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册

LESSON2 交叉结与谓词逻辑

《恋与禁忌的述语论理》 · 井上真伪 · 3.5万 字

剧烈的阳光灼烧着我的额头。

今年夏天几乎没听见过蝉鸣。或许是全球变暖的影响吧,抑或是异常气候的前兆?我一边认真地想着这些有的没的,一边顶着烈日爬着一条柏油路的上坡。

快要将人烤熟的酷暑,有一瞬间使眼前的世界变得天旋地转。

我赶紧从塑料瓶中吮了一口水。

神奈川县——叶山町。

我不知道湘南是如何划分的。这里有作为天皇家别墅的叶山御用邸,还有夏天时因海水浴场而人声鼎沸的一色海岸,还有因可以欣赏到夕阳美景而声名鹊起的森户神社——为观光名胜增色不少的,还有时尚码头和以瓶装布丁闻名的点心店,这一带是约会圣地,几乎每一本关于夏日旅行的杂志都一定要为这里出一期专刊,讲讲那些适合散步的好地方。

我的目的地则是在某个角落的一户独栋住宅。

从最近的公交站下车,我用手机搜索路线。还有两公里的距离,需要时间三十分钟以上。两公里中还有一半是陡峭的坡道。除了交通极其不便利之外,我也没什么别的感想了。在这种地方居住的上班族,估计想在通勤路上吃一碗杯面都想当困难。

我又喝了一口已经变温的水,让它流进我的喉咙。

跟着手机导航前进,我终于走到了柏油坡道的尽头。前方延伸着尚未铺整的柏油,遍地沙土的道路。我穿过在沙土上自由生长的野草继续前进,就在前方看到了已经开始渐渐崩坏的石质阶梯。阶梯没有扶手。脚下的石头也不太牢靠,我只好一边用脚试探着,一边战战兢兢地登上台阶。

爬到顶端,一扇生锈的门扉跃然眼前。

沿着那个方向,可以看到绿色庭木与蓝色瓦片。树上挂着摇摇欲坠的黄色果实,那应该是柠檬树吧。朝着南面的大海,柠檬树沐浴在盛夏的阳光中发出闪耀的光芒,还有一幢蓝色的老宅。乍一看倒是相当气派,但若仔细端详,房顶已有处处剥落,俨然已是一幢废宅了。

在蓝色的屋顶上,彩虹显露于天际。

仿佛一头戏水的大象,将水花朝天空喷散而去,又飘摇而下。有谁在用水管洒水。在水声的间隙中,隐约能听到有人荒腔走板地在哼唱着什么。虽然调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但还是能从这歌声中听出,这位歌手今天心情很不错。

我竭尽最后的力气,登上了最后一截石阶。挣扎着走向门牌被漆成白色的凝土门柱前,正要将手放在生满红锈的栏杆上时,那歌声忽然停止了。

紧随其后的是从天而降的冰冷刺激。

像是雾中的雨似的,穿过柠檬树播撒到我的身上。

「……欢迎欢迎。你可真够慢的,我等了你半天呢。」

一位满面笑容的女人,用手指压着水蓝色的水管,从我的头头顶降下了一场雾雨——

她的打扮并不讲究,踩着一双麦秸编制的凉鞋,穿着无袖连衣裙。用幼女般的快活迎接我的成年女人,就是我母亲家的小妹——砚小姐。

这次不是西瓜冰棍,而是货真价实的西瓜。西瓜已经被切成了适合用手抓着吃的小块。不用勺子吃西瓜是砚小姐的一贯作风。

「你干吗啦,砚小姐?你这样忽然打断,我讲故事的节奏都乱了。」

砚小姐像是才突然意识到阳光的存在似的,手搭着凉棚望向窗外。

「呃……憧憬海滨生活……吗?」

「虽说你这是在暗讽我缺乏女子力,不过作为成年人我是不会记仇的。商量还是没问题的。怎么?你身边又死人了?」

「那么咏彦,你短信里说『有事要找我商量』,是指什么事?」

「我也不想开玩笑啊。但是短时间内连续遭遇两起杀人案,简直足以载入史册了。」

「啧,真没礼貌。实在太没礼貌了。恋爱咨询这种事人家还是做得来的嘛。在法国时有多少男人被我迷得神魂颠倒,却依旧被我拒之门外,以至后来我还得到了『黑发的奥尔良少女』这种芳名。」

我一边从窗帘的缝隙间看向远处发光的地平线,一边困惑地歪着头。

「你当我是小姑娘吗。」

我正说到兴头上,忽然被她打断,心里隐隐有些不爽。

砚小姐忽然对我伸出手,做了一个「请停止」的手势。

「为什么是疑问句?请对自己的判断有点自信好吗。而且说到海滨生活,你对水上运动不是没什么兴趣的吗?况且,砚小姐不是都不愿意去海边散步吗?说是不想被晒伤。」

「这样的话,原本的尺寸就足够了吧?找亲戚家那个女人啊……」

我借用浴室冲洗掉身上的汗水,一边用毛巾擦着头发一边回到了起居室,炕桌上已经准备好了西瓜。

面对这样的砚小姐,我的顾虑也减轻了很多。

「不好意思啊,百合,今晚借森帖一用。」

「嗯……暴晒之后的大雨尤为致命,因为那时西瓜会拼命吸收水分。虽然也还有几个能吃的,但基本上都没有味道。」

特别是像现在这样的情况。

「……那就让它哭吧。都让人这么随便的买回来了。这么贵的衣服都不仔细考虑考虑再买的吗?」

要干什么?我一边觉得可疑,一边偷看着她的动向。

「这是威吓。可以让我在交涉时占据更大的空间支配力。无论是物理上还是视觉上,只要能占据更大的领土,就能占据心理上的优势。这就叫权力的游戏。」

砚小姐一脸惊恐,不住地摇头。

「这样啊,那看来你正好有空。帮我个忙?今天陪我跑一趟大阪吧?我们今晚七点跟委托人见面,日程预定是两天一夜。

视野陡然辽阔,得以瞥见庭院中的景色,砚小姐像是被唤醒了回忆似的喃喃自语。

砚小姐走回房间坐在了炕桌前,与我四目相对。

我当然不记得什么时候告诉过前辈我的手机密码。

那天也是这样。周五上午下课后,我正坐在大学讲堂前广场的长凳上,攥着水瓶休息一会,忽然有人从背后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低头捡起西瓜。想要恢复平常心,还需要点时间。

「我就是觉得——那棵柠檬树相当好看,才买下了这宅子……」

「是不是像上次说的那样,西瓜耐不太大的雨?」

海风吹起砚小姐的黑发,像五月的鲤鱼旗似的随风飘摇着。

我现在穿着的衣服,是刚才前辈给我买的。说是穿着平时的服裝会被客人小看,到了大阪就带着我去了百货大楼的高级西装卖场。

我面如菜色,甚至涌上一股恶意。在这之后我会承受百合的怎样的报复呢——为了让你明白百合的性格,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我捉弄了第一次穿着小裙子来上学的百合,此后一年的时间里,百合都会在我的体操服上抹大蒜(蒜泥)。她就是达种睚眦必报的女人。

忽然就切入正题了。

大约五个小时后,我已经身处外资系酒店的大堂里了。

「……没事的,不用了,区区暴晒而已。比起这个,砚小姐整个夏天一直都住在这间别墅里吗?你在北关东的田就这么放物看没关系吗?」

炕桌前面并排摆放了两个亚洲风格的坐垫。

突然感受到一股锐利的目光,吓得我不禁打了个寒噤。刚才大概是口不择言了。

虽然早就做好了准备,但是事到临头,自己的决心却又不那么牢靠了。

我吮了一口麦茶,打起精神。随后呼出口气,手指交叉,手肘支在炕桌上。

留下这段强盗般的犯罪声明之后,便挂断了电话。

「不,不算闲。一会儿要陪蓝前去电器城。」

她的指尖触碰到了我赤裸的双臂。我刚要做出吃惊反应的瞬间,她便在我的皮肤上来回抚摸了起来。

我沉默地看着砚小姐。砚小姐刚拿了一块西瓜准备享用,注意到我的反应,就停下了动作,惊诧地看着我。

「又不在这里生活,你照料个什么啊?砚小姐买这种偏僻的宅子是为什么?」

「喂,森帖。你把腰板儿挺直了,不然我刚买的喜登路的外套要哭了。」

中尊寺前辈说着便抢过了我的手机,擅自解开了锁屏。

「……难道是在大学里有喜欢的同学却不敢告白?」

「——这次案件发生在大阪的一条繁华街道上。在某幢出租大厦中发生的杀人案。被害者是一位二十多岁的女性,她在意大利餐厅工作。我之所以会被卷入这起案件,跟那位大学前辈脱不开干系——」

前辈在目瞪口呆的我面前,给百合留了条语音信息:

「不,这边就住到八月初。毕竟生活起居实在是不方便,我就偶尔过来照料下院子而已。」

「还史册呢……你绝对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不去找个驱魔师帮你看看吗……」

于是我心如死灰,一口气喝干了瓶中剩下的饮料。

「我像是会为那种事烦恼的男人吗?我可是会堂堂正正向喜欢的人表明心意的男子汉。而且找砚小姐商量恋爱问题是不是不太现实,我不觉得砚小姐在男女关系这种事上能提出任何建设性的意见。」

砚小姐咚的一声倒下了。

「……给你涂点防晒霜吧?你看都晒红了,皮肤烫烫的。」

「真是的。都说了让你打辆车过来嘛,我又不是不给你报销车费。从公交车站走到这里可够远的吧?」

砚小姐坐在其中一侧,像是在说「过来过来」似的向我招手。那些西瓜她还没有动,看来是在等我。

「非常抱歉,但是你已经给我脑子讲乱了。也许是第一人称叙事给我带来了先入为主的错觉,那个中尊寺前辈……是个女的?。

「……你先给我Stop一下。」

「那是,怎么回事?这次遇到的是什么案件?」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想要收回前言,手机却已经被抢走了。虽然拼尽全力把手机拾回来这个选项也不是没有,但要我跟修习古流剑术的前辈对阵,恐怕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而此时海风忽然吹进窗子,蕾丝的窗帘呼地一下如气球般膨张了起来。

而且中尊寺前辈经常照顾后辈、刀子嘴豆腐心,生性无法放着有困难的人不管。可以想象,像这样有着领袖气质的人,经常会受他人咨询而被卷人大事件当中。也就是那种典型会吸引案件的体质。

「不是啦。超市里买来的。我今年种的小西瓜全军覆没,上周的雨太烦人了。」

「本大爷看起来像花不起那个钱的人吗?况且你那个品位就不要说话了,谢谢合作,简直就是分不清皮带和皮鞋该怎么配色的初学者。」

前辈依靠自己一流的头脑与在MBA课程中掌握的逻辑思维技巧为武器,至今已经解决了无数起案件。横滨下萨克森酒店连续杀人事件、史蒂芬妮公主绑架事件、藤崎屋鳗鱼产地造假事件——从轻度犯罪到重度犯罪,乃至企业偷税漏税这般经济犯罪,前辈的活跃范畴无法估量。也因此每到年关,还会收到来自警方高层的谢礼。

透过折叠门的缝隙,我看到了隔壁厨房崭新的冰箱和电磁炉。虽然这四十年历史的老宅一切如旧,却唯独厨房和卫浴设施被整个翻新了。

「我们要坐13:50从东京发车的希望号。我们踩着点儿,到了就直接出发。换洗衣服什么的等到那边以后再买吧。」

我深吸了一口气。

我挠了挠鼻头。被这么直接盘问,反而很难开口商量了。虽然我一直找各种借口来探访砚小姐,但在砚小姐看来,搞不好就像是我在不断地利用她。

「前辈要这么说,那你自己的品位不也差不多吗?你穿的是什么重重叠叠的前卫时尚造型啊?怎么看都是黑衣服搭配白胸罩。」

中尊寺是我大学剑道社的前辈,简单来说就是天才。学习成绩优秀,国际学校出身,会讲四国语言,还修完了MBA课程。家里是开公司的,似乎从小时候开始就一直在接受花里胡哨的英才教育。

「是又怎么了?」

「这倒是。不过没关系的,我和砚小姐不一样,我还很年轻。」

「所以,是为什么……」

「不是,前辈,所以说蓝前……」

……这种高速的剧情展开对前辈来说,根本就是无需惊讶的家常便饭。这里是那种传说中的豪华型大酒店,我和中尊寺前辈在富丽堂皇的休息室中等待着委托人的到来。

不知为何,她举起一只手向前伸着,仿佛丧尸一般。

我学着砚小姐的样子,也向那座西瓜山伸出了手。

「哎?不会吧,真的假的?你跟我开玩笑呢吧一一」

「什么意思?刚才开始就揽牵揽牵……你是个纤夫吗?啊啊,真麻烦,手机给我。」

我和中尊寺有前辈之间有一段孽缘。

「白色是膨胀色,懂吗。这样能显得我乳房比较大。」

今天带来的伴手礼是「箱装生豆皮」。我将它交给砚小姐,砚小姐开心得直拍手。今晚就吃豆皮刺身吧。我们早早决定了晚餐的菜单,她就将箱子搬到后面的厨房去了。

「说起来,你花了不少时间才到这儿呢,从车站坐什么过来的呀?」

「奥尔良少女不是圣女贞德的名号吗?至死都保持着处女之身的那位……话说关于砚小姐充满愁怨的英勇传说的话题,就到此为止吧。我现在需要的并非砚小姐的女子力,而是砚小姐的智慧。能让我和你商量一下吗?」

她露出发自肺腑的难过表情。这世上会因西瓜歉收而痛心疾首的成年女人,我只认识她一个。

有那么一会儿,我静静观察着她的侧脸。同时也没有忘记手中的西瓜,我就这么一边看着她,一边嚼着甜美的西瓜,用嘴灵巧地摘出西瓜籽,随后吐到了木盘中。

「哟。森帖下课了?一会儿闲吗?」

「啊,我坐的公交车。」

中尊寺前辈一边像早就习惯了似的靠在真皮沙发上,一边对我指指点点。

「……这样啊。」

「啊,对哦……海边紫外线很强来着……」

我走到桌前坐下。与此同时,砚小姐立刻迫不及待地向西瓜伸出手。像是终于被解除了「待命」指令的小狗似的。

然而我比较头疼的一点是,这位前辈不知为何把我当成了的的助手。

「——这些是砚小姐自己种的西瓜吗?」

「前辈,你的耳朵有问题吗?我刚说了我没空。」

我鸡皮疙瘩起了一身,西瓜从手中掉落,还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丢人的声音。

我瞪大了诧异的双眼。砚小姐倒在榻楊米上,像是一只死去的虫子般一动也不动。我赶紧俯下身确认她的安危。突然之间怎么了,难道是心脏病发作了吗?要不要叫救护车——不对,也有可能是砚小姐在试演她最近开发的搞笑剧。

我正不知所措地僵在原地,那只死虫子却忽然死而复生。

「你这……你在这儿给我乱用什么叙述性诡计?」

「啥?叙述性诡计?我什么时候用叙……等一下?我是不是没有说清楚?中尊寺前辈是剑道社女子部的副部长——」

「你根本没讲啊!在开头人物登场阶段就让人搞错性别,这就是典型的性别误导诡计啊!还有那个第一人称代词是个啥!这年头儿竟然还有自称『本大爷』的女子大学生吗?! 」

「你就算问我有没有……因为中尊寺前辈就是这种人,所以我也只能回答你有……但是前辈在商业场合是会好好自称『我』的哦。」

嗯嗯,砚小姐一边嘟囔着一边双手抱头。

「咏彦真是长大了呢……难道我那十八般的误导魔术都被学走了吗……」

砚小姐的误导魔术。该不会是在说她的「美人计」吧?要是那样的话我确实什么也没学到。

「所以……我能继续讲下去了吗?」

「好……啊,等一下。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在酒店——你和那个中尊寺前辈住的酒店,是同房吗?」

「啊?不不不,这不可能。分房的。她好歹也是名义上的女大学生。」

「是吗……真是健全的判断呢……」

通常不是应该说是「贤明的判断」吗?虽然这么想着,但我也没去纠正。说起来上次砚小姐的讲义中也出现了「健全」二字。跟这个有关系吗?想来是没有吧。

在视线彼端忽然有什么白色的东西映入眼帘。那是蕾丝的窗帘被海风吹起,像旗帜似的随风飘摇。窗外的柠檬树叶反射着阳光,在院于里造出一片浓浓的树荫。风中带着海滩与泥土的气味——

我回过神来,咬了一口西瓜,继续讲了起来。

委托人终于来了。那是一位略有谢顶,身材却保持良好的中年男子。

「哎呀哎呀,真是让您久等了,中尊寺老师——」

店里似乎也没有被打扫过,到处都积着一层薄灰。好凄凉啊。

男人名叫海东。

「是意大利制造的领带。我比较讲究这个,专门找意大利的设计师给我们店的工作人员订制了这套制服。领带是斜纹的宽边德比领带,上半部分没有颜色,而下半部分则是胭脂色和橙色的军装领带款式。本店的讲究是用交叉结来系领带。」

虽然我也搞不大懂,难道这个案子已经发展到需要把搜查资料交给一般市民查阅的事态了吗?仔细想想,就连警方高层中都有人知道前辈,可见庸俗的一般常识在她身上是行不通的。她就是那种早晚会因为违反特定秘密保护法被扭送警局的女人吧(虽然前辈表示律师要求查阅搜查资料是可以的,既然如此,那必定不会是什么算是什么特别要紧的机密,但从跳过一堆司法手续的那一刻起,就算是出局了)。

「没错。贴在这里的纸上写着呢。卫生间请使用大厦一层的公共卫生间。因为上下水不容易接通的关系,店内无法设置卫生间……」

海东先生用手帕擦了擦前额的汗水。

中尊寺前辈面泛红潮,下意识地在胸前抱起了胳膊。她那本来就因为白色的膨胀色衬托得更加丰腴的胸部,被胳膊撑起以后变得更显眼了。

「这案子是密室——不可能犯罪吗?」

中尊寺前辈一边环视着店内,一边问道。而日笠小姐只是安静地摇摇头。

「军装领带?交叉结?」

中尊寺前辈眯起了眼睛。

「一个月?如果是日本的警察,用一个月至少也能排查出几个人有作案嫌疑吧。初期搜查遇到了什么障碍吗?」

中尊寺前辈挤了挤眼睛。日笠小姐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一副放不下心的样子。她恐怕还搞不清楚眼前的女大学生是怎么回事吧?

本以为他一定是大阪人,结果普通话却非常标准。我们这次的委托人似乎是东京出身,因为工作的关系才住在大阪。

「是的……因为案件的影响,客人们都不来了……就连员工们也纷纷辞职……」

委托人点了点头。

「啊,这种事啊,我这边正在和劳动基准监督员磋商呢,总之也不是这种事。」

「您所言极是,换个角度来看也的确如此。虽然这件事我也向老师您请教,但是首先还有一个更要紧的问题要解决,在那之站无论如何——」

「这个嘛,警察那边的事情问我也——」

这是当然的吧,我也搞不清楚。

换言之,在案发时间的范围内,出入过这幢大厦的全员都是犯罪嫌疑人。

她是阿马特里切的女主厨——日笠深都音。

综合警方的搜查资料和日笠小姐的证词,案件的经过是这样。

我了解的,这就是前辈的本性。前辈表面,上看是经营故略顾问,其实最喜欢的还是这种问题。纯粹的推理狂热者,谜题成瘾者。

意大利咖啡餐厅「阿马特里切」在案件发生后至今,一直处于实质上的闭店状态。

警方的验尸报告说死亡推定时间是下午两点半到三点之间。和证言并没有什么冲突——」

我听着没听过的单词,侧着脑袋不解其意。中尊寺前辈则做出了补充说明。

「是的,在最里面的一个单间,像是以坐在马桶上的姿势倒下了。」

「开放。是开放环境。现场是一层的卫生间,这种杂居楼是谁都可以来去自如的。因为租户里有做卡拉OK的,还有做小贷公司的,客人也是男女老少俱全。对了,就是因为嫌疑人实在太多,给警方的问询造成了特别大的难度。」

日本的警察并不无能,这些事情他们都全部调查过了。

「虽然我原本就是看中这幢楼租客众多,客户层还很广,才替你选了这里。这样的话,结果现在都反过来了啊,在大前提被改变之后,这幢楼的长处和短处也互换了位置。有趣。也正是因此,洞悉世间万物是很困难的啊——」

「与其说是密室,不如说恰相反。」

我听到中尊寺前輩默默嘟囔着。

我在脏分兮的客席上坐了下来,在屁股接触坐垫的一瞬间,一阵白色的烟尘便涌了上来。中尊寺前辈被呛得不住咳嗽。

一边确认着尸体发现时间与死亡推定时间,中尊寺前辈一边在手机上翻着什么图片。原来是在看被害者被发现时的照片。就连这种资料也搞到手了吗。

海东先生与她熟识,就介绍了我们过来。也许是因为警方的调查迟迟没有进展,如今的她想必会紧紧抓住我们这根救命稻草吧。

「海东先生别来无恙啊,大阪开店的计划还顺利吗?」

顺带一提,大厦正面玄关是没有保安的,任何人都可以自由出入。另外,大厦是有后门的,这也成了案子的难点之一。监控摄像头虽然也有,但很多走廊都是监控死角,也就是说进了大厦以后,想要不被监控拍到就潜行到卫生间也不是什么难事。

前辈哗啦啦地翻着搜查资料。

「……中川小姐是死在卫生间的单间吗?」

案发当日,被害者中川从早上开始身体状态就不太好。但是当天负责大厅的却只有她一个人,个性认真的她,吃过药后就依然继续坚守在工作第一线上。

「啊,我知道……但是,那个……警察让我不要告诉别人……」

「更要紧的问题。」

「别说解决了,现在连嫌疑人都没排查出来呢。」

「我记得,是大约一个月前。」

「这家店里没有卫生间吗?」

「没错,出了这门,顺着左边的路走到拐角就是了。另外,从本店正门出去,绕到大厦的正面玄关,也能通到卫生间……但应该没有人会特地绕远路去卫生间吧。」

「现在已经不营业了吗?」

第一发现者点了点头。

【参照大厦内部示意图与监控摄像头的位置】

「……案子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尸体的第一发现人,正是坐在我们眼前的日笠小姐。日笠小姐担任主厨的同时,也在经营这家店,虽然才刚过二十五岁,却似乎是熬过了意大利的修行,才终于有了梦寐以求的餐厅。

被者是阿马特里切的员工中川艾丽娅小姐,二十六岁,担任的职位是大厅负责人。父亲是归化日本籍的巴西人,母亲则是日本人,也就是混血儿。她一边在这里打工,一边每日在小剧团持续演出,是个女演员的苗子。

我们此行的目的就是来向日笠小姐询问案发当日的情况。

不愧是对服装深有研究的前辈。在日本懂得时尚的女大学生不在少数,但对领带的系法都能侃侃而谈的,恐怕只有她一个了。

「也就是说事情是这样吧,那起杀人案还没有被解决,设错吧?」

「是啊,您明察秋毫。在我们准备搬进去的大楼中,发生了一起杀人案——」

「这事儿我怎么说呢,老师。不如这么说吧,现在我非常头疼——」中尊寺前辈虽还年轻,但已经在以经营战略顾问作为副业了。

「军装领带是一种斜纹款式,发祥自英国的军旗。一般情况下,斜纹都是朝右上方的,不过美国的款式则相反,是朝着左上方的斜纹。

似乎是判断已经没有继续隐瞒的意义了,日笠小姐点了点头。

上午时分,中川小姐还能坚持。可是到了下午,她去卫生间的次数变得频繁起来。后来她滞留在卫生间的时间太长了,日笠小姐不禁开始担心。于是在客流量逐渐减少的下午三点左右,日笠小姐到卫生间去查看中川小姐的状态——

「被害者最后一次去卫生间,大约是下午两点四十八分。这是根据大厦内的监控录像所确认的信息。然后发现被害者的遗体,是下午三点左右。这是出自日笠主厨的证词。

海东先生摇摇头。

「没有任何人。当时只有最里面的单间是关着门的。我过去敲门也没有回应,于是只好爬上去看看情况,就看到了我们店的制服——」

「那是资金周转不灵?还是未付加班费而被员工起诉——」

因为我颇为在意,便问前辈:

现在日笠小姐的证言,一大半都已经被记载在警方的资料上了。

店内飘荡着慵懒的空气。虽然还是白天,入口就已经挂上了「CLOSED」的挂牌,灯也全都关者。到处都残留着警方现场侦查的遗迹,像是地板和墙壁的各处都留有贴过胶带的痕迹,不知道曾标记过什么。

「是的,谁都可以用。」

就在那里,她发现了已经死去的中川小姐。

在我们的对面,一位面色阴沉的女子无力地将双臂撑在桌子上。

「……正是。」

「嫌疑人太多的杀人案吗……」

交叉结则是领带的一种系法,特点是打出的结背面朝前,中间有一条分割线。不过交叉结是一种比较特殊的系法,就算是男人会这么打结的人也不多。」

中尊寺前辈似乎眼前一亮。

中尊寺前辈打断话头,脱口而出。

《恋与禁忌的述语论理》全一册 LESSON2 交叉结与谓词逻辑插图(1)
《恋与禁忌的述语论理》 · 全一册 · LESSON2 交叉结与谓词逻辑 · 第1张插图

「去卫生间的话,要走那扇门吗?」

「上面说死因是绞杀呢,主厨你对凶器有什么头绪吗?」

「哦?杀人案啊?那还真是灾难性的麻烦。在关西圈开设第一家店本该是值得纪念的,没想到预定入驻的大厦却发生了这种晦气事,真不是好兆头啊——不过,这也不完全是件坏事。柠檬也能变成柠檬红茶嘛。这起事件给房屋评价带来了恶劣影响,不得不下调你的房租吧?」

「为什么头疼?是租金上涨了?还是大型开发商要建设购物中心——」

在当日下午三点左右,有人发现她被勒死在这幢大楼的一层女洗手间中。

前辈指着店内最深处的一扇门。

「发现尸体的时候,卫生间中还有别人吗?」

「是领带哦——这家店制服的领带。」

「那个凶器是什么啊?」

「制服的领带?」

顺便一说,有件让我相当恐慌的事。现在前辈手上拿着的,是从警方内部的情报源(!)得到的搜查资料。

她靠在扶手上,翘起二郎腿,斜在一边的脸庞上搭着红发。

「我明白了。这起嫌疑人过多的杀人案,就由在下中尊寺有来解决吧。价格按委托达成后的报酬算,调查成本另计。」

中尊寺前辈在店里东看西看确认着。

「……这样说的话,那就不是商业领域的问题了吧?」

「哦哦,我明白了。这是那种会让犯人『暴露秘密』的重要证据啊。没事,不必告诉我也没关系。我已经从我的消息源那里知道了。」

「相反?」

「难不成……」

作为在读女大学生的、经营战略顾问师的、自称「哥哥」的、但剑法举世无双的名侦探。虽然她这人生阅历真是丰富过头了,奈何她就是这么丰富的一个人。唤作海东的男人就是她的一位客人,他本人是在东京经营咖喱连锁店的实业家。海东先生最近遵循前辈的建议,准备在大阪开设新店,但似乎却在开店前日遭遇了什么麻烦。

也许对于通过超法规手段搞来了搜查资料的中尊寺前辈来说,针对案件做出寻访是不必要的,但她还是认为这次案件仍然需要寻访证人。前辈也想仅通过警方的搜查资料,做个安乐椅侦探解决案件,但是这次的信息似乎远远不够。

「不,不是这样。不是这样的问题——」

「那个卫生间是谁都可以用的吗?还是仅限这栋大楼的租户与客人?」

前辈用舌头舔了舔嘴唇,翘首以待。

「根据刑侦鉴定,索条痕上有纺织物和刺绣的痕迹,检测出的纤维也与店内使用的领带相一致。凶器应该就是它没错了。」

「……材质也是,用的是意大利生产的东西……」

我正在中尊寺前辈身边埋头做着笔录(此时正被强逼着当她的助手),忽然脑内灵光一内,发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凶器和订做的领带是一致的?这样就简单了不是吗?如果凶器是领带的话,那凶手就是能拿到领带的人——也就是说,凶手就在店员之中!」

日笠小姐忽然浮现出一抹苦笑,轻轻地摇了摇头。

「那样是无法限定范围的。」

「哎?为什么啊?」

「你这家伙脑子里长得是海绵吗?你是当真没注意到吗?」

前辈像看着脏东西似的看着我。

「你再好好想想。店员的制服是啥来着?然后就是,案发当天中川小姐她——」

「啊,这样啊。」

我臊红了脸。

「中川小姐也是一名店员——也就是说,中川小姐自己也是系着那条领带。凶手就是用中川小姐自己的领带杀害了她。如此一来,这依然是一起谁都有机会犯下的凶案……」

「也就是说,无论如何都无法靠凶器来锁定嫌疑人呢。」

中尊寺前辈用怜悯的眼神看着我,没有再落井下石,然后重新向日笠小姐搭话。

她手握着搜查资料,如连珠炮般问个不停。

「虽说这条领带一共只有五根,但不知有没有库存或者仿制品呢?」

「现在我交给店员们的就是全部了。加上我的份,一共是五根。因为店刚开业没多久,实在也没有预算去……这是我找熟识的意大设计师订制出来的,其他人估计也仿制不出来。」

「案发那天,所有店员都出勤了?」

「没错,算上我在内,五个人全部出勤了。厨房有四个人,大厅只有中川小姐一个人。」

「影像中的中川小姐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吗?」

话音未落,日笠小姐赶忙用手捂住嘴,似乎是发现了自己刚说的话有些不审慎。

前辈一边看着时间表一边重复道。

但是却没有记录关于工作规定的事,警方似乎没有给予重视。

「是的,应当都戴着的。」

「之前我看了一下你这里营业用的冰柜,番茄酱、腌猪颊肉和羊奶起司还都有存货的吧?虽然这家店目前是这个状态,实在做不了也不必勉强。不过如果可以的话还请务必做一下。这是必要的。」

「这样说来……」

日笠小姐带着憔悴的视线询问道:

A子、B子和被害者三个人,约好了晚上要一起出去玩。

看到这动作我有些惊讶。舔食指——那是当发现了案件有什么切入点时,前辈一定会做的怪癖。

「她是个怎样的人呢?」

我们先称她为A子。A子是被害者大学时代的同级校友,住在大阪府内的已婚女性。当天下午一点到三点,正在家中和朋友一起喝茶。因此,她被排除出嫌疑人之外了。

其中一位如前辈所言,是和被害者发短信的女人。

「那天中川小姐是通过大厦内的走廊往返于餐厅与卫生间之间的吗?」

前辈嘶的一声,赤练蛇似的舔舐嘴唇。看起来是对料理垂涎三尺了。

「啊,那倒不是。警方调查过了。她好像是在给一位女性朋友发短信。说是因为身体不太舒服,要取消晚上约好的活动。」

B子在下午两点前到访餐厅,下午三点离开了。期间她去了两次卫生间,但案发时间下午两点半到三点之间一直都在店内,没有犯罪时间(这点有店员的证词和监控录像来证明),另外警方还确认了她离开餐厅后就直接去商店街购物了(这点有商店街的店员来证明)。所以这一位也被排除出了嫌疑人之列。

「每个人都戴着这条领带吗?」

「图像解析软件?」

前辈浏览了一遍菜单,用指甲啪啪地敲打着菜单的皮质封面。

「怎么说呢……大概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孩,梳着辫子穿着白罩衫,给人一种轻飘飘的可爱印象……」

从餐厅正门进出的客人全部都会被拍到。这个摄像头的分辨率和大厦内的摄像头是一样的。而且因为也被设置在上方的关系,同样无法确认戴帽子和低下头的人的脸部。另外摄像头的正下方是个监控死角。

我也随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窗子是玻璃的,倒映着前辈如芭比娃娃般轮廓分明的眉眼。赤铜色的头发与青蓝色的瞳孔——前辈继承了其西班牙祖母的优良血统,不讲话的时候就是一位异国风情的美少女。

日笠小姐消失在了后厨。前辈深深靠在椅背上,哼着小调,用双脚打着节拍。

「什么?画面中确实是被帽子和刘海儿遮住了脸,看不太清。但是警方用图像解析软件做了分析,似乎能看清胸前的名牌……」

日笠小姐迟疑了一会儿,嘴里嘟囔着「如果这样能帮上忙的话——」,仿佛想让自己接受这件事似的,起身走进了厨房。

「除了中川小姐,店员中没人认识那位『B子』对吧?」

「把手机怎么了?」

中尊寺前辈瞪着那双异国情调的蓝眼睛,双手抱在胸前强调道。

呼,前辈将食指放在唇边,叹了口气。

「嗯……对的,就是取自那里。」

如果要从店内走到卫生间,就会被这台摄像头拍到。虽然分辨率很低,但姑且还能分辨出人物特征。但是因为摄像头被安装在上方所以无法确认到低着头的行人脸部。而且从店内走向卫生间时,也只能拍到行人的后背。

「最后一次去卫生间的时候,她一直在玩手机……本店在工作时间内严禁使用手机,平时中川小姐是那么认真的一个人,所以还挺罕见的……」

「……发现遗体的时候你是否注意到了绞杀以外的其他痕迹?

「……原来如此。日笠主厨,请容我再次确认一遍,当天五名店员全员出勤对吧?下午之后离开餐厅的就只有中川小姐一个人对吧。」

「就是,那个……她把手机……」

「啊,有的……虽然只有建筑内的影像……」

第一个是在出了店铺后门的右手边——大厦的走廊上。

「没错,认识她的只有中川小姐一个人。」

「然后,这家店的招牌菜当然就是——」

「你要怎么确认这件事呢?」

前辈再次开始了询问调查。

「每天开工以前,我都会对仪表仪容做检查。特别是会检查大家有没有好好打交叉结……经常会有几个员工因为嫌麻烦而改打平结或双环结。还有工作时制服有没有乱掉,也是我检查的关键。」

「我们来整理一下从被害者的朋友B来到餐厅,到尸体被发现为止的事件脉络。首先下午一点三十一分,被害者通过大厦内的道路去往卫生间。下午一点三十九分,被害者从卫生间回到店内。下午一点四十五分,朋友B来到了店里——」

——舔。

「但是低着头玩手机的话,应该看不太清楚她的脸对……会不会是和其他店员搞混了?」

但是因为在约定时间前很闲,故而B子就跑去被害者打工的餐厅,吃她推荐过的料理,享受一顿迟到的午餐——似乎就是这样。

前辈频频点头。

虽然正面出入口设置了监控摄像头,但如果走后门的话,有可能不会被监控摄像头拍到。

「哎?现在,现在做?但是——」

「我们再次梳理一下案件的时间顺序吧。」

「那个……她那天是不是正在联系谁啊?难道说电话那头的入就是这桩案子的——」

……因为实在太长了,我干脆列个表格总结吧。

刚才主厨的证词,就是解迷的关键吗——

另一个则是商店街上的监控摄像头。

「不,不是她。并不是那位女性,虽然她也是和中川小姐约好的两人之一——」

我们先称她为B子。B子是A子的朋友,她似乎是通过A子才结识了被害者。

「朋友?难不成是那天下午到店里来的那位——」

「是的……商店街的监控拍到太多人了,警察说对锁定嫌疑人实在派不上用场……而且如果从卫生间经过我家店再到商店街上的话,一定是会被大厦的监控摄像拍到……」

——在这起案件中,几处关键位置都设置了监控摄像头(※参照前文的示意图)。

她带着忧郁表情陷入沉思,仿佛害了相思病的少女,但是很遗憾,占据这位前辈内心的只有如何解谜和如何赚钱这两件事。

「你能在厨房忙活的同时,检查大厅里中川小姐的服装吗?」

虽然我觉得把已逝之人的隐私转化成这样的可视化形态,多少也有些失礼。

「不值得一提吗?没关系,请你讲讲看。」

她稍微吐出一点舌头,轻舔食指的指肚。

前辈最后这个冷笑话只会让对方更加信不过自己吧。我心里这么想着,但没敢说出口。

她沉默了半晌,接着摇了摇头,仿佛要打消自己的念头假的。

「说起来,日笠主厨之前跟朋友B说过话吧?还认得出她的脸吧?」

「是啊,一定是被凶手带走了……可以的话。希望他至少能把这东西还给我啊——」

「没错,阿马特里切风味吸管面。我在意大利旅行时,品尝过阿马特里切的意大利面后就一直念念不忘。后来这份感动越来越强烈,也就开始经营这家店了。」

「有关系。有非常大的关系。有肥肠炒大蒜的关系。」

中尊寺前辈把视线转向放在手头的搜查资料,窥视着资料内容警方多半也是知道手机这事的。

就在这时。

到此为止都是警方已经详细调查过的内容。

「没错,性能非常卓越,甚至能看清楚领带的纹样……虽然我没有亲眼所见不太清楚,但是厨房内的店员们到下午三点为止,谁都没有出去……」

「日笠主厨,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把这道招牌料理,做给我们俩尝尝呢?当然,会付钱的。」

「没错……就是这样。」

「不对劲的地方吗……不,没什么值得注意到……但这么说,她当时一直用一只手按着胸口,看起来像是心脏不太舒服的感觉吧……」

这位混血美人,又甜美地叹了一口气。

这时日笠小姐眯起了双眼。

然后不知何故,她拿起了桌子上放着的菜单。

「哦,对了,日笠主厨。」

「这幢大厦和商店街,是否都设置有监控摄像头?你看过那些影像吗?」

「那个……做菜跟案子有什么关系吗?」

另一位,也就是日笠小姐所说的,到店里来的女人。

前辈静静地将右手放到嘴边。

这样一看,就能很直观地发现中川小姐当日去卫生间的次数相当频繁。

「这真是太棒了。我非常喜欢这道菜。你看乌冬面不也是这样,只是改变面条的粗细和形状,竟然会在味觉上造成这么木的差异……」

中尊寺前辈不会是饿了吧?怎么突然就聊起了这家店的招牌菜。

日笠小姐说着止住了话头,像是想起了当时的画面,脸色变得铁青。

我还没搞清楚案件的经纬,这就又冒出来两位被害者的朋友。

「不,没有……除了领带以外……」

「工作时间内,禁止使用手机……」

「梳着辫子穿着白罩衫的,二十多岁的可爱女孩……」

中尊寺前辈叹了口气,望向窗外。

「这问题有点奇怪。你家的店名果然是取自那个吧?意大利的城市阿马特里切。」

「不,没什么。不是什么值得一提的。」

「是的,大厦内的监控录像拍到了她。」

「……她到厨房窗口端取料理的时候,稍微能看到一点。但只能看到胸部附近,有没有系好领带之类的就……」

「啊……是啊。那位『B子』结账的时候,中川小姐恰好在卫生间,所以是我来用收银台给她结账的……那时候听说她是中川小姐的朋友,也就稍微打了个招呼……」

「案发现场领带不见了对吧?警察连下水管都掏过了也一无所获……」

「日笠主厨,你是否注意到那位女性当时有哪里不对劲?比如说看起来身体很不舒服这种?」

「只有大厦内的?」

「……你看着心情不错嘛。」

「——嗯?哦哦,这个啊。我差不多搞清楚事情全貌了。我已经做出了一个假说。」

「做出了假说?」

我被吓了一跳。从调查开始到现在还不到三十分钟,这么短的时间内真能解决案子吗?

「也就是说,你已经能解开这个谜题了吗?」

「还是假说啦。验证假说是否正确,还需要别的途径。不过因为我也知道该怎么验证,所以剩下的就只是确认的工作了一一不过,喂喂,森帖啊,难道说你这家伙到现在还什么都没猜出来吗?这么半天就只是在听事情经过?」

「对不起,我脑子里是海绵。」

「海绵的吸收能力应该很强才对啊……」

前辈失望地摇摇头。

「真是的。我真是受不了你了。甚至想搞个叫瘦不鸟烧鸡的食品开发部门来开发一下你。那么森帖,我问你啊,你觉得解决问题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

我点点头,这问题怎么似曾相识?

「就是那个……作案动机吗?」

「说啥呢?你跟我演社区民警的故事呢?我所说的不仅仅是这种带有案件性质的问题,而是更普遍的问题。」

「啊啊啊那我知道了……就是永不放弃的心,对吧?」

「本大爷我倒是真打算放弃教育你了……」

前辈美丽的脸庞上浮现出了深深的绝望。

「……我要说的也不是这种心灵鸡汤。本大爷我呢,觉得最重要的是『建立假说的能力』。假说(Plan)——行动(Do)——验证(Check)——改进假说(Action)。也就是所谓PDCA循环,就是因为这PDCA的循环往复,人类才得以发展进化到今天。

「人类要是顺其自然的话是不会有所成长的。你小子要是还想比原先更像那么一点点的男人的话,就一定要学会建立假说的能力。」

您说得都对,我低着头领受她的高见。比起助手,我现在更像是在被教官训斥的新兵蛋子。刚进公司的职场新人就是这种感觉吗?

大概是感受到了我毫无干劲的心情,前辈忽然伸手捏住了我的下巴。

「不是。很多时侯,时尚的来源是实用。就像过去牛仔裤是矿工们的工作装,领带过去的用途则是『掩盖衬衣的纽扣』。因为当时的衬衫被当作是内裤一样,被看到扣子是一件颇为羞耻的事情。」

这样说来,我似乎在前辈以前推荐给我的经济学书籍上读到过近内容。

「前辈我错了。我会好好反省自己的不足,过几天上交一份对您推荐读物的再读报告。这次请您原谅我,告诉我正确答案吧。」

让你说中了。

我抱着胳膊思考了一会儿。

「……是我误会了。原来这才是咏彦的嗜好吗。我还以为菖蒲小姐那种类型才是你的菜呢……」

你明白的吧,森帖?如果你给本大爷搞个厕纸级别的解答来,那就留在大阪不用再回去了。」

「诶……对被害者的状态分类吗?不行……想象不出来……」

见到陷入困窘的朋友,中川小姐想到了一个解决方案——森帖,动动脑子,领带最初存在的目的是什么?」

这要是在讲漫才的话,我已经被手刀敲脑袋了。

「梅西?」

前辈忽然站了起来,走向餐厅深处,从料理交接口往里窥探着厨房,接着很快便折返了回来。

「那么给你第二个提示。这件事与衣服有关。这下懂了吗?」

「二位久等了。」

「哎呀哎呀—Bravo!Bravo!这真是有劳日笠主厨了——嗯,这香味太棒了。食欲完全被勾起来了……」

如果使用MECE分析法,本大爷我就可以对被害者当时的状态进行分类——懂吗?」

「……你小子什么意思?本大爷说话你敢不好好听着是吧……」

「——太过理所当然,以至于都有些可笑了。咖啡不加糖就是无糖咖啡,咖啡不加奶就是黑咖啡。投出的硬币必有其正反,向东的狗儿尾巴一定向西。明明白白,理所当然。篱锁春花不进园,荡然秋叶已入月——」

「啊,真的……日笠小姐,对不起,我把桌布都给弄脏了……」

她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餐刀,在我面前挥来舞去。

前辈眯起了眼晴。

中尊寺前辈熟练地用餐叉卷起吸管面,优雅地送入口中。

她手扶额头,用怜悯的眼神看着我。

「森帖,你读过阿加莎·克里斯蒂的书吗?」

「你读过阿加莎的出道作吗?那本《斯泰尔斯庄园奇案》。」

前辈用颇为男性化的姿势挠了挠头。

「在那本阿加莎的出道作中,波洛有一句名台词我特别喜欢。波洛指着地板上被打碎的咖啡杯,对助手黑斯廷斯说:『这样干的理由不是因为杯子有士的宁,就是因为杯子里没有士的宁!』」

她手指一弹,金币便飞向空中,接着她劈手一抓,金币便回到了手中。

「一件事物,注定只有非A即B的可能性。这个分类无论在何时都是正确的。像这样对世间万物做出恰当分类的手段,在逻辑思维领域有个专有名词叫『MECE』。」

「快闭上你的嘴吧。你小子还真是人格卑劣,吃相下贱,看自己盘子周围吧,番茄酱溅得到处都是。」

「吸管面弹性很强。基于这个事实,我做出了一个假说。首先,中川小姐那位闲得没事做的朋友,来到了她打工的餐厅里。也就是那位B子。B子很快点好了菜,选的自然是那道阿马特里切风味吸管面。毕竟她就是特意来品尝『推荐料理』的。

我困惑地摸了摸脖子。

通过已经获得的线索,将可以说明事情真相的假说建立起来。并且,也要同时出示可以对这个假说的正确性做出验证的方法——这就是这次的课题。

忽然一阵番茄沙司的香气涌入我的鼻腔。日笠小姐双手端着圆盘,从厨房中走了出来。

「呃……『相互独立,完全穷尽』吗……」

「那个——怎么说呢。森帖啊。你啊,怎么说呢,真的是——」

「的确。不过如果置换成,被人看到番茄酱的污迹会很羞耻,是不是就可以理解了呢?」

前辈将餐叉刺入餐盘,嘴里满足地打着响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一脸不安的日笠小姐。

「厨房那边好像刚把意面扔进锅里。吸管面的话大概要煮八分钟——那好,我们就一边等着开饭,一边稍微梳理一下案情吧。」

我一边忍耐着下颚被捏住的疼痛,一边看着前辈的眼睛。前辈那混着欧洲血统的瞳孔,有着让人联想到地中海的钴蓝色。那双眼睛仿若蓝色洞穴般闪耀着神秘的虹彩,一瞬间将我的灵魂卷人了其中。

「领带又不是孙悟空脑袋上的紧箍咒,随时都能摘下来的。这家店的店员如果在工作时间搞乱了仪表,那就一定有着相应的理由——」

前辈对我怒目而视了片刻,忽然清脆地笑了。

「……对不起,就算给我提示也……」

她将盘子端上桌前。鲜艳赤红的番茄沙司包裹着粗意面,辅料是切得像培根一样薄的肉片与洋葱。面条上还洒满了带着独特香含的起司粉。

她从桌子上跳了下来。接着她把手伸向自己的乳沟,从中掏出了一枚金光闪闪的硬币。前辈不知为何,总是非常珍重地将这枚金币带在身上。这是一枚古老的西班牙金币,真货。

这时我才恍然惊觉中尊寺前辈究竟想说什么。

「原来如此……这样我就懂了,但是这个梅西和咱们的案子有什么关系?是说死因和士的宁有什么关系吗?」

但她却好一会儿没有说话。她晃悠着翘起来的腿,用审讯室里恐怖刑警似的眼神瞧着我。我做出的那个垃圾解答似乎让她很是恼火。

她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拿餐又指着我。

「被害者系着领带还是没系领带?这不是不言自明的吗?中川小姐穿着店内的制服,那领带当然也——」

「是MECE。」

前辈钴蓝色的双眸凝视着半空。

「《无人生还》和《罗杰疑案》这些……我亲戚当中有个家伙很喜欢推理小说……」

前辈说着就再次坐到桌上。

对自己的烂梗总是如此宽容,对别人的卖傻却又这般严苛。真是个黑哨裁判。

「那个……我如你所愿把料理做出来了。这个真的能成为解决案件的关键提示吗……?」

「这时候突然跑出个阿根廷天才球星是想干什么?行了,你不要装傻浪费时间了,本大爷现在并没有和你小子讲夫妻漫才的雅兴。」

森帖,希望你不要恨我。假如我是人事部的面试官,如果你和一头羊驼一起来面试的话,老子十有八九要录用那头羊驼。」

前辈还是一如既往地牙尖嘴利,似乎连白萝卜都能用话茬切开。但我也实在无法想象前辈对人施行鼓励教育的身姿。

……听不懂她在说什么。总之就当没听到,继续讲故事吧。

「啊?领带存在的目的?不是因为比较帅吗?」

前辈正忙着吃面,吃得呼呼作响。

「然后料理上桌,但B子却不小心和森帖犯下了一样的错误,让酱汁溅了出来。这里注意一下B子当时的服装,她穿着一件白罩衫。虽然她去了两次卫生间,想洗掉污迹,但我们都知道的,番茄酱的颜色十分顽固,不是那么容易被洗掉的。

「这样啊,那给你个提示吧。在案发时,被害者在卫生间中处于非A即B的状态。试试把它分类成这种MECE的最小单位吧。」

「因为扣子被看到而感到羞耻似乎不是现代人能理解的思路呢。」

「不,那本我没读过。」

「啊……?内……内裤……」

「假说有三个要点。这个假说要基于我们刚刚获得的线索。这个假说要足以逮捕凶手。然后是,这个假说,要存在可以验证其正确性的方法。因为无法验证的假说不过是妄言而已。

「森帖,你这家伙是第一次吃吸管面吧?」

我被前辈狠揍了一拳。

「对啊。是理所当然的。讲了一件理所当然正常的事呢。」

你是剑豪吗。

「非A……即B……?」

前辈顶着一张异国少女的脸孔,像江户时代的落语演员似的,抑扬顿挫地吟诵着奇怪的句子,逐渐朝我逼近过来。

「啊?这……是的吧,我印象中是第一次吃。」

「再给你个大福利吧。我是这么想的。案发时,在卫生间当中,被害者穿着某件衣物或是没穿某件衣物。那件衣物是什么?」

她手中那把餐刀忽然脱手,插在了我身后的软木板上,刀柄嗡嗡震动着。

五分钟很快就过去了。

「比如哪本?」

「读书报告就免了,我也鼓励你继续钻研……算了,再和你玩下去也是一筹莫展,就直接告诉你吧我这次的切入点是这样的——『案发时,被害者是系着领带,还是没系领带?』」

「Si,Si……这是当然的呀,主厨。我中尊寺做事,就像茄子的花一样,断然没有一朵是无用的。那个证据呢,你看——已经呼之欲出了,就在此处。」

时间到了。没办法,我只好想到哪儿说到哪儿,提出了自己的假说,前辈听得目瞪口呆(因为这是连我自己都觉得「这不可能的吧」的假说,所以这里也就不展开讲了)

说着她咚的一下将我推倒在椅子上,自己则坐在桌子上翘起了腿,伸出手放在我的脖颈上。

「所以说,这是一个进行分类的分析法。也就是MECE分析法跟士的宁并没有什么关系。

我脸上写满了好奇。

「衣,衣服……?不,我更迷糊了……」

「果然吧。看你小子那毫无防备的样子就能猜到了。吸管面是种像通心粉一样有着孔洞的长面条,即使在意大利面中也是比较粗而且比较有弹性的类型。如果用吃普通意面的方式卷到餐叉上,很容易让酱汁溅出来。」

前辈浅笑一声。

砚小姐趴在矮脚桌上嘀咕道。

「所谓MECE是 Mutually Exclusive Collectively Exhaustive的缩写,翻译过来就是『相互独立,完全穷尽』的意思。譬如说电影院的不同票价——幼儿票、学生票、普通票、老人票。再比如说咖喱料理的分类——猪肉咖喱、牛肉咖喱、鸡肉咖喱、海鲜咖喱、其他咖喱。可以做到对一个整体不重叠也不遗漏的分类,并高效面地对其作出分析。这就是MECE分析法。」

「呼……这样哦……」

「那个……那个什么……士的宁,是不是那些老一代的推理小说中经常出现的剧毒?这台词哪里是名台词啦?不就是讲了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我捂着被打肿的脸,眼含热泪。这「钓鱼执法」太过分了。

她拿着西瓜皮,在手里晃来晃去,视线飘向右侧。见她发出这种信号的我不禁愕然,果然她已经察觉到了案件的真相——

「干吗?前辈,你干吗啦,用餐叉指着别人是很没礼貌的哦。」

「这样啊。没事,和我要说的话关系也不是很大,没读过也没事……」

「嗯?克里斯蒂吗?呃,算是读过,有名的几本都读过。」

「行了,森帖,现在开始给你五分钟。你要活用我们已知的线索,试着做出一个属于你的假说。当然,你同时也要回答出验证这个假说的方法。」

「……你完了。我就猜你会说这个。你切腹吧,本大爷帮你介错。」

她眯着眼睛,像在逗弄小猫似的在我的脖子上来回抚摸。

前辈的眉头皱成八字,「哈」地叹了口气,轻轻摆了摆手。

「你可真是个垃圾。本大爷我都想给你做成辣子鸡卖了。你脑子里是不是那个叫什么来着?安提基特拉沉船里被炸碎了的远古黑科技?就那个东西被3D扫描进电脑以后重新搞了个复原模型装到了你脑壳里?

「啊——这样说来,也就是说——」

「没错。」

前辈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为了隐藏番茄酱的污迹,中川小姐将领带借给了B子。若是蝴蝶领结或是窄幅领带的话大概派不上用场,但如果用宽幅领带就能达到目的了。

制服一共有五件。也就是说领带也有五条,其中四条都在后厨店员的脖子上。而剩下的一条,则被中川小姐借给了B子。也就是说,案发时她并没有系领带——这就是我的假说。」

我囫囵咽下了口中的意大利面。虽然这料理十分美味,但我光是听着中尊寺前辈的高论已经竭尽全力,实在没有去品尝美味的余力。

「我想到这个假说,是在读时间表的时候。身体不舒服的被害者一趟趟去卫生间还可以理解,但我没能想通这位『B子』为什么会短时间内去两次卫生间。当得到了『白罩衫』和『手按着胸口』这两个日笠主厨的证言,就得出了上述假说。按着胸口想必也是为了掩盖污迹吧。」

「……但这终归是假说罢了,不是吗?只能说明存在可能性,但却不能认定这就是真相……」

「这是当然的了。我所说的假说,通常都还需要『验证』这道工序。无法验证的假说根本没有讲出来的必要。

「所以森帖,刚才我也说了。要和假说一起出示验证方法。现在我就来出示它。」

中尊寺前辈盯着日笠小姐,不知是错觉还是心理作用,她的表情似乎变得有些可怕。另一边,日笠小姐大概还没能完全理解前辈的发言,时而看着我,时而又看着前辈。

前辈说道:「主厨,商店街的监控摄像头,可以拍到出入这家店的所有客人吗?

日笠小姐弱弱地点点头。

「应该可以……虽然我还没有看过……」

「主厨能看到那台监控录像的数据吗?」

「嗯。虽然不太合规矩,但因为我和管理员认识,只要拜托对方一下就好了……」

「那么,能让我们看看吗?」

「啊?那个……现在就要看吗?」

「没错。现在就要看,拜托你了。」

日笠小姐面色铁青地站了起来。虽然还没能完全明白中尊寺前辈的推理,但她似乎已经感受到了一丝不安的气氛。

她手里拿着B5尺寸的大学笔记本和一个布制的笔袋,走了回来。

中尊寺前辈接过东西,插上笔记本电脑的电源,一脸庄重地开准备播放视频。她插上U盘,在记录案发当日监控录像的文件夹中点开了一个文件。

她补充了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最终我也没太明白,她对这段推理究竟是肯定还是否定的。

「不会的。B子从店里出来之后,就去附近的商店买东西了。就算B子把领带给了谁,出店门的时候也已经是两点五十五分了,距离三点尸体被发现,留给凶手的时间只剩下五分钟。如果算上交接领带的时间,基本上是不可能作案的。」

「似乎是因为外借领带违反了工作条例,B子为了保全中川小姐的体面,而对这件事选择了沉默。而且警方也为了诱导嫌疑人说漏嘴,而需要保留一个只有凶手知道的事实,所以凶器的形态也是对B子保密的。」

「鸟鸦?什么意思啊砚小姐?我怎么什么都没看到……」

「我要是能听懂就成天才了。」

温柔的芳香在瞬间包裹住了我。

到头来,她的判定会如何呢——

抢先一步就说出了还没讲到的部分,她要是学生的话,可是会把老师气哭的类型。

这也没办法。最近时值大学期末考试,再加上还有百合那边的问题,我实在是没有余力去解读砚小姐推荐给我的参考书(英语版)了。

话虽如此,但被中尊寺前辈揭穿罪行之后,日签小姐却予以了否认。而且因为作为凶器的领带早就被洗涤过了的关系,也无法期待能从上面检测出什么微观物证。

与其说是童心未泯,不如说她现在就是小孩子。不——就算是逛庙会的孩子们,也不会为了一碗刨冰玩得这么开心。

砚小姐一边叼着勺子讲课,一边撑开笔记本。

「拜托您请用谓词逻辑。」

过了不久,日笠小姐就带着借来的笔记本电脑和U盘回来了。

「在现小姐看来,中尊寺前辈这次的推理怎么样呢?」

在那样的位置,我可忍不下去。

这时我才注意到,砚小姐正托着自己的脸颊,望着窗外。

她一边看着窗外,一边突然说出了一个我听不懂的词。

在我们差不多消灭了半座冰山之后,砚小姐开始讲课了。

这位学术界的明星,才貌双全的女性数理逻辑学家,会如何评价那位经济界的宠儿,秀外慧中的在读女大学生经营战略顾问师的名推理呢?

「……你这又是演得哪一出啊?」

「——总之,就是这样。」

我随着她的视线一起看向窗外,在那被窗框裱在墙上的景色之中,树上的柠檬反射着阳光,熠熠生辉。天上连一只乌鸦也看不见。

「了解。有上进心是件好事啊。不过这次直接讲这个,步调可能会比较快,希望你能努力跟上。

「……是个古典逻辑式的证明呢。」

「当然是模仿中尊寺前辈了。像不像?」

她呼呼吹着麦茶。

至于作案动机,无非就是围绕着工资产生的冲突。中川小姐对于不如自己认真的人,却比自己先涨工资的事抱有不满,还似乎在推特上抱怨过。二人似乎也因为是否删除那条推文而发生过争执。

「这样吗?怎么会呢。我还以为咏彦就是有这种癖好呢。」

大概因为好久没有讲这么久的话了,我喉咙有点干痛。我果然还是不太擅长讲话。为了滋润一下自己沙哑的喉咙,我拿起已经变温的麦茶送到嘴边。

「完美。」

刨冰做完了,我们两人双手合十,做出饭前祷告。

「……答对了。」

砚小姐呵呵笑着眯起双眼。她用纸巾擦干炕桌上的水滴,又整理了一下桌子。接着打开了笔记本崭新的一页,将一只手放在上面。

「变得有点热了呢。做点刨冰吃吧,一边吃刨冰一边上课怎么样?」

……这样啊。咏彦听不懂这个提示呢。也对,毕竟我还没有教过你……」

视频播放器启动了。在稍微读取了一会儿后,画面上的影像开始动了起来

「你看你果然没在听。虽然我也还没讲到前辈的推理最重要的部分吧……」

「……瞧好了。」

砚小姐将圆珠笔在手指之间转来转去。

「不,还没有。」

但说这话时,砚小姐的嘴角却忽然浮现了一丝微笑。

「这次,我们来借用一下小樋堀的力量。」

「我明白了。那么为了做出让咏彦也能听懂的说明,我们在这里稍微整理一下中尊寺小姐推理的要点吧。」

「——我姑且确认一下,不会是那位B子又把领带给了别的什么人,或者B子本人就是凶手吗?」

「这企鹅的名字要是叫『樋堀』,倒还挺好笑的呢——」

我带着着重符号拜托道。这样下去我是逃不出砚小姐的手掌心的,只要有一天我还无法缩短与她之间的距离,我就要继续做她的玩具。

……乌鸦?

「这样哦……也没有,自己去预习啊……」

这样被她玩弄于股掌——我可并不甘心。

顺带一提,使用领带来杀人并非有意为之,而是突发的罪行——也就是所谓急火攻心,就用手头的领带将被害者勒死了。这是中尊寺前辈的看法。前辈也推测过,当时被害者没有系领带,也是引起凶手愤怒的原因之一。

「这次的案件里,嫌疑人可真够多的。这样的话,使用谓词逻辑就要比命题逻辑更加方便一些——但我教给你了吗?谓词逻辑。」

砚小姐看向窗外,此时正是午后风平浪静之时,风停了,窗帘也不动了。

砚小姐的黑发随着海风飘动着,她的脸上带着一丝倦意,慢慢向我转过头来。

案发时,被害者将领带借给了其他人——那么理所当然,那时被害者并没有系着领带。也就是说,用领带勒死被害者的,是其他持有领带的人——换言之,范围被锁定在了餐厅的店员中。

然而在案发当日,其他店员始终都在后厨里。这样一来,持有领带还能和被害者接触的人只剩下一个——第一发现人日笠小姐。

「还没讲完呢……你该不会是睡着了吧?」

「简单来说,谓词逻辑就是将命题逻辑中的名词予以普遍化,使其更加抽象的东西。这样说能听懂吗?」

「这倒也是。那么,这样好了……」

「那么首先,我们从命题逻辑与谓词逻辑的差别开始讲起……」

「这样哦……但是你有没有意外地,自发地,偷偷预习一下……」

然后,在此之前——」

我探出身来。

难道说她一直在期待着我吗?我这岂不是辜负了她的期待?

故事讲到这里,我休息了一下。

「那么——『我开动啦』。」

砚小姐一边用手指转着笔,一边眺望着窗外叹息。我觉得如坐针毡,只好继续喝麦茶。

「我没有在她展开的逻辑中发觉任何瑕疵。她用正确的公理和正确的推理规则导出了结论。从数理逻辑学的角度来看,她的证明具备有效性。」

「——亨佩尔的乌鸦。」

「也没有,抱歉。」

「那么……也就是说,中尊寺前辈的推理是正确的,凶手是日笠小姐的结论也没错?」

■ 命题逻辑的界限与谓词逻辑

她说的话比我想象中听起来还要寂寞,怎么回事?我这么想着,忽然觉得有些心疼。

她四下张望了一番,视线停留在了企鹅刨冰机的身上,将手放到了它的头上。

「怎么可能,我听得可认真了呢。都怪你,搞得现在我非常想吃番茄酱意面。本来今晚要吃豆腐皮日式料理的……」

所以最后,B子不知道凶器是店内的领带,警方不知道B子借走了领带——双方的意图仿佛齿轮般咬合在一起,这才发展成了本次的事态。

这误会可大了。难道我刚才的描述中,把自己讲得特别喜欢被前辈辱骂吗?我明明是喜欢被人夸奖的类型好吗。

刨冰机八成是从哪个跳蚤市场里淘来的。外型是个充满时代感的企鹅,头上还被小孩子稚嫩的笔触写下了「樋堀」二字。在遥远的过去,小樋堀拜托母亲买下了这个刨冰机,还珍重地在上面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如今,这台刨冰机正要被用在为一个三十多岁的单身女性带来片刻清凉。

「最重要的部分,是说中尊寺小姐觉得谁是凶手的部分吗?那不是很明显吗,就是主厨日笠小姐呗?」

下午两点五十分。一名穿着白罩衫的女人走出了餐厅。女人站在路边,在自己的包里翻找着什么,随后又用手在脖子上做了些什么,便悠然地混人了人群之中。

她横过脚来,斜坐到我的身边,一边挠头一边在桌子上打开了笔记本。

「这样啊,那我们怎么办?咏彦要是想被命题逻辑调教——说错了,想听用命题逻辑来说明的话,也是可以这么做的啦——」

她一边将视线转到手边,一边轻声低语。

搅拌好的刨冰十分松软,无比好吃。

我们话音刚落,便同时拿着勺子对面前的冰山发起冲锋。

我有些怀疑她刚才没在听我说话,便出声叫她。砚小姐懒洋洋地回过头来。

她这样自言自语着,站了起来。她微笑着看着我,走向房间一隅。她在那里蹲下,从一个手提袋中翻找着什么。

「砚小姐?」

砚小姐意料之外地坦率认可了前辈的推理。

骗得我真惨。

「——嗯?怎么?已经讲完了?」

砚小姐浇上蓝色夏威夷、炼乳和草莓三种糖浆,在刨冰上画出法国国旗。开心得像个三岁的孩子。

终于切入了谈话的主题。接下来的对话才是今天的重点,大轴好戏。

「为什么B子没有对警察提起领带的事?如果提起了的话,警方也会察觉到吧。」

前辈一边用骄傲地语调说着,一边用手指着画面。

「你这家伙太贪玩了,真是个傻蛋啊,咏彦。我想都把你做成豆沙蛋卖了。你这转不动的脑子里面装得都是八丁味噌吗?要是不好好调教一下,你是不会长记性的呀……」

在她的胸前,能看到一条胭脂色与橙色相间的斜纹领带——

「……像个鬼啊,求你不要再吸收乱七八糟的人格了。粗口系角色有中尊寺前辈一个人,我就已经精疲力竭了。」

正如砚小姐所说的那样中尊寺前辈最后对日笠小姐宣告道「你就是凶手。」

这位不知身在何处也不知是何许人物的少女,现在超越了时间与空间来为我们这堂课充当助教。谢谢你,过去的小桶堀。

「如你所见,小樋堀是会给属于自己的东西写上名字的女孩。那么此处,我们有一台写着小樋堀名字的刨冰机。这台刨冰机到底是谁的东西呢?」

「……真是拐弯抹角的说法呢。这不摆明了就是小樋堀的东西吗?」

「正是如此。那么现在我们来将这个事实用命题逻辑的方式表达出来。」

砚小姐在笔记本上用漂亮的小字写着些什么。

如果刨冰机上写着「樋堀」的名字,那么刨冰机是樋堀的东西。

「就像这个样子。那么,假如小樋堀是个一丝不苟的孩子,就会给自己所有的东西上标记名字。无论是教科书、铅笔盒、玩具娃娃还是下午茶的布丁,全都会写上名字。如果将上述内容全部以命题逻辑的形式表达——」

如果教科书上写着「樋堀」的名字,那么教科书是樋堀的东西。

如果铅笔盒上写着「樋堀」的名字,那么铅笔盒是樋堀的东西。

如果玩具娃娃上写着「樋堀」的名字,那么玩具娃娃是樋堀的东西。

如果布丁上写着「樋堀」的名字,那么布丁是樋堀的东西。

「……还要接着写吗?

「别写了,我看『樋堀』两个字都快要看成完形崩坏了。」

「道理就是这样的。命题逻辑在表达事物时会产生这样的问题。命题逻辑需要将命题写作一个一个的名词,记述这种状态的词汇量会变得无比庞大。

所谓命题逻辑的界限。我们在此扩充一下这个逻辑吧。再上一个阶段,提升一下这个逻辑的抽象度吧。

咏彦,请你再仔细读一遍这里的文句。如果除去『教科书』、『铅笔盒』、『玩具娃娃』、『布丁』这些名词的话,每个句子还有成分是相同的吧?那么如果我们将名字部分置换成X——」

如果X上写着「樋堀」的名字,那么X是樋堀的东西。

四个句子将被汇总为一句话。

「——就写成这样了。如此这般,将分别的名词置换为X的逻辑就叫做谓词逻辑。」

砚小姐继续转起了笔。

如果问题是这个,我还是答得上来的。

我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巨大的问号。

如果X写着Y的名字,那么X是Y的东西

「从逻辑学的观点上来看,中尊寺小姐没有直接证明『被害者没有系领带』这个命题,而是证明了它的换质命题『系着领的不是被害者』。」

简直如同无知的爱丽丝误闯仙境而遭逢了奇怪的白兔子那样。

砚小姐清了清嗓子问道:

面对砚小姐的问题,我勉强地点了点头换

「将作为主语和宾语的名词置换掉,剩下的只有谓语(谓词)。

这两句话虽然以不同的方式呈现,但传达的意思却是相同的。

我突然就跟不上对话的节奏了,大脑疯狂运转着。砚小姐一旦说到兴起,是不得不防范的。前面还以为只是在陪她延续着日常对话,却不知何时就把你诱拐到一个语言不通的异世界去了。

就像这样,人在思考过程中会无意识地使用「换质换位律」。

我半张着嘴,像是在吹泡泡。

「——哎?」

「没错。比如说ZF论(策梅洛-弗兰克尔集合论),或者在它含有『选择公理』时叫做ZFC集合论,都是可以用一阶谓词逻辑来记述的。一阶谓词逻辑是可靠且完备的,这一点已经被哥德尔的『完备性定理』所证实了——啊,这个『完备』和之前提到的『哥德尔不完备定理』中的『完备』并不是同一个意思。『不完备定理』中的『完备』是指『无论何种逻辑式必定可以证明其真伪』,而『完备性定理』中的『完备』则是指『逻辑式如果为真,便一定可以证明』——」

「『享佩尔的鸟鸦』,是德国科学哲学家卡尔·亨佩尔为了揭示使用换质换位律做出证明的危险性,而举出的一个例子。亨佩尔的例子用的是『所有的乌鸦都是黑的』这个命题,如果使用换质换位位律,就会得出非常奇妙的结论。

「呼。」

主命题:如果X是被害者,那么X没有系领带。

砚小姐将圆珠笔放到下嘴唇上。

「是我提问的方法不对。那换个问法,中尊寺小姐,究竟通过什么证据而认定日笠小姐是凶手呢?」

搞不太懂。

「——顺便一提,这其中无论多少名词都可以被置换为符号。如果写成下面这样,我们的这个命题就不再仅限于『樋堀』,而是推及到世上的所有人身上了。」

「换质换位律」姑且还算是高中数学中就会出现的术语(数学A《集合与逻辑》。和「必要充分条件」之类令人头疼的东西一起出来的)。不过,终归不算是日常用语,我也有必要在下面稍微解释一下吧(当然,已经知道的人可以跳过下面这段)。

中尊寺小姐指证日笠小姐是凶手的证据——

「『⇔』是『实质等价』的意思。『⇔』的前后文之间的关系,在数学和逻辑学上被叫做『换质换位律』。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是啊,我就是这么想的。」

「哼哼,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所以当他见到一个穿着廉价鞋子的住客时,就会习惯性判断「因为这位客人没有穿着昂贵的鞋子,所以他没什么钱」。

「所有乌鸦都是黑的。」

「那是中尊寺小姐建立的假说。假说是无法用来证明其本身的。中尊寺小姐在监控录像中发现的是被害者的朋友系着餐厅的领带。仅此而已不是吗?」

也就是只以谓词为对象的逻辑,谓词逻辑。虽然也只是粗略的说明罢了。另外还有指定X作用域的全称量化和存在量化这种东西……那些就不展开了。」

「……对,对。你要这么说的话也确实没错。但是这种文字游戏有什么意义吗?两者不就是同一件事的两种不同说法吗?」

我赶紧把笔记本接过来,盯着横线之间的字句。

「……?」

「顺便一提,刚才我们学习的是『一阶』谓词逻辑。在此之上将谓词变量化就是『二阶』谓词逻辑,如果再将之抽象化,那就成了『高阶』谓词逻辑——」

「你认为中尊寺小姐最后究竟证明了什么呢?」

砚小姐嫣然一笑。

「嗯。比如那些数学上的证明,大多数都能用一阶谓词逻辑来进行表达。那些数学证明一般都是『将什么东西设为X……』这样的吧?这个就和我们把名词置换为X是一样的。」

砚小姐嘴角上扬,露出一副看着陷阱中猎物的表情。

这就是将「如果有钱那么鞋子昂贵」这条规则用「换质换位律」给置换成了「如果没穿昂贵的鞋子那么没钱」的例子。

可是就算联系到了一起又有什么意义呢?我现在只知道似乎有大量的悖论正在发生,这世间竟有如此之多的矛盾吗?

我有点难以理解。

「谓词逻辑的讲解就到此结束吧。下面我们终于要开始了——分析一下中尊寺小姐的推理吧。」

亨佩尔所写的证明方法是这样的,『所有乌鸦都是黑的』的换质命题是『所有不黑的东西都不是乌鸦』,这样一来,如果将世间所有『不是黑的东西』归纳起来,再证明它们全都『不是鸟鸦』的话,就能够证明『乌鸦是黑的』。换言之,在一只真乌鸦都没见到的情况下,就能证明乌鸦是黑的——」

「数学证明,跟一阶谓词逻辑是一样的……」

我瞠目结舌。

砚小姐一如往常地继续说道。

「那么咏彦想说的就是,案发时被害者并没有系领带这一观点,是中尊寺小姐所有推理的基盘。」

我不禁发出呻吟。

「如果将世上所有『不黑的东西』都找到,确认它们『不是乌鸦』的话,就能证明换质命题。」

以上就是,『谓词逻辑』是抽象度上升的『命题逻辑』这句话的意思……怎么样?稍微清楚了一些吧?」

这就是,谓词逻辑——

砚小姐忽然浮现出了一丝奇妙的微笑。

■ 中尊寺前辈的推理之问题点——古典逻辑与直觉主义逻辑

「啊……这个,你这样说也对。但是那领带可是特别订制的,全世界只有五条的东西哦?如果其他四条都在其他店员的脖子上,另外一条则在中川小姐的朋友手里,那无论怎么看被害者都——」

砚小姐一边说着,一边在笔记本翻开的页面上追加了以下句子。

她好像说是没必要。这也是「梦魇难度」的一部分吗?虽然这次连难易度的选择画面都没有。所以说是默认难度设定吗?

另外,我们在日常生活中,也会无意识的活用「换质换位律」的概念。

「换质:所有不黑的东西都不是乌鸦。」

「『蕴含』比起其他逻辑符号,会孕育出更多麻烦的问题。譬如以伪命题为前提,结论却一定为真的『必然性悖论』,与时间顺序有关无法让人接受的『因果关系悖论』等等。虽然这些都被统称为『实质蕴涵悖论』,不过目前挡在我们面前的则是『乌鸦悖论』——也就是『亨佩尔的乌鸦』。」

(如果A那么B)⇔(如果非B,那么非A)

「……对,这个我明白的。我知道前辈证明的是换质命题。但是,命题和它的『换质』是意义相同的不是吗?所以说中尊寺前辈如果证明了那个命题的换质命题,那不也一样是解开了谜团吗?」

换质:如果X戴着领带,那么X不是被害者。

「所以就是这么一回事啊。中尊寺小姐证明的并不是『被害者没有系领带』,而是『系着领带的不是被害者』。」

「这个嘛,作为凶器的领带吧?虽然杀人凶器是领带,但是被害者当时没有系着领带。所以杀死被害者的,只能是持有领带还有机会和被害者见面的日笠小姐……」

我用两根手指按住太阳穴。砚小姐的问题大过于直击本质,以至于我搞不清楚她的目的。

「换质换位律」并非是什么只有数学家才会使用的特殊思考方式,而是每个人都能产生并使用的,非常自然的思考方式。

警如说「如果是企鹅那么就不会飞」,和「如果会飞那么就不是企鹅」是同一个意思。「如果带着一百日元以上那么就能买果汁」和「如果买不起果汁那么就没带着一百日元以上」是同一个意思。「在这儿停下就不是男人了」和「如果不是男人那么在这儿停下也没什么问题」也是同一个意思。

「啊……嗯。算是吧——」

「抱歉抱歉……一不小心讲得大起劲了。如果只是想要验证中尊寺小姐的假说,那后半段的讲解没什么必要……」

※中尊寺小姐所证明的不是主命题而是「换质命题」!

「太好了。」

但我也察觉到,如果将名字置换为X的话,那文句就需要更强力的规则制约。不然的话,这世上的所有东西,只要写下小樋堀的名字,就会变成属于她的东西了。

「中尊寺前辈确实没有直接说过,但这不是她推理的核心吗?被害者的朋友不小心把番茄酱沾到了身上,为了掩盖污迹,被害者讲领带借给了——」

譬如说现在就有很多酒店从业者熟识一条经验定律,「有钱人一定穿着好鞋子」。

她就以这个表情拿起笔,在B5尺寸的笔记本上用足以填满行距的写法,写出了以下的式子:

对话似乎都联系到一起了。

至此,刚才那只乌鸦终于飞出来了。

真是短命皇帝。

「话说回来,咏彦啊。我问你啊,到头来中尊寺小姐真的证明了『被害者当时没系领带』这件事吗?」

「樋堀」忽然就从这个例句当中消失了——帝国亡了。

「……前辈她,证明了什么事情吗?她证明了日笠小姐是凶手啊。」

「如果A那么B」这样的句子,换质换位就成了「如果非B,那么非A」这样的句子。

「使用X代替名词,这条规则将会超越『樋堀』或『刨冰机』的个体存在,而成为更通用的规则。也就是说,可以将之记录为逻辑结构其本身。

「『如果……那么』这个逻辑符号,在逻辑学用语中叫做『蕴含』。」

「咏彦啊。」

见我露出一副快死掉的表情,砚小姐用手捂住了嘴巴。

虽然出现了X,而让概念变得有点像是数学,但总体来说倒是没什么难以理解的(除了最后跑出来的几个令人不安的术语)。总之就是,因为分门别类一个个归纳文句实在太过繁复,所以仅将不同的部分置换为X——这样的逻辑吧。

所谓「换质换位律」,简单来讲就是「翻表为里」。

樋堀皇帝,君临人间。

在数学上,「如果A那么B」和「如果非B,那么非A」这两条规则是同义的。

「一、一阶谓词逻辑……」

「并未直接见到乌鸦,就能证明『乌鸦是黑的』!」

「——在对对象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就可以谈及对象的性质。这就是亨佩尔向世人揭示的『危险性』。基于换质换位律的证明法,常常会孕育出此种的危险性。」

我需要些时间才能理解。

不过,冷静下来想一想,这也不是多么不可理解的事。如果把世上所有不黑的东西都抓过来,而那其中连一只乌鸦也没有,那么乌鸦一定就在剩下的那些黑东西里——所以,乌鸦是黑的。这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道理。

但是在那种情况下,即使一只真乌鸦都没见到,就能证明乌鸦是「黑色的东西」——

难道不是「奇怪」的事情吗?这好像才是亨佩尔的主张。

但不如说,对于这种事抱有疑问的亨佩尔先生才比较奇怪吧。

虽然把世上所有黑色的东西全都拿过来调查一下,这个构思主张本身就有问题吧。但话又说回来,就算产生这样的问题意识,倒也并非什么不可理解的事。

「但是,这样又有什么不好呢?能证明的话不就没问题了吗?

不如说,不用抓来任何一只乌鸦就可以证明乌鸦是黑的,这不正是『换质换位律』的优点——」

「原来如此,我没能将恐怖的地方传达给咏彦啊。」

砚小姐像挥舞着指挥棒似的挥舞着圆珠笔。

「那么咏彦,问你一个问题,你能够证明『这个家中栖息的幽灵没有脚』吗?」

「啥?证明幽灵没有脚?」

又来了个角度奇妙的问题。

「……不可能办得到吧?毕竟我又不是通灵神探,也没长着直死之魔眼。而且关键是最近的动画和漫画中幽灵角色都倾向于设计成为生前容貌一样——」

「我能证明哦。『幽灵没有脚』的换质换位是『有脚的不是幽灵』。

把这家中有『脚』的东西全都归纳起来。人类、玩偶、冰箱里的章鱼、椅子,这些全部都长着『脚』,所以都不是幽灵,没错吧?所以『如果有脚那么不是幽灵』——换言之『如果是幽灵那么没有脚』。」

我陷入了瞬间的沉默。

但是,她的观点我听得憧。我明白砚小姐提出了某个问题。我明白对中尊寺前辈的推理作出了某种否定,我在一片模糊中推察她的真意。

变了——确确实实是变了。

「公理系统其本身是可以被简单定义的。」

「……违和感?」

「总而言之,『不直接调查对象就谈及对象的性质』就是这样的。是不是有些莫名其妙呢?可是如果认可换质换位律,那么这个证明在逻辑上就是正确的。

A∨-A

「那个是——」

将它从公理系统中消去的重大意义,我一时还理解不了。

「……这是,怎么回事?」

砚小姐轻轻垂下视线,接着又再度看向上空。

「什么律?」

这就变成利用换质换位律的证明了吗?

「如果说在被认为是案发当时的时间带上,被害者已经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了呢?」

「我们从上次在证明中使用的『自然演绎』公理系统中,仅仅消去一条公理。当然,还是可以证明那个公理体系的『可靠性』和『完备性』。」

「嗯嗯,一共有一二……最主要的地方有三个左右吧。」

砚小姐的脸上浮现出了恶魔般的笑容。

砚小姐像是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似的回答道。

「没错。」

「中尊寺前辈的戒律,MECE的最小分类单位。无论什么东西都是非A即B的——这在逻辑学上被称为『排中律』。」

说到底,犯罪调查也是这样的,实际上目击到凶手的情况非常少。据我所知,更多的时候还是仅有些现场残留的痕迹,警方基于这些物证来做出推理,从而锁定隐藏的凶手。

她接着在数式上打下横线。

「幽灵?」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斜着眼睛看着砚小姐平淡地继续证明着。

我再次陷入了沉默。尽管夏日的阳光照射在房间之中,我却觉得空气中何处飘荡着一股寒意。

砚小姐打断我的反驳,在眼前竖起两只手指。

说到底,这就是所谓的逻辑吧?

我想搞清看清砚小姐所反驳之物究竟是什么。

「案发时的被害者,系着还是没系看领带——无法作为这个证明的出发点哦。」

「排中律。」

随之我恍然大悟。

「这是……什么意思啊?我们大家都被人修改了记忆吗?」

「如果将这条公理从『自然演绎』的公理中消去,那么就成为了换质换位律无法成立的公理系统。」

「——至此中川小姐已经破坏了两次工作规定。」

「那么……砚小姐。也就是说——」

但是,有哪里不太对劲。

「时间上有偏差?」

我手掌心汗涔涔的。当然,我没办法学术性的理解砚小姐的论述。什么自然演绎什么直觉主义逻辑,都从我左耳听右耳冒了。

「没错。在X成为被害者的时间,验证X是否系着领带的时刻是有偏差的——我想指出的是这种可能性。如果命题中的时间出现偏差,那么现实中的排中律自然也无法成立了。这时我们就会出现『有』、『没有』、『谈不上有没有』这三种逻辑值。」

咖啡如果不是黑咖啡那就是黑咖啡以外的咖啡不是吗?硬币如果不是正面那么就是反面不是吗?这样的大前提崩溃了……砚小姐她究竟在说些什么呢?

我忽然摇晃了一下,觉得浑身不稳。

谁都没有直接见到过凶手。

我脑子里装满了犹豫。

「……!」

恍然觉得眼前的景色伴随着什么不现实感,我就像是迷失在异国他乡似的。就像是坠落在不认识的异国他乡似的。

不知不觉间,我的声音颤抖了起来。

A∨-A

「这样好吗?要跟中尊寺前辈发生冲突哦?」

「你有兴趣吗?」

「在推理中不能使用『换质换位律』吗?可这不是谁都会在日常生活中无意识间使用的东西吗?要是不能用的逻辑………」

我一时不解其意。这是在说什么。事物难道不是非A即B的吗?

一股不妙的感觉从脚底蹿了上来。

「将排中律——从公理中消去?这也,这也就是说——」

「——嗯?」

还真是危险的逻辑啊。

不直接调查对象,就谈及对象的性质——

有哪里怪怪的,诡辩的烟尘挡在我的面前,怎样也驱散不开。

「中川小姐违反了两条规则,考虑到她认真严谨的性格,这两件事我无论如何都无法抛之脑后。

「然后是第二点。最后一次去卫生间的中川小姐,在途中给A子发了一条取消聚会的短信。马上就要跟A子见面的B子近在眼前,为什么要专门发一条短信?这并不具备打破工作规定的紧迫性才对——」

「所以,是幽灵啊。」

「要是SF推理的话,倒是可以接受。但我所说的不是那么出格的东西,而是更单纯的。『如果X是被害者那么X没有系领带』中的『如果……那么』的前后时间上是有偏差的。」

砚小姐忽然用鼻子哼哼了起来。

「没错。」

「你刚才很爽朗地说了件很恐怖的事呢。」

更进一步来讲,如果使用这种方法,可以证明任何事。可以证明幽灵没有头或是手,或者也可以证明它长了翅膀,或者是个帅哥美女。

这时砚小姐瞳孔中流露的神情,我不知该如何形容。

「当然,因为她当时正与店长发生着冲突,可能会担心去找店长说明会加深矛盾……但她要求加薪的理由不就是工作态度吗?不经店长同意就借出制服,做这种事就像是专程给自己减去加薪的筹码一样。」

接着是第三点——如果日笠主厨真的是凶手的话,她为什么没有看过商店街上的监控录像?」

「……像这样将『排中律』移除的逻辑,在逻辑学上叫做『直觉主义逻辑』。是『直觉主义』而不是『直觉』——德语原文叫『Anschauung』,意思是『纯粹直观』。为了和直觉主义逻辑做出区别,上次我们使用的命题逻辑叫做『古典逻辑』。」(※比较表见卷末资料5,直觉主义逻辑中无法纳入换质换位律的理由参照同表注释2。)

【消去排中律】

「首先是第一个。被害者中川小姐,不告知店长就借出了领带的事实。虽然借出一条领带也只是举手之劳,还能解决朋友的燃眉之急,也不是没可能做出来的行为。但是,中川小姐有着带病也要坚持工作的强烈责任感,怎么会不经允许就将制服借给别人?最起码要去和店长说一声吧。」

我急忙按在桌子上,才在跌倒前的瞬间稳住了重心。我凝望着砚小姐,瞠目结舌。被害者——已经不在人世了?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这个人会,这样就——?

我奋力保持了神志向砚小姐询问。

原来如此。根据这个例子来看,「换质换位律」可能意外地是个危险的证明法。对根本不存在的东西,也能像它存在似的作出证明。而且还是想怎么证明就怎么证明。

「当然有了,我都听到这儿了。」

「我讲得可能太过委婉了吧。当然,一般情况下使用排中律是没问题的。但我这次所指出的是,这是一个换质换位律未必成立的公理。即使『如果系着领带那么就不是被害者』可以得到证实,但它的换质——『如果是被害者那么没有系领带』是无法从直觉主义逻辑中直接推导出的。」

我后背直打颤。

但是正如前文所言,「换质换位律」的逻辑,在日常生活中也经常被使用。

「……这样说来,的确是有哪里不对劲?虽然我说不上来。话说这间别墅当真闹鬼吗?」

事物非A即B——让这个分类,无法作为公理成立的逻辑?

「所以那又怎样?! 直觉主义逻辑中无法导出换质换位律的必然性。但是,如果排中律能够成立,也自然能使用换质换位律了吧!在现实中,被害者注定是系着或没系领带的二选一,所以——」

「……在古典逻辑中,『排中律』这条公理是存在的。所以中尊寺前辈可以使用『非A即B』的分类,基于换质换位律的证明也可以成立。但是如果,在直觉主义逻辑的思考范围内的话……」

啊,我压低声音感叹了一声。

【排中律】

她就像是在数自己吃掉的巧克力似的,看着天花板掰着手指。

「咖啡杯中,究竟放了士的宁还是没有放——使得这个分类法会被划为无法必然成立的逻辑。」

怎么样?是不是很可怕?而且,虽然数学上经常使用『反证法』,但因为『反证法』中也经常使用『换质换位律』的关系,使得数学证明系统本身就含有不稳定因素,而无法作为佐证。这对数学家来说可是比夏日怪谈还要恐怖百倍的恐怖片。

砚小姐写下一行简短的数式。

我一直以来所信任的世界观,正在从脚底开始摇摇欲坠。

所以在逻辑学当中有着,不认可根据『换质换位法』做出的证明,这种学说存在——」

「其实呢……在这次的案件中,我察觉到了几处违和感。」

「那位前辈日常冲突缠身,所以不要紧的。不过,会跟中尊寺前辈发生冲突是什么意思?」

「只有一条公理——那是什么?」

我觉得像是陷入了欺诈师的陷阱。

我稍有些头晕目眩。

「闹不闹呢……虽然听说上一任房主就是这么跑的,但我还没遇到过啦……」

「无法使用排中律——我已经明白有这种理论体系的存在,但是这不只是纸上谈兵而已吗?就像数学上的『虚数』一样,只是理论上的产物而已吗?现实世界中的人,在某个时间点一定是系着领带或者没系领带的,完全无法想象还有第三种状态存在!」

这就意味犯罪调查的本质是含有换质换位律的,这样的事实也就跟「乌鸦悖论」联系到了一起。

我讶异地皱起了眉头。

日笠小姐为什么没看过商店街上的监控录像?这有什么关系?

「如果日笠小姐是凶手的话,她就应该知道中川小姐在案发时没有系着领带。更何况她还目击到了B子在收银台前用手在胸前隐藏着什么。这样一来,日笠主厨是很容易察觉到的吧?中川小姐可能将领带借给了B子。」

「日笠小姐?不对不对,但是啊,她也没道理一定会注意——」

「……也许吧。虽然说并不是一定会注意到,但多少还是会给她留下几分疑惑。中川小姐是不是把领带借给了哪位客人呢?而因为自己就是凶手,所以她知道拿走了领带的人不可能是凶手——

「如果抱有这样的疑问,咏彦会怎么做呢?如果是我,首先会去确认出入这家店的全部客人。我会首先确认商店街的监控摄像头录像。

「为什么日笠主厨没有这么做?她只确认了大厦内的监控摄像就停下了。这是为什么呢?对领带执念到说出那种不谨慎发言的人为什么——」

我呆然地看着砚小姐的脸。

「但是这……但是这,全部都只是——」

「嗯,全部都只是『违和感』的程度。想要解释的话,硬扯上多少条理由都可以。但我可一点也没打算用这点证据就否定中尊寺小姐的假说——」

砚小姐停止摆弄手中正卷着头发的圆珠笔,再次凝视着我。

「……那么,也是时候说出我的见解了。」

她像是传达神明宣告的女巫似的说道。

「我的假说是这样的,首先我们将凶手设为X。X将被害者中川小姐绞杀,是在中川小姐最后一次去卫生间的更早以前。大概是她倒数第二次去卫生间的时候吧。那时中川小姐还系着领带,所以没有领带的人也有可能是凶手。

「接着在X杀害了中川小姐之后,变装成中川姐,回到店内。

随后X将领带借给中川小姐的朋友,再次返回卫生间解除了变装,离开大厦。

「在此之后,日笠主厨去卫生间确认情况时,发现了中川小姐的尸体。这样也和死亡推定时间没有矛盾。」

我哑然地看着砚小姐的脸。

「但、但是砚小姐——如果最后中川小姐是凶手假扮的,那么当她借出领带时,那位朋友一定会察觉吧?」

「如果二人是共犯呢?凶手与被害者的朋友是共犯,这件事也并不稀奇。她故意弄脏自己的罩衫,给借出领带留下一个自然的借口。此时大厅内只有中川小姐一个人,下午客人比较少,去厨房领餐的机会也很少,敷衍过去应该不成问题。

令我颤抖不已的,是砚小姐那深不见底的恐怖智慧——

砚小姐话说到这里,松开了拂在我身上的手。

14.Si,意大利语,意为是的。

她白皙的手臂穿过我的右肩,缠绕在我的脖颈上。她完全俘获了我的颈部,接着用我无法反抗的力量将我拉到了她的身边。

虽然并不恰当,但中国读者可以简单理解为:落语类似于单口相声或评书;漫才类似于对口相声。

砚小姐慢慢向我伸出一只手。

不知何时,房间内变暗了。太阳藏了起来。从庭院树木之间的空隙能看到叶山的大海,上空流动着墨色的云幔,撒下一片浅灰。

1.揽牵取蓝前的谐音。

10.士的宁,毒药,学名为番木鳖碱,这里采用人民文学出版社版本的阿加莎·克里斯蒂小说中常用的译法。

「顺便一说,共犯的目的就是利用领带制造伪解答,将罪名栽赃到某个店员的头上。餐厅中任何一个系着领带的人,只要去卫生间发现了中川小姐,那嫌疑就算是坐实了。负有管理责任的日笠主厨似乎是被栽赃几率最大的目标。总而言之,中尊寺前辈有可能就是被这诡计给误导了。

13.Bravo,意大利语中表示赞赏的感叹词。

8.加莎·克里斯蒂(1890-1976),英国推理作家。

砚小姐一边眺望着天空,一边从口中流淌出这般预言。

12.介错,日本武士进行切腹仪式的时候,为了减缓当事人的痛苦,对其执行斩首的行为。

「为什么凶手要模仿这样的手法——」

甜美的气息抚过我的鼻子。

5.管面,意大利面的一种。形状像吸管,类似比较长的空心粉。

15.八丁味噌,爱知县冈崎市八帖町的地方特产味噌。味噌是日本料理的主要调料之一。

「……那么、那么根据砚小姐的假说,凶手是——」

「如果那份影像『甚至能看凊楚领带的纹样』的话,也能看凊打结的方法吧。如果领带不是交叉结的话,那我的假说就赢得了胜利。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就算中尊寺小姐技高一筹。当然这也谈不上什么竞赛,我也不敢百分之百确证我的假说。凶手也是有可能知道交叉结的系法的。」

这就是——数理逻辑学的力量。

2.叙述性诡计,推理小说术语。简而言之,是种隐瞒关键信息或用真话去撒谎的误导技巧。

4.条痕,日本刑侦术语。这种伤痕意味着死者被带有绳结的绳索所鎰死,一般意味着有可能是他杀。

16.SF推理,推理小说术语。又称设定系推理。指将超现实设定纳入故事规则中的推理小说,科幻类代表作有西泽保彦的《人格转换杀人事件》;奇幻类代表作有米泽穗信的《折断的龙骨》;灵异类代表作有城平京的《虚构推理》。

「……算了,不管了。动机什么的,怎样都——」

稍稍过了半晌,砚小姐轻声低语道。她像是要用双手托起头发似的静止在原位,视线看向右前方。

9.赫尔克里·波洛,阿加莎·克里斯蒂笔下的名侦探。

「另外,这个假说是不是也消解了刚才提到的违和感?监控摄像拍下的『最后一次从卫生间回到店里的中川小姐』,其实是凶手伪装的中川小姐。她为了不被摄像头拍到脸,在工作时间低头玩着手机。手机是挡住脸的马赛克哦。当然,因为她是凶手所以根本不在乎打破工作规定。因为日笠主厨不是凶手,所以她认为领带被凶手带走了。这样一来,她对商店街的监控摄像头缺乏兴趣,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但,但是——这只不过是假说罢了!凶手变装成被害者的样子,还有共犯存在的诡计——这在推理小说里实在是不入流的烂诡计,而且最重要的是动机——」

这就是——砚小姐。

「要下场雨了呢。」

她刚开口讲了半句,就止住话头,不再言语了。

在酷暑之下反射着炫目光芒的柠檬,此时也在树梢失去了色彩。窗外的景色,就仿佛是一张黑白相片。

11.漫才,和前文提到的落语一样,都是日本特色的曲艺形式。

6.PDCA循环,又称戴明环。管理学术语,透过规划(Plan)、执行(Do)、验证( Check)、行动( Action)四个步骤的循环来进行目标管理。因为这里中尊寺所引用的PDCA是针对推理而修改过的版本,所以译者选择遵循原文使用注音来标记每个步骤的本意。一译者注

「……有件事我很在意。」

「当然了,咏彦,这只是『假说』而已。只是中尊寺小姐在古典逻辑的层面上无懈可击的推理,在直觉主义逻辑的立场上被推了而已。如果只是这样,就不过是文字游戏罢了。所以啊,咏彦。

身体抖个不停。并非因为案件的真相有多么震撼。凶手的身份说实话是谁都无所谓。比起人类的恶意与杀意、疯狂与幽灵的存在,更令人畏惧的东西就立在眼前,而我正与之正面相对。

不久之后,雨点啪啪地落下,敲打着旧窗户的玻璃。

我也会一并告诉你,验证我这个假说的方法——」

7.提基特拉沉船里的远古黑科技,也就是所谓安提基特拉机械。出士于古希腊沉船中的文物,用于天文学计算的青铜制机械计算机。制造于公元前150-100年,是人类最古老的科学计算机。

半响过后,我依然保持着正坐的姿势,凝在原地。

「现阶段还无法特定凶手的身份。但是共犯是很明显的。被害者的朋友B子是共犯。只要抓到她,就能顺藤摸瓜抓到真正的凶手了吧。」

「动机我不知道。抓到凶手以后,让她本人坦白,不就一切都搞清楚了吗?」

【注释】

砚小姐这样冷淡地说完,突然停下话头,和我四目相接。

3.可能犯罪,推理小说术语。一般指密室杀人,但也泛指其他看似在物理学上不可能完成的谜团,譬如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

「如果我的假说是正确的,那就还有一件事要注意。制服的领带打得是交叉结。正如中尊寺小姐所言,就算是男性会打交叉结的人也很少。所以呢——嗳,咏彦啊。再去确认一遍大厦的监控录像吧。再去确认一遍,最后一次折返回来的中川小姐吧。如果那是凶手假扮的话,领带很可能没有打交叉结。

READING MENU

目录与设置

可使用键盘 ← / → 翻章

章节内容有误?提交反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