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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SSON3 三胞胎与模态逻辑

《恋与禁忌的述语论理》 · 井上真伪 · 6.8万 字

自西藏而来的高气压,不断地压迫着东京的天空。

它大概颇为中意日本吧。焚风,蛇行的偏西风,来自下降气流的升温现象。这些让平民百姓听不懂的复杂气象条件堆叠在一起使得今年夏天成了名垂气象观测史册的酷暑。

当然也不用去管那些气象学秘辛,凭感官就能察觉得到,今年夏天——很热。

在我身边的砚小姐正满足地捅着手中的刨冰冷饮。

原宿的竹下路。

从山手线原宿站前绵延至此的狭长街道,宛若初次参拜时的甬道般人头攒动。其中一大半都是不到十八岁的小学生和中学生不禁让人感慨暑假那昂扬的气氛已然渐入佳境。我在人群中却忽然听到了一声嘹亮的哀鸣。

在充满活力与梦想的这群未成年人之间,还有一位端着水沙淡然前行的三十岁女性。

不过,竟然没有违和感。

「热死人啦。」

砚小姐一边衔着吸管汤勺,一边愤然抱怨道。

「这不正常吗,因为是夏天啊。夏天天气热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你再怎么说也还是热啊……热到柏油路都融化了。」

「柏油都融化了吗?那是多少度啊?」

「摄氏一百五十度左右吧……这样啊,现在的孩子都没经历在夏天的柏油路上黏着脚走路的经验啊。现在的道路不会这样了,但是早年间的简易铺装路,一到夏天上面的乳剂就会融化掉哦。」

我正隐约体会着从对话中展现的代沟,忽然迎面走来了一群小学女生。她们紧紧堵塞住了道路,我让砚小姐稍微向自己这边靠近了一些。从她避暑风的连衣裙中裸露出的香肩,使我险些无法集中注意。

「……但是啊,既然这么热,为什么还偏偏要到原宿来呢?去表参道站附近的话,从涩谷坐银座线不挺好的吗?多出那点路费也不算什么吧?反正砚小姐有钱。」

我就这样不走脑子地说着,一脚踩到了地雷上。

「……你什么意思?」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她一边用手指点着菜单苦恼着,一边嘴上还不饶人。

地上赫然伫立着一座红色的冰山。

顺便一说,我是被砚小姐单方面拉过来的,事前全然不知这家店是什么路数。我诚惶诚恐地翻开菜单,似乎都是些介于意大利菜与日本料理之间的创意料理。不过毕竟是砚小姐请客,无论是什么样的店我也不能挑三拣四。

等了三十分钟,才终于走进了目标的那家店中。我们被领到靠窗的二人桌旁,俯下身坐到椅子上。砚小姐把包放到脚边的储物盒中,轻捂胸膛。

接着她用手把脸撑在桌子上,盯着我看。

刨冰似乎洒了一大半。刹那间,砚小姐僵在那里一动也不动。若是电影的话,此时一定连周围人群的脚步声都断绝了。若是漫画的话,一定有个黑白反转的「!」,用最大号字体画在上面,外加一个我眼神的大分镜特写。

我咬着汤勺的柄。

「……有冰沙诶。」

砚小姐眨巴着眼睛,目光在我身上流转。

「果不其然。难不成说咏彦你就是那种能召唤来死亡的,叫什么来着——『死神体质』是不是?说起来我在警视厅公安部有认识的人,要不然让这位来监视你一下?」

仿佛被死婴的灵魂凭依了似的,无论身体还是心灵都变得无比沉重。忽然在我的胸膛翻涌的是后悔和罪恶感。

「啊啊,算是——」

「是要商量什么事?难道说这次又——」

「你是不是傻……Frappuccino是星巴克使用的商品名,也仅仅是星巴克的生造词罢了。Frappé+Cappuccino(卡布奇诺)就成了Frappuccino。但是在其他西雅图系咖啡店,比如塔利咖啡的冰沙,商品名就叫『Swirkle』,西雅图百斯特咖啡的则都被命名为『〇〇kūla』,百怡咖啡的叫做『Chillo』,左卡咖啡的叫做『Sherukii』。还有一家,虽然不是西雅图系的,日本本土的Excelsior咖啡(エクセルシオールカフェ),冰沙全部都统一叫做『Frozen(フローズン)』。」

「这事儿我也说不准啊。不是跟你讲过了吗,价值判断不在逻辑学的领域内……」

「怎么了吗?」

「和体质有什么关系啊?那是性格的问题好吗?不是,我都被绕晕了,首先我既没有那种体质也不是那种性格。」

猛然间前方好像有什么异样,个人风格过于浓烈的妖风扑面而来。那是一阵黑色蕾丝质地,满载着少女色彩的时尚之风。也叫做哥特与洛丽塔——

「没事,今天就算了吧。虽然确实有事情想和你商量,但是改天也没关系——」

在那通电话之后,百合还依然持续着隐居状态。正如砚小姐所预想的那样,百合不可能在知道真相后还泰然自若。每当我想起那时百合的反应,讲出多余事情的失败感就挥之不去。

我这样想着看向对面。

她浑身闪着光,泛着光的涟漪。这场面仿若一幅画作——仿若某个神迹彰显的瞬间。

「柚子格莱尼达」要是作为餐后甜点,实在是不可多得的佳品。浓厚的格根索拉乳酪的乳香在口腔中蔓延着,衬得柚子与薄荷的凉风格外清爽。实在是一道夏日逸品。

「没什么,那个……我接下来可以点冰沙吗?」

「都跟你说了,我和百合不是那种关系……虽然电器城和拉面店的话,我们还是会一起去的。而且『她们』是什么意思?和我亲近的女性朋友就只有百合一个人。」

「你对日本的咖啡店还真是了如指掌啊。」

「但是真意外呢。咏彦是第一次和女性两个人一起迸来这种店吗?我还以为你和百合同学她们逍遥快活的时候已经来过了呢。」

「我当初刚回到日本的时候也是一头雾水呢。顺便一说,在意大利叫做Frappé的是完全不一样的东西,那是一种炸制的点心。」

「啊?哦哦,这样啊。这么说来,咏彦有没有把我的推理跟百合同学……」

此时此刻,我的话头梗在嘴边说不出来。

砚小姐气鼓鼓的,快步向前走远。槽了——这是禁止事项吗?

我和她肩并肩,就这么继续往前走着。

内心沿着漫长的沉默逐渐寻得了那动摇感的根源,急忙拼命地寻找下一个话题。

「原来Frappe是来自法语啊?我还以为是来自意大利语的Frappuccino(星冰乐)呢。」

半晌,她回过神来,用哀伤至极的眼神凝望着我。

「怎么了吗?」

砚小姐一边战战兢兢地偷瞄着身后,一边怯懦地嘟囔。

「又吃刨冰啊?你到底是有多热啊?砚小姐是夏天嚼着碎冰块的狗狗吗?」

「是我搞错了。咏彦是渣男体质——」

我做出的选择,果然是错的吗——

粗粒的冰沙融化在我的舌尖,柚子的清香扩散开来。

「别把别人说得像有酒精依赖似的啊。但是……这样啊?咏彦觉得没问题的话,那我可就点了啊。好的。决定了。就点这个。那么咏彦你呢,就用这个『柚子格莱尼达(Granité)』来代替一下忍忍吧……」

「你不是要找我商量什么事情吗?」

「……差不多快要吃完了,可以了吧?」

我虽然也憎恶自己的愚钝,但砚小姐的雷区就像是弄丢了的遥控器似的特别难找。想要在被引爆前就预知实在是不太可能。

她一边眯缝着眼睛细细品味,一边发出感叹。

阳光穿过窗子,将砚小姐的身体包裹了起来。

「……好年轻啊。」

「……没错,是杀人案。

「可以什么了?」

「好吃。」

「——哎呀?」

「咏彦是觉得和我走在一起很丢人吧?觉得像我这样的大妈和男大学生走在一起不合适对吧?」

我不禁吞了吞口水。

而我却想不出什么话能安慰她。

「……你在顾虑什么啊?今天砚小姐做东,你喜欢什么就点什么呗。只是我可不敢担保,冷饮吃多了之后,会不会肚子不舒服。」

砚小姐的视线转向地面。

在我无意识间,这个问题脱口而出。砚小姐露出一副苦恼的表情,皱起眉头。

随后席间充斥着尴尬的沉默。

「格莱尼达是个啥啊?」

当我们吃到杯中只剩下几勺子分量的冰沙后,现小姐徐徐地开问道:

她呼呼地笑着,大大咧例地逗弄着桌上装饰的空气菠萝。

「这是哪本恋爱漫画里『主人公意识到自己抱有的恋心』的场面吗?不存在的。不如说如果将她当成女孩子看待,反而还会惹她不高兴。况且那起事件之后,她还一直住在祖父母家……」

糟了。

「真的吗——但是你自己空口说白话又不可信。连个具体物证都没有吗……而且也不敢保证百合以后会怎么样呢。也许某天时过境迁,她忽然开始用对待男人的心态来面对咏彦……」

我咬了咬下嘴唇,感觉空气都湿润了起来。本不想和她说这些的。这些终究是需要我自己解决的问题,不能破坏了砚小姐作为善意第三人的立场——

「咏彦有时候真是和我老妈一样……但是啊,那个啊,就是说啊,这饮料里面加了酒精,咏彦还不能享用,只有我一个人吃独食感觉有点不太好?怎么说……」

「你就不用在意这些了。不管是加了酒精还是十八禁的玩意儿,砚小姐已经不会再因此触犯法律了,所以你怎么开心怎么来就好。想喝多少就喝多少不是挺好的吗?」

「当我是反社会分子吗?」

不是我会召唤来案件,而是我认识的人里面有不少是会卷进案件里的类型。像是菖蒲小姐,再像是中尊寺前辈——」

坐在对面的砚小姐正咀嚼着摻了西洋梨利口酒的冰沙,露出了满足的神情。酒竟将她的肌肤晕染上桃红色。砚小姐虽然好酒,却并不擅长喝酒。

她神情仿佛胸口被撕裂似的做出了解释。怎么回事?这是要哭了吗?

砚小姐轻声发出叹息。

「嗯……就,怎么说呢……在成年女性独自悠游的时间中学到了一些吧……」

砚小姐低声惊叹道。

「砚小姐大可不必使用你那令人畏惧的人脉。并不是这样的。

「啊,对不……」

怯懦于哥特萝莉军团的气势,砚小姐再次向我靠了过来。

「……好期待呀。味道会怎么样呢。」

我们总算是选好了。砚小姐抬起手叫来服务员,像是常客似的点好了单。

我的双臂从椅子上颓然落下

「……嗯,已经说了。」

我半是胆颤心惊地吐槽道。

「但是,刚才几乎都掉地上了嘛……而且这个冰沙(日语:フラッペ,罗马字:Furappe)和刚才的有些不一样的哦?Frappé原本是法语中在奶油冰激凌中加入利口酒的一种食物。所谓成年人的点心。」

「Granité,Sherbet,果子露冰激凌。」

眼看着砚小姐的背影即将消失在茫人海,我赶忙加快脚步追了上去。幸好很快就赶上了,我松了一口气。

她正要一边道歉一边继续前进,却忽然停住了脚步。

「不合……不是,怎么会……我没觉得有哪里不合适啊……」

她一边说着这样可爱的话,一边露出了向日葵般温暖的微笑。

我从杯中挖了一大勺冰沙,粗鲁地塞进嘴里。虽然现在确实是一个切入谈话主题的好时机,但今天这令人心情舒畅的氛围,我实在是不想破坏它。

「太好了。我还以为今天进不来了呢。」

柔和的日光轻飘飘地包覆在砚小姐认真读着菜单的轮廓之上。

我的脸颊像是被日光灼烧过似的泛着红色。面对着如幼女一般无需掩饰自己愉悦心情的砚小姐,我无论如何都无法直视她。

看来我作为被请客的那一方,也没有冰饮以外的选择了。砚小姐的周围难道正运行着什么强制力场吗?

有那么一会儿,我们二人都醉心于吃冰。我的身体逐渐降温,室内控制妥当的空调温度也并不让人觉得寒冷。

但那么做是行不通的。砚小姐只顾着注意身后,却没发觉迎面走来的行人,咚地撞上了对方的肩膀。

我的视线飘忽到窗外。

从她梳成晚会盘发的头上垂下几缕发丝,她拾起一只手,用她象牙似的顺滑而纤细的手指,下意识地将它们拢到耳后。她腕上重重叠叠的贵金属手镯,在阳光下仿若星尘似的熠熠生辉。

时值盛夏。璀璨的日光照射在人行道上,衣着单薄的行人们摩肩接踵、煕煕攘攘。然而我所感受到的灼热大概与剩下的骄阳无关。

「……我果然做出了错误的判断吗……」

与她赤裸的手腕相互接触,我汗毛都立了起来,手中的水瓶也差点掉在地上。

我环视店内,果然一大半客人都是年轻女性,剩下的是情侣,男大学生也有零星几个。

「嗯?为什么?」

砚小姐看不太懂气氛,毫无心机地问道。

「别看我这样,平时也还是挺忙的呢。你要是和我见面时不把该办的事办完,下次这么合的时间可——」

然后突然间,她表情变得严肃,止住了话头。

沉默了数秒后,她对着我绷起了那端正的嘴角。

「……我不是你的保姆也不是你的主治医生。请你不要把我当成那种只要被你叫到,就会屁颠屁颠跑来找你的女人。」

「砚小姐是我的女朋友吗?」

这只是普通的吐槽。

「就算你平时和桃色绯闻再怎么无缘,也请不要对着我讲那些你没机会对恋人讲但又很想讲一次试试看的台词。我知道啊,砚小姐可不太容易联系上。但是今天就算了吧,今天难得能——」

话到嘴边,我却又紧闭了双唇。这次轮到我止住话头了。我下意识间就要脱口而出的发言,令我的心脏不受控制地跳动着。

「难得能?」

砚小姐追着我的话头刨根问底。

「……难得能吃到这么好吃的东西,我不想用带着血腥味的话题扫兴。」

「这样啊。我也是不太想在开心的约会途中,听些杀人的事呢。」

我用阴沉的表情回望着砚小姐。她对我的表情却报以小恶魔似的微笑。这就是年长者的游刃有余吗?

「我们现在算是约会吗?。」

「不就是约会吗?我还挺开心的呢。」

「小姨和外甥之间是无法构成约会的吧?」

「怎么就不能构成。在日本叔侄婚是理所当然的呢,神话故事里生下神武天皇的玉依姬和鹈草葺不合命就是小姨和外甥的关系。

另外,根据克劳德·列维-斯特劳斯的研究,人类社会的婚姻制度是可以用数学意义上的群来进行描述的。而这交换规则所答容许的限度,则完全基于对象所处的社会——」

砚小姐用纸巾擦了擦嘴巴,然后认真对折了几次后,放到了餐盘的一隅。接着她从包中拿出小化妆包,从中取出了一支保湿唇膏。

她一边托着自己的脸颊,一边露出苦恼的表情看着我。

「容我反悔。果然还是,今天可以和你商量一下吧?」

「另外他们还拜托我评估一下其他金融产品的风险。总之就是诸如此类,大概要花上两个月的时间。当然完事以后我会回日但是这期间你恐怕很难联系到我。虽然也可以用 Skype,但毕有时差,我在那边的生活还会很忙——

砚小姐眯着眼托着腮,小指轻触着下唇。

「欧洲系统性安全委员会请我去一趟,想让我给他们讲一下我之前开发的金融产品的安全性。虽然产品负责人实际上是其他人,但她好像没能正确理解我的理论——」

砚小姐用像是歌舞伎似的做派趴到了桌子上。她右手像是濒死的昆虫似的轻轻晃动。杯子好像快要倒了,我赶忙用手扶了一下,再把她的头发拨到不会沾到奶油的地方。要照顾她可得用心了。

「——嗯?啊啊,洋馆(ようかん)是说这个洋馆啊?我满脑子想的都是能吃的那种羊羹(ようかん)。今年秋天虎屋会不会推出新产品呢?」

「不,被害者只有一个人。你失望了?」

「我外婆都去世好几年了吧?她到底是从多少年前就开始担心你啊——这些先不管,砚小姐你冷静下来听我讲。虽然讲故事的顺序不太对,但我没有捉弄你的意思哦。案件确实是解决了,但我还有些无法释然的地方。」

橙色的间接照明在墙壁上酒下温柔的光,此处是某家连锁咖啡店。

她哐哐敲着桌子叫喊着些什么。

「太过分了!咏彦这次实在太过分了!这根本不是叙述性诡计,就只是单纯的诈骗!你根本就和结婚当天消失不见的婚姻诈骗犯是一丘之貉!」

「这次的案件就是以此为舞台发生的。阴惨的杀人事件,就发生在这幢古色苍然,洋溢着大正浪漫风格的洋馆之中。豪华的枝形吊灯与真正的壁炉。红色的天鹅绒毯与西洋甲胄。墙上装饰着鹿头标本,还有画作镶在金框里……

「那么,这次是个什么案子?」

「失望什么。牺牲者不是越少越好吗?别把人说得像是猎奇爱好者似的。」

她深深叹了口气。

柚子果汁在玻璃杯的底部融化成一汪水洼。化为液体的黄色冰沙。我用汤勺盛起它那最终的姿态,慢慢吮吸着。

「真是让人提不起劲……就感觉像是中间的芯被人吃掉了的西瓜一样……」

咖咖啡店内人很多,但我们找到了空位,坐了下来。

面对她那毫无阴霾的眼神,我心里有些不太自在。

「与冰有关……使用冰的诡计吗?」

我这位美丽的小姨——笑了。

「不好意思,我还以为砚小姐作为本格推理迷一定是不会轻易满足的……不过,还有一个砚小姐会喜欢的设定——『双胞胎』姐妹。」

似乎是要补上刚才蹭掉的部分。砚小姐平时是不太会涂口红的。

「……怎么有一种连欧罗巴(Europe)这个外来语都要用汉字写的气氛。」

「嗯,当然可以。不过我们午饭都吃完了,不如换个地方吧?找个地方一边喝茶一边聊吧。」

在落雪纷纷渐渐堆叠的孤立环境下,在这异国情调飘散的西式建筑中,被庄严执行的令人恐惧的预谋杀人——怎么样?你有兴趣吗?」

「在此之前,先陪我去买个东西好吗?我想买一下长筒靴和秋装。」

砚小姐被名牌店的购物纸袋包围着,脸上写满了愉悦。看来她是买到满意的东西了。而在我的旁侧也放着某个国产男士品牌的纸袋。这是作为陪她购物的奖励,她买给我的东西。

「……话说,我好像在哪儿看过有这种知性对话的法国电影来着。」

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不穷追真相、不判断真伪反而更好的事情,这世上可多着呢。

砚小姐瞪圆了眼睛。

想要不落入砚小姐的节奏,其实是件苦差事。

我有些不知所措,完全是意料之外的事态。但我本该考虑到这种可能性的。

砚小姐衔着餐叉看着天花板。

「咏彦,今天真的可以了吗?不和我商量一下没关系吗?」

「我这装傻的笑点是不是太古典了,你没领悟……说起来,我还一次都没吃过『小笹』的羊羹呢。这玩意儿要是不早起排队可是买不到的,咏彦要是下次能给我带来,我会超开心的呢……」

「简单来说是这样没错。」

圆桌上摆放着一个小碟和两个金属杯子。另外还有一个圆碟。

那是一双像宁静的月夜一般发着光的眼睛,让我的呼吸都暂停了。

「至少现在就是这种情况。这次的案子是双胞胎之一犯下的。但是如果确实如此的话,那么就有一个问题无法回避——」

盛放食物的小碟子微微跳了起来。

我尽量委婉地说。

被她敷衍过去了。

她的视线向着右侧流转,像是在思考着什么。虽然她也应该像平时一样玩弄自己的头发,但今天她把所有头发都盘了起来,所以没办法,只好去玩弄耳垂。

「这次的案件,该说适合砚小姐呢,还是适合夏天呢?」

砚小姐像是要掩盖自已的失言似的回到了刚才的话题。

「因为这世上淘气的男人有很多啊。砚小姐也请不要因为太心急而被奇怪的男人骗了。」

「但一如既往,这起案件已经被解决了。经某人之手。」

砚小姐一只手撑着脸颊,露出做梦似的表情,深靠在椅背上。

砚小姐用吸管咔啦啦地搅动着杯中的冰块。

她话说一半,忽然停了下来。

「适合夏天?

砚小姐并不是一个单纯的无业游民。她只是因为已经有所积蓄所以进入了半退休状态而已,实际上只要她有这个想法,立刻就可以回到现役金融家的地位。期望得到砚小姐能力的企业和组织,无论国籍或是官商都大有人在。

「双胞胎?双生子替换诡计?」

「明天我要去德国了。大概要去两个月。」

顺便一提,我点的也是豆浆拿铁。倒不是因为我有多喜欢豆浆,只是跟随着砚小姐的步调罢了。

砚小姐一手拿着吸管一手握着餐叉,问我的时候双眼都发着光。

砚小姐的瞳孔中闪烁着光芒。

「不过,虽然我把事件说得这么热闹——」

「……矛盾?不过,也存在双胞胎以外的人犯案的可能性吧?还有两者是共犯的可能性也——」

她那双艳丽的嘴唇颤动着,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说道。

她似乎心情确实不错。从以前开始她就是对谜题情有独钟的类型,好像中学时代也有过疯狂阅读推理小说的时期。

「啊,对了——」

「嗯,这个嘛——」

「双胞胎中的哪一个犯下了血案。」

我将豆浆拿铁拿到嘴边。

我的手指正以一种不知来源的力量攥住了杯子。

「也就是说,一如既往,你想要我来验算谁的推理对吗?」

「原来如此,这倒确实是我喜欢的话题呢,咏彦。虽然这样说有点不合适——真有趣。」

「呼。虽然我是那种听到小栗这个姓氏,脑海就会想起『虫太郎』而不是『旬』的那种人,听到这种话题也确实会饶有兴味——但是,现实中死了一堆人的惨案就有点那什么了。该不会是连环杀人案吧?」

「我才不是因为迟迟没有结婚而心急的三十岁女人!这种警告听得我脑袋都快炸了!现在咏彦的脸和我家老妈完全重叠在一起了。」

砚小姐表情复杂,端起金属杯,捏住吸管喝了一口。

「地点是山梨县的某处避暑地。时间在之前不久,今年二月份左右。在某个游客禁止入内的山间土地上,有这样一座洋馆拔地而起——」

砚小姐无力地支起身子。

「这样啊?但是我下周就不在日本了哦?」

温润的甘甜在我的舌尖扩散开来。

「那种可能性当然也被考虑过了。可是存在强有力的目击证词,而如果两者是共犯那么证言的矛盾将无法消解。最后警方也没能锁定嫌疑人,案情就这样陷入了泥沼。因为他们没办法锁定,究竟双胞胎中的哪一个才是凶手。」

「没错,正是如此。虽说倒也不是全无证据,能够指明双胞貽中『哪一个』犯下了血案的证据是有的。但是,虽然能指出其中人是凶手,却依然存在着某种矛盾——」

「那是一幢富商建造的洋馆,洋馆周围的白桦林葱葱茏茏,而其他的人间灯火却一盏也没有——」

我一边被她那如果冻般轻柔颤动着的嘴唇夺取着心神,边用不带感情的声音回答道——行啊,没问题。

「被判定为凶手的那个人,一直不肯承认罪行。另外这次的犯罪动机也是个问题。虽然对砚小姐而言,动机是无论怎样都好的——」

「而其他的人间灯火却一盏也没有,每当到了冬天,洋馆周边都会被大雪覆盖。」

「原来如此,双胞胎中是哪一个犯下了血案,这一点无法确定吧。」

亏她费了不少力气,这敷衍的技巧实在过于拙劣了。但我也不打算深究什么,就这样让她的发言随风而去吧。当我什么都没听到。

「嗯?」

虽然不是很懂,但她大概是发觉哪里说得有些越线了。她的面颊比起酒精的作用要变得更红了。

我沉默思考了半晌。两个月——从现在开始算的话,不但夏天都过去了,就连秋天都开始很久了。这稍微——不,是实在太漫长了。

……虽然听不太懂她的比喻,猜猜可能是『好吃的部分被人抢走了』的意思吧。

所以咏彦,如果你有什么要紧的问题,现在就问吧。我能回答你的话,一定给你一个答案。」

「是啊,砚小姐最喜欢的与冰有关的故事。」

「呼……无法证明也无法证伪吗。简直就是『哥德尔第一不完备定理』呢。又是大雪封闭的洋馆又是双胞胎姐妹,明明全是些古典配置,结果内核却似乎意外地新鲜呢——」

我点点头。果然和砚小姐对话效率就是很高。

我一边喝着豆浆拿铁,一边观察着她的姿态变化。

「就别再提这事了。关于案件,我下周再来找你商量。」

砚小姐在桌下换了个翘着脚的姿势。

「是飘雪的洋馆。」

她一只手托着另一只手的肘部,另一只手则托着自己的下颚,露出沉思的表情。她上半身拧成S形,不知为何显得非常色气。

砚小姐似乎终于吃腻了冰沙,这次点的是冰镇豆浆拿铁。她还点了一道加了鲜奶油的华夫饼,看来暂时还没有吃腻甜食。

「……但是。」

我将汤勺搭在碟子边缘,从凸透镜似的汤勺背面,能看见自己被拉长延伸的面容。

砚小姐双手捂着脸,肩膀微微颤动着。因为看起来实在太像是在聊什么其他话题的情侣了,希望她能不要继续演这一出戏。

「我知道了……好吧,咏彦……就将那位业余侦探的推理……」

这时,我忽然察觉到她有一个细节说错了。

「啊……」

「什么?怎么了吗?」

「这次倒不是业余侦探——」

「哎?这么说的话,难道——」

「没错。」

「侦探是本职工作。」

——真是要命的田间路。

未被铺设过的土路被农用拖拉机的车辙蹂躏着,几乎没有一处是平整的。本来坐起来就不太舒服的古董级旧车,将地面的凹凸忠实地传达到了座椅上,令我的屁股疼痛不堪。

从车窗放眼望去,到处都是无边无际的乡村风景。视野中大部分都是休耕的水田,其上则堆积着厚厚的白雪。

山村的冬天。

「——话说森帖同学。你知道圣彼得堡悖论吗?」

我身边的侦探突然开始聊些蠢话。

「一七三八年,伯努利在俄罗斯圣彼得堡发表的悖论。对——伯努利。就是那个『伯努利定律』的伯努利。为了说明这个悸论,他假想了一场赌博——喂,森帖同学你在听吗?」

天空湛蓝到近乎透明,几片灰色的云在其中飘摇着。山岳上覆盖着杉树林。在农田的深处,大型乳制品制造厂的广告耸立在地上。真是常见的日本田园风景。

「……赌博的规则是这样的。首先要准备一枚硬币。投出硬币,若是正面,那么游戏结束。此时你能得到一日元。

此后你可以继续投硬币,直到硬币正面朝上为止。而你每次投掷硬币时,你所能得到的金额会成倍增长。第二次掷出正面就是两日元。第三次的话就是翻倍,四日元。第四次就是八日元。第五次十六日元。第六次三十二日元——

那么,假设你要去参加这场游戏。那时的你对于这场游戏的参加费,愿意支付多少呢?」

「……那么我们回到正题。这位扶琳小姐为了让侦探能尽快还上贷款,而一直在给他们事务所找活干。这次也是如此,为了解决某个资本家的遗产继承问题,我们向着目的地进发了。」

「……说到我啊,可是和3A级超优良企业股是同一种东西啊。

「不是啊,怎么了?」

砚小姐露出了安心的表情。她到底在担心什么?我实在是信不过这个人的脑回路。

但他一语不发。我们一边困惑着一边跟在他屁股后面走,在崭新的雪道上留下四个并排的足迹。

我们屏息凝神,静静观察他的动向。我们都很清楚,并非比喻,这位侦探可以看到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没有其他问题了吧?那我可接着讲了。」

接下来是开车的侦探助手,士道夏海。她现年二十多岁。原先是个邮局职员,以某起案件为契机加入了上苙的事务所。」

「怎么听着像是黑恶势力登场了?」

「什么黑恶势力……哦哦,你不会是指扶琳小姐吧?扶琳小姐虽然说话是那个风格,其实并不是黑社会哦。她是一名在日华侨,主要经营面向在日华人的金融和不动产业。虽然坦白说就是做贷款的,但是她可是受金融厅认可的金融业者。」

「嗯——不对,再等一下。」

「名为『我』的金融产品啊!」

「我能再问一个问题吗?保险起见,我想稍微确认个侦探——『上苙先生』,是男的吧?」

她拿着餐叉的手再次静止了。

「缠绕之蛇——利维坦的隐喻。是『嫉妒』吗?」

终于,侦探的双脚动了起来。

这当然不是天生的。但为什么是蓝色呢?侦探这职业难道不是应当以避人耳目为第一要务吗?为什么要特地给自己染一头引人注目的蓝毛?但我不知道这理所当然的问题的答案。和这位侦探充满谜团的人生经历一样,深藏在迷雾的彼端。

「说实话我不觉得有哪个金融业者能以个人名义无担保借出去一个亿。」

砚小姐拿着餐叉的手停止了动作。

「毕竟我就在这个黑色的业界干活。」

她无视车内猛烈的颠簸,脚搭在前车窗前,悠然地修整着脚趾。真是个平衡感优异的人。

有一个人走了过去,是扶琳小姐。我们像是摆脱了定身术的转过身去。

「……可不可以,稍微停一下。」

「怎么老是遭遇这些攸关别人生死的事呢?但这次可不是那么血腥的委托。只是破解谜题,破解绘画。只是陪喜欢谜题的老头子玩最后的游戏,找到隐藏在某处的遗产。仅此而已。」

「哈哈哈,森帖你听见没有,扶琳真擅长黑色幽默——」

「想来也是。那就不讲了。顺便一说,她的姿容大概是那种会挑动情欲的,十五岁以上禁止观赏的级别。如今,一方面侦探欠了她一屁股债被她踩在脚下,但另一方面要是上苙宣布破产,她也很难办,所以如今二人就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我的嗓子都说累了。于是喝了一口豆浆拿铁,治愈喉咙的疲惫。

「……请讲。」

「你烦不烦,有这个闲钱不如快点先把我的一万日元还给我。」

「啊啊——你不懂啊,你不懂啊,森帖同学,我又不是在说无聊的事。你察觉到了吗,森帖同学,你现在好歹是要得到获得莫大收益的权利了啊,为此只需舍弃一万日元——」

「上苙。你已经开始跟大学生借钱了吗?你完了。去死吧。」

在双雄之间如同小家鼠一般跑前跑后的还有另一位,虽然她出现在了我视线的角落,但还是之后再介绍吧。

毫无感情的震动声在车内静静回响着。要是没人吐槽,装傻会多么尴尬。现场充分地证明了这点。

是侦探。

她肩披着毛皮大衣,叼着长烟管,带着一种藐视众生的豪迈身姿。仿佛是上海电影中出现的中国黑帮的女人。若说起存在感,这位中国女人可丝毫不输给那位侦探。

「难道说刚才……又看到了什么了吗?」

「是啊。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抛弃曾经安定的生活,投身帮派分子似的日常……大概是根本就没想过这些事吧。她的兴趣是制作点心和美食巡礼。顺带一提,事务所欠了她一大笔工资,现在她在用邮局工作时的储蓄艰难地求生着。」

「这样吗?可能因为双方都是多年的老交情了吧?我也不太清楚……

「我这不接下来刚要给你讲的吗……嗯,上苙的全名叫上苙丞,在都内从事侦探行业,自称二十七岁。这人的出身和经历都不太明朗,但是上苙拥有一项有些奇怪的特殊能力。」

地上铺着薄薄的积雪。眼前的白桦林无边无际,远方的山峦像包着铝箔纸一样泛着白银色。停车场四周围满了由结着红色果实的常青树构成的篱笆墙。冬天结着红色果实,还生着针叶的灌木——柊树。

因为那不寻常的气氛,我们全都停下了脚步。

虽然扶琳小姐急匆匆地就要出发,可侦探上苙却还站动不动。

被人毫不见外地用手搭在了肩膀上,我冷淡地甩了开来。再继续听这个话题可能要被烦死了,我也马上打断了他。

「啥龙阳之兴——哦你是说喜欢男人的男人啊?别总说些奇怪的话。上苙是喜欢女性的,连借钱都大部分是跟女人借来的。」

「就是想问这人……有没有龙阳之兴?」

「不是那种相互争夺遗产继承权的案子?」

「那个,丞先生——」

他在这严寒之中,也不顾身体快要被冻僵,凝视着远方的洋馆。观察——鉴定。与其说他是在鉴赏这幢建筑,不如说更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这边这位似乎也是个充满谜团、难以对付的人物。

大正时期由一位富商建造而成,是一幢具有近代风格的洋馆。

车轮碾过一处深邃的凹凸地段,我的身体颠簸起来,差点一头撞到低矮的车顶上。

「前邮局职员?」

这位侦探的心理素质超强,还在没皮没脸地继续吹噓。

「怎么了?不过去吗?」

侦探用食指指着自己的脸。

「已经相当可疑了……能不能先做一下人物介绍?」

「特殊能力?」

在篱笆墙的前方,可以看到一幢戴着雪帽子的二层洋馆。

「……了解了。我大概掌握了这件事的概要。简单来说这侦探是个废物。」

「不,只是错觉罢了。在冬日天空中并不多见的卷云,刚才就像是一条包围洋馆的缠绕之蛇——虽然这么说,但也只是一瞬间看起来像罢了。只是单纯的视错觉而已。连日来都在处理案件,我变得稍微有点神经过敏了吧。」

「抱歉,但是突然杀出来这样一群奇怪的家伙,实在是吓了我跳。那个——我就稍微确认一下哦,这真的是发生在咏彦身边的故事吧?不是什么电影外景拍摄之类的吧?」

「是的。但是,有点一言难尽,之后讲故事的时候再说明吧。

「……怎么了砚小姐?我刚刚有点进入状态,实在不想被横插一竿子打断叙事节奏。」

上苙自称的年龄八成是骗人的,实际年龄要更大才对。虽然看上去是很年轻啦……顺带一提,上苙有一间侦探事务所位于阿佐谷,但是常年拖欠两个月的房租。然后是完全没用的信息,这人长得很好看。

「嗯,没别的事了。不好意思打断你了。请你继续。」

下车后,连呼吸都是白色的。

侦探一边走,一边慢慢摇摇头。

「都说了只是错觉。」

姚扶琳小姐——

她面颊稍稍泛红。

在走向洋馆的途中,小动物——侦探助手士道小姐忍不住问道。

「是啊,怎么了?

「不了不了,一点都不想。」

大衣的袖口缝着金袖扣,还戴着一双绣着金线的白色皮手套。高个子的美貌。现在还只能看到他的背影,若是他转过身,还能看到那双翡翠色与湖蓝色的异色双瞳,像人造物似的美得炫目。

侦探愤然地反驳道:

这位坐在副驾驶座的女性,喜欢在对话时掺几句中国话。

他夺目地站在我面前。在雪中很难不注意到他那身红色的大衣。

正当我醉心于这幢历史古迹时,眼前忽然闪出一道红蓝色的魅影。

这时,砚小姐的时间终于重新流动了起来。就像是解除了录像机的暂停似的,她接着刚才没做完的动作,拿着餐叉继续吃了起来。

砚小姐视线逐渐飘忽,在天花板处停住不动了。

「……也跟我借了三十万元。」

「嗯,你这么说也没什么问题……人物介绍到此为止就好吗?」

——金樱馆。

那位美貌的侦探露出内心受伤的表情看着我。

「扶琳,我提醒你不要血口喷人。跟士道借钱这事姑且不论,我这么大个腕儿能跟个大学生借钱……我像是这么没羞没臊的成年人吗?我一番好心都被你说成什么了,我这可不是在跟他借钱,而是在介绍一种投资方式。之后就会帮助他积蓄教育资金,我只是在介绍这个比起学资保险,回报率要更高的金融产品啊。也就是说——」

「喂喂,森帖同学,跟我说说话嘛。你到底愿意支付多少参加费?十日元?一百日元?一千日元?还是说几百万日元也愿意?喂喂,拜托你了啦,我是真的很想听听森帖同学的想法——」

所以啊,扶琳,你有没有可能通融一下——」

「这世上也不都是些关系不睦的家庭吧。」

高红利,保证升值。而且绝无债务不履行的风险。像我这样令人安心的投资对象,过了这村儿可就没这店儿了。

「最后,是副驾驶座上的那位中国女性——」

蓝色的头发——才是这位侦探给人留下的最深刻象。

俗称大正浪漫建筑。虽然完全遵循了西洋的范式修建,却也无法完全舍弃日本的美学,属于日本建筑史的夹缝中昙花一现的泡沫般的建筑风格。

若是走在街上,一定会吸引众人的目光吧。这对俊男美女的组合散发着浓郁的灵气。在这片雪景中面对这两人,事到如今也不禁令我产生这是电影拍摄现场的错觉。

这时,驾驶席上传来了一个幽幽的声音。那位个子娇小的年轻女生则梳了个木芥子似的发型(也可以叫波波头),看起来有些土气。虽然她穿着一身面试套装,看起来就像是在找工作的女大学生,但她很早以前就有固定工作了,算是个老牌社会人。

他停下脚步,语气中带了些愠怒。

「她的名字叫扶琳。全名姚扶琳,如之前所说是个放贷的在日华侨。她对于自己的其他信息,譬如年龄之类的,比那位侦探还要守口如瓶。好不容易知道的只有她的三围……你要听吗?」

然后是——被白雪照耀着发出金属色光芒的侦探的蓝发。

侦探上苙的助手士道小姐也并不是什么可疑人物。我和他们相互认识是因为……这故事太长了,还是跳过吧。总之是我中学二年级的时候遇到他们的。从此以后偶尔会见面,虽然一般情况下,叫我出来都是因为上苙资金周转有困难……」

她像好莱坞女星似的戴着一副太阳镜,涂着颜色艳丽的口红,穿着布料过少的性感服装,露出丰满胸部之间的深邃乳沟。

「你还想拉我下水啊?你这个脸皮还真是够可以的。不过在此之前,你先把我借给你的一亿八千七百万给我凑齐了还上,再加上这一个月来的利滚利,追加融资切你一个肾吧,大夫我替你安排。」

侦探——上苙丞,拥有某项不可思议的力量。

那是一种预知未来的能力。

以基督教所言的「七宗罪」——「傲慢」、「嫉妒」、「愤怒」、「怠惰」、「贪婪」、「暴食」、「色欲」作为七种象征,预知将会发生的不祥之事的能力。

虽然因为他本人并不同意,而没有进行过科学上的检验,但包括我在内,周围的人们都将之作为既成事实接受了。即使要否定这一点,也无法忽视那过多的实绩。

有一种说法认为,他继承了自己母亲的力量,那是一位作为天主教修女,引发了种种神迹,而被列为圣人候补的女子……但我毕竟不清楚上苙的过去,所以对这个说法也只好不予置评。

士道小姐看起来十分不安,捏着自己前胸的罩衫。

「那个……丞先生。」

「怎么?」

「你在我身上能看到圣痕吗?」

侦探又一次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他双手插着兜,冷淡而不客气地,像是用视线舔舐一样观察着个头娇小的助手。

「……需要确认吗?」

助手小脸通红。

「不,果然还是不用了。」

她断了气似的止住话头,低下头,转身小碎步走开了。

这是侦探预知能力的另一个特性——那就是,他能在会成为案件牺牲者的人身上,看到圣痕。

这当然不是一般的伤痕,我们这些肉眼凡胎是看不到的。圣痕本来似乎是会出现在耶稣基督所受到的伤痕之所在(手掌、鬓角、侧腹等等)的事物,但上苙所看到的略有不同,在身体的各处都有可能显现。

反过来讲,就是无法确定圣痕会出现在身体的哪里,除了脱衣服检查,别无他法。士道小姐也是因此羞红了脸。

「这樱树可真结实呢。要是春天来就好了。」

扶琳小姐用娇媚的声音说道。

她走到庭院中间,停下脚步,吸了一口烟管,抬头望着漆黑粗壮的树木。从树枝来看,确实是樱树没错。

人家给了我们一个月的时间,结果侦探抵达当天,盯着画看了几分钟,就轻松解开了谜团。就像是要这位侦探再露一手一样。

我们继续前进。很快便能看到洋馆的正面玄关了。门前种着像圣诞灯饰似的结出可爱红色果实的柊树,还有一条比酒店还要气派的车道。在其深处,一扇漆黑厚实的木门立在那里。

金樱馆的上一任馆主,已故的申神寿太郎先生将自己的遗产藏了起来,而线索则藏在了一幅「画」中。继承遗产的条件就是解开谜题。不太清楚他这么做的理由(虽然我觉得只是因为他是个怪人)。

很快,就听到内线电话中有人应答。又过了几秒,我听到了穿着室内鞋啪嗒啪嗒接近的脚步声。随后脚步声停止,又响起了从内部打开锁头的声音——

侦探耸了耸肩,混血美女轻笑了几声。

我们走到门前。映入眼帘的是不知以什么动物为原型做成的黄铜门环。又像是鹰,又像是鹫——因为那生物长了两颗头,想来是架空的存在。

「哎?欠款?呃,这样啊……」

「但是不必担心我。我可是怎么吃都不会胖的体质。也就是传说中的美少女体质。伊达市的两个『点心调酒师』里就有我一号!」

侦探像是在谦虚似的摆了摆手。

俗话说得好,男人不坏女人不爱。

这里还有把整面墙改装成与天花板一样高的气派书架。已故的申神寿太郎先生算是个乱读家,藏书范围从纯文学到推理小说应有尽有,其中以俄国作家最为突出。顺便一说,现在侦探正在读的就是从这里借来的书。

虽然吃了一惊,但莲花小姐很快换上了妖媚的声线。

「那你欠了多少钱呢?根据不同条件,让我助你一臂之力也是可以的哦——」

因为母亲是俄罗斯人,她也长了一双颇为引人注目的蓝眼睛。

她像是丧尸似的霍然起身,脖子咔咔咔地转向手推车。看着五层高的银质蛋糕架,双目生辉,脸上仿佛写满了「哇!」

「啊啊,这没什么……只是从令尊藏书的倾向中找到了一些线索。他那句『葬礼上的曲目请用穆索尔斯基的』也算是个线索。前任家主似乎是个深爱俄罗斯文化的人呢。」

「比起那些,这幅画是康定斯基的作品吧?要是真货,可值一千多万美元。之后你要是打算拍卖遗物,我可以参加吗?会给你出个好价钱的。」

原来是这样啊。我还以为是种了很多樱树,所以才起名叫「金樱馆」,也没资格去笑话士道小姐。

「……你还挺游刃有余。」

这时,大厅后面的门开了。

「……你是被下了『等待』命令的迷你牧羊犬吗?」

「这有什么好操心的。没人动手是因为大家刚吃了一肚子的俄国料理。但你就这么想吃一肚子碳水化合物吗……虽然不能理解,但这是你的自由意志。想吃成肥婆就吃吧。」

在我旁边往嘴里塞着烤制糕点的侦探助手竖起了耳朵。

「是啊……父亲算是个知识分子吧,曾经好像还在美术大学读过书……可是我对于这方面却……怎么说呢……」

当天晚上,案件发生了。

她手中拿着昂贵的红酒,坐到了侦探的身边。

扶琳小姐似乎是不知道从哪儿刺探来了这些家属因为无法继承遗产而苦恼的情况,就替他们介绍了侦探。

而且似乎也凭借着自己的美貌,在东京从事艺人工作。

侦探正在沙发上半梦半醒地醉心读书,扶琳小姐正用申神家秘藏的红酒打牙祭。侦探助手捧着吃得饱饱的肚子,一脸幸福地睡着了。我们刚刚被招待了一顿豪华晚餐。

用炼瓦制造的壁炉当中,货真价实的柴火在啪啪作响。抬头就能看见三段式的豪华吊灯,低头则是厚实的猫脚桌。无论是绒毯还是沙发一类家具,全都是奢华的进口货,简直就像是电影的布景一样。

「这样子……就是『金樱』吗?虽然看起来是普通的樱花,但是开出来的花是金色的。」

「『金樱』是山梨县某个神社的名字——金樱神社。这附近大概有它的分社吧,就是因为建在这个神社附近,所以才起名叫『金樱馆』——这就是这名字的由来。」

不知何时,莲花小姐已经将手搭在了侦探的肩膀上,二人亲地额头相抵,用甜美的声音窃窃私语。

申神莲花是寿太郎先生的独生女,才刚过二十岁。因为继承了父亲的遗产,现在已经算是资本家了。

上苙不知为何一直盯着门环看。怎么回事?他又「看到了」什么东西吗?

助手一边不让口水流出来,一边回答道。

「哦哦,真不愧是丞先生。知识渊博。明明乍一看只是个喜欢动画的高傲家伙。」

正说着话,大厅的门忽然又打开了。

接着中国女人转过身来,用长烟管指着壁炉上的画作。

从连接着厨房的门中,走出一位穿着惹人怜爱的女仆装的年老女性。

「——话说回来,侦探先生,你现在有没有正在交往的人呢?」

「还行,也就是通晓常识的程度。毕竟这也是职业修养的一环。」

「不,她只是我的债主。为了追回久款才一直跟着我而已。」

「是什么?跟踪狂之类的吗?还是和那边那个女生藕断丝连——之类的?」

「士道你怎么一张嘴就败露了自己是个笨蛋。」

「不。我只是现在有点,出了某些问题……」

侦探从书页之间抬起头来,边说边露出一副诧异的表情。我也不太懂为什么会把犬种限定为迷你牧羊犬。

「……那个难道说是金王八幡宫的『金王樱』?那个是镰仓时代的源赖朝从龟谷的宅邸中移植过来的樱树,叫做长州绯樱,会开一重到八重的樱花——」

我旁边的助手发出了发情期的猫似的呻吟声。

上苙苦笑。

「真的吗?是不是刚和人分手呀?」

「我想知道一件事,你没有得糖尿病吧?我姑且也算是你的老板,对员工的健康管理负有责任的。你上个月体检的时候,血糖含量和糖化血红蛋白是多少?讲来听听。」

我回过神来四处张望,才发现这样宽广的庭院中只有樱树而已简直宛如《樱桃园》的场景。

「你拘谨个什么?想吃就吃啊。」

扶琳小姐按响玄关的门铃。

我察觉到莲花小姐看着侦探的表情好像有什么在燃烧,脸上也浮现出了几分火热。

侦探和助手拌了两句嘴,稍微拉开了些距离。扶琳小姐抬头望着赤裸的樱树吞云吐雾。叼着长烟管,眺望着冬日枯萎的樱树,这光景简直比日本人还要日本。就像是吉原的花魁,又或是神乐坂的艺人。

房间中飘散着红茶的清香,连酣睡中的侦探助手也被唤醒了。

「呵呵呵……呵呵呵……几位客人在休息呢?这个是『凝乳糖』,这个是『姜饼』,然后这个则是『核桃蛋糕』……都是俄式糕点中的珍品。算是我这个『点心调酒师』聊表心意吧,申神家多有得罪了……」

「你在看什么书?文学吗?」

莲花小姐歪着头,视线自然地看向正在窗边倒红酒的中国女人。

我在一边听得一脸迷惑,想不出到底哪里好笑,不过跟上苙聊天的女性多半都是这个反应。

在侦探迅速解决掉委托之后的晚上,我也算是完成了工作(除了上苙以外都没人在做事),便将剩下的时间都耗费在洋馆的大厅里游手好闲。

银盘中没怎么见过的俄式糕点堆积如山。已故的寿太郎先生对俄罗斯真是情有独钟,为此让宅邸内都充斥着浓厚的俄国风倩。追溯原因的话,似乎他当年是与俄罗斯之间做生意,才得到了第一桶金的缘故。他的妻子比他过世得要早,那也是一位俄罗斯人。

窗外飘着雪花。

面对这座糕点之山,侦探助手双手背后,垂涎三尺。

……又是这出戏啊。

「侦探先生,你对艺术很了解吗?」

「你出两亿现金,我当场就把这坨不良债权卖给你。」

似乎是对上苙的性格太过熟悉,扶琳小姐这番话一点含蓄委婉都不带。

「不,还没有。」

她一边拿出红酒杯,一边彬彬有礼地道谢。

哇哦,这可是偶尔才有的「珍稀品种」。就算知道上苙借钱成性也没有被吓走,充满毅力的女性登场了。

「今天真是太感谢了……这么快就解开了谜题……」

「嘿嘿,我才不会说这种少女的秘密呢……」

「但是我有一个忠告。这男人可不是省油的灯。前脚刚刚无债一身轻,马不停蹄地就又会去借高利贷。面对这样的男人,与其常年背负着一亿左右的欠款,还不如早点划清界限。」

「要是丞先生肯还钱的话,我就买得起几身好衣服了。」

「正是因为有『金樱馆』这个名字,所以宅邸內才会种满樱树吧……名字产生实体的典型案例。虽说种樱树应该还有其他理出但肯定不是『金樱』的来历。这里种的也不是郁金樱,而是染井吉野。」

这位侦探通常都会非常受女性欢迎。

「我吗?不,我是厌恶社会的那一类人。」

「怎么吃都不会胖啊……肠子里长蛔虫了?还是甲状腺有问题……真危险啊,回去以后马上去消化科挂个号吧。」

优雅的餐后时光。

大概是听到了对话,扶琳小姐一手拿着烟管,一手端着酒杯,眺望着窗外,头也不回地说道。

一名年轻女性走了进来。她是这次的委托人——「金樱馆」现任馆主,申神莲花小姐。

「马克西姆·高尔基……他写的《底层》。这是一部沙俄帝国时期的剧本,描述了当时底层劳动者们的生活。如今读来也颇为有趣,与现代日本的贫困问题如出一辙。」

侦探侮辱性地附和道。

「怪我咯。」

侦探助手仰望着其中一棵小声说道。

上苙原本接到的委托被他当场解决掉了。基本上没花什么时间就搞定了。

莲花小姐与扶琳小姐的视线交缠在一起,仿佛两位武土持剑而立。

世所罕见的难解之谜,拉开了序幕。

「不,但是……没有人先动手,而我一介助手率先出手的话……」

然后一听说这人欠了多少债,女生一定是更迷恋了。

「……侦探先生是关心社会的那一类人呢。」

「某些问题?」

「你是想说 Cospaly吗?对自己的老板可真敢说话啊。取笑别人发色之前先照照镜子好不好?你这个坐电车都能买学生票的幼稚外表,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交到男朋友——」

简单而言就是万人迷。他经历过的女人们都能编纂成一本书了吧。像这次这样令女性委托人(有时是男性)春心荡漾的情况,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他有着 Cosplay一般闹着玩儿似的发色,还有着仿佛来自异世界的美貌。无论是太宰治、陀思妥耶夫斯基还是多丽丝·莱辛(好像是2007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我不太清楚),他全都能说得头头是道,而且对音乐、数学乃至日本乡土文化也全都造诣颇深,更别说还会一些格斗技巧。他这种天才侦探,有着像是乐天超市里的大礼包一样种类庞杂的才能,也自然时常被女人们崇拜和迷恋。

侦探刚把脸埋回书页中片刻,旋即又抬起头来。

他也确实无愧于能预知未来的侦探之名,谁会被他吓跑而谁会迷恋于他,大概一下就能分辨出来吧。

我也拿不准该先描写「惹人怜爱的女仆装」还是「年老」,总之事实就是反差很大。她是申神家唯一的佣人,铃木女士。似乎是来给我们送上餐后的茶饮。

「哎呀?不是叫做『金樱』的花种吗?我好像在涩谷见到过这名字。」

原本的委托是要解开一本俄罗斯小说中附带的「绘画之谜」。

「但是,这样真的好吗?我继承了父亲的遗产,现在可是可以轻松掏出两个亿的哦?需要收据吗?」

「你打算买吗?那我现在就准备契约书,早点签名吧。你下周能准备好现金吗?虽然不用收据,但我也不收支票。」

我仿佛能看到两人之间飞溅着火花。

「咔噗咔噗。」

在化为龙虎的二人之间,传来一声十分做作的咳嗽声。似乎是某个小人物拼劲全力想要插入对话。不过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女生咳嗽起来是「咔噗咔噗」的声音。

「……那幅画是制作精美的复制品。即使如此也能卖上二十万日元左右。」

另一个人——存在感稀薄的女子悄无声息地站在大厅一角。她是周防梨乃小姐——莲花小姐所属事务所的经纪人,两人年龄相伤。

虽然她身形娇小,却七莲花小姐更有成年人的气场,还戴着一副人以可靠印象的眼镜。

「哎呀,暴露了。」

莲花小姐吐了吐舌头。

「干吗说出来啊,梨乃。你要是不说话,我就能把画高价卖出去了。」

「这东西调查一下马上就会暴露了吧……况且您已经继承了那么多遗产,有必要专门去卖假货吗?」

听到这番对话,我才发觉莲花小姐意外地腹黑。不谙世事的任性艺人,以及辅佐她不让她乱搞事情的经纪人——两人就是这种系吧。

扶琳小姐吐出了一个烟圈。

「卖给我假货可不是什么高明的主意,很容易变成珠江口漂浮的无名残肢。」

一如既往,扶琳小姐最擅长的冷面笑话还是十分吓人。她这已经算不上腹黑了,简直是一片漆黑。

大厅之中飘荡着无言的沉默。

正当这槛尬的气氛令我如坐针毡时,忽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背。

我吓了一跳,转过身去看到一位十几岁的少女站在眼前。

「……有空吗?」

衣莉奈像是很寂寞似的,低声呢喃道。

接着半晌,谁都没有再动。

喜欢读书、端庄稳重的姐姐,面对初次见面的人也毫不怯场的活泼妹妹——似乎姐妹之间的性格也会有着如此巨大的差异。

「原来如此,这样说来你是喜欢年长一些的女性。」

我睡眼惺忪地看了看床头的时钟,才刚刚早上六点。睡眠时间约三小时。太严酷了。

于是她把熄灭壁炉的顺序教给我之后,就从东侧的另一扇门出去,返回自己的房间了。

但她们的动作姿势都协调一致,容貌也仿佛是以同一个款式被生产出来的两尊精致的人偶。相貌完全一致的同卵双胞胎,如同瓷娃娃般美丽的双胞胎姐妹——配合着异国情调的大厅,两人的身姿映入眼帘,不禁让人汗毛竖立。

我们终于走到了房间深处的小圆桌前,衣莉奈用手臂的力气爬上椅子。

「诶呦,这不是衣莉奈同学吗?为什么一大早衣莉奈同学会和你一起——」

「大哥哥,你会玩『Spit』吗?」

不——毋宁说,我就没见过有什么像是衣莉奈姐妹的所有物。

「你说谁喜欢年长的呢?你说谁呢,给我说清楚?

话说到这,他忽然发现了我身边的衣莉奈。

「上苙你讲话尺度有点大啊,当着孩子呢。我可是贯彻柏拉图式恋爱的纯洁男子。当然,也不会和小学生交往。」

我哈哈干笑着,妄图掩饰尴尬。被小学女生面无表情地说自己弱,令我心如刀绞。

她看着坐在摇椅上的少女。小里花将书放在膝盖上,悠然地摇晃着。看起来她是要闭目小憩片刻——可这时她又哗啦地翻开了书页,似乎是休息够了打算继续读书。

门刚一关上,我便听到合上书本的声音。

大厅中的人数渐渐减少。

她就这样沉默地消失了。直到最后,小里花都没有和我们说句话。

「早——早上好。各,各位起得很早啊。」

「不过衣莉奈确实很厉害啊,难道学校里很流行这个吗?」

自那之后我就一直在陪着衣莉奈玩。Spit、梭哈、抽鬼牌、神经衰弱——只要是能两个人玩的纸牌游戏,我们都玩了一遍,但衣莉奈却还是不满足。她平时究竟有多缺少游戏伙伴啊。

「嗯?哦哦——会玩的。两人对战,接数字的游戏对吧?」

坐在墙边椅子上的周防小姐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他忽然脸色煞白,用手扶住额头。

最后,当我终于躺回床上的时候,已经过了凌晨三点。

「啊啊难道说——你对幼女——主啊,请您宽恕这个人的罪——」

她一边熟练地洗着牌,一边问我。不知何时开始,对我的称呼已经变成了「大哥哥」。还真是不认生的孩子。

「……那么,是因为经常和小里花对战吗?」

「大哥哥你好弱哦……比起来还是小里花更强一些。」

不过虽然她们都姓申神,但却并非申神寿太郎先生的亲生孩子或是养子。

——申神衣莉奈。

这两人是寿太郎先生的「外甥留下的孩子」。好像是叫做「侄孙」还是「甥孙」之类的,总之要表达这层血綠关系得用上这种没怎么听过的名词,和寿太郎先生之间的血缘关系并不近。

他一边往咖啡里加大量的糖,一边优雅地行了一礼。

这对双胞胎姐妹,两人都受了很重的伤。

他留下一句不吉利的预言,和前两人走出了同一扇门。

「小里花?小里花就算了。反正她也不会来玩的。」

我对拉我去玩扑克的少女点了点头,衣莉奈便对我伸出手。于是我牵着她的小手,被拉着向里面的桌子走去。她有着不太怕生的性格。

他站起来将书放回书架,接着走到我和衣莉奈的身边,嘿嘿笑着。

接着离开大厅的是扶琳小姐。她用端庄稳重的表情说了句「我喝醉了,先去睡了」,旋即踏着醉醺醺的舞步从同一扇门中离开了。

这时她看到了我们,吃了一惊,停住了脚步。她慌乱地鞠了一躬。

我难为情地目送着他的背影,如他所言,我今晚可能要战个通宵了。

衣莉奈说着将半数的牌交给了我。玩「Spit」的时候,首先要分开红牌和黑牌。

「这样啊,抱歉,是我下定论太早了。虽然我对男女交往是很宽容的,但果然还是不该和衣莉奈同学这样的小学生发生什么事啊。一夜情也要等二十岁过后再……」

「怎么可能啊。衣莉奈也是刚起床,把我当成她的玩伴了。」

住在洋馆里的双胞胎姐妹中的妹妹。

然后就像在等着这一刻似的,小里花也站了起来,把书放回了书架。她走的门不是侦探他们与周防小姐走的门,而是通向二楼的北门。

首先回到自己房间的是申神莲花小姐。可能是和扶琳小姐的心理战,消耗了她太多体力吧。十点的钟声刚一响起,她就表现出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说了句「不好意思,我先走了」站了起来。

这一点也可以解释说明为什么本次的遗产继承权没有出现什么乱七八糟的麻烦。

很快到了十点半,通勤的佣人铃木女士也回家了。她平时的工作时间,大约是早上七点多出勤,过了晚上就下班回家(今天算是格外晚吧)。她家里距离大宅只有徒步二十分钟的距离,有时住在一起的儿子会来开车接送她,但今天她就在雪中走回去了。

「你起得这么早,昨晚没怎么睡吧?不过你昨天确实是玩到很晚才……」

很快我连战连败,衣莉奈面无表情地说道:

我猛然意识到一件事,环顾四周,宅子中没有任何类似电视游戏机那样适合孩子的玩具。

她像是企鹅一样斜着脑袋向我问道。

衣莉奈用力拉着我的手,把我拉到了那张小圆桌前。接着她从柜子中取出扑克牌,准备开始玩。她不玩手机游戏这一点,真是不像这个时代的孩子。

不过现在,因为某个理由,倒是可以轻易区分这两姐妹。

我匆忙整理了一下仪容,就被衣莉奈牵着手拉出了房间。她步伐意外地有力,似乎即使是双脚受伤,也依然能正常行动。

她就是申神小里花。穿着和衣莉奈颜色相反的暗褐色服装,用发箍隆起头发,沉默地读着书。性格略显沉静的少女。

「以前是呢。但是那个啊,最近都不玩了。」

随后大厅中,就只剩下我和衣莉奈两人。壁炉中柴火的爆裂声,在这幽静的大厅的天花板之间回响着。

第二天早上。我睡得正香甜,腹部却忽然遭到爆炸般的冲击,整个人弹射而起。我惊恐地睁开双眼,一张明媚的少女笑颜映人眼帘。

我一大早就要背负如此深重的误解,而且因为实在是太困了,都没力气吐槽。

「哎呀,早安啊。起得挺早啊,森帖同学。」

准备结束后,游戏便开始了。衣莉奈不是吹嘘,她是真的很强。

「——因为小里花现在没办法用手。」

「那么来玩吧。衣莉奈可是很强的哦。」

落地座钟宣告着晚上十点的到来。

「那么再来一局吧。这次接着玩Spit吧衣。」

衣莉奈露出不知疲惫的笑脸,开始继续发牌。

这些奢华的家居,全都是给大人用的,而给小学生年纪的孩子们准备的东西,这宅子里似乎是没有。硬要说的话,也就只有玄关的滑板了。

站在寄人篱下的小姐妺的立场上想象一下,洋馆对她们而言就像是某个闭锁的空间,我的心情不禁有些沉重。

侦探转过头来看着我。他在扶琳小姐和莲花小姐的精神激战开始后,就马上徜徉在书籍的海洋中逃避现实了。现在这两人终于从他眼前消失,他也终于取回了内心的自由。

「那最后就拜托您熄灭壁炉了……」

侦探在胸前划着十字。刚才忘记讲了,他受到身为修女的母亲影响,姑且也算个基督徒(虽然他的宗派似乎并不主流)。

莲花小姐似乎让周防小姐照顾客人,所以她不能比我先去休息。我让她别在意那些去睡好了,她最开始拒绝了,但最终还是无法战胜睡魔。

时间很快就过了十一点半。这次是士道小姐站了起来。她像是教育节目里的角色似的,礼仪端正地说了句「那么各位,晚安了」,跟大家告辞后,便打开通往门厅的西门,回到了自己居住的房间(顺带一提,寝室是一人一间的)

他都给莲花小姐盖了幢别馆了。那么,这对姐妹的待遇为何会是这样呢——

她看向这边和我四目相交。我对衣莉奈说道:

在她们的母亲和祖母因为意外事故身亡以后,这对无处可去的幼小姐妹,就被亲戚寿太郎先生接收了——大约就是这样的故事。

我是挺想抱怨一番,但看着衣莉奈那双小狗一样闪着光的大眼睛,什么抱怨都说不出口了。她在床上蹦蹦跳跳,我在她的侧目之下换好了衣服。这样说来,她是怎么打开房间门锁的呢——我疑惑地看向衣莉奈,然后发现了一把黄铜的钥匙挂在她的脖子上。可能是这座洋馆的万能钥匙吧。看来在这个洋馆里,搞什么密室诡计都对衣莉奈不奏效。

她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棉被上,用开朗的声音呼喊着。

「啊啊,都到这个点儿了啊……森帖同学,你还不睡吗?」

双手灵巧地在牌桌上翻飞送牌。我很久没打过牌了,几乎是全程遭到压制。

已故的申神寿太郎是个资本家,肯定不是买不起这些东西。

「……今晚你要彻夜鏖战啊?」

衣莉奈。

她穿着白色蕾丝裙,头上戴着蝴蝶结,如同人偶一样可爱的少顺便一提,姐姐名叫小里花,两人都是小学生。

「姐姐呢?不叫她一起玩吗?」

「有空的话,来玩吧,扑克牌。」

另一边,正牵着我手的衣莉奈,右脚腕扭伤了。而且左脚似乎也有点跛。

「早安,周防小姐。你也起得蛮早的。馆里的佣人都还没来呢……昨天睡得好吗?」

小里花的右臂吊着绷带,左眼戴着眼罩。似乎是右臂骨折,左眼因为跌打损伤而肿了起来吧。

顺便一提,莲花小姐的房间在庭院中的别馆里,好像是在她高中时代就建造好的。

大厅东门打开了。周防小姐披着开襟衫,打着哈欠走进了房间。

「早上啦。起床啦。来玩啦。」

「你消停会儿。」

我们穿过暧炉前。那里还有一位少女的身影,她正坐在摇椅上静静地读着书。

我来到了大厅,发现有人早就到了。是上苙。侦探已经起床了,正擅自用咖啡机沏咖啡喝。

不知何时雪停了,夜空中浑圆的满月发着光。

他单手拿着一本文库本。岩波文库——显克维奇的《你往何处去》。这作家我没听过,作品内容也难以想象。

「怎么可能。大家都在玩智能手机上的卡牌游戏,我又没有智能机。」

申神家不知为何是个颇为不幸的家族,血亲少得可怜。如活着的只剩下现任家主莲花小姐以及小里花和衣莉奈这对双胞胎姐妹三人而已。另外的相关人士还有一位六十多岁的女性铃木多惠虽然只是在家里通勤的佣人,但即使算上她也只有四人罢了。在幢有十几个房间的宽敞洋馆中,这人数构成实在是颇为冷寂。

白天医生来巡诊过,二人也应该不是装病。虽然莲花小姐说两人的伤是因为「滑板翻了」和「从楼梯跌落」,但是——

「很,很好。托您的福……那个,需要给您来杯咖啡吗?」

「啊啊,不必了。我已经擅自沏好了。」

侦探举起他手里的咖啡杯。

周防小姐像是十分不好意思似的一遍遍鞠躬。她的样子看起来比莲花小姐的经纪人还要卑微。平时莲花小姐也是这么使唤她的吗——

这时周防小姐看到了衣莉奈,对她稍稍点头致意。

怎么回事?说来奇怪,衣莉奈没理会她的视线,继续整理着手中的扑克牌。周防小姐很快别开眼神,从西门离开了大厅,也许是要去厨房吧。

……也许衣莉奈是不打算回应周防小姐的招呼吧。我这么对自己解释着,又重新面向了桌子。

「准备完成啦。」

衣莉奈在分成两堆的牌山前宣告道。

于是我们再一次开始了仿佛永无止境的游戏。在我们的对决白热化时,一个接着又一个居住者睡醒,来到大厅。

首先是扶琳小姐,接着是头发睡得乱糟糟的侦探助手——

但是申神莲花小姐,却一直都没有出现。

我们在别馆发现了莲花小姐的尸体。

她被人用钝器殴打之后,又被家用电器的电线将手脚绑在椅子上,最后被绞杀了。看起来是一桩残忍的血案。死因是压迫气管造成的窒息——毫无疑问是他杀。

第一发现者是上苙。莲花小姐直到早餐时间都没有现身,侦探意识到这一点,突然大叫「不好!」,跑出了洋馆。接着就在别馆中发现了莲花小姐的尸体。

「对不起,是我疏忽了。」

在气氛降到冰点的大厅中,我们等待着警察的到来,而侦探则深深地垂下了头。就好像这里是教堂的告解室,而他正在对一位看不见的神父忏悔自己的罪过。

「我收到了预兆却无视了。当时至少也该确认一下她身上是否出现了圣痕——」

侦探刚刚在一周前遭遇了别的杀人案。

似乎是光是听听就让人毛骨悚然,阴慘凄绝的案子。也因为那件事,侦探这次忽视了案件的预兆。也算是正常的偏见——因为想要躲避案件的深层心理,而丧失了冷静的判断。

……忧思默想( Brown Study)……

侦探和中国女人是在讨论,昨天双胞胎就已经知道房子要被卖了的这件事的可能性。如果双胞胎在此之前就全部都知道了——那么为了阻止这件事,她们可能会做出什么行动。

「那么走路的方式又怎么样?有没有磕磕绊绊的?」

尽管如此,侦探却——

尽管如此。

他用戴着手套的右手,完全覆盖住了自己右半张脸。纯白的皮手套封印了那只翡翠色的眼眸。蓝色的刘海儿摇动着,手背上用金线绣成的神秘图案,反射着壁炉的光,变得仿佛一团生辉的火焰。

接着我忽然理解了这段对话的含义,不禁血气上涌。

面对这个答案,我被一阵强烈的无力感侵袭了。

的确——这种可能性并非为零。在如今这个杀人等暴力犯罪愈发低龄化的时代,平静实施残忍暴力犯罪的小学女生,也许也谈不上是什么异常现象。

「……顺便一问,那件红披风是哪一位的东西?还是你们两人都有?」

这是——

「这个……可以的。虽然两人实在太像了,难以分辨。但无论是往返,我都没有看到眼罩。大概……是衣莉奈小姐吧。」

「她说照顾她们大麻烦了,要给她们扔到孤儿院找个养母。实在不行最后还可以推给你来养。就算退休金都成了育儿费,你也不会有什么怨言吧。」

我声嘶力竭了起来,把自己都吓了一跳。也许是因为在和衣莉奈起玩要的时候,不知不觉将她当成了亲妹妹。

「怎,怎么可能……莲花大小姐一句也没讲过啊。而且重要的是,小里花小姐和衣莉奈小姐——」

我虽然想要相信双胞胎的清白,但却找不到证据。别遑论说服他人了,我连自己都无法说服。我根本无法看向她们的眼睛。

「『嫉妒』将『傲慢』给……也就是说被杀害的莲花小姐,是因『傲慢』之罪而被制裁了吗?」

也就是说,双胞胎可能在事前就知晓了此事。

「等等——你们等一下!」

死亡推定时间,据侦探的检查是早上五点到六点之间。也就是说,莲花小姐是今早被人杀害的。因为被害者是被绞杀而死的,凶手在犯案时肯定在场。也就是说,凶手是在五点到六点之间离开的别馆。

我不禁对侦探的行为感到愤怒。为什么要在她们面前讲这些事?就算到头来还是要告诉她们,也要多考虑一下时间地点吧。

「昨天晚上,我和衣莉奈一直打牌到凌晨三点,而且她刚到早上六点就跑到我房间里来了。深夜零点和早上六点多,在这两个时间段,衣莉奈不可能出馆的。」

周防小姐苦恼地皱了皱眉头,随后肯定地点了点头。

扶琳小姐吐出了一个烟圈。

周防小姐的目击证言,足迹,死亡推定时间。综合考虑这三个因素,便能导出这唯一的解答。

听了刚才的话,这对姐妹究竟会作何感想呢——

雪是昨夜晚上十一点停的,无论怎么看,从昨晚十一点到尸体被发现的早上八点之间,想一下就知道只有一个人到访过别馆。

当然,双胞胎都坚称自己昨夜没有踏出过本馆半步。但如果没有不在场证明,这种话说再多也是枉然。双胞胎也不住在一个房间,不能相互证明对方的不在场(况且她们姐妹之间的证言也缺乏说服力),而且双胞胎在房间内做什么也很难被我们察觉,完全可以走到留下脚印的后门。

「……不是衣莉奈干的。」

「把云看成动物或是点心,这是谁都会有的事……谁又能想到那是什么预兆呢……」

进入洋馆的时候,我看到了动物形象的门环。那是双头的格里芬——如果遵循十六世纪的恶魔学家彼得·宾斯菲尔德的分类,格里芬是路西法的化身。而路西法则是『傲慢』的象征。被云构成的缠绕之蛇撕咬。解读出来就是这样的启示——『嫉妒』杀死了『傲慢』。」

「但是,石膏的话是什么情况呢?周防小姐,你所目击到的那个人,是什么样的打扮?右臂有没有吊着绷带?」

铃木女士露出了受伤颇深的表情。

虽然慢慢走的话,衣莉奈也可以正常的行走,所以并不能通过行走方式来断定谁是谁。但是,在目击证言的时间段,衣莉奈正和我在一起。这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动摇的现实,是绝对的事实。

忽然,一股牛奶般的香气飘来。有什么柔滑的小东西钻进了我中。我低头便看到了那双写满不安的眼睛。

「过世以后吗?不……大小姐没说过什么。但是,对于小里花小姐和衣莉奈小姐,上代主人倒是讲过,两人到成年为止都可以住在这宅子里……」

然而,周防小姐的目击证词,却对双胞胎有着决定性的不利。

我觉得这问题毫无意义,但侦探还是这样问了。

我看着侦探。

「右臂吗……这个……我记得,她身上似乎披着红色的披风,看不太清楚手臂。我觉得下面应该是穿着白裙子。」

「……上苙,她要卖了这房子,双胞胎知道这事儿吗?」

也就是说——被将军了。

这样一来,外出行走与目击证言所指认的时间段一致的就只有唯一一人,那就是小里花。

然而侦探却摇了摇头。

我也只好露出放弃的表情做出了结论。

侦探用严厉的视线看着我。

「……铃木女士。在寿太郎先生过世以后,你听莲花小姐说过过世以后吗?」

双胞胎是凶手的可能性——

虽然周防小姐目击到她的时间是深夜和黎明,但足迹所在的位置可以被室内的灯光穿过窗户照射到,连衣服的颜色都能看清也没什么奇怪的。窗子与足迹的距离也不过数米,因此脸部细节也能得到确认。

——那看来是小里花了。

「我没有红披风。但是小里花有一件。可我最近也没见她穿过。」

「怎么会……你没必要责备自己的,丞先生……」

「那里并非圣域。所以森帖同学,如果你相信双胞胎的纯洁无瑕,就要先去否定那种可能性。除此之外的主张,我一概不接受。无论你有多么喜欢衣莉奈同学——这一点也不会变。」

「怎么会……」

但是——

温柔的老佣人被吓得瞠目结舌。

「难道说上苙,你们在怀疑衣莉奈和小里花吗?你们是想说这次的案件是她们两个人犯下的?为了阻止莲花小姐把洋馆卖了,她们二人——」

「哈哈,你们说什么傻话……这二位不还只是小学生吗?只是小学生而已的两个人,怎么会犯下如此残忍的罪行——」

侦探从怀里掏出了一串闪着光的银制念珠。因为这是她母亲的遗物,还能除去某些邪秽,他一直都带在身上。

昨晚周防小姐回到房间时是深夜零点左右,她透过房间的窗户看到双胞胎中的一个,正在走向别馆。她起床时刚过早上六点,这次又见到了双胞胎中的一个,正在从别馆折返回来。

周防小姐困惑地歪着头。

我一时之间无法理解上苙到底想说什么。

「森帖同学,别慌。我们目前还没有断言任何事。只是单纯讨论可能性罢了。」

「不知道。当时在场的只有我们两人。但是也不能排除门外隔墙有耳。这对姐妹有洋馆的万能钥匙,想要背着我们在馆内移动是很简单的。」

「一位家住贝克街,世界第一有名的侦探曾经说过——『当你把一切不可能的结论都排除之后,那剩下的不管多么离奇,也必然是事实。』首先怀疑所有的可能性,然后将它们一个个证伪。这种消去法,就是我的推理的核心教义。」

侦探向目击者问道。

「周防小姐,你所目击到的究竟是双胞胎中的哪一个?你辨认得出来吗?」

面对侦探的问题,衣莉奈代替小里花回答道。衣莉奈替小里花回答她有一件红披风。这意味着衣莉奈也知道红披风的存在。所以,衣莉奈是可以将红披风借来的。也就是说,仅仅依据谁是红披风的主人,并不能断定在外面行走的是谁。

这时,侦探用手遮住了自己的脸。

「虽然她走路的样子很慢很小心……但据我所见是很正常的。没什么磕磕绊绊的感觉……」

当然,如果周防小姐撒了谎,那推理也就站不住脚了。但她并没有表现出任何不安,侦探也没有发现什么问题,那么也足以证明她的话是可以相信的。反正这一点侦探也会予以补充说明的——

我不可思议地看着侦探。为什么?为什么还不能得出结论?连身为普通人的我都能得出的真相,这位天才侦探到底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起血案,只可能是双胞胎中的某一个犯下的。

无论如何,我都要证明双胞胎是无辜的——

虽然确认了这件事,但事到如今还有什么用。

侦探用平静的语调说道。

受到对话的影响,我不自觉地脱口而出这个问题。我当然是不相信超自然现象的,但和上苙一起行动时,这样的台词总是会脱口而出。上苙周围发生的事实属自然。

「也就是说,当时看到的是小里花小姐吧。我不太清楚。我今天早上起床离开房间时,的确在窗外看到了衣莉奈小姐,从房闾走到大厅时却发现她已经在那里了,还吓了我一跳,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哎呀,是这样啊……」

我点点头,紧紧握住少女的小手。

双胞胎有可能偷听到了房子要被卖掉的事——

但是——

顺便一提,因为院子里有积雪,所以在本馆和别馆之间,留下了一个人往返的脚印。

「那这真是奇怪了。」

「不,其实预兆不止这一个。在那之后,我还收到了更大的启示。

「我昨天问过莲花小姐本人,所以不会有错。这里虽然是穷乡僻壤,却也是颇有人气的避暑胜地,所以地价也还挺高的。因为也不能小看了继承税,所以最近连股票都要尽快脱手——她是这么讲的。」

士道小姐温柔地安抚着侦探的肩膀。

横暴——傲慢。

只是听过刚才的对话,就已经能看透莲花小姐的人格了吧。她是那种以自我为中心的类型。一切都以自己的利益为最优先,将他人视作单纯的道具,达成目的垫脚石——傲慢的暴君。

「真是横暴呢……」

我紧咬着下唇。

侦探小声呢喃道。

我火急火燎地唱反调。

摘下眼罩,用马克笔画上痣,藏起自己的石膏,这样一来,小里花是可以装成衣莉奈的。

「莲花小姐却想把这宅子给卖了。」

我回想起了今天早上周防小姐奇怪的表现。那是因为被衣莉奈给吓到了吗?

道理上我想接受这一点。虽然想接受这一点,但感情上却在极力否定。既然逻辑蒙受天启的侦探一刀劈来,我也必须用逻辑之刃招架才行。

「眼罩是可以拿下来的吧。脸上的痣也可以用马克笔糊弄的吧……」

我想都没想就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上苙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向佣人铃木女士转过身。

我立刻看向那对双胞胎姐妹。小里花在昨晩那张壁炉边的摇椅上坐着,衣莉奈则坐在小圆桌前托着腮。两人一动不动,宛如两尊蜡像。

我目瞪口呆。为什么,要在此时此地摆出这个姿势?

我知道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所有认识这位侦探的人都知道。这是他陷入思考时一定会做出的怪癖。决定性的动作。一定会有的行为。

他挡住一只眼睛不去看那些不必要的事物,睁开一只眼睛去捕捉那些不易察觉的事物。当遇到无法理解、难以理清头绪的事情,侦探就会以这样的姿势陷入冥想。在推理即将完成最后一块拼图时,他也会做出同样的动作。

虽然平时侦探做出这个动作时,我们都会屏息凝神等待推理的结果——

但这次实在是完全没必要搞这一套吧。

这人干啥呢?这破侦探事到如今还在装什么?周防小姐的目击证言,足迹,死亡推定时间——然后再结合我的证词,真相只有一个。

凶手就是小里花。

除此之外,理应不可能有其他解答才对。

「……无法理解。这真是无法理解的现象啊,森帖同学。梵蒂冈都能将这认证为神的神迹了吧——」

侦探缓缓地开了口。

「——双生灵——」

诡异的沉默。没有人能理解侦探这句话是在说什么。

侦探冷静地继续说道:

「看到犯罪现场的时候,我就想到了这一点。这不太可能是小里花同学的罪行。为什么呢?请回忆一下犯罪现场的状况。被害者受到钝器打击,绑住了双手双脚,最后被交缠在一起的绳子绞杀了。顺便一说,所谓钝器是一个直径二十厘米的圆柱形花瓶。想想看,那并不是可以用单手挥动的武器。

没错,你明白了吗?这次的犯罪不使用两只手就无法完成。

然后如你所见,小里花同学的手臂受了伤。从犯罪现场的状况来看,最先被排余掉嫌疑的就是小里花同学才对。

但是,森帖同学。你刚才可是说衣莉奈同学一直都在你的身边。另一方面周防小姐则是作证,双胞胎中的一个人走向了别馆。

足迹只有一个人的。那么定然,走向别馆的人是小里花同学——可是,这起犯罪却不可能是小里花同学犯下的。

这样事情可就陷入了无尽的死循环。若果真是如此的话,那么衣莉奈同学就是一边在你身边,而同时又一边在杀人。也就是说,衣莉奈同学在本馆和别馆中同时存在着。一个人在不同的地方同时存在,这也就是所谓的——双生灵。」

啊?我们几个异口同声地诧异道。

我看着衣莉奈。衣莉奈抬头回望着我。我从被她紧握着的右手上,感受到了力量与热量。汗水让我的手掌——

我终于艰难地寻得了确切的论据。

「还有一点,周防小姐,你忘记了最重要的一点。小里花同学并非无法使用一只手,而是双手全都无法使用。不需要借助双手就能完成这样的犯罪——若不是恶魔附体,就只可能是能驱动念力。咱们可就又发现一桩神迹了。」

看起来,小里花的伤果然是真的,眼罩下面是疼痛的红肿处,右手的石膏也牢固地包在胳膊上。骨折痊愈需要两个月。如果去拜托主治医生,也能拿到X光片吧。

侦探张开双手,站在大厅中央。他一只手指着通向后门的门,另一只手则指着其他的门。

「……我可以确认一下你受的伤吗?」

「鞋底的样子印得很清晰呢。应该没有在原有的足迹上踩第二遍的可能性。虽然步幅看起来稍微有些小,但考虑到是在雪地上行走,谨慎些也是很自然的。脚印前后分担的体重也没什么不对劲。在前一个足迹上走第二遍,向后倒着行走,大跳着行走等,这些诡计可以排除了。足迹的深浅也……」

小里花点了点头。侦探多少懂一些医学知识,像是医生似的开始了诊断。

侦探看着落地钟。(顺便一提,侦探已经确认过落地钟、周防小姐的房间的时钟以及她的手机,时间都是准确的。)

因而,我认为周防小姐既不是凶手、也不是共犯。她没有任何动机去作伪证。换言之,周防小姐的证言是可信的——论证结束。」

我手中那只柔软的小手,用微弱的力气握紧了我。

也就是说。

一串足迹从本馆后门一直延续到别馆。在纯白色的雪地上,道往返的足迹却是令人不安的黑色——

所以森帖同学,我再问你一次。当时和你在一起的人是真正的衣莉奈同学吗?你能确认她不是——小里花同学装成的衣莉奈同学吗?」

金樱馆事件现场示意图(※足迹为印象图)

「我说的可不是什么奇异莫测的东西。『双生灵』是梵蒂冈册封圣人部所认可的神迹之一。帕多瓦的圣安多尼、米兰的圣安波罗修、皮耶特雷尔奇纳的毕奥神父——放眼整个基督教史,拥有双生灵能力的圣人绝谈不上少数。

「……我当然已经考虑过这种可能性了。扶琳。」

侦探十分关注足迹,仔细调查了一番。除去发现尸体时侦探在玄关到别馆间留下的那一串,现场并没有其他的足迹。

「嗯。比我的脚印要浅很多。也就是说足迹的主人不会比我重。背着活人或是尸体,或是其他重物在雪地上行走的可能性也可以排除了。双胞胎加在一起,肯定要比我重一些。

我咽了咽口水点点头,强驱着自己颤抖的双腿,与侦探对质。

「驮地藏吗?我当然也考虑到了单手作案的可能性。」

周防露出惊诧的表情,叹了一声。

侦探快言快语地说着,快步走出了大厅。我们还在混乱与冲击中呆愣着,就这样仿佛被操纵了精神似的跟着侦探走了。

金樱馆事件现场示意图(※足迹为印象图)

「那个……这起犯罪,真的不能用单手进行吗?」

侦探就像看穿了我的心似的,对我露出了一个讽刺的微笑。

「那么还有一个,她为了包庇谁而作伪证的可能性——」

我回过神来,衣莉奈像是想要告诉我什么似的看着我。

综上所述,在这里的是一个人在雪地上用普通的步伐往返了次的脚印——这样想应该是没问题的。」

侦探在旁边的雪地上踩了一脚,然后对比观察两边的足迹,点了点头.

周防小姐话音未落,侦探便回答道。

「的确,如果她做了伪证,那么我们这次面对的矛盾便无法成立了。然而,基于某个理由,我认为她的证言是可信的。」

侦探站起身来,走到小里花的身边,跪了下来。

侦探用他翡翠色的眼睛看向戴着眼镜的女人。

手。

一个人的足迹。

「别摆出那幅表情嘛,森帖同学。」

这位侦探是认真地在说这些无稽之谈吗?

这次的犯罪,不可能不依靠双手就完成——

「伪证——什么意思?您是说我在撒谎吗?我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先姑且不论双生灵能否在法庭上作为是堂证供,但这次我们遇了它的可能性也有个十二分。

大厅中充斥着困惑的空气。

「如果她做出了伪证,那么若非她是在包庇什么人,那她自己就是凶手。然而如果是后者的话,她却有着铜墙铁壁般的不在场证明。」

侦探就像是早就预测到了我的回答一样,神色安然地回应道。不对,如果是这个侦探,一定早就知晓了答案。刚才不过是在考验我罢了。

「啊……是这样的。我以前读过的推理小说中,记得好像是有人写过用单手绞杀别人的方法之类的——」

双生灵现象?

侦探如是断言道。

「衣莉奈……真的是衣莉奈哦?」

接下来,侦探开始检查衣莉奈。衣莉奈的右脚因挫伤而肿胀,看着都觉得很疼。虽然正常的走路是没什么问题,但是跑跑跳跳这些对足部负担很大的事情还是做不了。若是大步前进,最多也就能迈出两三步的距离。

在大厅里,我的眼神左右游移。摇椅上和圆桌前的椅子上,分别坐着衣莉奈和小里花。犹在镜中,浑然相同的两位少女。虽然两人身上的绷带位置不同,但若是像换装人偶似的交换一下,那么第三者一定是分辨不出来的。有什么可以证明衣莉奈的身份吗?有什么可以证明衣莉奈的身份吗——

我也有样学样地蹲在地上检查足迹。如果万一能找到隐藏的脚印,那么就能推翻双胞胎是凶手的假说。

这一事实给了我更大的冲击。换言之,小里花不仅不能用只手,甚至双手都是无法使用的状态。

「……上苙。你考虑过这位小姐作伪证的可能性吗?」

「那么,如果是用脚来作案呢?还有使用机械装置来作案之类的——」

周防小姐安心地拍了拍胸膛,似乎终于没人质疑她的证言了。

「回答得好,黑桃皇后和普希金联系在一起了呢。使用同一个论据来论证,这对称性很不错。特别是今天早上,我也看到了你和衣莉奈同学打牌打得热火朝天。也就是说,你的证言是可信的。」

虽然衣莉奈左脚的伤,不通过精密检查很难得到确认。但是逆转思路,只要让小里花跳几下看看,就能证明小里花的脚是没问题的。

「我和衣莉奈,那时一直在玩牌。Spit、抽鬼牌、梭哈——无论哪个都需要两只手才能玩。跟小里花不可能用两只手去杀人是一样的道理,和我打牌的不可能是小里花。」

「这两人装病的可能性可以排除。」

这时我听到了一句带着明显个人特征的日语。是扶琳小姐。这位中国女人从早上开始就震动着妖艳的空气,她摇晃着因为宿醉而昏沉的脑袋,小口喝着浓咖啡。

她端着咖啡杯的小指,正指着周防小姐的方向。我注意到了这一点。

「被害者是以坐在椅子上的姿势被纹杀的。从小便失禁和尸斑的痕迹来看,凶手在绞杀受害者后并没有移动过尸体。换言之,受害者就是以被发现时的姿势被绞死的。

没想到周防小姐似乎还是推理迷。她配合着肢体语言拼命解释了起来。

「莲花小姐生前亲口对我说过,周防小姐只是她的经纪人,这是她第一次来这里。无论是双胞胎还是佣人铃木女士,周防小姐根本就不认识她们……关于这一点的取证工作,之后就拜托扶琳小姐了。但是,昨晚给大家分配房间的是莲花小姐。这一点也断绝了事前共谋的可能性。

周防小姐已经无法反驳了。确实,面对这样缜密的逻辑,谁都无法做出否定。从大前提上就不可能。

举例来说,某天在沙滩或雪地等一些会留下脚印的现场里,发现了某个人的尸体。但这具尸体的旁边并没有留下凶手的脚印。凶手究竟是如何不留下脚印就完成犯罪的呢?也就是一种为了达成这种效果的诡计。

——啪,壁炉里的柴火发出了剧烈的爆响。

与「密室杀人」一样,「无足迹杀人」作为一种「不可能犯罪」,成了推理小说中长盛不衰的题材。尽管它已经产生过无数种变奏,但毕竟已经被古今东西无数的推理作家们当过主题,这一类诡计也已经没什么新梗,开始渐渐枯竭了。

「没错。而且那位证人,正是我本人。」

而我则坚入了无尽的混乱幽暗的深渊之中。

然而。

《恋与禁忌的述语论理》全一册 LESSON3 三胞胎与模态逻辑插图(1)
《恋与禁忌的述语论理》 · 全一册 · LESSON3 三胞胎与模态逻辑 · 第1张插图

「铜墙铁壁般的不在场证明?」

这附近也没有人类以外其他动物的足迹。同样也没有乍一看不像是足迹的奇怪孔洞和条状痕迹。踩着高跷或是骑着自行车,这些会留下足迹以外痕迹的移动手段也可以排除了。

「但这是不可能的。作为凶器的钝器无法单手挥动,而且家电线路造成的绞杀痕迹也是个问题。被害者喉咙上的勒痕只有一条,脖子背后则能看到两段绞索的交叉点。这意味着绞索在受害者的身后交叉了一次,然后凶手横向拉扯两段,勒死了她。以周防小姐刚刚说的手法,是不会产生这种痕迹的。」

「这样一来,之后就是装病的可能性——」

说句题外话,「无足迹杀人」是推理小说的一大诡计类型。

「那条电线的长度也不足以被拴在某处,没有哪里可以固定其一端。当然,使用特殊机械装置的可能性是存在的……但小里花同学又不是天才发明家。况且这对双胞胎也没能力自由地买东西,所以使用特殊机械制造诡计的可能性也可以排除。」

侦探一边走向壁炉,一边回答道:

再怎么说,再怎么说这也——

那个人,是真正的衣莉奈吗?

远隔分身。同一人在不同场所同时存在。另一个自己——二重身。

「我不想听你的主观意见。请你论证。」

「……足迹到这里就差不多了。我们过去调查一下别馆的犯罪现场吧。」

《恋与禁忌的述语论理》全一册 LESSON3 三胞胎与模态逻辑插图(2)
《恋与禁忌的述语论理》 · 全一册 · LESSON3 三胞胎与模态逻辑 · 第2张插图

「……那真的是衣莉奈。和我在一起的就是她没错。」

听到这个问题,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提问者周防小姐身上。

被害者的死亡推定时间是今天早上五点以后。因为杀人手法是绞杀,刚杀完人的凶手肯定还留在别馆。假如周防小姐是凶手,那么她今天早上五点过后应该一定会穿过大厅的。但我没看见任何人。这意味着她昨晚没有离开自己的房间。也就是说,周防小姐不是凶手。这就可以说明,周防小姐没有作伪证的动机。」

「某个理由?是什么理由?」

「看来因为大雪,警察要迟到了。这也正好,既然还有点时间,我们去调查一下犯罪现场吧。」

侦探的这番话,让我觉得仿佛脚下的地面都坍塌了——

然后这位侦探,刚才就是在用一连串的发言否定那些诡计的可能性。话虽如此,但我对推理小说的造诣并没有那么深,关于他究竟是如何进行的排除,我并不是特别明白。

「那个,就类似这种,用绳子从背后绕对方脖子一圈,然后像是柔道的过肩摔似的,把对方背起来——」

「今天早上,我在早上五点前就到了大厅。我是短睡眠类型的人,并不习惯睡得太久。然后只需要看看这张洋馆的示意图(他一边说着一边掏出一张纸)就能明白,想要从有足迹的本馆后门走到周防小姐的房间,如果不是从外面翻窗户,那就只能从大厅中穿过了。但是后门周边和外墙上并没有出现刚才所说的足迹以外的痕迹。必然,她的返回途径只有穿过大厅的一条路。

另外,虽然石膏十分引人注目,但其实小里花的左手也受伤了。那里的伤也还很严重。中指骨折,无名指戳伤,手腕挫伤。别说是挥舞什么钝器了,就连拿筷子都有困难。她这样就连翻书都像是翻山一样。

如果只讨论目击证言,那么双生灵现象在世界各地都被报道过。拉脱维亚教师艾米丽·赛杰的双生灵事件。十六世纪的英国诗人约翰·多恩见到过自己亡妻的幻影。还有英国政治家吉尔伯特·帕克也曾有过超常体验,见到了并不在此地的一位友人——『同一人物在同时出现在不同场所』这一现象,放眼世界也并非那么罕见。

我一时语塞。但这也在我预想范围内。这位侦探不可能容许我仅凭着毫无根据的想法就信口雌黄。

侦探就这样结束了对足迹的调查。我赶紧朝着他的背影大喊道:「上苙!再仔细调查一下吧!还有可能找到別的东西吧!」

「现场没有找到把积雪倒在地上掩盖脚印的痕迹。别馆的屋檐下和樱花树下虽然有些许落雪,但雪量和距离是远不足以掩盖足迹的。用雪消除脚印的手法也可以排除。

这样一来,这里必要的调查已经结束了。足够了。」

「对了!你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吧?鞋子!造成那个足迹的鞋子!鞋底的痕迹究竟来自谁的。」

「鞋子在那边。」

侦探漠然地指向后门附近的草丛。那里有一双有些脏了的运动鞋,挂在植被之间。

「那就是凶手作案时使用的鞋子吗?原来如此,花纹确实是一致的。但这个鞋子的主人是——」

「啊,那是我的。」

听到背后有人说话,我转过身,看到雪地之中有一个人不知为何穿着拖鞋。那是士道小姐,她一边回应,一边高举右手。

「哎呀太好了——原来在这里啊?刚才在玄关发现我的鞋不见了,还在想跑到哪里去了,原来是在这儿啊。

虽然这玩意儿也是我在跳蛋市场买的便宜货,就算丢了也不会惋惜心痛就是了。不过现在踩在雪地里脚指头都冻疼了,再过会儿就该冻伤了。所以能早点找到鞋真是……你们干吗?」

这时助手忽然察觉到了周遭苍白的视线。

「你们……你们怎么了?不不不,事情不是你们看到的那样哦!我可不是凶手哦!我今年更新了驾照但是可没更新杀人执照哦!」

「士道你冷静一下,谁都不会认为你是凶手的。」

侦探折返了回来,一把抓住士道伸向鞋子的手,用手按着她的脑袋说:

「你别瞎动现场物证。这鞋子应该只是从玄关的鞋柜里随便选的。没人会蠢到穿着自己的鞋子去杀人,所以鞋子的主人不会是凶手。」

「这样啊……你这么一说倒也确实是呢。」

我为刚才的愚蠢想法羞愧地挠了挠头。

「凶手也考虑到这种可能性了吧……所以这只鞋子也当不成什么证据……」

「不,话也不是这么说的。」

我们跟着侦探,移动到了案发现场。

「扶琳,如果我拜托你搞到一双同样款式的鞋子,你能一夜之内搞到手吗?」

侦探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就转过身去,背朝着那双靴子。使用好几双鞋来完成的足迹诡计?我是有点在意,但无论如何这里只有一双鞋,所以这次不可能使用那种诡计。总之就先忘了这茬吧。

「不管了,总而言之,重要的是这一点。要是连扶琳都没办法在一夜之内搞到这双鞋的备用品,那么一般人更不可能搞到了。换言之,这样款式的鞋子在案发时只有这一双而已。」

这其中哪一个人,手上沾了鲜血一

「一夜不可能。二十四小时差不多。」

溪流边的山樱开花了。

「从尸体僵硬的程度来看,死亡推定时间也不会变。最早五点过后,最晚超不过六点。另外,房间内也没有被翻乱,没有发现不自然的物品摆设或家具移动。因为所有人最近都进入过这个房间,即使在这房间中发现了头发一类的遗留物,也谈不上有力的证据。没错吧?」

「我已经排除了所有不留下足迹移动的方法。森帖同学,最重要的是在洋馆的领地内只有一串脚印而已。房子周围只有一串脚印。

不如说那场景——也许应当称之为狂乱地开花。

他在那里蹲了下来,掬了一掌地上的雪。

樱花盛放的季节——四月。春天仿佛夏与冬的温差在陡峭的盆地中沉浮似的到访了,各处新抽芽的叶子都光彩夺目。

双胞胎的案子过去了一个月,我和侦探一行人再次来到了「金樱馆」。

侦探眺望着远方说道。

除了侦探,我们都站在原地止步不前。

如果是外部人员作案,那么凶手必须不留下足迹,移动数百米的距离。这样的事情,除非凶手会浮空术,或者会瞬间移动才行。这样可就又发现神迹了。」

助手一边吸着鼻子,一边感慨万千地眺望着洋馆。

「怪我咯。」

「……自那之后已经过了一个月了吗?一段时间没见,这地方都变成鬼屋了呢。那对双胞胎呢?现在还住在这宅子里吗?」

「雪质很柔软。若是走过去,一定会留下足迹,而且也没有洒水重新冻结过的形迹。别馆周围什么都没有,因此也不能靠踩着不会留下脚印的坚硬部分走过去。」

侦探结束了对犯罪现场的再次调查,走了出来。

「有,有的……那是主人寿太郎先生平时使用的药物,就在书房的桌子上……」

双生灵。不如说是超越了人的逻辑,而是神的逻辑。不完美的人类终究无法理解,来自于神、准许于神、仅有神准许的天上的逻辑——」

侦探锐利的眼神刺向我。

别馆的屋顶是三角形的——也就是人字形屋顶,是一幢仿若砖瓦建造的公寓似的可爱建筑。

「森帖同学,你没有什么不同看法吗?」

「足迹解析到这种程度就已经足够了吧?那么接下来,不留下足迹移动到别馆的可能性——我们来检验一下这个吧。」

「今天早上五点过后,六点之前,在别馆中有一名女性被某人杀害了。在本馆与别馆之间,留下了一个人往返的足迹。按着有人在本馆一层目击到了,午夜零点走向别馆,清晨六点从别馆离开的—双胞胎中某个人的身影。这就是我理解的这起案件的最小结构。」

侦探观察着周围的环境,继续鉴定道:

这意味着凶手没有用绳索,也能排除使用滑翔机一类设备从空中靠飞翔移动的手段。」

「然后还有一点。这个是最重要的一点……」

「丞先生现在要是还我钱,我立刻就去买双好鞋。」

「正是如此啊,森帖同学。然后另一边,凶手也不可能是小里花同学。她双手都用不了,不可能作案。」

「……总结一下案情吧。」

「……你竟然二十四小时就能搞定吗?我才刚要做出推理,就差点被你给推翻了。怪不得诺克斯要在推理小说里排斥你们神通广大的中国人……」

当然,前提是能使用两只手。

接着她就露出了些许惊讶的表情。

「无论是鉴定门把手上的指纹还是毛发的DNA,都无法成为决定性证据。当然,发现尸体的时候,房间里没有别人,说到底这里也只有衣橱一个藏人的地方——」

士道小姐带着鼻音道着歉,用纸巾擦了擦鼻子。似乎是花粉过敏了。虽然这也是春季的特色,但绝谈不上是风情。

他丢掉手里的雪,站起身来,面向别馆的口。

「矛盾。悖谬。二律背反——无法调和的矛盾。若是硬要给这些矛盾一个解释,那也就是说,当时的衣莉奈同学同时存在于馆内和室外。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的解释了。

如果不改变这个事实,就无法动摇结论本身,双胞胎身上的嫌疑,也就无论如何都无法洗清——

我吞了吞口水,继续讲述。

她正一边喝着豆浆拿铁,一边做梦似的看着天空。这次她似乎稳重了一些,准备听我讲完整个故事。

这时侦探把脸探了过去,凑近仔细观察那双鞋。

沐浴着洁白的晨光——蓝发的侦探咔咔地嗤笑着。

「我的看法还是不会变。她先是被钝器殴打头部,然后被绑起手脚,最后以坐在椅子上的姿势被人绞杀——这个过程应该没错。

扶琳小姐倦怠地挠着头,迈着喝醉般的步子走了过来。她叼着烟管,接过鞋来,凑近眯着眼睛看了几秒。

这幢阔别许久的西洋大宅,如今生起一种令人荒废的印象。窗户的铁页门都紧闭着,丝毫感受不到有人居住的气息。常春藤在墙壁上肆意生长,仿若哥特式恐怖电影中出现的洋馆废墟。

到头来,她是不是已经看穿了真相呢——

就仿佛是为了配合他一样,浓云开裂,泄露出数道阳光倾泻下。云隙光——美丽异常的自然现象,别名叫雅各之梯,天使之梯。

「原来如此。周防小姐和莲花小姐都去过很多次书房,这东西谁都有可能拿到手。而且昨天莲花小姐喝了不少酒,在她杯子里下药的机会要多少有多少——」

侦探俯身看着那双运动鞋。

这场犯罪,一定要凶手在现场才行。远距离杀害被害者的可能性可以排除。

侦探脸色煞白地摇摇头。顺便讲一下诺克斯,他最近挺有名的,可能没必要特别介绍。诺克斯是基督教的神职人员,也是个推理作家。因为创造了《诺克斯十诫》这个推理小说家应当遵守的规则而闻名于世。

「而且,森帖同学,即使存在不留下脚印移动的方法,这对双胞胎的立场也还是不会变的。地上的足迹来自双胞胎中的某一人,这个事实不会改变。只要这个事实依旧存在,那么双胞胎的嫌疑就无法洗清。」

侦探没搭理她。

侦探终于踏入了犯罪现场。

要和他一起走进去,大家还是有些犹豫的。虽然也有保护现场这层意识的关系,但最重要的理由,还是从那扇敞开的门中见到的莲花小姐的遗骸——她坐在椅子上,远远看上去仿若正在午睡。然而她的头却以不自然的角度向后仰着,头发像沾染了焦油似的黏在一起。

我不自觉地转向身后。

我偷偷看向对面的砚小姐。

……不对。

「……院子里基本上没有高层建筑。园林树木也基本上只有樱树。然后就是在主馆后门与别馆之间一人多高的柊树篱笆——」

死者的味道。

面积大约与一间八叠大小的房间相当。虽然房子周围的窗边都种满了一棵棵的樱树,却被积雪埋了大半,颇有些煞风景。

地板上似乎是莲花小姐曾经很喜欢的东西,是一个毛绒玩具,形象是十年前流行过的角色。如今它也倒了在一旁。

足迹出自双胞胎中某一人的事实不会改变——

这句话重重锤击着我的头脑。足迹是双胞胎其中一人留下的。

「……这樱花真不错,的确值得一看。」

「对木几啦。」

这时,侦探高高举起双手。

「……没有。但是,还不能确定足迹的主人就是凶手——」

不过包围着房屋,花开缭乱的樱树,倒是这片风景中唯一的繁荣。

我勉强地点了点头。

我很快便理解了侦探为何要谈起安眠药。案发时被害者陷入了沉睡——他想暗示如果这样的话,无论任何人,即使是无力的少女,也是有能力作案的。

我身边却忽然有人打了个啧嚏。

听了扶琳小姐的鉴定结果,士道小姐稍微提高声调感叹道:

侦探逃跑似的回过头,将在樱树下伫立着的扶琳小姐叫了过来。

我咬紧了臼齿。

这其中哪一个人?

侦探分别向大家确认,大家都纷纷点头。姐妹是过来玩,铃木女士是来打扫卫生,周防小姐是被害者的跟班,所有人近期都出入过这间房。也就是说——

「——从本馆到别馆,有二十米以上的距离。以人类的能力肯定是跳不过去的,当然也不会有什么地下的密道。唯一值得注意的还是这些樱树……能在樱树上移动吗?不行。距离本馆的窗户太近了,立刻就会被人发现。而且树上也没有捆绑绳索的痕迹。建筑物的外墙上看不到擦伤或是刺伤,屋檐和地面上也没有落地的痕迹。

在如雪花般飘落的樱花之中,一缕紫烟袅袅升起,扶琳小姐用妖艳的声音说道。

这时侦探止住了话头。他双手插进大衣口袋中,双腿岔开到肩膀的宽度,抬起头仰望天空。他目光所及,只有毫无间隙的灰色天空。

以雪中的洋馆为背景,两位少女不安地看向这边。衣莉奈穿着西洋风、无杂色、如雪般洁白的室内服,头发在冬日的风中飘摇着。

「这双鞋能说明的还有一件事。最重要的……最重……话说这鞋怎么这么脏?虽然是要走雪路,但这世上竟然有穿着这种烂鞋出门的女生?这样嫁得出去吗——」

「诶?这是那个鲁布托吗?明明是双运动鞋?说起来当初我就觉得鞋里面是红色的真有意思,然后就在跳蚤市场以低价冲动消费了一下,难道说是被我捡漏了?我其实是个天才鉴定师吗?」

「从它身上也能得到不少信息。首先,从鞋子的尺码上就可以排除掉我和森帖同学,扶琳这种魁梧的女人估计也穿不进去……虽然也是有那种让男人穿女鞋的杂技手法吧。还有,从鞋底的泥土中也可以锁定凶手的行动范围,假如能找出什么遗留品的话,也是强有力的物证吧。

「鞋子只有一双……?这个我懂,但是有什么意义吗?是很重要的事实吗?」

对于这个问题,我如此回答道:

我像个傻子似的看着侦探。

另外还有一点,被害者几乎没有什么反抗,有被人下了安眠药的可能性。铃木女士,宅子里有储备安眠药吗?」

「……但是,上苙。凶手不可能是衣莉奈。在周防小姐所目击到的时间段,衣莉奈一直都在我身边。」

在她身后,小里花穿着暗色的衣装,无言地站在一旁。仿佛昼与夜的对比,两位相貌相同的少女站在一起。

「啊啊——这样如何呢,森帖同学?我是否愈发地接近终点?非凡人之手所能为,唯神之圣手方能达成,这般天国的领域——也就是,神明的『奇迹』。」

「这是克里斯提·鲁布托的高级运动鞋啊。鲁布托的鞋有不少假货,但这个八成是真品。因为是限量版所以颇有人气,就算在巴黎都不是很容易买到。真是糟践东西,这鞋要是品相良好,能卖二十万以上呢。」

还没完。

面对侦探的问题,佣人铃木女士的回答战战兢兢。顺便一提,铃木女士是今天早上七点过后来的,推定案发时间的早上五点到六点之间,她都在自己家中,并且也有人可以作证。

我还不能投降。在这桩案子中,还存在着根本性的矛盾。

「这样一来,下一步……」

「扶琳啊,你知道这双运动鞋的厂商和型号吗?」

「也有用好几双鞋来来完成的足迹诡计哦。我刚才只是排除了那种可能性而已。无所谓,如果你不在意,就当耳旁风吧。」

「不在了。衣莉奈她们最后好像都被佣人铃木女士收留了。而大宅则暂时交给管财人,等她们成年后再考虑该怎么处置它。是要卖掉呢,还是住回去呢——」

「是这——」

「啊啾!」士道小姐再次口沫横飞。

「——样啊。唉,这也许最好不过了。铃木女士很擅长做点心呢,做点心好吃的人都不会是坏人。」

她这人物评价标准真奇妙。

「但最后这对双胞胎都没被警察逮捕真是太好了。我根本不敢想象,要是一人被逮捕以后,姐妹二人从此走向了不同的命运之路——」

「哪条路都逮捕不了,未满十四周岁。最多只是在少管所里走一遭吧。」

这次的案件最后,双胞胎并没有被当作凶手处理。警方无论如何也无法锁定动手杀人的是哪一个。

结果这案子就这样凶手不明,走向了被封存为悬案的命运。不过,日本法律规定十四岁以下免除刑事责任,所以即使真的锁定了双胞胎中的哪一个,也没办法送交检察厅。因此警方对于调查似乎也不太上心。

顺带一提,警方和扶琳小姐都调查过了,周防小姐和双胞胎、佣人,或者可以说与整个申神家都毫无关系。所以她确实不太可能是共犯。

士道小姐吸了吸鼻子。

「但是这世上竟然真有这种事。因为分不清双胞胎,而没办法锁定犯人,简直就像是本梗超烂的推理小说——」

「士道你怎么一张嘴就暴露了自己是个文盲。」

突然有人在我身后说话,我吓了一跳回过头,看到侦探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我的正后方。

「这结局不如说在现实中很常见。双胞胎经常使得案情陷入泥沼。

日本在2002年,因为违反大麻取缔法而逮捕了一名俄罗斯船长,结果却因为分不清他和双胞胎弟弟的区别而无罪释放了。

马来西亚也有一对双胞胎毒贩因为同样的理由逃过了极刑。

德国有一对珠宝大盗是同卵双胞胎,因为从现场遗留的DNA中无法判断身份,只好因为证据不足将两个人都放走了。因为在那场审判中所准许使用的DNA鉴定方法,没有办法识别双胞胎的基因差异。

在他们的邻国法国,发生过双胞胎施行的强奸案,也是因为DNA的识别问题而产生了不小的麻烦。」

听他讲这些,我稍感毛骨悚然。真的吗?希望这世上的双胞胎都别想着去搞什么完美犯罪才好。

想要证明「神迹」,就必须尽可能无限接近于全部否定「人类作案的可能性」。而另一方面,证明不是神迹却十分简单。只需要个例子,证明人类完成此事的可能性就足够了。

虽然我不知事情是怎么发展成这样的,但是和枢机主教的「赌局」,无疑是上苙探寻「神迹」的原动力。

任谁都能察觉到,这赌局对侦探而言压倒性的不利。现实中不会发生什么神迹。就算万一真的遭遇了「神迹」,侦探也必须得向枢机主教「证明」是真的「神迹」。

「……这事还没定下来吗?」

我点点头。正如砚小姐所说,刚才为止都只是对案情的说明。

侦探的蓝发在春风中游荡,他没有回答扶琳小姐的问题。上苙双手插着口袋,沉默地望着樱树。

「这次案件的真相啊。在飘雪的洋馆中发生的,世所罕见的双胞胎双生灵之谜——」

「这,这怎么可能……那,那么上苙,其实就是隐藏的第三人作案的吗……?」

侦探从我身边走过,与沐浴着樱花雨的扶琳小姐并肩站在一起。他仰起头,眼前厚实的树枝在摇曳着。

「……那今天就请先不要讲了。」

「森帖先生,你都领悟到这个份儿上了,却依然没有看穿真相吗——」

「巴拿赫-塔斯基定理。」

她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搞不好比刚才点餐还快。

我一头雾水问道。而侦探则露出了一个悲伤的微笑。

「在旷野有人声喊着说,预备主的道,修直他的路——代替蓝发的主人,就由我这卑微的下仆之口传授预言吧。开启这双真实之眼吧,森帖先生。那对双胞胎其实并非双胞胎,其实是三胞胎!大概!」

「哎呀——真是好看。我毫无悬念地再次确认了扶琳的审美眼光呢。看见春天的樱花觉得美好的人多得很,而看着冬天的枯枝就能想象樱花之姿态的人却并不多见——」

但是——

不必说,那位修女就是上苙的母亲。对侦探而言,这枢机主教是头号仇敌。

巴拿赫-塔斯基定理。这是什么定理,又意味着些什么?现在我无法想象。不过,这种事也并不那么重要。

士道小姐忽然不符合身份地打断了我的话。

「你这是什么战前的诡计?而且你是在推理还是在许愿?士道小姐你玩够了吧,去安静祈祷个三十分钟左右好吗?请你先回车里待命吧,这个士力架给你吃。」

「……是契诃夫。」

「诶呀……很有眼力见儿嘛,咏彦。看来教育还是挺成功的……接下来的时间应该还够喝一杯饮料的,再点一份吧。」

侦探幅度颇大地转动着视线,先是本馆的方向,接着是别馆。然后他看向地面,接着视线又重新回到眼前的樱花上。

无限对一。

「一个可能性——」

如侦探所说要证明「神的奇迹」,就要证明「人类无法用任何手段达成此事」,也就必须要「证明其不可能」。俗称「恶魔的证明」是最糟糕也最麻烦的证明方法。

「士道的台词倒是说对了一半。自那以后,我又察觉到了一种可能性。我今天就是来确认这件事的。」

侦探对助手说的话不置可否。他只是站在樱树之间,专心望着天空,任由花瓣随着风拂过他的身体。

「这个……但是上苙,衣莉奈当时确实和我在一起。而且小里花也不可能作案。这样一来就只有衣莉奈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的解释了——」

「话说回来,上苙,今天卡威尔里埃徕枢机主教没有一起过来吗?为什么?」

卡瓦勒枢机主教是意大利人,梵蒂冈负责「认证神迹」的「册封圣人部」委员。另外他还是将一名成为圣人候选人的修女斥为骗子,从圣人之位上强拉下来的罪魁祸首。

我稍微瞥了一眼店里的时钟,发现用时比想象中还短。照这个节奏,还来得及讲完故事。

「那……个……所以这样的话,上苙今天为什么会来这里?」

枢机主教今天究竟会不会来?

我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

两个人的——「赌局」。

「第三人已经死亡了。名字叫真诗亚( Mashia)。当我从莲花小姐那里听闻双胞胎的名字时,就已经察觉到了三胞胎的可能性。当时就和她确认过了。隐藏的第三人已经去世了。嫌疑人的数量不会变更。」

我一遍遍看着她的脸庞。有一半是惊讶,另一半则是「果然是这样啊」的预期。对于砚小姐这种级别的天才来说,这种程度的谜题都算不上谜题。

「没办法了,既然丞先生现在是那副模样,那就由我来代替他做出解答吧。轮到我这个助手登场了,登场台词该说什么呢……」

「我明白了。那我继续讲了。话说砚小姐,你的饮料都喝光了,要不要再点一份?」

柔和的间接照明笼罩着令人沉静的咖啡店内。客人们嘈杂的谈笑声与令人沉静的无电音背景音乐返回了我的耳中。邻桌的女客人站了起来,为了腾出些空间让她通过,砚小姐稍微拉了一下放着包的椅子。

「知道什么?」

看着巧克力碎堆成山的超甜杏仁拿铁,砚小姐欢天喜地接了过来。

这时我惊叹了一声。

她立刻就答出了想点的饮料。想来应该是最开始在犹豫该点什么时,砚小姐就将它列入了候补吧。

「呵。你还真敢把成年女性当成笨蛋呢……所以说就算是士力架也无法动摇我……不对不对,我是说并非双胞……」

这位枢机主教和侦探之间,存在着某个「赌局」。

「这是什么啊?怎么还有名字听起来这么好吃的定理?」

「话说,砚小姐巳经知道了吗?」

「冰的杏仁巧克力拿铁,要小杯。多加些巧克力碎和奶油。」

「钟情于俄罗斯的馆主、洋馆庭院中种植的樱树、名为小里花(Origa)和衣莉奈(Irina)的姐妹。这种情况下,除了契诃夫也想不到别人了。姐妹的名字是取自契诃夫的四大戏剧之一《三姐妹》。

「真是令人遗憾……我要是双胞胎,肯定能做更大胆的工作。」

「事到如今说什么呢,士道。那对姐妹是三胞胎,这不是一开始就知道的事吗?」

我正焦急地等着他的回答,身边却有人克制地提高声音说道:

这时他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侦探的母亲从「圣女」被贬斥为「世所罕见的骗子」,他所希望的自然是能恢复母亲的名誉。而且如果上苙身为「神迹之修女」的儿子,可以将「神迹」展示给枢机主教,那么枢机主教就会撤回过去的发言,重新推荐上苙的母亲成为圣人候补——这就是赌局的具体内容。

她稍稍看了下侦探的脸色,轻轻点点头。接着她对我伸出右手,展开五根手指,庄严宣告道:

这女人怎么能如此平静地说出这么尴尬的台词。她不会看气氛这一点,不禁令我联想到一位女性亲属。

我们两人的杯中几乎都空空如也。一旁的圆盘中也没剩下什么,只有盘子的角落还有浸了一点点奶油的华夫饼。

我拿着她的钱包在收银台前排队,很快点完了餐。接着我端着饮料返回座位,将钱包和收据交给了砚小姐。

也就是所谓的「谜题篇」。如果按照王道本格推理小说的风格,这时侯要出现「所有线索均已给齐,那么,凶手是谁?」这样打破第四堵墙的描写了。

顺便一提,侦探曾经有一次在和枢机主教的赌局中败下阵来。从那以后,侦探对案件的检证也变得更加慎重了。

「这个……但是上苙,衣莉奈当时确实和我在一起。而且小里花也不可能作案。这样一来,果然,只有衣莉奈同时出现在两个地方这种解释了——」

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庄家才会让这种赌局成立。若是看看这赌局的赔率,恐怕没有任何一个人押在侦探这一边吧。

「……怎么回事?我这番台词你是当没听到吗?难道你完全忽略了我刚才华丽的推理吗?等一下等一下!森帖先生!你不要篡改我的发言好不好!是三胞胎啊,三胞胎!看起来是双胞胎其实是三胎,这不是崭新的事实吗?」

「……真遗憾。真的很遗憾啊,森帖同学。我这次恐怕是无法证明神的奇迹了。」

这时我止住了话头。

这价值一个学分的讲义暂时还是算了吧。

逻辑学家用一副淡定的表情答道,然后继续用餐叉切起了华夫饼。

「我去点吧,你要什么?」

「山手线?」

「听起来好吃?你是把巴拿赫听成了 Banana?还是从塔斯基联想到了鞑靼牛排?巴拿赫-塔斯基定理是一个会在容许选择公理存在的公理系统内出现的,数学家无法回避的认知论层面上的悖论。之前稍微提到过的ZFC集合论中的那个C就是指选择公理( AxiomofChoice)的C。你还要听更详细的吗?我是能在咏彦的学习能力范围内给你讲明白,但是这就赶不上晚饭的时间了……」

「没错,森帖同学。是『山手线』。」

小里花和衣莉奈是大女儿奥尔加(俄语:Ольга,英语:Olga)和小女儿伊琳娜(俄语:Ирина,英语:Irina)。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她们中间的二女儿玛莎(俄语:Маша,英语:Masha)就消失了——隐藏的第三人也浮出了水面。也就是说她们是三胞胎姐妹。」

「嗯,算是吧。前提是之后没有出现颠覆既定事实的新事实。」

顺便一提,赌「存在」的是侦探。而赌「不存在」的则是枢机主教。并非相反。虽然照常理来说,枢机主教应该是相信神迹的但这位卡瓦勒枢机主教可不吃这一套。他虽用身心去侍奉神明,却是个彻底的现实主义者。他曾毫不忌惮地讥讽罗马天主教会的「封圣」和「宣福礼」制度,跟合众国议会颁发给战果累累的军人的荣誉勋章是类似的行为。

不过,上苙和这位枢机主教的关系并非是单纯的敌人而已,这其中的事情还挺复杂的。我一个外人,也着实搞不太清楚——

在此之后,侦探对于如同陷入无限死循环般复杂而怪异的悖论,给出了一个简单到过分的解答。

「嗯——没什么的。提出接受你商量的人本来就是我。这故事还没讲完吧?接下来是不是就要开始『解答篇』了?」

侦探摇摇头。

我再也忍受不了沉默,开口说道:

「所以啊,砚小姐已经明白了吗?这次案件的真相。」

懒洋洋的男中音在空气中飘荡着,迟迟不肯消散。

「……抱歉,这故事有点长。」

这样啊。今天枢机主教会不会来呢?

然后,侦探赌「存在神迹」的理由,则和他的母亲有关。

扶琳小姐深深地叹了口气,似乎是打心底里觉得遗憾。

「丞先生,我已经察觉到了哦……这次的案件并不是神明所引发的神迹——只是普通人所引发的普通案件罢了。」

问题是她的解答和侦探的解答是否相同——

是士道小姐。侦探助手用她标志性的阴沉表情,焦急的盯着老板的背影

突然,有人朗声说道。我和助手看向声音的主人,侦探不知何时已经恢复了精神,站在那里的正是一如往常的上苙。

「啊,不会的。这个不必担心,因为上苙的推理十分单纯——」

砚小姐端起已经尽是冰块的杯子,一边轻轻地摇头,一边把吸管放入口中。

我刚要走向收银台,砚小姐忽然叫住了我,将她的名牌长钱包递给了我。似乎是要让我从这里掏钱付款。毕竟也没必要和有钱的砚小姐客气,我就爽快地接过了钱包。

那就是赌这世上是否真的存在神迹。

「没错。但现在该怎么办呢?已经快到晚上了,要不要晚饭后再继续?」

面对我们疑惑的眼神,侦探不知为何抛出了一个俄国著名剧作家的名字。

「别这样啊,搞得跟插播广告似的……在意着这些事,吃饭都集中不了注意力了。别担心那些,继续讲下去吧,咏彦。解答篇该不会比谜题篇还要冗长吧?」

士道小姐齐肩的黑发整齐地摇动着,站到了我和侦探之间。

不过有一件事我是清楚的。

果然是这样吗?

到头来,砚小姐所推导出的真相与侦探的结论是一致的吗?或是——

「……咏彦你怎么了?再不开始讲的话,时间可就来不及了。我晚上的店都预定好了。」

「……我明白了。那么,我们继续——」

我将第二杯拿铁送到嘴边。味道有些许不同。这杯没有加入豆浆,而是普通的咖啡拿铁。刚习惯了豆腥味的舌头,第一口就感受到了甘甜。脂肪的甘甜——

我继续开口,讲完剩下的部分。

樱花随着旋风起舞。

侦探确实说过「这次无法证明神的奇迹」。反过来讲也就意味着「这次是人类可能完成的犯罪」。换言之,侦探是在说他已经解开了这起案件的谜团。

上苙所使用的是神学论上的——反证法。

说出那句合词的侦探的背影,无论何时都显得有些虚无缥緲。

我惶恐地问道:

「……你是说真的吗?上苙?上苙已经找到了这起案件的真相吗?你已经看穿了凶手的诡计吗?」

「啊啊——诡计。没错呢。真是个非常世俗的名字。诡计——这是非常具有人为属性,含有大量人类因素的行为。这次的案件中并没有神迹存在的余地。」

「不是神迹吗?那么也就是说,凶手果然是衣莉奈和小里花吗?但是,这究竟是怎样——」

「所以说,是山手线。森帖同学,事到如今还没有理解吗?」

侦探用仿若轻柔呼唤似的温暖声音向我问道。他的脸上露出了难得一见的柔和微笑。

——甚至可以说是怯懦。说真的,我实在不想看到侦探显摆这幅表情。

我从侦探那使我乱了阵脚的表情上移开视线,开始思考。

双胞胎同时存在的诡计与山手线。这相隔甚远的两者之间,究竟有何种关联?

我皱紧眉头,垂下脑袋——

就在这时,我忽然察觉到了地面上的足迹。

「……您到底想要说什么?从刚才开始我就完全听不懂。我没有杀莲花。请不要再说这些奇怪的……」

侦探闭上双眼,一只手放在自己的胸前。

侦探双手插着口袋,急匆匆地向前走去。我们不明就里地跟在他身后。头顶上的樱花肆意地回旋飞舞着。

汽车?我斜着脑袋。这里是山间,路上还立着禁止入内的牌子。

「是契诃夫哦。」

「所以说,森帖同学,这个假说是一条死胡同。请你回忆一下事实。鞋只有一双。如果小里花同学滞留在别馆,那么衣莉奈同学就没法从本馆出来。如果小里花同学再折返回本馆,和衣莉奈同学交换鞋子,那两次往返又不够。虽然一次迈四步有可能制造出三次往返的空隙,但是这次衣莉奈同学的步幅又迈不了这么远。因为后门和别馆之间距离有些远,还有篱笆在中间挡着,也无法靠投掷和绳索来传递鞋子。扶琳刚才说的计划是行不通的。」

「——就是这样!足迹两步一个,一次走两步的量!衣莉奈虽然脚上受了伤,但是一次跳两步,也就是三个大步,还是能走得动的。虽然更大的步幅肯定是不行了,但假如最低限度能用这种方式行走的话——」

「正是如此。你已经知晓了吧?」

侦探一直在等着周防小姐抵达,他慢慢地转过身,面无表情地宣告道:

「是契诃夫。这全部都是出自契诃夫的结构形式啊……周防小姐,有一句戏剧术语叫『契诃夫之枪』,你听说过吗?『如果在第幕的墙上挂着一把来复枪,那么它一定要在第二幕或第三幕开火』——所谓不添加无用的伏线,俗称『伏线回收』的规则。这一次,神明的剧本也是按照这样合乎体例的剧本写法完成的。

「我——」

我握着树枝的手开始发抖。我无意之间是不是证明了双胞胎是有罪的。

扶琳小姐转向我,将烟管从嘴边拿开,用幻灭的视线对我翻着白眼。

我抬头望着眼前的樱树。

终于,从紧咬着的牙关之间——仿若吼叫似的,侦探开始了解答。

这棵樱树是起点?

还是说她被套上了毫无根据的冤罪,现在百口莫辩?

他如此轻易地推翻了我的假说,但我的内心却觉得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樱树之间的距离太过于稀疏,就算用马戏团的技巧在树冠上跳跃,也无法从本馆抵达别馆。但如果在这扇窗户前,距离樱树就只有寥寥几米,也就可以不留足迹地靠近别馆,而只需要耗费一点体力和创意。

「那个……我听说有和案子相关的事要和我说,所以就过来了……究竟为什么叫我来?」

「周防小姐,你在那天晚上,从房间的窗户爬上这棵樱树,朝着之后留下脚印的位置移动,然后以此为起点,在房间和别馆之间往返。这一点,我说错了吗?

周防小姐的表情呆然,而我也没领会侦探这句话的真意,只能来回来去看着心神不宁的两人。

「周防小姐,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侦探目不转睛地盯着周防小姐。

「……不需要拘泥于起点站和终点站?那又怎样?您一直在说些……您脑子有病吗?」

「格里芬之馆被蛇吞噬。你的动机当然就是利维坦之蛇——『嫉妒』。周防小姐,你嫉妒着对你吆三喝四、驱来赶去的傲慢的莲花小姐。姣好的容貌和意气风发的性格。作为艺人顺风顺水的人生。然后这次又不劳而获地获得了一大笔遗产,莲花小姐的运气好过头了——」

「你瞎扯什么呢?并不存在足迹套着足迹的痕迹,这件事上苙不是一开始就确认过了吗?你稍微动动脑子再说话吧。要不要用味噌汤洗把脸凊醒一下?」

「小弟弟想说的就是这么一回事吧?首先,小里花在午夜零点去往别馆。

我不想做出的结论,被扶琳小姐无情地代言了。

周防小姐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必须做出反驳,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声音。

只是假如——假如,你的目击证言是正确的,那可是了不起的福音。这意味着衣莉奈在馆内和馆外同时存在过。这无法被现世的道理所容纳的矛盾——也就是所谓『神迹』。然而这项矛盾,只需要假定一件事是人为的就会被消解。那就是你的证言是在撒谎。」

周防小姐瞪圆了眼睛,侦探则像是驱魔似的将自己的怀表举到她的眼前。

「原来如此!」

周防小姐。

「但请你安心吧。听完我所说的话,是否要去向警察自首,完全取决于你自己。不让此事的细节公之于众,姐妹二人在这世上也然可以作为被害者家属而保全体面和名誉,而且死去的申神莲花本身也犯下了『傲慢』的大罪。我遵从神的法,没理由特地将你交给警察。」

「……那么真相到底是什么?」

这曾是棵尽是枯枝的樱树,而如今春风吹过这片土地,花蕾都如同云霞似的盛开着染红了天。樱花缭乱,四散飞舞,宛若一场花的风暴——

「两串足迹重叠——是合二为一!山手线的线路只有一条,但上面却有无数趟列车通行!共享同一条线路——足迹是共有的!那串足迹其实并非是一个人的足迹,而是两个人的足迹重叠在了一起!」

「足迹并非是从本馆后门开始延伸的。足迹是从这棵樱花树开始,直到这棵樱花树结束。足迹以樱花树为起点绕了整整一圈!」

真是个幽灵之家啊。这俄罗斯风情的古宅,已经全都被契诃夫的亡灵附体。第一幕出现的枪一定会击发。在故事开头意味深长地出现的樱树,也一定在故事中大有作用——」

侦探走到本馆的东南角,停下脚步。这也是周防小姐当时所住的客房前面。窗边的樱树开满了花,正悠悠然地飘落着花瓣。窗上的铁页门紧闭,看不到房间内的情景。

我捡起地上的樱树枝,在地上画了起来。

「为什么您觉得……为什么我会对莲花做出那种……」

「所以说,是山手线。」

来这里的人除了来造访「金樱馆」,不会有别的可能性。究竟是谁——

周防小姐哑然地张着嘴,凝固在原地。她甚至没法做出抗议,只是沉默焦灼。也许是因为真相被看穿后,吓得一动也不敢动了吧。

两组——足迹。

周防小姐的脸上写满了不解,来回来去转着头。

然后小里花就滞留在那里,直到过了早上五点,衣莉奈踩着足迹间的空隙进入别馆。在那里,衣莉奈把人杀了,然后独自一人返回本馆,剩下小里花,直到过了果上六点,才沿着衣莉奈足迹的空隙,折返本馆——」

周防小姐表情困惑,右手指来回搓着自己大衣的边缘。脸上写满了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指控自己的迷惑。她频频向我抛来求助的目光,而我什么也做不了。因为我并不知道真相是什么。

「这样一来,只需要一个人的脚印,就可能让双胞胎全都移动到别馆。

「……如果有证据,你会认罪吗?」

周防小姐是真凶?

的确,如果周防小姐自己就是凶手,那她的证言也就毫无可信度了。但是周防小姐有着「早上五点以后没办法回到自己的房间」这样铜墙铁壁般的不在场证明。为她作证的也不是别人,正是侦探本人。

「我……我听不懂您的意思。我作了伪证?我是凶手?不是您亲自证明了我不是凶手的吗?现在为什么又突然……」

咚!侦探猛然对着樱树的树干打了一拳。

——就在此时,我听到了汽车引擎的声音。

不对啊。这个可能性,我记得之前已经被侦探自己排除了啊?

「都说了是山手线。」

「我我我是……案件的真凶?您是说莲花被杀的案子吗?」

她那是演技,还是冤罪。

侦探忽然动了起来。

如果给板子包裹上什么缓冲材料的话,就不会在树干上留下伤痕,即使碰掉些许落雪,也能敷衍为被风吹落的。用过那双鞋子之后,你只要将它从窗户扔到后门就可以了。实在是一处理想的立足点。

「我嫉炉莲花——别给我随便臆测了!我确实很多时候都很羡慕她,但是杀了她的念头可——」

周防小姐恶语相向,而侦探却只当那是樱树的落花。

「啊?」

「不是我干的!那天晚上我一直都在房间里睡觉!您到底……到底有什么证据?! 你能拿出来吗,我像您说得那样,利用樱树移动的证据——」

「是山手线哦。」

容我讲一下自己的推论。在这起事件中,存在着你犯下凶案的可能性。因此,对你证言的正确性,我不能无条件地认可。

「……你知道吗,周防小姐?

「……原来是这样哦。」

侦探将一只手从口袋中拿了出来,那手中有什么东西正在阳光下生辉。

声巨响过后,枝叶开始震颤。接着一场花雨自头顶倾泻而下。

「树枝虽然能够到窗户,但那部分太纤细,无法支撑一个人的体重。所以你找来了梯子或是类似梯子的东西,在窗户和樱树之间搭了个桥。只要强度足够,无论是什么都可以。滑板之类的应该就不错。长度有一米也就够了。

「你在那时作了伪证。你没有任何动机去包庇双胞胎,那么作出伪证的理由就只有一个。因为你自己就是凶手。」

出租车停了下来,看着从车上下来的人,我不禁惊叫了一声。

另外,你关于双胞胎的目击证言,之所以矛盾颇多,只是单纯地失误罢了。要不然是搞错了衣莉奈就寝和起床的时间,要不然就是忘记了小里花手上的伤——」

「主啊请您宽恕我。我对那番话真诚地道歉。那是我太过轻率了。因为对『神迹』太过渴望,我在本应脚踏实地的逻辑阶梯上做出了跳跃。这是我作为侦探致命的缺陷。我已经深刻认识到了。」

「啊?哦哦——这是我当时留宿的客房不是吗?」

我不自觉地嚷道:

《恋与禁忌的述语论理》全一册 LESSON3 三胞胎与模态逻辑插图(3)
《恋与禁忌的述语论理》 · 全一册 · LESSON3 三胞胎与模态逻辑 · 第3张插图

扶琳小姐徐徐地吐出烟雾。

代替过去的雪,这次地面被樱花覆盖上了一层绒毯。在这花毯上可以清晰地看到双串鞋印,分别来自侦探和扶琳小姐。这两串足迹画着各自不同的轨迹,延伸到他们各自脚下,但在途中却相互交错、柜互纠缠、相互重叠,就好似——

「这种可能性我已经验证过了。」

钥匙。

就在此刻,用自己的这只手?

周防小姐双目圆瞪。

周防小姐后退了一步,脸上写满惊恐。

「什么?知晓什么?非常抱歉,但您的语言能力是不是有点——」

咚、咚。侦探击打着树干的声音越来越大。周防小姐面无血色,侦探助手抱着胳膊,露出沉重的表情。扶琳小姐则露出了一个背影。

这时,我握着树枝的手停了下来。能用这种方式行走的话?

落樱之间,蓝发之后,那翡翠色的眼眸散发着冰冷的光芒。

「啊啊……抱歉,我不是告解神父。我没有资格听你对自己罪恶的自白,也没有兴趣听……我只是想知道事实真相而已。

「从JR铁道公司运营管理的角度上来看,山手线的起点站是大崎站。但是从乘客的角度上来看,无论从哪一站上车都能沿着山手线坐一圈,而不需要拘泥于起点站和终点站。」

「要说为什么,那是因为凶手就是你啊。周防小姐。」

「我不是说从上面踩着脚印走路。我是说合二为一。也就是——」

侦探一边仰望着樱花一边说道:

「这是洋馆的万能钥匙。我从铃木女士那里借来的。如果凶手要我『出示证据』,我就打算用它来应对——」

周防小姐吞了吞口水。

不过侦探手里捏着钥匙,却露出了一副缺乏兴趣的表情。

「我原本就不期待有物证出现呢。当时留给你销毁证据的时间绰绰有余。但是呢……规则很简单。如果房间内什么物证都没找到,那就是你赢了。如果万一发现了任何的物证,那就是你输了。

但也正如我刚才所说的,我没兴趣用法律制裁任何人。所以这场赌局不会造成任何刑事责任,不过是审判游戏罢了。对我而言,不过是自我满足而已。对你而言——只是添麻烦罢了。」

接着我们向房间走去。情况比侦探预想中好得多,房间中折断的树枝和窗边的伤痕、长度足够的滑板、从那双运动鞋上剥落的碎屑等等,搜查到了最后,我们发现了很多物证。

面对这些物证,周防小姐惊慌、哭泣、方寸大乱,然而直到最后,依然顽固地不肯承认自己的罪行——

在我讲完『解答篇』的同一时刻,附近响起了手机铃声。是一首我没怎么听过的古典管风琴乐曲。不是我的手机。

砚小姐向身边的包伸出了手。

「抱歉。」

她泰然自若地打开包,从中取出手机。那手机上套着千鸟格花纹的保护套。她按动侧面的开关,声音中断了。

她接着瞥了几眼液晶屏幕,就将它屏幕朝下放到了桌子的一角。

「不接电话没关系吗?」

「嗯,没事的。只是以前公司里的前任罢了。应该是要和我确认明天的日程。一会儿我再回电话就行了。」

以前公司里的前任——虽然听到「前任」这个词我吓了一跳,但在这个语境下应该是前任同事的意思吧?而且我记得砚小姐所在的团队,全部都是女性。没什么值得特别在意的吧。

不如说,在她心中,与我的对话比公司事务还要重要,这也许是件值得我开心的事。

我吮吸着第二杯拿铁。嘴唇只接触到了泡泡。看看杯子,里面只剩下泡沫了。虽然刚才没有察觉到,但似乎已经无意中喝干了。

因为说了这么长时间的话,令我有些口干舌燥。

我这是在紧张吗?

我发现自己的右手攥得紧紧的,就稍微放松了些力气。

她像是拿着注射器似的握着自动铅笔,脸上浮现出正在治疗孟乔森综合征的护土似的恐怖微笑。

「你不要动不动就加这些失礼的注释。根据我当然是有的。女子力我也有。」

「被你夸奖我是很开心啦,但是咏彦,这样好吗?我现在可是否定了周防小姐作伪证的可能性哦?这也就是说——」

听着这些仿佛开膛破肚似的侮辱之词,我深感语言暴力不愧是一种体罚。

A3)如果(衣莉奈妹妹早上六点时在馆内与衣莉奈妹妹早上六点在馆外),那么矛盾。[I∧O⇒⊥]

A1)如果咏彦早上六点时在馆内,那么衣莉奈妹妹早上六点时在馆内。[P⇒I]

「这,这个……太奇怪了……咏彦确实是大学二年级了吧……用枕套裹在脚上大喊着『美人鱼!美人鱼!』已经是很早以前的事了吧……」

她就像是在飞机上分发飞机餐的空姐似的,就像在问我「鸡肉饭还是牛肉面——」

「……这样啊。凶手果然是那对双胞胎中的某一个……就是这样的吧。

衣莉奈的双眼立刻浮现在我的脑中。手掌温柔的触感也苏醒了。如同迷路的孩子一样,寻找着一个值得信赖的人,然后用力握住对方的那双手。

「整理?是我来整理?」

「这次又是和侦探的推理完全相反的意见呢。」

我握着自动铅笔,浑身直冒冷汗。

「不然还有谁?我教过你公理的做法吧?尽己所能的程度就够了,总之来挑战一下吧。」

「周防小姐是否有可能作案,与周防小姐是否做了伪证,没有直接关系。事实上,虽然周防小姐有可能作案,但她不是没有作伪证吗?让逻辑飞跃得太过遥远,就是侦探最大的败因。他似乎确实是欠缺了些冷静。」

A2)如果周防小姐在早上六点时看到衣莉奈妹妹在馆外,那么衣莉奈妹妹早上六点时在馆外。[Q⇒O]

砚小姐的手仿佛盖在我的手上一样,拿过了自动铅笔,直接在页面的空白处开始书写。我被砚小姐的手指接触的地方,隐隐有些发热。

我将手掌握紧又松开,重复了两三次。

砚小姐将小指放在嘴唇上。

我提高音调感叹了一声。简直就像是在场全员都被集体催眠了似的。盲点,死角,没有人对此抱有疑问。对于衣莉奈发言中的细枝末节,人们都只是左耳听右耳冒的,但却逃不过砚小姐的耳朵。

「原来是这样啊,那真抱歉。」

「我在听啊,当然了。」

果然想要欺骗这个人,无论是谁都——

怎么样?咏彦现在可以用这四条公理来推导出非Q的结论吗?」

无论要作出什么伪证,也不可能说出自己不知道的事。也就是说,周防小姐只是为她亲眼所见的东西作了证。换言之——周防小姐的证言是可以相信的。」

她按了按自动铅笔的顶部,铅芯便露了出来。

「那么,首先是最初的题目——」

这是什么渔民家孩子才会用的比喻?而且怎么还突然开始吟诗了?虽然我也分辨不出来诗做得怎么样。

「当然是侦探的推理啊。」

砚小姐沉默了片刻,来回搅动着手中的搅拌棒。如山的生奶油已经尽数溶化,和咖啡化为了浑然一体的饮料。

「……整体结构就很契诃夫。虽然戏稍微有点太多了,不过樱树的部分用得不错。但有一点比较遗憾,『圣彼得堡悖论』那段伏线没回收啊。有点虎头蛇尾了。」

Q:周防小姐早上六点时看到衣莉奈妹妹在馆外走。

「我倒也不是故意唱反调……但是,错了就是错了。我仅仅是对事实作出评价罢了。无论如何地球都会照样转。」

砚小姐轻叹一声。

【命题符号】

砚小姐拿出了真本事,写下了一如往常般具有冲击力的文字。

「……行了行了。我接受你的斯巴达教育。要煮要烤悉听尊便吧。」

「但是,砚小姐,我也很难相信那件事。当时衣莉奈确实就在我的身边,而小里花又不可能犯案。这相互矛盾的事实究竟该如何解释。」

「时间还绰绰有余。虽然揭穿这个诡计只需要一秒,不过机会难得,我们做点运动吧。怎么样,咏彦?我的斯巴达教育,你有没有兴趣来玩玩呢?」

最后还是开始了对中尊寺前辈的拙劣模仿。砚小姐就这么喜欢她吗?这样的话我以后还是不要告诉砚小姐那些没用的人物设定了,我已经受够了。

【公理】

I:衣莉奈妹妹早上六点在馆内。

我看着她的眼睛。

「哎……你跟我闹着玩呢?这是什么?丝毫感受不到知性的解答?咏彦不会就这么完了吧?不会吧?」

十分钟后,砚小姐看着我的解答,难掩失望之情,双手捂着脸。

第二道练习问题啊。刚才心中的创伤还未复原,却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可不能在战场上流露出软弱。

(※⊥=矛盾)

O:衣莉奈妹妹早上六点在馆外。

「……咏彦的证词是完全可信的。那么另一边,假定周防小姐的证言是正确的,那么就产生了同一个人在同一时间出现在不同地点的矛盾。也就是说周防小姐的证言是在撒谎——这就是支撑侦探的推理的逻辑最小结构。」

她用怒气冲冲的语调说着,还用手背敲打着桌上的解答。

「……这个怎么样呢,砚小姐?」

我太阳穴上青筋突突直跳。

「你有什么根据吗?周防小姐可是有可能作案的。可别跟我说是因为女人的直觉,砚小姐身上不存在那种女子力的。」

「逻辑是这样的。首先,根据咏彦的证言,衣莉奈妹妹深夜零点和清晨六点左右时,都在洋馆之中。另一边则是周防小姐的目击证言,说她当时看到类似衣莉奈妹妹的人物在馆外行走。因为清晨六点时,咏彦和衣莉奈妹妹在一起的事是侦探亲眼所见的,所以咏彦的证言是可信的。你在听吗?咏彦?」

我片刻之间陷入了沉默。

砚小姐叼着搅拌棒。她将口中的搅拌棒像舌头似的摇来摇去那样子像是吐舌头做鬼脸一样令人不爽。

她如同仙女和菩萨似的对我投以微笑。

「……抱歉,砚小姐。今天的讲义内容我会回家拼死复习,过几天会交给你一份完美的报告。今天求你就饶了我吧。我们直接进入解答篇吧。」

她说着就将记事本和自动铅笔递给了我。

「这和樱树的足迹诡计没关系吗?」

「上苙面对与神迹有关的案子,多少就会丧失冷静。不过真愧是砚小姐。那个细节我讲到现在,自己却都完全没注意到。」

那是一副可以当作手机待机画面的可爱笑容,但背后隐藏的却是露骨的挑衅。她是像往常一样在考验我。我是什么水平的男人?

「但是很奇怪啊。某种意义上来说完全是推理小说通用的误导手法,那位职业侦探为什么会漏掉呢?我不觉得那个叫上苙的人脑子有这么差——」

我是在这种程度的压力面前就会退缩的男人吗?不如说我是个直面压力,铁一般的汉子。

好像从斯巴达模式直接升级为恶语相向模式了。只要她手里还掌握着我过去的黑历史,那么这种变奏就没有界限。

「那个,那个……抱歉了,咏彦,如果让我从你和一只象鼻虫中,选一个作为合作伙伴,我一定毫不犹豫就会选择象鼻虫……」

「有一点需要注意,虽然我们将命题P,也就是咏彦的证定义为公理A4。命题Q,也就是周防小姐的证言,当前还无法作为公理。因为P是侦探亲眼所见,所以我们可以让它成为一个独立的公理。也就是说,P是确定的事实。而另一边,Q却不能成为公理,这是因为周防小姐『是否真的看到了』还不明确,因此,Q是未确定的事实。」

「那么,周防小姐房间的物证……」

我猛然间作出了伪证,急忙看向记事本的内容,脑补那些被我听漏的部分。

但是……唉,但是啊。虽然这么说,但我就算化成灰也是个理科男,如果将我理科的脑细胞全体动员起来,认真面对的话——

A4)咏彦早上六点时和衣莉奈妹妹一起在馆内。[P]

虽然我对课程难度已经有所觉悟,但没想到突然变成了实践形式。真不愧是斯巴达教育(顺带一提,在古代斯巴达,跟不上训练的孩子会被直接杀掉,而砚小姐好歹不会这么做)

然后她再次将手伸进包里,这次拿出了一个笔袋,哗啦啦翻出了一根自动铅笔。

她站了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了我身边。

「……周防小姐并没有作伪证哦。」

我看着她明媚的表情。这人有个坏毛病,就是无论多么深刻的场面,都会被她拿来打岔。

「真是的,你啊——」

「哎?搞错了吗?」

「请将这次侦探的推理要点,整理为命题逻辑的形式。」

我如梦初醒。

砚小姐拾起了盘子上的纸巾。她挺直了腰板,用心地擦了擦嘴角。像是个懂礼貌的小学生。她将用过的纸巾对折成完美的四叠,放到了咖啡衬碟的旁边。

哎?我不知所措。

「你可不许从网上抄袭论文哦……虽然今天可以先原谅你啦,但你这个解答真是烂透了。请你打心底里好好反省一下。」

「以上就是解答篇了。砚小姐怎么看上苙的推理?还是说砚小姐有其他的想法?」

她说出了决定性的发言。语调爽朗,不带有一丝进攻性。

「你指什么?」

她开始陈述论据。

……但这里是从什么时候变成战场的?我好怀念菖蒲小姐的花园啊,砚小姐为什么不把那个人格吸收一下呢?

这位三十多岁的美女逻辑学家闹脾气似的噘着嘴,鼓起了腮帮子。她指尖捏着搅拌棒,让它像是钟摆一样左摇右晃——

「吼吼,果然年轻就是有活力啊。黄河龙门万丈余,不如春天的秋刀鱼。」

「……这次侦探的推理重点,在于证明周防小姐做了伪证的过程。」

「首先你连切入点都搞错了……为什么要那么拼命的形式化樱树的诡计啊?核心不是那一部分啊。」

P:咏彦在早上六点时和衣莉奈妹妹在馆内。

似乎是察觉到发型有些乱了,砚小姐又伸手整理了一下。

「这个我们接下来会补充。那么……我们将侦探的推理完全公式化看看。从数理逻辑学的角度来看,这个推理举出了四条公理P⇒I、Q⇒O、I∧O⇒⊥、P。据此,否定了Q,就是-Q。也就是说仅仅证明了『周防小姐的证言是假的』而已。

砚小姐从包中拿出了一个B5尺寸的记事本。和风的装订,布制封面上有着像是西阵织绣出来的梅花。她将本子放到桌子中间翻开一页,露出了纯白色的活页。

我们的身体忽然紧密地贴在了一起,芳香扑鼻,距离近到我甚至能看清砚小姐的耳朵深处。

「嗯,你先冷静。」

「我又没让你点评情节设计。」

「周防小姐的证言中有一点很值得注意,她说『看到了一个穿着红披风的双胞胎』,但是衣莉奈妹妹却说小里花妹妹『最近没怎么见到她穿红披风』。周防小姐是客人,根本不认识这对双胞胎。这样的周防小姐,又怎么会知道小里花妹妹有一件红披风呢?

「这个嘛……公理A1,『如果P,那么I』,也就是『如果我的证言是正确的那么衣莉奈在馆内』的意思——如果P是正确的,那么I也是正确的——意思就是说衣莉奈确实在馆内——」

「喂喂。」

她用手指噗噗地戳着我的脸颊。

「你为什么在考虑符号的意思啊?我不是一开始就教你了吗?

数理逻辑学所做的是将逻辑形式化的工作形式化,换言之就是符号化。将逻辑符号化以后,即使不考虑它的意义,同样能从结构性上评判它的正误,这就是数理逻辑学。

你以为我们为什么要费这个劲把公理给符号化?要是还考虑它的意义,那不是本末倒置了吗?」

「但是,砚小姐,如果不考虑意义怎么看Q也不是错的啊——」

「所以这里我们就要用上『推理规则』啦。数理逻辑学的『证明』实际上是一件非常机械性的工作。首先,我们定义最初的公理,然后机械性地应用推理规则,逐渐变形成逻辑式。然后导出我们的目标逻辑式,证明完毕。如果这个公理系统可靠且恒真,那么我们导出的逻辑式也就为真。」

「推理规则——公理系统——可靠——」

我听得像是个高烧病人似的眼冒金星。砚小姐的发言总是以稳定的品质提供困难,今天她状态也相当好。

我眼珠滴溜溜地乱转,看到她拿起放在一边的手机,用手指在上面操作了一番,打开了某个网页。

「给你,当作参考。」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手机递给了我。画面上是一排排神秘莫测的公式。

命题逻辑的形式证明。自然演绎NK。相继式演算的LK系统。

∧引入规则。∨消去规则。紧缩右,紧缩左——

根本没法拿来参考。

「砚小姐,我真的真的非常抱歉。但是容我放弃。」

「唉,已经不行了?还真是容易放弃的孩子……你的持久力也太差了吧。看来之后要好好给你加点作业了……

「没办法,时间紧迫,这次我就特别给你做个样版看吧——」

砚小姐在我身后,像倚着我的后背似的站了起来。我能隐约感受到她的体温。

但是——

「谁知道呢?虽然完全是假想中的存在,但是听说咏彦也喜欢熟女来着?你名字首字母也是E诶,真是太巧了太巧了。原来世上还有这种偶然。」

「证明……另一个证明的正确性吗?」

我沉默地望着砚小姐的脸。

……虽然就算自己这么说,也还是不太了能理解。

《恋与禁忌的述语论理》全一册 LESSON3 三胞胎与模态逻辑插图(4)
《恋与禁忌的述语论理》 · 全一册 · LESSON3 三胞胎与模态逻辑 · 第4张插图

「那么,就去问问他本人好了。他的回答是肯定的。那这样的话——」

我喘口气——已经没有喘气的余裕了。

《恋与禁忌的述语论理》全一册 LESSON3 三胞胎与模态逻辑插图(5)
《恋与禁忌的述语论理》 · 全一册 · LESSON3 三胞胎与模态逻辑 · 第5张插图

「咏彦你是不是没好好听我说话?我刚才是说侦探的推理,可以被古典逻辑证明其正确性。」

这算是什么……考试吗?

这次也是这种差异吗?

「你说谁喜欢熟女呢?你说谁呢,给我解释清楚!」

古典主义——直觉主义。在数理逻辑学的公理系统内,存在着承认排中律的古典主义系统和不承认排中律的直觉主义系统。可以用古典逻辑证明的东西,并不能以直觉主义逻辑简单地证明——类似这样的知识,还有它们复杂的背景,我之前是学过的。

「嗯?」

「恭喜你。你终于成为现代人了,咏彦。欢迎来到现代的数理逻辑学——令人眼花缭乱的『模态逻辑』的世界——」

我用力摇摇头,强行切换思考模式。

这时我恍然大悟。

「对他而言,这个命题现在也许确实为真。可是说到底,这个命题为真的状态,能够持续到何时呢?」

持续到何时……为真?

对啊。仔细想来这事很奇怪,能够证明非Q这件事很奇怪。

条件反射似的脱口而出。

■ 什么是模态逻辑——必然性与可能性

她悄悄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

我吃惊地仰望着砚小姐的脸。

我一不小心如坠五里雾中。

比较有名的例子,在康德那本《纯粹理性批判》中就出现过这个词。用以表达知性对世界存在方式的认知。事物是必然的吗?是主观的吗?是可能的吗——」

我沉默地看着这行字。

我以疑问回应她。

从上到下,证明图刚好写满一页纸。她一气呵成,笔下生风,像是书法家一样调整着平衡。让我不禁怀疑,她是不是从很早以前就为了今天在练习了。

「……这位E君是谁啊?」

这听起来有点复杂。并非单纯证明「推理的结论是正确的」,而是验证其在推理过程中展开的「推理过程本身」是否正确——好像是这么一回事。

「这里说的模态,与『呈现出复杂的模态』这种日常语言中的『模态(Aspect)』有些区别。英语中叫 Modality,意思是盖然性或可能性这些可以判断事物确实性的哲学术语。

「『相继式』就是使用『→』的式子,你理解成类似逻辑式的东西就好。这个证明图的读法也很简单,沿横线从上到下,每一个都套进相继式的『推理规则』就行了。最上面的这些式子叫做『起始式』,也就是作为公理被定义的相继式。然后最下面的就是我们最终导出的相继式。也就是说这图是从『最上段的群公理』来导出『最下段的相继式』的意思。」

「从这以后他也会逐渐长大。相对自己的年龄而言,『年长的女性』的年龄也在不断上升。那么在这期间,他喜欢年长的女性直到三十岁、四十岁、五十岁,最后乃至年过古稀,也依然会继续喜欢『年长的女性』吗?还是说在这期间,这个命题的真伪会逆转呢?」

砚小姐在桌前,慢慢地前倾身体。我们赤裸的手腕相触在一起,带着巧克力甘甜味的吐息侵犯着我的鼻腔。

我再次恍然大悟。这对话让我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说来上次也有过类似的对话。

模态——逻辑。

正如同砚小姐最初所指摘的那样,周防小姐的证言不该是伪证。

「是的呀。」

瞬间我都不知该如何接下去。

「一口气搞定吧。」

「总之,现在就是有这么一位架空存在的E君。那么这个命题,究竟是真还是伪呢?」

「你不要随便抢答。衣莉奈妹妹当然肯定是适用于排中律的。

砚小姐像是一曲弹毕的音乐家一样活动着肩膀,脸色潮红地看向我。

咱们这儿就成了个双生灵满地跑的恐怖片宇宙了。」

看得出她是真的很喜欢逻辑。

这是怎么回事?

大概因为我至今都没弄明白那只「亨佩尔的乌鸦」,所以现在要我分辨什么时候能用排中律而什么时候不能,我实在是抓不住头绪。当然若是照常理来想,「非A即B中的某一个」这样的排中律,当然是可以成立的——

「制作证明图的方式有很多,但这次我们就用相继式演算的方法,这样也比较方便看出推理的问题点。

这个星球上能让衣莉奈妹妹同时存在于好几个位置的地方只有笛卡尔坐标系。如果否定这一点,那这个世界的物理法则都要被推翻。

比论证还要高一层次的检证——元论证。

这是刚才从砚小姐口中说出的逻辑学名词。我当然是第一次听说,从字面上也想象不出是一种什么样的逻辑。古典,顾名思义就是古典,直觉主义则像以前学过的那样,是指本质直观。

「那不就肯定是真的了吗?他本人都承认了。」

「这个……果然很难谈得上永远为真吧?」

「难道说,衣莉奈是不适用于排中律的?衣莉奈并非在与不在馆内,而还有第三种——」

「非常抱歉,砚小姐。这说明实在太抽象了,我听不明白。」

「哎呀,是这样吗?我讲得也确实有点超纲了……」

「……我懂了。」

但是砚小姐现在却证明了它是对的。

「喂喂。」

那这样一来,侦探的逻辑就出错了,想要证明这件事,就必须证明非Q是无法被证明出的。

这次砚小姐弹了一下我的额头。

与其说是不小心,不如说是被魅惑。如北欧的祈祷歌一样,将高深的哲学术语轻盈地咏唱着。砚小姐就是现代的卢恩魔法师。虽然我听不大懂她咏唱的內容,但那音律和音韵还是直击我的心底。

就像是爱尔兰的草原上吹过的夏日微风——

那笑容就像是独自沉眠在无人的古堡中,终于见到等待已久的人一样。

「这次我们要使用的,既不是古典逻辑也不是直觉主义逻辑,而是更现代的逻辑。古典逻辑只能适用于证明某些非发展性的命题,但现实中人类的思维活动是更加复杂而玄妙的。是具有发展性流动性的。试图将这些沟壑填平而进行『扩张』的努力,就是现代的数理逻辑学。」

瞬间我就被砚小姐的笑容摄去了心魄。

例句的话,我记得在哪里看过类似「呈现出复杂的模态」这种用法——

在学术讨论之外,我不知道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但是——模态。这是什么意思呢?

「如何呢,咏彦?这个命题,是真?或……?

「那么我们微来点更刺激的具体例句吧?」

我没有那种观察能力,看不出她的内心是否有何波动。我搞不清砚小姐的真意。这话究竟有几分玩笑又有几分认真?到哪里为止是她的天真无邪,又到哪里为止是她的老谋深算?

我忽然感受到一阵大海涨潮的气氛。

她重新朝向我,用充满挑战性的眼神看着我。

接着砚小姐的嘴角忽然浮现出一丝恶作剧般的笑容。

弹性十足的笑容。十足荡漾的笑容。

「嗯……啊……确实很奇怪。周防小姐的证言应该是正确的。也就是说侦探的推理是错误的。这样说我就懂了。但是砚小姐,你证明了侦探的推理是正确的。这到底——」

砚小姐将自动铅笔横在唇边,似乎很开心地露出了微笑。

但我立刻闭上了眼睛,将多余的感慨赶出了脑海。我擅自妄想什么呢。砚小姐的笑容只不过是因为正在谈论她所热爱的逻辑学而并不是因为见到了我的成长而欢喜。

砚小姐不再咏唱咒语。她用自动铅笔抵着下颚,皱起了可爱的眉头。

她的双手像是快速弹着钢琴似的运笔如飞。

「这样就用LK证明了侦探的推理。能够被LK系统证明,就意味着侦探的逻辑正确性可以被古典逻辑方法证明出来。就是这么一回事。」

「相继式演算是数理逻辑学中频繁使用的方法,你可要好好看着。顺便一说,公理系统还是之前的自然演绎,在此基础上使用了相继式的LK系统。」

「没错呢……所以说这是被所有人都接受了的。咏彦也是、其他人也是,还有——」

砚小姐的眼中闪着锐利的光。

「但是话虽这么说,有必要画这个证明图吗?想要确定侦探的推理是否正确,针对其意义本身来考量,不是更简单易懂吗?我作证衣莉奈和我一起在馆内。周防小姐作证衣莉奈在馆外。我证言的正确性被侦探认同了,所以说谎的人就是周防小姐——这番道理的正确性,任谁都能接受吧?即使不专门去写这么庞大的算式不是也可以吗?」

这次排中律好像是OK的。

命题:E君喜欢年长的女性

然后她沉默地思考了几分钟。

「问他本人不就清楚了。」

这笑容真好看。比她买到心仪的衣服时,看起来还要开心。

砚小姐沿着活页的竖线,开始写下文字。

这时砚小姐不知为何盯着我的脸,旋即甜美地笑了。

「现在在这里有一位男大学生。我们假定他叫E君。那么现在让我们来判断下面的命题是成立,还是不成立——」

「……『古典』逻辑可以证明。但是『直觉主义』逻辑无法证明,是这样的吗?哎?但是这也就意味着——」

「这就是根据『相继式演算LK』所制作的证明图。」

「这位侦探本人也是,接受了自己所给出的逻辑。」

「这……这只是一般情况下而已。我觉得这种事当然还是要具体情况具体分析。假如说他所爱的是某个特定的女性,那么情况就不同了。跟年龄就没有关系了。」

潮水退去。仿若台风过境后平静的大海,慌乱的空气安定了下来。

「……确实呢。这里我们时讨论一般情况就可以了。通常情况下,永远『喜欢年长女性』的男人是不存在的。这完全就是十岁二十岁的人才会有的嗜好,不是吗?也就是说,这个命题的真伪会受到性的年龄局限。十多岁时的真命题,年过三十以后,变成伪命题的可能性就升高了。」

砚小姐手里转着自动铅笔。

「这个时候,对付无法永远为真的命题的方法就是模态逻辑。」

我刚将拿铁送到嘴边,却发现杯子已经空了,但如果不这样做,就无法掩饰我慌乱的呼吸。

这例题确实刺激。刺激得我整个人都清醒了。

「毋宁说在我们所在的现实世界中,永远为真的命题是很少的。汤姆爱着凯西吗?可能刚刚闪婚以后是这样没错,但也许一个月后就分居,开始准备离婚协议了。白萝卜今天一百日元一根,也许明天就涨到一百二十日元了。家庭住址也许明年就会变,市町村合并以后可能小镇的名字都不存在了。」

「但是另一方面,恒真的命题也是存在的。自由落体的苹果向着地心下坠,100的下一个整数一定是101,太阳不会从西边开起,人也无法和镜中的自己握手。这就是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绝对成立的事实,与仅仅在某些特定情况下才能成立的事实之间的区别,也是模态逻辑的出发点。」

我情绪稍微冷静了一些,沸腾的大脑也慢慢回到学习状态。

虽然我还是没搞清,刚才空气中那阵电光火石是怎么回事?砚小姐的表情明明毫不在意我说了什么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在任何情况下都绝对能成立的事实,以及只有在特定情况下才能成立的事实。前者称为『必然的』,后者则称为『可能的』。

将『必然的』命题和『可能的』命题区别对待,这就是模态逻辑。」

虽然还是有些艰深,但我终于稍微理解了一点砚小姐的意思所谓模态逻辑——也就是涉及到「可能性」的逻辑。

并非仅仅讨论一个命题的「真伪」,而还要对它们是「永远绝对为真」还是「有为真的可能性」做出严格的区分。就是这样的一种逻辑。

我还不知道具体要如何区分,但总之这就是「模态逻辑」所追寻的东西吧。

「……将命题区分为必然与可能,是这样吗?虽然大方向上是听懂了……但是,具体要如何操作呢?肯定又会搞出来一堆特别难的算式吧?说实话,光是搞凊楚古典逻辑,我就已经拼尽全力了,比那还困难的东西,我可没自信能理解……」

「这个你不必担心。当然,想要深入理解确实挺难的,但若只是谈及与古典逻辑的差别,可是相当简单。因为只需要追加两个符号而已。」

砚小姐再次拿起了记事本。

「正如我最开始说的那样,模态逻辑只不过是古典逻辑的『扩张』而已。直觉主义逻辑的公理系统,不就只是从古典逻辑的公理中将一个『排中律』给去除了而已吗?模态逻辑与之相反,是将古典逻辑的逻辑运算符号加上了一个而已,就可以构建而成了——」

Q:周防小姐早上六点时看到衣莉奈妹妹在馆外走。

穿着披风,像衣莉奈妹妹一样在外面走着的,也有可能是小里花妹妹。所以无论周防小姐的证言有多么正确,仅仅从她的证言内容来看,并不能断定那人『绝对』是衣莉奈妹妹。命题O也只是一种可能性而已。」

【命题符号】

「……公理A1上追加了一个『绝对』,后面的逻辑式上也多加了一个□,这是——」

「也许稍微有点难懂,但『具有可能性』和『并非绝对不可能』是同一个意思,所以可以这样表现。」

「……是个◇呢。」

「但着实有些麻烦吧?所以为了更简便地表述可能性,模态逻辑还准备了另一个符号。就是这个。」

A3)如果(衣莉奈妹妹早上六点时在馆内与衣莉奈妹妹早上六点在馆外),那么矛盾。[I∧O⇒⊥]

我撇了撇头。

「只是……做了些修正而已吗?这些修正就是刚才分析的模态逻辑吗?」

是这样吗?我点点头。

I:衣莉奈妹妹早上六点在馆内。

我试着对比着□和◇的例句。当她讲到「一般化」的时候就已经听不懂了,但之前那些美人的比喻还是很好理解的。

她说的没有错。周防小姐只是透过窗户目击到了双胞胎的身影。

「这个……也确实……的确……是这样……」

「嘟嘟。好,时间到。」

「诶?什么啊?仅仅是例句而已……我稍微解释一下这个例句吧。P是『我是一个美女』这样的普通命题。而与之相对,□P这个命题则表示『任谁来看,任我在何种时代,无论发生什么我都是个绝对的美女』。也就是说,P这个命题有可能会随着情况改变而改变真伪。而□P则是无论何种状况下都绝对能成立的,更加强力的命题。

「P仅仅是被自己和周围的人如此认为的美女。□P则无论谁都觉得是美女。至于◇P,就如字面意思,指的是『有可能是个美女的美女』。嗯,但这个比喻好难找啊。简单来说,就是在平常的生活圈内很难谈得上是美女,但认为她是美女的人也并非没有。

虽然早些年□的解释改变过很多次,但如今这样理解就可以了。

她翻开记事本,画出了一张新的证明图。

「果然太难了吗?不过定义也有些问题,想不出来也是没办法的……」

……这个◇P看着好别扭。

「这次我们分析的重点是『必然性』与『可能性』。必然性可以理解为『绝对』。在侦探的推理当中,有哪些是『绝对成立』的事物,又有哪些只不过是『具有可能性』的事物呢?对于这两物,我们将用模态逻辑的视角去进行严密的区分。

「就是个□吗?」

「就是个□哦。」

这例句还真厉害。

□P:我是一个美女这件事是绝对的(具有必然性)。

■ 侦探的推理之模态逻辑分析

为什么呢?是因为□这个符号像个张着嘴的弱智一样看着我吗?为什么只是看到这个符号,我就怒从心头起?

这就是——「模态逻辑」

「可是,现场只有一个人的足迹啊?如果小里花不可能作案,那么在外面走的就一定是衣莉奈不是吗——」

变更的地方应该一眼就能看出来吧……有什么疑吗?」

「你是问模态逻辑的语义学吗?某个命题绝对的或可能的真伪——□P和◇P的语义。关于这一点的话,模态逻辑中有「克里普利框架」的概念存在。但这次我们就不展开讲了。因为即使不知道这一点,也能够轻松地指出侦探的推理出了什么差错。」

她从身后抓住我双手的手腕,像是和婴儿玩举高高一样举了起来。店里的其他客人都在看着我们。好羞耻的样子。

「这很简单。因为从周防小姐的证言中,能够推导出的只有『在外面走的是衣莉奈妹妹』的可能性。

小里花妹妹无论多么努力都没办法这样做。所以如果咏彦的证言是正确的,那么馆内的『绝对』只能是衣莉奈妹妹。」

「……那个。」

「……这□是个啥啊?这个□能解决世界上的什么问题吗?还是你们逻辑学家平时在论坛上都用颜文字打招呼啊?」

「那么准备就到此为止吧。接下来终于该用『模态逻辑』来分析侦探的推理了。」

「『?』之后的段落都是模态逻辑无法推导的部分。」

※◇ = -□ -

A1)如果咏彦早上六点时在馆内,那么衣莉奈妹妹早上六点时「绝对」在馆内。[P⇒□I]

砚小姐将自动铅笔放在记事本的一边。

只凭肉眼来看,小里花也能装扮成衣莉奈,因此仅凭这样的目击证言,无法断言窗外走过的就是「衣莉奈」。

她这样说着,就用强有力的笔触画下了一个巨大的符号。

◇P:我有可能是一个美女。(可能的美女)

「……你自信这一点可真是始终如一。」

我们终于回归了主题。感觉就像洄游鱼在大海中遨游了一圈,最终又回到了自己出生的河道中。真是绕了一个大圈。说实话我都快忘了那位侦探的事了。

「这个确实,我也是这么想的……那么这个A2呢?衣莉奈在馆外行走,这件事为什么只是『具备可能性』?你不是说周防小姐没有说谎吗?」

「嗯,就是个◇。」

「哎哎……从刚刚开始咏彦怎么一直在生气,搞不懂……总而言之,这个『◇』作为模态运算符号,表示『可能的』。这样一来,模态逻辑就能对同一个命题给出三种不同的表现方法了。」

P:咏彦在早上六点时和衣莉奈妹妹在馆内。

「嗯,正是如此。模态逻辑是古典逻辑扩张的产物,你明白这个意思吗?我稍微修饰了一下刚才的古典逻辑,只是在上面加了两三处。仅仅这样,我们就可以将它视为模态逻辑来讨论了。

难道刚才的分析结果可以这样直接用上?数理逻辑学真是一门深奥的学问。

-□-P:我不是个绝对的美女,这种事是不存在的(=我有是一个美女的可能性)。

P:我是一个美女。(主观的美女)

砚小姐毫不在乎周围的视线,哼着歌给出了正确答案。

□P:我是一个美女这件事是绝对的。(必然的(绝对的、普遍的)美女)

这样一来,那些在古典逻辑中『不可见』的逻辑障碍,就呈现在我们眼前了——」

砚小姐拿过笔袋,这次掏出的不是自动铅笔,而是红色的签字笔。她拔下笔帽,翻到记事本的前一页。在刚才写下的,针对侦探的推理的『古典逻辑的』分析结果上,开始写下红字。

但是——

砚小姐的比喻虽然十分好懂,但还真是无情。

我稍稍松了口气。最初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还觉得是非常艰深的逻辑,但其实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懂。考虑到「可能性」的逻辑,一言蔽之就是如此(※古典逻辑与模态逻辑的比较表见卷末资料5插图)。

哎?我再次仔细端详那一页。新写上去的部分一共有四处。其他部分都和之前的文章没有区别。

我皱起了眉头。听到了不能当作没听见的台词。上苙他忽视了——

我听见有什么刷刷作响,原来是砚小姐在翻动着记事本。

「忽视了,你刚才说忽视了?那个上苙究竟——」

A4)咏彦早上六点时和衣莉奈妹妹一起在馆内。[P]

这个□是表示命题『具有必然性』的一元运算符号。一元运算符号就是要在命题符号和逻辑符号前面使用的符号,使用方法和-(非)是一样的。举个例子就是这样。」

「……」

A2)如果周防小姐在早上六点时看到衣莉奈妹妹在馆外,那么衣莉奈妹妹早上六点时在馆外「具备可能性」。[Q⇒◇O ]

我稍微有点混乱。

我很庆幸需要记忆的东西并不多,只有新导入的□和◇两个符号而已。虽然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两个简单的图形符号惹火,但习惯了以后一定就能慢慢接受吧。这样一来,过几天要提交的报告似乎也不是很难。

「『我绝对不是美女』这种事是不存在的?这是国会答辩吗?」

「所以说这段逻辑太跳跃了。能通过周防小姐的证言得出来的,只有衣莉奈妹妹当时在外面走着的『可能性』而已。还不能断定那个人是否真的是衣莉奈妹妹。这段验证太敷衍了,侦探也忽视了这一段……」

「……必然性与可能性。我理解了模态逻辑可以表现两者的区别,但要如何操作?说到底,如何才能知道一个命题是『可能的』——」

O:衣莉奈妹妹早上六点在馆外。

「嗯?怎么了咏彦?

P:我是一个美女。

我看着这个图形,沉默了十秒左右。

第三个问题出现了。我因为太过于在意□和那个例句,以至于无法集中注意,但我还是握住了自动铅笔,进入思考状态。

她用笔头敲了敲写着「?」的部分。

那么咏彦,现在给你出一道题。你已经知道模态运算符号□可以表现一个命题的『必然性』了。那么能否使用□来表现『可能的』命题呢?小提示是与另一个一元运算符号-(非)并用。请来回答一下吧。」

所谓适合特殊癖好的美女……这样解释就可以了吧。还可以是现在是土妹子,但女大十八变之后会变成美女的感觉。」

「解释那个只需要一瞬间啦。在此之前,咏彦,我们先来说明下在这个模态逻辑的公理系统当中,为何无法证明非Q吧。」

【公理】

「意思就是『如果咏彦的证言是正确的,那么在馆内的不可能不是衣莉奈妹妹。』因为衣莉奈妹妹不是和你用两只手打牌来着吗?

「哎哎?你为什么这么生气啊?『□』是模态运算符号,但至于为什么要用□,恕我孤陋寡闻,不太清楚。大概是约定俗成的吧。

「……从古典逻辑到模态逻辑的扩张结束了。」

「然后我们再一般化一点。P的这个命题,仅是主张在某个时间点可以成立的命题。□P则是在任何可能世界中都能够成立,所主张的条件更为严格的命题。◇P则在所有可能世界中至少有一个成立,主张条件更弱一些的命题。」

她一边盖上笔帽,一边这般宣告道。

「这是个啥啊?你们逻辑学家都是用海苔来决定符号的吗?这东西是桃花节的菱饼吗?能不能给这张菱形的大嘴堵上啊!」

「哎?怎,怎么回事?你怎么突然青筋暴起?」

只是握着这杆笔,我就能暂时处于安心的状态。使用□和-来表达「可能性」?这是什么炼金术师的神秘配方?

「也就是说虽然之前从『□I与◇O』导出了『I与O』这一矛盾,但在模态逻辑的公理体系中是无法导出的。

「但是可以从□I导出I,虽然稍微扯远了点,不过模态逻辑可以选择的逻辑公理是有很多的。其中『T』这个公理系统是可以让『如果□I那么I』这种逻辑式成为公理的。『如果□I那么I』的意思是『如果这个命题在任何状况下都能成立,那么它在这里也成立』。用我们之前的例子来讲就是『普遍的美女在此处也是美女』。

如果使用T系统,甚至可以从『□I与◇O』导出『I与◇O』这个逻辑式。

但是,它无法从◇O导出O。『适合特殊癖好者的美女在此处也是美女』肯定是行不通的。

无法从可能性导出事实。如果承认那个推论,那么就需要在公理系统中加入『如果◇O那么O』这条公理。可是,现在的模态逻辑中并没有能容纳这条公理的体系。虽然反过来『如果O那么◇O』是可以的。」

砚小姐将笔放在了桌子上。

店内嘈杂的人声像是拧开了音箱的音量调节按钮似的,变得越来越响。

我被砚小姐难以理解的说明压制住了,刹那间甚至忘记了如何发出声音。一如既往过火的「梦魇难度」。她根本不顾及我的知识水平,说出的单词有一大半是我听不懂的。然而其中,只有一句我能理解的台词,像是乐器的回响一般,在我的脑海中盘旋不去。

——无法从可能性导出事实。

我低下头,瞄着那一串仿佛程序错误般排列在一起的「?」。

这就是模态逻辑无法推导的部分。之前使用古典逻辑,明明毫无障碍地就顺利完成的逻辑,被这道「墙壁」阻住了去路,仿佛江河上的大坝,硬生生地阻绝了水流。

也就是说只有能看见的人才能看见,就像魔法结界一样。

「……就是这么回事,你现在认识到侦探那段推理的缺陷了吗?在古典逻辑中畅通无阻的证明,在模态逻辑中却行不通。在古典逻辑中可以成立的推论,在模态逻辑中却不能有相同的展开。

换言之,在模态逻辑中还尚未出现矛盾。想要说什么双胞胎的『神迹』,侦探就必须做出更加严密的证明,证明周防小妲见到的『绝对是』衣莉奈妹妹。」

——在模态逻辑中还尚未出现矛盾。

我们至今为止一直当作「矛盾」的东西。实际上并不是矛盾。

这个事实令我不自觉地浑身颤抖。那就是侦探的推理的「缺陷」。

那是我们谁都没有注意到的,却只不过是如同玻璃表面伤痕一样细微的逻辑瑕疵——

能让这不可见的瑕疵显形的——就是数理逻辑学。

这就是数理逻辑学的力量吗?

「没有啦。这谈不上错误,虽然也谈不上正确。决定其真伪的人是咏彦你自己。价值判断不是逻辑学的范畴。虽然模态逻辑中也有『道义逻辑』这个分类吧……」

我无力地拾起头看着她问道。

「——三胞胎的足迹——」

为什么?为什么她能这样轻而易举地——

3.初次参拜,日本习俗。日本人会在大年初一(公历)前往神社进行参拜,祈求新的一年顺风顺水。

骗……骗人的吧……

「说得对。我赞成你的意见。『人不是小里花妹妹杀的』,这是必然的。那么,衣莉奈妹妹作案的可能性呢?」

说到这里,她停了下来。此时,自动门运作起来,敞开了咖啡店的玻璃门。从空调舒适的店内,一下子被抛到酷暑之下的户外,这温度差几乎快要摧毁我的体温调节系统。

「……从一串脚印中,诞生出很多串脚印。我就是因为这个诡计而联想到『巴拿赫-塔斯基定理』的。『巴拿赫-塔斯基定理』是可以从含有『选择公理』的数学公理体系内被推导出的定理。因为它能产生一个认知论上的悖论,因而广为人知。基于这个定理,就能够进行『从一个球体中复制出形状完全一样的另一个球体』这样数学上的操作。当然,这里的『球体』和『形状』之类的东西,和我们日常生活中的定义也有不同,所以不能用来复制现实中的物体……我只是觉得『从一个复制出很多个』的部分,与这次的诡计有着异曲同工之妙罢了。」

5.左卡咖啡,冰沙的商品名。但此店在日本已经全线闭店,无法找到原始菜单标注的西文名,这里只保留片假名原文。

20.去死吧。原文为中文

我挑了挑一边眉毛。

「哎呀。」

10.欧洲系统性安全委员会简称“ESRB”。欧洲联盟公署的一个机构,负责应对2007年金融海啸后的金融问题。总部设在德国法兰克福。

8.玉依姬和鹈草葺是日本神话中的神。

12.虎屋,一家16世纪上半叶创立于京都的著名点心店。

16.小栗旬(1982—),日本演员。

如此轻松地如此,简单地——

13.小笹,位于吉祥寺的著名点心店。以只有一平米、两种商品,却年产值三亿日元而著称。小竾羊羹便是这仅有的两种商品之一.

真是……简单过头的谢幕。

14.大正浪漫,指大正天皇在位时(1912-1926),日本受到欧洲浪漫主义思潮影响而应运而生的一种浪漫主义运动。

巴拿赫-塔斯基定理?选择公理?这些什么定理啊,公理阿,怎样都好。那种悖论谁都不会放在心上的。

走出咖啡店的大门前,砚小姐忽然喃喃自语道:

她展示给我画着足迹的那一页。

2.山手线,东京都的一条电车环线,是东京最重要的运输动脉。

另外,小学生年纪的孩子能想出这样精巧的诡计,也令我颇为在意。大概是那位嗜书如命的小里花妹妺从推理小说中找到的灵感吧?

砚小姐的手指在胸前交叉,吓了一跳似的惊叹道。

这时砚小姐笑了。

然后她再次和小里花交换了鞋子,最后由小里花去别馆,接着在早上六点时返回本馆。就像这样,一共需要三次往返。但是地上只有个人往返一次的足迹。要是想用一人分的足迹达成两次往返,如果一步能迈出两步的量,还是可行的。但是三次往返——」

21.木芥子,一种日本传统人偶。

她注意到我的视线,「嗯?」地看了回来。

「……咏彦肯定不打算把衣莉奈妹妹她们举报给警察吧?」

「……可是,砚小姐。」

QED。虽然没说出口,但她的身影这样宣告着。

「我……是不是做错了?」

「不会吧……不会这么简单就……这么轻易就……」

11.skype,一款即时通信软件。

「这『矛盾』到最后,即使是用模态逻辑,不也只是原地绕了个大弯而已吗?足迹是一个人的,鞋子只有一双。这样一来,在外面的果然只能是衣莉奈——」

9.克劳德·列维-斯特劳斯(1909200),法国人类学家代表作《神话学》《结构人类学》。

6.意大利的Frappe,指意大利油炸馅饼。

砚小姐洋洋得意,天真烂漫地开着玩笑。她的浑身洋溢着那无取代的光芒。

「为什么?因为小里花根本无法作案。两只手几乎都用不了,这要怎么杀人?绝对不可能吧?所以……」

另外还有一件事。最后在周防小姐的房间中发现的物证也是双胞胎放的。她们两人都持有洋馆的万能钥匙,所以无论去哪里都非常简单,这种程度的栽赃也是小菜一碟。侦探很完美地落入了她们布下的陷阱。

「喂,咏彦。」

「现在看看还挺简单的吧,这种图形谜题要是进入盲点,也许就很难猜了。这应该是双胞胎在雪地里玩的时候,无意间发现的吧。」

15.小栗虫太郎(1901-1946),日本推理作家。代表作是位列“推理小说四大奇书”的《黑死馆杀人事件》。

我不禁在喉咙深处发出悲鸣。

「所以就结果而言,在这次的案件中,双胞胎是共犯。动手杀人的是衣莉奈妹妹,而小里花妹妹也为了制造不可能犯罪的谜团而帮了忙。目的就是让案情陷入泥沼,而手法正如我刚才所说。

「……也是可能的。」

「我虽然没有被那个侦探影响,但是我也觉得『契诃夫之枪』应该要响一下呢。『推理小说中如果出现了三胞胎,那么这三胞胎定要在某处完成诡计』——」

「如果如此,那事情就是这样的。首先午夜零点时小里花去了别馆,然后再折返回本馆。接着凌晨三点时她和衣莉奈交换了鞋子,这次则是衣莉奈去了别馆。衣莉奈在别馆作完案,再次回到本馆。

23.《樱桃园》,俄国作家契词夫的著名剧本

我只是在想为什么砚小姐,能如此轻易地通往真相呢?

我想要她告诉我这件事。

「……是啊,就像上苙说得那样,这次的被害者自己也有错。不过双胞胎是真正的犯人,让我非常的震撼……但是,也只能接受事实了。

砚小姐像是要打断思绪似的摇了摇头。接着她为了躲开一对迎面走来的情侣,让肩膀撞上了关闭的玻璃门。

的的确确是一瞬之间。我想起了砚小姐最初的宣言,揭开谜底只需要一秒。从刀鞘中拔刀的那一瞬间,所有对手就都倒下了。这能力真是太可怕了。

我想要知晓原因。

瞬间——

无论如何都要追赶上她,然后让她告诉我。

《恋与禁忌的述语论理》全一册 LESSON3 三胞胎与模态逻辑插图(6)
《恋与禁忌的述语论理》 · 全一册 · LESSON3 三胞胎与模态逻辑 · 第6张插图

砚小姐看着我。她的眼神如同孩童一般闪烁着灿烂的星光。

她竖起食指,露出可爱的笑容,像小人走路似的点指着自己画下的足迹。

18.歌舞伎,日本传统戏剧,非物质文化遗产。

我无力地崇拜着砚小姐。

4.哥特与洛丽塔,英文“ Gothic And lolita”。发祥于日本的服装风格。是一种融合了洛丽塔风格与哥特风格的女装,讲求黑暗华丽。与单纯的洛丽塔风格的主要区别在于,后者相对更重视少女感与梦幻感。

她看了看自己手绘的图画。然后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看向我。

22.上笠丞,井上真伪笔下的系列侦探。《那种可能性早已料及与《圣女的毒杯》的主人公。

砚小姐伸出手,拿起摊开的记事本,正要放进包里时,动作却忽然停滞了。

这个谜题在她眼中根本算不上谜题吧。玩弄着警察,令侦探幻想着神迹,使一名女性蒙受冤罪,无限回廊般的悖论。可是这个悖论,在真正的逻辑学家面前根本算不上是什么悖论。

望着那华丽的背影,我缓缓地追了上去。

「那有没有这种可能性,衣莉奈妹妹在和你分别之后,立刻就走向了别馆?然后她在那里杀了人,在咏起床前又重新回到了本馆。有没有这种可能性?」

24.源赖朝,日本古代武将,镰仓时代初代征夷大将军。在日本是著名的奸雄形象,类似曹操之于中国.

她痛苦地皱起眉头,向着盛夏飘着热气的步道走去。室外的阳光比想象中还要强烈,倾泻的阳光使她不禁呻吟。她用手遮住天空,再眯上眼,渴望着路边的树荫一路小跑。

17.本格推理,指以解谜为要旨的正统侦探小说,如本书。

她误解了我看她的理由,这样说道。

我愕然呆立,耳边则传来了盖上笔帽的声音。砚小姐迅速地将文具收拾好了。说明到此为止。下课了。

19.伯努利定律,指丹尼尔·伯努利提出的流体力学定律。与更常被称为“洛必达法则”的,由约翰·伯努利提出的“伯努利定律”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两件事。

对了,之后还是跟侦探讲一下真相吧,至少不能让周防小姐蒙冤受辱。」

「说起来,还有一点挺令人在意。侦探说看到了预兆,但我记得那预兆是『嫉妒』杀死了『傲慢』。也就是说,那对姐妺『嫉妒』莲花小姐?还有那位死去的二女儿的存在,以及她们受到的伤。如果那些伤是被虐待的结果,那么双胞胎真正的杀人动机就不是为了阻止房子被卖掉。」

我吞下一种难以形容的感情,填入了最后一发子弹。

「衣莉奈是不可能去别馆的,因为鞋只有一双。如果深夜两点和早上六点时被目击到的都是小里花,那么如果衣莉奈要去别馆,就必须要等小里花折返回来把鞋交给她。然而如果这样做的话,就需要三次往返,一串足迹显然是不够的。

——然而。

「两步的量就足够了。只要这样走的话。」

25.一重、八重,花卉术语。指樱花盛开时花瓣的层数。

「别说傻话了,砚小姐。上苙已经检证过了。虽说一步迈出四步的量,三次往返是可行的。但是衣莉奈的脚受伤了,没办法迈开大步,迈出两步的量已经是极限了——」

以上就是,我的最终意见。」

1.焚风,气象学术语。指出现在山脉背面的干热风,从山上沿山坡向下吹。

「不,算了吧。动机这种事怎么样都好。」

7.Sherbet,英语词汇。和前文的法语词汇granite都是果子露冰激淋/冰沙的意思。

「也不可能。因为衣莉奈在被人目击到的时间段,正和我在一起啊——」

焚风,气象学术语。指出现在山脉背面的干热风,从山上沿山坡向下吹。

她的表情无论在解开谜题前,还是解开谜题后,都没有一丝变化,始终是这副沉稳的神态。在她身上,无论是成就感、疲劳感还是洋洋自得,都难觅其踪。披露最终意见时,她的语调也与平时对话并无二致。

【注释】

我还在一边失魂落魄,没怎么仔细听砚小姐在说什么。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呢?」

这张手绘图深深地刻印在了我的脑海中。

26.莫杰斯特·彼得罗维奇·穆索尔斯基(1839-181),俄国作曲家。

27.瓦西里·康定斯基(1866-1944),俄国画家。抽象艺术先驱。

28亨里克·显克维奇(1846-1916),波兰作家。1965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你往何处去》是他的代表作,讲述尼禄皇帝统治下罗马帝国及其衰败。

29.双胞胎。原文为中文。

30.夏洛克·福尔摩斯的名言。

31.黑桃皇后,指俄国诗人亚历山大·普希金的短篇小说《黑桃皇后》。

32.驮地藏,细节如前文所述。是一种经典绞杀手法,常常出现在日本的电影或小说中。

33.小姐。原文为中文。

34.梗此处意为诡计的构想。这里采用的译法是中文圈推理小说爱好者们约定俗成的叫法。

35.诺克斯十诫,诺克斯于1928年创作的守则,因为年代久远,如今已经没有推理作家会刻意遵守它了。《十诫》中第五条为“故事中不可有中国人角色”,这被认为是因为在诺克斯的时代,西方人普遍误以为中国人都拥有来自东方的神秘力量,而这种神秘力量无疑会破坏推理小说的公平性,故而有此一条戒律。

36.出自《马太福音》第3章第3节。

37.战前,这里指二战前的推理小说风格。此时期的代表作家有甲贺三郎、久生十兰、木木高太郎、海野十三等等。

38.小弟弟。原文为中文

39.JR:日本铁道公司的英文缩写,日本大部分铁道的运营方都是JR公司。

40.西阵织,日本传统刺绣工艺,因诞生于京都府的西阵而得名。

41.孟乔森综合征,一种精神疾病。患者会通过不断装病甚至自残来博取他人同情。

42.E君,男主角咏彦的名字在日语中读作Eihiko

43.QED:拉丁语quod Erat Demonstrandum。常用于哲学和数学证明和论证的结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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