定。接着希尔伯特的另一个希望,『让算术的公理可以不存在矛盾』也未能幸免,这次则是被哥德尔的『第二不完备定理』,『在一个包含自然数论的形式系统中,若其本身不存在矛盾性,则无法证明这个形式系统本身的无矛盾性』这项定理给予了否定的解答——」
我看着例句A2想了一会儿。
「如何?没想到吧?吓一跳吧?我懂我懂。我当初也是狠狠地被吓了一大跳。竟然只需要四种逻辑符号就够了……时至今日每当我想到这件事,心中都充斥着一种心潮澎湃的疼痛与苦闷,对于没有经验的人来说大概确实很难忍受吧——」
如果我是美女就会受欢迎
A:我是个美女所以受欢迎。
当我回过神来时,才发觉沉默再次造访了我们。这次似乎是真的讲完了。因为实在没能理解到发表感想的程度,所以我安静地吮着麦茶,字面意义上的搅浑茶水。
也就是上下文之间的「接续词」。
不过,在讲述逻辑学的砚小姐,全身都散发着神采奕奕的光辉。
「这也就是……不使用例句A的接续词『所以』,而只用『与』和『如果……那么』来表达,是这个意思吧?」
「说是结束倒确实是结束了。就结果而言,将数理逻辑学作为数学基盘的尝试失败了。至少对于希尔伯特的期待来说,数理逻辑学并没有被完成。」
砚小姐的脸上蒙上了一层阴霾。
「啊?怎么了?主语不过是使用了普通的第一人称代词而已啦……」
一九二八年——被称为『现代数学之父』的德国著名数学家大卫·希尔伯特,试图构建一个可以证明任何命题的真伪,而不存在任何矛盾的数学体系。也就是所谓的『希尔伯特计划』。而对这个计划给出否定答案的,就是库尔特·哥德尔的『不完备定理』。一九三一年,在哥德尔证明了『不完备定理』的同时,也向世人证明了希尔伯特计划是不可能达成的——」
「喔,所谓逻辑学,究竟是一门怎样的学问是吗?学习使用逻辑性思考的学问,是这样吧。」
当时的数学界,正在尝试使用『集合论』这一概念为主轴,去统合整个数学系统。在实现这一计划的过程中,数理逻辑学功不可没。仰赖于策梅洛、弗兰克尔还有怀特黑德这些天才们,集合论完善了数理逻辑学,而数理逻辑学增强了集合论,它们相互影响、重新构成了彼此。于是就在不久之后,没有任何矛盾与暖昧,令人目眩的数学千年王国时代,就此拉开大幕——」
光是听她讲这些,我就觉得眼冒金星。
而且是角度很深的歪了歪头。
我有些困惑。
「是的哦。我很同意呢。」
她眨巴着无辜的眼神回望着我,令我搞不清这到底有几分是她的天真无邪。
「——但是,譬如『所以』这种接续词真的不必要吗?推理小说里面也经常有『被害者是女性所以无力反抗』的推理论断吧。这种推理难道是错的吗?」
「……将数理逻辑学,作为数学基盘的尝试,失败了?」
「嗯嗯,不太准确。你所说的是假言三段论。这虽然的确是三段论的其中一种,但亚里士多德更直截了当的论述则是定言三段论。那句有名的『人皆有一死。苏格拉底是人。由此可知苏格拉底会死。』最初便是他所说的。」
「学习逻辑学确实可以提升人的逻辑思维能力,但这并非目的。逻辑学的究极目标,在于通晓支配人类思考的法则。就像物理学家想要通晓自然现象的法则一样,逻辑学家则想要通晓人类思考的法则。」
砚小姐用下唇抵住油性笔,歪了歪头。
这些实在是太高深了。
我没能立刻理解这个问题的意思。在这种能看清她睫毛数量的距离下,我的身体早就如同触电般麻痹在原地了。
「那么咏彦,我们先来确认一些基本情况。所谓『逻辑学』究竟是一门怎样的学问呢?」
虽然用德摩根定律可以减去两种,用NAND(与非)运算符号又可以减少到一种,但你就先记住四种吧。」
「呃……大概,不算对……倒也不能说是错的吧。只是这种提法只会让人联想到『训练逻辑思维能力』这种东西吧。像是商学研究里的逻辑思维专科。」
亚里士多德、苏格拉底、康德——
我望着正愁容满面地盯着窗户的砚小姐,不禁觉得她有点可怜。在这世上的女人们大都为了恋爱、结婚或是职场这种人际关系东奔西跑的时候,唯有这个女人在直面人类逻辑的极限,并因此而陷入苦恼。同年龄的女人们到底有几个和她抱有同样的苦恼呢?这么一想,她缺少朋友大约也是因为这样吧。
她移动坐垫为我留出了空间,我便坐了过去。肩膀相抵的距离。
「嗯……姑且给你大致解释一下吧。」
将这些「或」和「与」之类的单词用专门的符号来表示,譬如「∧」就是「与」,而「∨」则是「或」,诸如此类。
砚小姐从我手中取回草算本,在上面奋笔疾书。
我听到一声带着忧愁的叹息。
砚小姐转动着手腕,就像魔法少女在挥舞着她的仙女棒。
「也是有的呢,这种女人……明自己渐渐年老色衰,却总也忘不掉黄金时代的自己……总也不愿意舍弃自己的自尊心,以至于晚景凄凉……」
逻辑学在十九世纪迎来了重大的飞跃。乔治·布尔、弗雷格、皮亚诺、罗素这些著名的数学家,开始针对十七世纪的莱布尼茨所设想的『普遍符号语言』进行正式的研究——」
我正襟危坐,她似乎终于要开始理论性的说明了。
「……知道啊。怎么说的来着——如果A则B,如果B则C,由此可证如果A则C——」
「……你还挺自觉的哦。」
我做了一个深呼吸。这节课终于步入正轨。我得抛弃邪念,迅速将大脑转换到学习模式才行。
他们对我而言堪称「只听过名字但不知道他们做过什么的伟人」前三名,但对于砚小姐来说却如同社交网络上的互粉好友一般熟稔。
「四种哦。」
「接着在二十世纪初叶,逻辑学再次迎来了重大转机。逻辑学与数学迎来了戏剧性的结合。
「……『普遍符号语言』?」
至于剩下那些「著名的」数学家,我更是连听都没听过。大概单纯是因为我无知吧。
真不愧是「梦魇难度」,我好像快死了。现在脑子里跟糨糊似的,不过最初我也没妄想能全部都听懂,理解不了的部分就暂时让它们从我耳边飞过好了。
「总之现在不要做什么心理侧写了。我们现在来用逻辑学方法试着解析一下刚才所说『非常自恋』的理由吧。首先,我们将例句A的接续词,重新用逻辑符号来表达看看吧。然后它就变成了下面的样子。」
话说假言和定言都是什么啊。
——我顺便在这里补充一句,所谓的「逻辑符号」就是被使用在数学和逻辑学中的一种特殊符号。
我犹如醒翻灌顶般震惊。竟然这么少。不过,这真的是值得我如此震惊的事实吗?
「人类进行逻辑思考所必需的,只有四种逻辑符号而已。也就是『 ∧与 』、 『 ∨或 』、『 ⇒如果……那么 』以及『 -非 』这四种。
砚小姐不知从何处拿过来了一本橙色封面的草算本,还拿来了几只油性笔,在桌上漫不经心地转动着。
「很好。这才像个男人。
我不禁想着这种事。
「倒也没有错啦。像这样的逻辑表现,我们可以将它置换成失前所说的四种逻辑符号。这样吧,针对『所以』——请试着思考以下的例句。」
漫长的沉默。仿佛到了祷告的时间似的,砚小姐突然之间变得不发一语。
「然后呢……然后发生了什么啊,砚小姐?这话题到此结了吗?」
砚小姐说着便在草算本上并排写下了几个仿若线形文字的符号。
我遵循自己的本能回答道。
A2:
——如此一来,砚小姐的第一堂数理逻辑学课程,就这样开讲了。
更何况微积分也绝对谈不上是谁都可以简单理解的。
「在人类的逻辑中,究竟需要多少种逻辑符号呢?」
她用兴趣缺缺地语调说道。
砚小姐不知为何深深地点了点头。
然后我听到了第二声叹息。
我是一个美女。
终于恢复了活力的砚小姐拿起黑色的油性笔对着我画圈圈。
心中怀着这样的感慨,我又喝下了一口麦茶。
……听着可真够热闹的。而且砚小姐的初恋居然是逻辑符号吗。
砚小姐的讲义忽然戛然而止。
「逻辑学是一门古老而又崭新的学问,它的起源可以追溯到希腊。该学科的创始人也无需卖关子,就是那位大哲学家亚里士多德——顺带一提,咏彦知道什么是『三段论』吗?」
「说得没错,虽然有若干细微的差别,但从逻辑学角度来讲A2与A是相同的。『如果我是美女就会受欢迎』,与『我是一个美女』,等于所以我受欢迎——这整个思考过程的缩略形式就是『我是个美女所以受欢迎』对吧。
B则仅是单纯叙述了一个『如果我是美女就会受欢迎的吧』的推测。然后与之相对的A,则在其上追加了『我是个美女』这样的自我认知。这就是A『非常自恋』的理由。
在逻辑学上,我们一般可以将『A所以B』的逻辑关系置换为『如果A那么B 与 是A』的逻辑关系。当然,其他的接续词可以用这种方式来进行置换。」
……原来如此。
我倒是从没妄想过逻辑学可以解析人的深层心理,但还是有些吃惊。「∧与」 、「 ∨或」 、「 ⇒如果……那么」 、「 -非 」——仅仅用四种逻辑符号,竟然就能表现人类所有的逻辑吗?
所谓人的逻辑——竟然,是如此简单的东西。
我有些战战兢兢地抬起头,砚小姐正用虚无的眼神凝视着某处的虚无。
「……我是个美女所以,很孤独……」
看来她确实是挺自觉的。对于没朋友这事也很自觉。
不过,倒的确都是事实。
■ 命题·逻辑式·真值表
「那么,逻辑符号的说明就到此结束了……」
砚小姐站起身来,又拿过来了一张纸。就是最开始那张「笔记纸」。
「那么我们来复习一遍这个问题吧?」
【解答如下可满足性问题】
A:我在浴室中。
B:我在仓库中。
C:我在厨房的壁橱上。
D:我不在家中任何地方。
逻辑式:
所以如果在这里用刚才的推理规则,也就是 『Modus Ponens』的话,就可以导出Q了。
砚小姐回望着我,脸上写满了「啥然后?然后啥?」
【命题】「可判断正确或错误的文句(主张)」。题目中的「我在浴室中」和「我在仓库中」之类的句子就是所谓的「命题」。
当时只有C为真这件事令我大惊失色——正确答案是「我在厨房的壁橱上」。我还难以置信地来回来去验算了好几遍呢。
砚小姐忽然止住了话头。我脸上写满了「然后呢」?
将这个「推理规则」——补足?
遵从砚小姐的命令,我开始做出说明。
不要考虑例句的意义,将之彻底作为「符号」来理解?
A1)我是个三十岁的女人。
「这是因为咏彦理解了这些句子的『意义』。数理逻辑学别名也叫『符号逻辑学』或是『形式逻辑学』,这是因为我们将逻辑以符号化的形式来进行考量的缘故。将逻辑符号化,消解其意义,彻底化为单纯的形式化的符号操作,并以此导出目标逻辑式——这就是数理逻辑学上所说的形式证明。
空调的轰鸣声几乎令我耳鸣。
「这样一来,我们就有了一个当P与 P⇒Q如果…那么存在时,便可以导出Q的变幻规则了。这就叫Modus Ponens,『肯定前件三段论』。
【真值表】表明「命题」之「真伪」的数值。
她刷的一下给草算本翻了一页。
「……请停止你拙劣的模仿秀。反而令人非常不爽。」
这就是——「逻辑」?
(※P、Q为逻辑式)
砚小姐叹了口气,十分困窘地皱起了眉头。我为自己是差差生感到抱歉。不如咱们于脆给这些概念拟人化下吧,这样我才比较容易搞清楚(比如「公理娘」这种)。
不要考虑例句的意义,将之彻底作为『符号』来理解吧。这样一来,我们究竟需要什么样的『符号变换规则』,才能够从公理中导出结论呢?」
「只看这道题的话的确如此。但更重要的东西在达后面。自此为止我们对『逻辑』这东西做了严密的思考,并第一次看到了逻辑的本质——」
看了这张表格,就很容易发现这个逻辑式中为「真」的选项只有一个。也就是说「只有C为真,其余皆为伪」。
「公理与逻辑的正确性就是另一个问题了。如果使用了错误的公理,则只能推导出错误的结论。另一点就是,逻辑是思考的『骨骼』,就像人类的骨骼占据了体重的很大一部分,我们现在就像是将这些骨骼单独抽了出去一样。」
「是,你讲得太难了。」
然后现在让我们再来看一下刚才的公理。如果将『我是个三十岁的女人』这句话变换为P,而将『我不绑双马尾』变换为Q的话——」
……顺带一提,这次我需要向砚小姐解释的专有名词有五个。
「那么咏彦,现在问题来了。请你试着补足这个『推理规则』吧。」
「与逻辑核心无关所以省略掉了。此处重要的是,为什么『我』会得出『不绑双马尾』这个结论,得到这个结论的推论过程是什么。在脑海中展开思考,直到得出结论的这个过程就是『逻辑』——当然,逻辑的表现形式远不止一种,我们今天在这里举出的仅仅是其中的一个例子罢了。」
她将草算本立在膝盖上,从后面偷看似的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我实在听不懂这忠告应作何理解,只好一边点头一边凝视着问题。
「……这就是用极其复杂的方式,来解决一件极其简单的事情啊。」
「……我讲得太难了吗?」
分别是「命题」、「命题符号」、「逻辑式」、「真值表」以及「可满足性问题」。
■ 公理……推理规则……形式证明
这就是,推理规则?
例句:虽然我想试试把发型换成双马尾,但果然没有三十岁的女人绑双马尾,所以还是算了吧。
「也就是,数理逻辑学中的『证明』是什么。」
顺便一提,如果达到九十分,每提升一分卷子上的动物都会不同。我目前的最高分是九十二分的洪堡企鹅。
【导出的逻辑式(结论)】
【公理(前提)】
「形式证明」?
我正一边纳着闷儿一边偷看她的脸色,却发觉她那双瞳孔中闪烁着光芒。
我看着草算本,不禁点了点头。
因为以上的专有名词至今为止还一次都没有解释过,所以我会在下面简要说明它们的意义。但因为和本故事确实没什么关系,所以可以跳过去不看。
有存在多个答案的情况,同样也存在没有答案,全部为伪的情况。作为参考,下面附上这次我解开砚小姐的问题时所制作的真伪范例表格。
「咏彦把这道题解开了呢。那我们确认一下。请你解释一下其中提到的专有名词,以及你解答问题的过程。」
她刷刷地在Q的后面画上了两条代表「证明完毕」的斜线,然后啪的一声盖上了油性笔的笔帽。
砚小姐面对我的答案,露出了颇有些为难的表情。
【命题符号】将前文所言的「命题」符号化的表现。
「嗯……在真值表里排列组合来找出正确选项啊。其实我更希望你能用析取范式来展开逻辑式进行解答,但是对于二十多岁的大学生来说大概是难了点。专有名词的说明倒是不错,算在一起……我给你七十二分。」
我脸色一沉。比起这问题本身,回想起竟然没看到橱柜上蹲着个人的眼睛,就不禁觉得有些丧气。
……仔细想想还真像恐怖片似的。
砚小姐用油性笔不停敲击着自己的额头,然后又在本子上刷刷刷地奋笔疾书了起来。
「我还没有理解怎么补足……这公理不是已经很完备了吗?仅靠这些句子就可以导出结论了啊?」
……在这儿模仿谁呢啊?」
【推理规则】
【逻辑式】将前文所言的「命题符号」与更早前解释过的「逻辑符号」组合而成的东西。
「……你挑战一下试试好了,我是说双马尾。」
她忽然把脸贴过来,在我耳边呢喃:
Q也就是『我不绑双马尾』这个结论,也就得以证明了。这就是所谓的『形式证明』。」
【可满足性问题】是一种像「拼图」似的东西。是一种判断逻辑式中出现的命题之真伪的问题。
「反而令人非常不爽,也不知道是因为完成度还是……算了,我们言归正传。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会使用类似如下的『推理规则』。」
使用「逻辑式」,就可以表现带有不同条件的文句。譬如说「砚小姐在浴室或是厨房橱柜上面中的某一个」这个条件,就可以表达为「A ∨(或)C」(这个A ∨(或)C就是一个逻辑式)。
她用红笔写上数字,又画了个不可名状的蛇形生物,然后把卷子(笔记纸)还给了我。
真是无计可施。
A2)P⇒Q如果…那么(如果我是个三十岁的女人,那么我不绑双马尾。)
砚小姐一直颇为严格,能拿到七十多分算是不错的成绩了。姑且是及格了。那条蛇至今为止我还只见过三次。
不过这个分数倒是令我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
A2)如果我是个三十岁的女人,那么我不绑双马尾。
「那还用说嘛,当然是菖蒲小姐啦。怎么样?有没有觉得把持不住?
说明结束后,我有些惶恐地看着砚小姐。
她满面春风地递给我笔,我面如菜色地接了过来。
砚小姐话说到一半忽然止住了话头,视线仿若在神游太虚。
「哎呦,这么快就投降啦?不行的,咏彦,你总是这么快就放弃的话——啊。」
为真。
如果非C那么B与非(如果非A那么B)与 如果D那么(A与c)
Z)我不绑双马尾。
吓得我鼻涕泡都喷出来了。
「一般来说,『证明』所指的就是从正确的证据中推导出结论对吧?逻辑学上也相差无几。我们在数理逻辑学中,将之理解为从『公理』和『推理逻辑』中推导出作为目的的逻辑式——」
「我们所说的『公理』,就是作为证明的前提而存在的事实然法则。而所谓『推理规则』则是从一个『逻辑式』导出另一个『逻辑式』时所需要遵循的规则。将定义好『公理』的『逻辑式』套上种种『推理规则』,将目标『逻辑式』演绎而出——数理逻罗辑学上所谓的『证明』,就是这种东西。」
「实在抱歉,砚小姐,我投降了。你刚才讲的那些我一句都没听懂。」
A1)P(我是个三十岁的女人。)
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痴痴地看着那几行字。
(- C→B)∧ - 0;-A→B1;∧0;D→0;A∧C1;1;
「那么,现在我们来讲一下『数理逻辑学』中最为核心的部分。」
砚小姐看着我,眼中带着恶作剧似的神采。
「别闹。比起飘悠悠的超短裙,我更吃不消这玩意儿。它只适合适合它的人吧。总之这就是个例句而已啦,我们用它来解释一下数理逻辑学上『证明』的思考方式吧。首先让我们试着从中提取出前提与结论。用逻辑学的术语来讲,就是试试用『公理』与结论来试着写出逻辑式吧。」
「如何?你看,P与P⇒Q如果…那么这两个逻辑式不是就出来了吗?
「……『虽然我想试试把发型换成双马尾』这部分跑到哪儿去了?」
听得我似懂非懂……总而言之我们所做的,是将文句置换成符号,然后套进『推理规则』?
「也就是说,咏彦啊,我们的这个公理系统还尚未完成。正如刚才所说,一个公理系统中『公理』与『推理规则』缺一不可——没错,我们将『推理规则』给抽了出去。」
「这个『公理』是不是哪里不太对劲啊。而且总觉得省略了一大堆东西……」
「哎……森帖同学……这样可不行哦……像这样缺乏毅力的人,我可不会把我家的百合……嫁给你的呦?」
砚小姐像个茶道大师似的挺直了身子,而我也跟着整理好了坐姿。砚小姐将身体转向我这边,而我也跟着转了九十度。于是我们就膝盖相抵地坐在一起。
命题正确即为「真」,错误即为「伪」。以刚才的问题为例,「(砚小姐)在浴室中」为伪,而「(砚小姐)在橱柜上面」则为真。可以依靠命题与逻辑符号组合来计算逻辑式的真伪(※可参照卷末资料1)。
正说着,砚小姐突然眯起了眼。
她手肘支在桌子上,黑发垂在双臂上,用一只手不慌不忙地着下巴,然后用荡漾的眼神看着我。
「……喂,咏彦。」
那是令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妩媚声线。
「人类最少需要几条公理和几条推理规则才能做出逻辑性的证明呢?」
几条公理……和几条推理规则?
又问我这些我没想过的问题。刚才是「逻辑符号的数量」,现在又是「公理与推理规则的数量」。
「……我不太清楚。感觉上是需要无数条吧。」
「并不需要那么多哦。答案是基于三条公理的一条推理规则。」
她一边痛快地作出回答,一边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公理】
A1)P→(Q→P)
A2)(P→(Q→R))→((P→Q)→(P→R))
A3)(-P→-Q)→(Q→P)
【推理规则】
P、P→Q/Q 0; Modus Ponens1;
「……」
没有注释。
「——只需要这些而已。这被称为『卢卡希维茨定理』,是希尔伯特公理系统中的一个。不过这其中的P和Q都是类似变量的东西,所以比起严密的公理的数值,更像是公理的『类型』的数值。
顺便一提,像我们刚才写下的这种基本公理被称为『逻辑公理』。将这个『逻辑公理』加上各种各样被称为『非逻辑公理』的公理就可以得到具有不同特性的公理系统——也就是说可以得到『理论』。如果比作CoCo一番屋的咖喱,『逻辑公理』就是基本款的咖喱,然后还要在其中加入各种肉菜。」
砚小姐用手拢起自己柔顺的秀发。
「第一,全体嫌疑人都有嫉妒被害者怀孕的动机。第二,八角有着令子官收缩的功效,若只是想让人流产,用八角就完全足够。然后第三,没人会故意去做没有必要的行为。
我们所采用的推理规则,就是刚才提到的根岑提出的自然道绎。虽然为了严谨性而引入了一个NK逻辑公理,但你不需要特别注意这点。」
这其实已经是我今天的第二根冰棍了,不过直到刚才还在鹤柜上呼呼大睡的砚小姐当然是不知情的。
「……这个,就是对菖蒲小姐所做推理的分析结果吗?」
「还有一件事,在逻辑学术语中,我们将从公理证明而出的逻辑式全部正确这件事称为『可靠』,正确的逻辑式必定可以从正确的公理中证明而出这件事称为『完备』——这件事我们就先不展开讲了。这个『卢卡希维茨定理』是一个可靠且完备的公理系统,所以可以安心地用它来进行证明!你记住这件事就好。
刚吃完冰棍就想喝水吗?我正这样想着,就看到她一口气豪饮了半杯麦茶。
【公理】
A1)被害者怀孕了。
……原来如此,这就是数学啊。
咚,钟摆发出了声音。
似乎因为打开了窗户,风铃的声音也变得满跪可闻了。从房间的窗户望向天空,能看到积雨云正在安静地成长。不知不她已到黄昏了吗。
……好像不用特别留意的样子。但这种降低难度的行为有什么意义?就好像是对滑冰初学者说「前外三周半太难了,你用勾手跳就行了,快来表演个勾手跳」一样。
「抱歉抱歉。」
夏日风物诗。我脑海中忽然浮现出这个总被人讲的词。
将她的推理表现为刚才讲过的数理逻辑学的算式,就是如下的样子。」
话虽如此,但砚小姐自己正在做的也一定是这样的事情。
她还是那个万古不变的砚台。想要全部理解她的发言,恐怕要有博士级别的知识储备才够用。
虽然看到「数理逻辑学」这个名字,就令我觉悟到这大大概是「类似数学」的东西,但却没想会变成如此精确的表达。砚小姐果没有乱说。「梦魇难度」好像现在还在继续似的。
说着她关上空调,哗一声打开了窗子。已经被空调降温的房中,一下子涌入了热气。
「……说起来,砚小姐没在院子里种些西瓜吗?」
「想让你见识一下,想让咏彦见识到底。见识逻辑学的真实面貌。见识人类在向着理性之极限进发的身姿。见识在现代智慧的最前线,人类靠自己竭尽全力,能够领悟到何种程度——又有何种程度至今依然无法被领悟。」
叮铃,风铃响了,仿佛是唤醒遍远回忆的钟声一般。
「砚小姐的意思是,你打算……使用刚才说的那些什么卢卡什么茨之类的公理,来对推理进行验算吗?」
首先,将菖蒲小姐的推理分解成使用「逻辑符号」的「公理」形态。
「唯一的——公理?」
A7)如果凶手做出了不必要的行为,那么行为并非出于故意。
「……咏彦怎么像狗狗似的。」
接着砚小姐伸出自己的双脚,似乎在做伸展运动。
「那么,下面该上演我们的重头戏了。要对花店侦探小姐的推理,进行分析。」
她停顿了一下,伸出了三根手指。
从外廊那边吹来的风,卷进一阵阵夏草与土壤的香气。
「是啊。这个公理呢——算了,今天没时间了,下次有机会再教给你。这个NK只能得出一个公理,取而代之的则是它可以定义很多的推理规则。这种方式更加接近于人类最普通的思维方式,更加『自然』,所以叫自然演绎。这次的证明我也打算用上这个NK的。」
「说是整理,但怎么看都像是把整件事变得琐碎了。」
「……但是啊。」
「因为今年雨比较少吧。大概是这个原因?」
然后,用这些「公理」通过「推理规则」来导出「结论」(虽然我不知道要怎么导)加以确认。
——于是,砚小姐的第一堂课便结束了。
我将荞麦皮凉枕抱上膝头。它被放在矮桌下面,是砚小姐午睡时用的。这枕头的触感令人十分舒适,抚摸着连心个情都变得平和了。
咔嚓咔嚓、咔嚓咔嚓,房间中一时间回响着专心嚼碎冰棍的声音。
「公理A1到A7是花店侦探小姐所做出的推理的『命题』或『逻辑式』。如果这些公理绝对正确,并可以根据推理规则导出相同部结论,则证明成功。这就说明她的推理是正确无误的。
「花店侦探小姐的推理一共有三点。」
她笑盈盈地瞧着我。我这才发现,自己正将木棒嚼得嘎吱嘎吱响。
听得我脑仁儿都开始疼了。虽然她说什么「更接近人类普通思维方式的公理系统」,但我猜一个普通的人在想事情的时候绝对意识不到什么公理系统吧。那(N)些不考(K)虑了。
砚小姐带着清爽的表情,用银铃般的声音说道:
这种『健全且完备』的公理系统,事实上除『卢卡希维获定理』之外还有很多。譬如说一位叫根岑的数学家所提出的『自然演绎』——在古典逻辑中被称作『NK』的公理系统,反正还挺好玩的。相对于『卢卡希维茨定理』只能规定唯一的推理规则,『自然演绎』则只能采用唯一的公理。」
「重要的是,要将各个命题解析到可能验证其真伪的粒度才行。首先要将逻辑分解成可以验证的公理,然后要对能从公理导出结论这件事做出形式证明,最后还要确认公理是否正确——这就是我现在要做出的『验证』的步骤。」
嘶的一声,砚小姐从双唇之间抽出冰棍的木棍。
「不,不用那个。是这样,即使在搞学术的时候,也不太用得上卢卡希维茨的公理。不然证明会变得啰嗦极了。」
「怎么样?不愧是梦魇难度吧?」
比起这个,她怎么总说这些听不懂的话。先无视那个什么咖喱的比喻,这就是人类的逻辑成立所需要的所有了?砚小姐是认真的吗?只要有了这些公理和推理规则,人类的逻辑思维就可以成立了?
……非常难以置信。
「大西瓜不太好养活,小西瓜倒是种了。今年才开始种,现在还没长成呢……」
「想显得我……比较渊博?」
Z)行为并非出于故意。
砚小姐最喜欢的西瓜棒,棒如其名,长得和西瓜一模一样。它分为线红色和绿色两层,口感比起冰淇淋更像是坚硬的果子露。
「……那你讲它干啥啊?还专门在本子上写了那么多。」
「倒不是呢。这次失败大概是因为我把瓜苗埋得太深了……说起来雨下太多对西瓜也不太好呢。吸太多水的话,瓜皮会容易涨破,甜度也会流失。」
我被眼前的笑容震撼了。忽然之间她变得仿若孩童,就像是一位纯洁无垢、清澈透明、对世界充满爱意的少女——
「『逻辑』的表达可以变得无限精细。譬如公理A4和A5中出现的『被害者食用八角会导致流产』这种句子,『会导致』也含有『如果……那么』的意思。所以我们也可以将之拆分为用『如果……那么』接续的两个问题。不过我判断这次用不上这么精细的表达所以就按照一个命题来算了。
如果能够确认完成,最后还要检查每个「公理」是否都是正确的。
「吃不吃西瓜棒?」
「信不信我把你的荞麦皮凉枕给剪了?」
A3)被害者被投放了日本莽草。
A2)八角会导致宫缩。
「……有点累了。歇会儿吧。」
「……已经这个时间了啊。虽然准备还不不太充分,但逻辑学课堂就先到此为止吧。再晚些就该来不及准备晚餐了。
砚小姐不时地看看墙上的挂钟。那是个带钟摆的老物件,在头顶上滴滴答答地转动着。
砚小姐抬头看着挂钟,长针指向了了三十分的位置。似乎是四半刻会响一次的型号。
看了这段记述,我不禁有些惊讶。
说着,她笑了。
舒缓心情的休息时间结束,砚小姐切入了正题。
A6)如果(没有必要给被害者投放日本莽草与被害者被投放了日本莽草),那么凶手做出了不必要的行为。
A5)如果被害者食用八角会导致流产,那么没有必要给被害者投放日本莽草。
话话虽如此,我却还没有醍醐灌顶之感。
「基于三条公理的……一条推理规则——」
信手一弹,那根被仔细舔干净的冰棍杆便在空中划出了一道完美的弧线,飞进了藤条编制的纸篓当中。
【结论】
我点点头。她都特意给我拿过来了,难道还能不吃吗。
我咬了一口三角形的顶端,口中的冰棍清脆作响。
A4)如果(被害者怀孕了与八角会导致宫缩),那么被害者食用八角会导致流产。
「嗯,算是吧。虽说整理的方式不止这一种就是了。」
嘀嗒,汗水从我的前额滑下。
这就是——人类进行逻辑思考所需要的全部。
砚小姐嘿咻一声,利用反作用力站了起来。她举起左手,右手攥住左手手肘,像做广播体操似的一边哼哼唧唧一边伸展着身体。
「……那么,休息结束。现在让我们重新整理一下花店侦探小姐的推理吧。」
散落的黑发挂在正咀嚼着冰棍的砚小姐的脸庞上。
「是吗?那应该是因为逻辑的『粒度』变得更加精细了。」
我与砚小姐四目相对。
【推理规则】
那双洁白的小腿在我眼前摇曳。她忽然再次站了起来,拿过桌上的两个玻璃杯,再次走进了厨房。她给两个杯子中重新添满了麦茶和冰块,走了回来。
纸篓被递到了眼前,我将自己的尴尬顺带着垃圾一起丢了了进去,她不发一语地将纸篓放回了原位。
自然演绎NK(※见卷末资料2插图)
她径直走向隔壁的厨房,光着的脚丫哒哒哒地踩在地板上,然后停在了电冰箱前。随后她在其中不知翻找着什么,接着拎着两个小袋子走了回来。
砚小姐说着倾吐粉舌,妄图蒙混过关(但是很可爱所以我忍了)。
这时「将逻辑的粒度精细化」,也就是将『公理』精细化到可辨细节的程度,以使得针对「此公理是否正确」的验证,得以在高精度下进行,她所做的就是这种事。
这怎么说呢——
感觉麻烦死了。
但是,对还算是「侦探」的人物所做的推理进行「验证」,这种程度的辛劳想来也是无法避免的。
「那么,这就是那位花店侦探小姐所做出的推理的形式表现。摆在我们面前的有两件事。其一是,确认是否可以从这些公理和推理规则中导出结论。其二是确认此处列举的比条公理,是否全部都是正确的。
「第一项,『从公理中利用推理规则导出结论』的部分,也就是『证明』的部分,这次我会特意做给你看。咏彦你要看好了,记住我是怎么做的。」
于是谜团的说明书,在我面前展开了。
我只觉得眼前一黑。
……期末考试吗?
「这便是『形式证明』。虽然这种证明也可以用叫做『相继式验算』的另一种算式来表达,但这回我就用根岑的方法来写了。用什么随心情而定。」
「其实做起来也挺简单的,首先将文句置换为符号,然后将之后的公理用这种符号来重新写一遍,最后只要机械的套用上推理规则就搞定了。如果能导出最后作为结论的命题或逻辑式,证明就成功了。公理全部为真的话,所证明的逻辑式也一定为真。」
我看着眼前的草算本,心情像是被拉去看牙医的小孩子似的。
她刚才的做法我好像哪一条都没记住。以至于我都开始头疼了。
「——这样一来,第一项就搞定了。接下来是第二项——」
砚小姐再次拿起了草算本,翻到了前一页。
「这是本次验证最核心的部分。确认这些公理是否全部全部正确。
既然已经确认了这些公理确实能导出结论,那么如果七条公理都是『正确的』,那么结论也就自然是正确的了。反过来看,倘若有哪怕一条是错误的,那么结论也就谈不上正确了。
「那么脉彦,你怎么看?你觉得那位花店美少女侦探小姐融出的推理,能称得上是全部基于正确的公理吗?」
听了砚小姐的问题,我晕头转向地反复读着草算本上的文字。有那么一会儿,我觉得自己仿佛在读高考选择题的题干一样。
……原来如此。
砚小姐神色如常,微笑颔首。
「这世上经常发生没必要的故意杀人。像是恐怖袭击或是无差别杀人狂,总不能说都不是故意的吧?所以在我看来,公理7并非是可以称得上公理的东西。
「正是如此。」
「我之前所说的『还挺暖心』,就是指这部分。花店侦探小姐根据动机所做出的推理,很多都是构建在这种贫弱的公理上。尽管当然,在凶手头脑和行为都正常的情况下,这种推理是可以接受的,但做出犯罪行为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谈不上正常……」
「那么我们重新梳理一下三位嫌疑人的言行吧。首先是咖啡店店长马场园小姐,她将蜜川小姐捡回来的日本莽草当作八角接过来,并用到了料理中。下一位,关西腔混血蜜川小姐,她将日本莽草误认作八角,并将它们交给了马场园小姐。最后一位,前事务员白领都筑小姐,她没有告诉任何人院子里种着日本莽草,还不带手机出了家门——」
但是,砚小姐不同。她不会感到迷惑。她不会产生怀疑。这对她而言就是明显的事实。明显?对了,她不是一开始就这样说过吗?
「如果这是事实的话,那么当时就有某个人做出了十分奇怪的发言。你回想一下当时的对话,有没有察觉到什么违和感?」
砚小姐靠着墙壁,抱着膝盖,手放在脚上,下颚放在双膝之间,垂下的长发遮住了她的视线。
A1)如果「在认识到有致对方死亡可能性生的情况下强行实行此项行为,那么行为是出于故意的。
「所以咏彦你看,我一开始就说过吧?如果能将『何种行为出于蓄意』作为公理来定义,就能够用逻辑学的方式来证明这是蓄意还是过失。因此,我要在逻辑式中追加以下这条公理。」
连法律术语都上来了。
……啊。
不顾我的担心,砚小姐拿起草算本,开始快速写着些什么。
然而,但是——
我忽然发现自己用膝盖支起了身体,将草算本狠狠压住。
只是过去研究与法律有关的数理逻辑学时,多少少了解地方面的知识。
「案情陷入泥沼了呢。但是咏彦,你还记不记得之前你自己说过一件事?八角——是不产自日本的植物。」
「确实呢。也许A5值得再仔细分析一下。但我认为,这其中最为致命的公理是A7。A7并不含有任何事实根据,仅仅是某种普通的社会共识罢了。这只是个人意见。信念。甚至是像宗教教义一类的东西。」
我盯着砚小姐的脸。
……说了不清楚嘛。存在这种基准吗?」
「存在的哦。因为『故意』和『过失』,一直都是审判争论的焦点。」
诶?我眨巴着眼睛。
「是蜜川小姐吗……」
「如果假说也可以的话,我倒是能答上来。比如说……作为同性恋者的蜜川小姐无法原谅不但和男人交往甚至还怀了孕的前女友之类的。但是,这个假说一点意义都没有。无法证明的假说,就没有作为假说的价值。我又不是蜜川小姐,不能做她的内心代言人,更重要的是,这很可能是连蜜川小姐本人都说不清的事情。这样的动机,是无论如何也无法被证明的。
「OK。那么既然公理得到了认同——那让我们转过过头重新回顾一遍案情吧。」
因为她有着对逻辑完全信任的,绝对的自信——
整齐的文字罗列在眼前——这是绝对完美的「公理与证明图」。
那个动机。倘若最后一块拼图没有被掩埋,比如蜜川小姐「故意杀人」的铁证就在我眼前出现,我恐怕也无法接受那个证据本身。
「……当然在法庭上,也只有间接证据能证明。公理7和8的逻辑也稍微有一点跳跃,很难证明蜜川小姐的谎言隐瞒的是『认识日本莽草的果实』这件事,甚至也可以辩解为她并不清楚日本莽草的毒性。虽然还有必要继续深挖其他线索,但她蓄意的谎言已经昭然若揭了。她不是关西人吗?关西那边比较常把日本莽草当作佛前供奉的绿植。因此很多人并不喜欢将它种在自家庭院中,这样想果她了解这种植物的概率很高。」
嗯……我觉得最可疑的,果然还是负责做饭的马场园小姐吧?但一边说是『八角』,一边把『日本莽草』交给别人的蜜川小姐,要说可疑也相当可疑——」
我逐渐变得面色铁青。
「那么咏彦,这些人当中,有没有人能认识到自己的行为可能致人死亡?」
即使动机不明确,真相也是真相。是否拥有这般决然的信念,也许就是横在身为凡人的我与身为天才数理逻辑学家之间的,不可逾越的差异。
「但大体上就是这种感觉啦。比如用利器刺进别人的心脏会把人弄死,这种事大家谁都懂的吧?所以如果用菜刀剌死无抵抗的被害者,即使凶手主张自己『当时没有杀意』,一般也会被认定为『怀疑杀意』。当然了,在那种情况下也有用意识不清和神志混乱来遥法外的办法……」
还有一件轶事。砚小姐还在上班的时候,她曾聚集起被性骤骚扰过的女员工们对公司发起了集体诉讼。审判结果,管理层和副社长全部引咎辞职,据传闻说公司还赔偿了她们几百万欧元(数亿日元)的抚恤金(虽然只是传闻)。
砚小姐沉默地握住了一缕头发,又将手伸直,像是弹奏竖琴似的拨弄着自己的头发。
【公理】
「……但这次我们不能假定凶手是个『正常人』吗?」
我忘记了还有这种视角。罪行是「故意」还是「过失」——经常能看到律师团与检方就此事展开争论的新闻。能够成为争锋的焦点,无疑是因为它有着可以讨论的条件,也就是作为「判断基准」的法律。
砚小姐一边用性别不明的领航员的语调这样说着,一边翻开了草算本。
「至少在我看来,在场的女人们看起来都是普通的正常人。如果可以假定他们都是正常人的话,菖蒲小姐的推理是不是……」
但话说回来,不愧是知识渊博的砚小姐。超越了文科和理科的范畴。
说完这些,砚小姐将脸埋进了双膝之间,再也不发一语。
「动机我不知道。不是说了吗,我不太愿意踏足人的内心……」
被编织于平静对话之中的——堪称「含有剧毒」的语言。
砚小姐既不是律师,也没有考过司法考试。
「那么现在我来说一下我的见解。」
「那么,我用我的方式论证给你看怎么样?基于更加可靠的公理来做出证明。这次的事件究竟是『事故』还是『谋杀』呢——就让我使这细微的差别浮出水面吧,用人人都能接受的完美证明——」
砚小姐的主张我基本同意,但还是要维护一下菖蒲小姐。
「这次我将会用『直球胜负』的方式来进行进攻。
说是因为不必要,却未必意味着不是故意的。非要去做无意义行为的人在这世上也大有人在。
如此说来,这逻辑确实是有些跳跃……我也察觉到了。
砚小姐再次拿起了笔。她在刚才的公理上一条条补足文句,完成了记述。
「你是这么想的吗?」
「森帖同学。当一起杀人案发生时,该如何判断凶手是否怀有杀意?你认为最普遍的基准是什么呢?」
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每个人都很可疑。
公理7:「如果凶手做出了不必要的行为,那么行为并出于故意。」
「咏彦也同意这条公理是正确的吧?」
「不会吧……」
砚小姐无声地做出了肯定。
「但这也只是粗浅的定义啦。故意也有着种种差别,如果把像是『未必故意』,还有『无知过失』或者『错误』之类的全都考量进去,那这推理就要乱套了。况且英美法系中还有着『重罪谋杀原则』的说法,在恶意犯罪中发生的杀人,无论故意或过失,一律按谋杀论处。
砚小姐嘴角含笑,眼中闪烁着光芒。
不是蜜川小姐,就无法得知真正的动机。这倒也是理所当然的道理。所以继续对动机进行推测也毫无意义,若是真的想知道全部真相,也只有去问蜜川小姐本人了。
怎么突然开始用敬语了?被菖蒲小姐附体了吗?虽然这让我想吐槽,但还是任由它随风飘散吧。
违和感——
我看着自信满满的砚小姐的脸,却藏不住自己心中的怀疑。人人都能接受,这话可说大了。砚小姐这次未免有点过于自信。
「为什么……为什么蜜川小姐会做出那种事……」
终于肯发挥实力的砚小姐,用她那光辉夺目的双眼,紧紧盯着我。
嗯嗯?我摇摇头。判断凶手是否怀有杀意,最普遍的基准?
「没错。那时咏彦听到蜜川小姐说过『我从小就经常出去采摘』?但是,蜜川小姐应该是生在关西、长在关西,连海外旅行都没去过。所以这段发言,就日本的植物生态来说实在是太奇怪了。
审判——原来如此。是法律。
我要是知道判断基准,从一开始就不会找人商量了。
这不就是最一开始的时候,我问砚小姐的问题吗?凶手是否怀有杀意——毒杀是蓄意还是偶然。不过就是将当时的对话换了个用词,重新编排了一下。
她一边说一边写,将内容逐条汇总在本子上。
我不明白。我无法接受。我无法让这种感觉停下。
「——直球胜负?」
她这么一说,勾起了我当时的回忆。有一位发言可疑的人?我怎么连一点踪迹都没发觉——
在这段文字面前,我只觉得冷汗直冒。
「所以蜜川小姐很明显是在『撒谎』。撒谎行为是非常明确的故意行为。蜜川小姐撒谎的理由——将自己不可能用到料理中的果实,强行伪装成可用的调味料混入料理之中,这无论怎样思考,都只能认定为别有用心。」
「A7吗……」
到这时我总算是有点明白将推理分解为公理的好处了。菖蒲小姐令我心悦诚服的这段推理,在推论被拆解成零件之后,竟有一点十分显眼。
我眉头皱成一团,思考着草算本上的文字。
「蜜川小姐她……真的是在知道那是日本莽草的情况下,故意交给马场园的吗?」
但我不能因此退缩。从数学到六法全书再到白萝卜的种植方法,若是没有对这些话题照单全收的气概,是不配做砚小姐的谈话对象的。
还有她台词的后半段怎么又突然不用敬语了,算了,随便吧。
原产于中国的唐樒——也就是『八角』首先不可能在日本的山里自然生长,假如她是误认成了日本莽草,那又无法解释那句『我家老妈做饭的时候总要用』。
我所能证明的就是,蜜川小姐认识日本草莽,但还是把它的果实当成八角故意交给了别人。仅此而已。而这件事在法律上,会被解释为『怀有杀意』。」
疑问在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蜜川小姐真的怀有杀意吗?为什么那个时候在那个瞬间,蜜川小姐想要杀死曾经的恋人呢?蜜川小姐的真意到底在哪里才能寻见呢?
「原来是……这样啊。乍一看每一条都像是十分正确的……但仔细一看,A5有哪里不太对劲。以A5为前提似乎多少有些站不住脚……」
我啦地一拍脑门。
「什么意思……虽然的确可能是这样吧。但这和这起案子有什么关系吗?虽说八角并不产自日本,但是院子里的日本莽草就是另一回事了——」
我点点头。法院都认可的理由,还有什么质疑的余地。
我茫然地望着草算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真的吗……现在被证明的内容,就是真相吗?蜜川小姐为何会怀有如此的杀意?
「在这三人当中,有谁可能认识到致人死亡的……可能性?
凶手的杀意是「明显」到不需要疑惑的。
她不提我都忘了——这事儿我确实说过。因为我在案发了之后调查了很多八角与莽草的相关知识,多少有些了解。不过确实忘了还有这段信息存在。
「但是这两个人,原本都不清楚院子里种了什么。这样一来,疑点最多的就成了唯一知道这件事的都筑小姐?可是做饭的事儿又和她没什么关系——」
因此而被揭发的是那名女性的「谎言」。
「——正确答案是『是否在认识到有致对方死亡可能性的情况下,强行实行了此项行为』。在知道这项行为可能导致对方死亡,且中途可以中止行为的情况下,强行实行的此种行为将被认定为『故意』。这是法律上的解释。在法律术语中叫做『确定故意』。认识到可能会导致对方死亡叫做『预见可能性』,有能力中止行为则叫做『形成反对动机』。」
让事件是「事故」还是「谋杀」的细微差别浮出水面,用人人都能接受的公理——
砚小姐叹了一口气,视线向我转来。我刚才正忙着发愁,现在用着大梦未醒似的神情回望着她那双澄澈的眼眸。
这时她樱花色的双唇轻启。
「……以上就是,我个人的见解……」
她将脸从膝盖间抬起,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
「但是听了我的见解,咏彦打算怎么做呢?」
我心里咯瞪一下。
我之后……应该……怎么……处理?
「我吗……我当然要把这件事对百合——」
「你要跟百合同学讲吗?但是如果被通报给警察,成为了刑事案件,我也不知道蜜川小姐会被追究什么刑事责任哦,毕竟说到底也只有些间接证据而已。」
我心虚地点了点头。
不知道会被追究什么刑事责任——
「检方想要起诉,恐怕少不了她本人的自白。马场园小姐的八角会不够用,这完全是偶然,谈不上有计划的犯罪。料理所使用八角的分量也不是蜜川小姐能决定的,达到致死量很大程度上是被害者运气不好。如果考虑这些情况的话,我想量刑并不会很重。」
「……这样半吊子的处罚结果,到头来会让百合同学满意吗?」
啊?我全身都僵住了。
她还在继续讲。
「我并非无法理解花店侦探小姐的心情。她为什么要给案件加上那样一个牵强的推理?因为如果这起案件真的是『蓄意』的,那么谁都不会变得幸福。什么也解决不了。我想也许现在最痛苦的莫过于,杀死所爱之人的蜜川小姐了。无论她是否要承担法律责任,这种罪恶感都需要她背负一生。若是这起案件就这样被判定为事故,她便再也无法和任何人说起这件事,陷入更深一层的痛苦的泥沼中。」
咕嘟,我不禁吞了吞口水。
她还在继续讲。
「但我同样理解想知道真相的百合同学的心情。是否该说出真相——很遗憾,这种价值判断并非逻辑学力所能及。所以,我无法帮你作出决定。
事情就拜托咏彦了。咏彦用自己的判断来处理就可以了。你可以告诉她这件事是不幸的事故,然后讲述花店侦探小姐的推理。你也可以告诉她事件的真相,然后说出我的推理。无论哪一种,我都无法告诉你是好是坏。能够对此做出决断的——只有咏彦。」
「那件事真的只是事故而已吗?」——在回答百合的这个问题之前,我首先,必须要做出扶择的是要不要回答这个问题。
1.TPO原则:即着装要考虑到时间Time、地点Pae、目的Object。
而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6.阿尔丰斯.穆夏(1860--1969),捷克画家。前文提到的是他的作品The Four Flowers(1897年)。
5.皮埃尔.奥古斯特.雷诺阿(1841--1919),法国画家。
这样啊……确实是这样没错,事到如今我才察觉到自己的浅薄,倘若这是一起『谋杀』,将这件事揭露出来有什么意义吗?若是无法改变现实,就不过是白费力气罢了,除了让百合更加郁结,什么都做不到。」
怎么会变成这样啊。
不知何处传来铃的一声,风铃响了。
砚小姐的声音温柔地催促着我。初夏明朗的阳光之下,我在本该可靠的道路上迷失了方向。真与伪。看似单纯的二选一问题,却有着我永远无法作答的程序循环在持续运行着。
她用理所当然的眼神看着我。
10.原文此句为敬语。
8.意为數衍。
9.日本古代的时间单位,类似中国的“时辰”。一刻为两小小时,半刻为一小时,四半刻为半小时。
3.大和抚子:日本对于性格文静矜持、温柔体贴、成熟稳重的理想女性形象的统称。
我要把这件事对百合……把这事……我要把……我要把……
2.偏差值:指相对平均值的偏差数值,是日本人对于学生智能学力的一项计算公式值。
7.原文表现为崩溃失态而哭喊出的方言。
[注释]
4.安乐椅侦探:推理小说述语。指不亲临犯罪现场就对案件做出推理的侦探,代表作有奧希兹女男爵的《角落里的老人》、津岛诚司的《A先生的名推理》等。
「怎么样,咏彦?你要向百合同学报告吗?还是说,不报告?」
如今我终于理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