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书姬吟游录》 · 多崎礼 · 5.7万 字
1
外面正下着雨。
不停落下的雨水,敲打着作为屋顶的兽皮。
在临时搭建的救护帐篷之下,有数量骇人的伤患就隔着床单躺在地上。
痛苦的呻吟、小孩的哭叫、诅咒般的梦话、凄厉的呜咽、潮湿的空气、焦臭的烟味、刺鼻的消毒水气味、血腥味、隐隐飘散在空气中的腐臭、死亡的气味。
在那样的救护帐篷一角,安格斯醒了过来。
「您醒了吗?主人。」
随侍在旁的亚克,低声对安格斯唤道。安格斯虽然想回话喉咙却疼痛得无法出声。
「——水……」
「水——?您要喝水是吗?」
亚克扶起安格斯,将水壶靠到安格斯嘴边,喝了一口凉水之后,安格斯再次无力地瘫倒下去。
安格斯感觉全身的骨头疼痛,手脚也像铅块般沉重地不停使唤。疲惫的身躯让安格斯无法睁开眼睛。尽管这样,安格斯还是挤出气力,拉回自己险些陷入沉睡的意识。
「……我躺多久了?」
「距离事件当天,已经过了一周了。」
亚克边说边用手中的布擦拭安格斯额上的汗水,试图减缓安格斯的不适。
「因为我不能放着看主人伤势恶化,所以我擅自用了行李里的药品。」
「……瓦尔特呢?」
亚克的手短暂停顿了一下。只见他白皙的脸上露出微笑,那是自动人偶的微笑。那是跟以前的亚克截然不同、虚假的微笑。
「事件发生后不久——」
亚克一边用沾湿的布擦拭安格斯的脸颊,一边用悦耳的声音开口说道。
「米尔斯保安官从赫巴赶了过来,他将自己率领的救援部队与残余的骑兵队重新整编之后,在城镇外设置了救护营地,现在我们就是在这营地的帐篷内。」
「……我……觉得这太没天理了。」
「强尼呢?」
我重拾了意识。
这些是我再也清楚不过的道理。
安格斯直视着自动人偶的蓝色双眼。
「原因是——炸药筒?」
「爱德莲呢?」
「告诉我吧,瓦尔特……死了吗?」
一年前在巴尼斯顿与瓦尔特奇迹重逢之前,安格斯一直以为瓦尔特已经死了。
「可是,我还是想相信,我一直想相信着奇迹会再度发生。」
「听说安迪先生与汤姆先生送她到了镇外,可是爱德莲女士由于吸入了浓烟,在被送出镇外时已经没有意识,随后也被人送往了赫巴。汤姆先生还留在镇上,但安迪先生及艾维小姐则一起去了赫巴。」
「亚克……」
安格斯也发现,自己在内心某处也隐隐察觉一个事实。
雨滴不停敲打着作为屋顶的兽皮,彷彿带有愤怒的激烈雨水声,交杂着亚克的啜泣声。安格斯听着那些声音,缓缓闭上眼睛。
「无论是多么善良的人,无论是多么凶恶的人,只要是人都终将一死。」
之后——自动人偶用走调的声音说道:
「其他人呢?赛拉和强尼他们平安吗?」
所以绝对不能放弃。
别受眼前的憎恨与愤怒、恐惧与绝望迷惑
亚克闭上了眼睛,细长的睫毛微微发颤,一道泪水从他紧闭的眼皮沿着脸颊滑落。
「你还活着吗!」
我还是——无法原谅血腥快枪。
安格斯就连自己这么发问的声音,都感觉像是其他人所发出来的。亚克或许也察觉了异常的状况担心地皱起眉头。但他明白就算询问安格斯,也不会得到回应。安格斯再次重复了相同的问题。
无论是银箭还是他所拥有的术文,都只不过是个引子。让充满希望的巴尼斯顿陷入火海,将群众赶入绝望深渊,这正是血腥快枪所安排的破坏剧本。
可是……
「……主人。」
手脚也重新恢复感觉。
努力透过言语交谈,彼此一定能够相互理解。
「……你不用道歉。」
「我将主人送到镇外之后,便返回了地图店。可是在大火中所找到的,只有应该是男性所有的部分遗体。虽然遗体受损严重,难以判断身份,但是——在那遗体的右肩留有枪伤。」
亚克情绪激动地大喊。
就是这个——这就是血腥快枪的陷阱。
「或许是因为受伤的关系,主人到现在还没退烧,主人先别勉强身子,请再休息一阵子吧。」
在安格斯眼皮内侧,浮现出巴尼斯顿燃烧的光景。现实而虚幻。现存的世界与毁灭的世界。
「是啊。」他轻抚我的脸颊。「阿撒兹勒,你的灵魂又跑到远方去了吧?」
「他让强尼感到痛苦,让主人及小姐负伤、甚至夺走了瓦尔特先生的性命、那个人……是披着人皮的恶魔!」
是希望或绝望
我缓缓睁开眼睛,眼前是我熟悉的霍根屋顶。
两人之间产生一段仿佛时间停止般,沉重、漫长的沉默。
我听见有声音在对我说话。
「亚克,不要敷衍我。」
我明白——我都明白。
憎恨无法诞生任何东西。不可以否定希望。不能受绝望操控。
我很清楚。
「——亚克。」
安格斯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是的,在巴尼斯顿底下留有燃石坑……这次事件就是设置在那里的火药筒及大量炸药筒爆炸所引起的。」
凄惨的光景在安格斯眼中浮现。
安格斯直视着上方,自言自语般地说道。
安格斯没有理由不感到难过,他心中肯定有着足以让自己失去理智的悲伤。可是,他却无法感受到『悲伤』这样的感情。安格斯只感觉仿佛有块冰冷、沉重的石头压在自己胸口,让内心麻痹得无法运作。
内心有个声音这么说道。
「跑到……远方去?」
「我想强尼他……应该已经不在巴尼斯顿了。」
「钩爪!」
安格斯没有回话。
可是他还活着,他活了下来。被残酷天使夺走的挚友,确实曾重新回到自己身边。
「……你回来了?」
「嗯——强尼虽然那个样子,但其实是个很善良的人。要他置身在自己弟弟所制造的惨状当中,对他来说肯定十分难受吧。」
「依我所见,枪伤的位置与瓦尔特是一致的。」
「瓦尔特死了吗?」
做选择的人是你自己
「他只有受到轻微的烧伤。虽然他曾和骑兵队员一起救助并治疗伤患,但在得知火灾的原因是炸药筒所引起后,便突然失去踪影。我虽然到处找过,但并没有找到。」
「已经——不会再有奇迹了。」
是存在还是灭亡
安格斯用手按着自己的右眼。
「赛拉她怎么了?」
「请别说这种话!」
是生是死
「您是说他抛下我们了吗?」
他想要发现未开发的土地,想搭船寻找未知的大陆。这么诉说自己梦想的他,在安格斯眼中十分耀眼、十分令人羡慕。安格斯想要和他拥有相同的梦想,想履行从前的约定,和他一起游历世界;想和许多重要的伙伴们永远不变的到处旅行。
安格斯将右手放在亚克的手上,示意他抬起头。
「瓦尔特在欢喜之国的时候,右肩曾被枪射中。」
而在怀抱着这些想法的同时——
我跳了起来,抓住钩爪的手臂,
「嗯,我活下来了。」
下一瞬间,我想起了一切,
亚克坐到地上,深深地垂下头。
「为什麽像瓦尔特那么好的人,必须要死得那么凄惨呢?他究竟做了什麽需要得到那种下场?」
没错,我都明白。
「我拜托你,告诉我吧。我已经……有心理准备了。」
「血腥快枪——」
一阵突如其来的剧烈头痛,让我忍不住发出呻吟。
「主人的左手骨折了,在险些被瓦砾活埋时,左肩所受的创伤足足缝了十二针。」
安格斯眨了几下眼睛。
「请原谅我。都是因为我的无能,才没能将瓦尔特先生救回来。」
亚克带着满腔的憎恨,说出了这个名字。
这份奇迹不会持续太久,这一切都将像黎明前短暂看见的梦境般突然消失,再也不会回来。
就算明白这些,我……
2
「最先爆炸的地方,就是瓦尔特的店。那时就算立刻赶去救他,应该也无法救到瓦尔特吧。这些——我都知道——其实我都知道。」
「小姐她在北车站附近被爆炸波及,右手跟右眼受了伤。和小姐在一起的丹尼先生也因为保护小姐,背部遭到了严重的烧伤。我听说两人都被送到了赫巴的医院,在那之后的消息……现在还没收到。」
冲天的火柱、瞬间被烈火笼罩的店铺,以及仿佛算准在瓦尔特归还的时候,突然爆炸的史宾赛地图店。
「——钩爪?」
我看见钩爪的面孔出现在我面前。
「请别到这种时候还搬出阿撒兹勒的话!您——主人您——难道不难过吗!」
「无论是什么样的人,都会平等地前来迎接——那就是死亡。」
亚克抬起头。他蓝色的双眼中充满泪水,眼泪从他眼角不停落下。
安格斯没有答话。
安格斯感觉两者开始重叠,彼此的界限逐渐模糊。
都由你决定
所以——他才选择消失。
亚克低下了头,他握着布条的手微微颤抖着。抬头望着眼前表情沉痛的自动人偶,安格斯语气平静地重复道:
「这虽然只是我的推测——那些在燃石坑中被射杀的通缉犯……应该是伪装成前一阵子闯空门的窃贼,在城镇各处设置炸药吧。瓦尔特的地图店……应该也是被设计成在他返回店内时就会爆炸,所以……那些人才会被杀。他们是血腥快枪为了封口而射杀的。」
「——……」
「阿撒兹勒你也活下来了,能够再见到你,我真的很高兴。」
透过他抖动的身体,让我感受到在会的喜悦与失去族人的悲痛。
「是姊姊开路让我逃出来的,因为那样,我才能活下来。」
我——什么都说不出口。
我只能更加用力抱紧钩爪。
大家都死了,只有我们活下来。他们是开朗且宽容,勇猛且大胆的莱庇斯族战士。
「别哭,阿撒兹勒。」
钩爪轻抚着我的背。
「不能哭,要笑,大家是心满意足地走的。他们现在一定在一边举杯庆祝,并且吃着享用不尽的野牛肉。哈哈……那还真有点让人羡慕呢。」
钩爪笑着说出这些话,他哭泣地笑着。
他其实可以愤怒地大喊是我害死了大家,但他心中对我却没有丝毫怨恨。
他也很难过,也很想激动地哭叫。然而在那心痛欲裂的悲伤下,钩爪还是没有放弃欢笑。
「你……真是坚强。」
没错,他们是心满意足地走的,我们不该用泪水为他们送行。
努力活在当下,这正是莱庇斯族所拥有的强悍;正是莱庇斯族的象征。我也是莱庇斯族人,就算无法像钩爪一样,能够让自己保持欢笑般强悍,但是——我还能采取行动。
我捡起掉在地上的书,这本书是在我起身的时候掉落地面的。我似乎在昏迷之后,都一直将它抱在怀中。
「那个是——『大地之轮』?」
「没错。」
我将手放上书的封面,皮革封皮上留有红色的图样。现在我已经明白,那其实是血迹。
我在短暂的犹豫后,将书打开。
「我一定会不负莱庇斯之名,将歌姬带回来。」
「嗯,不过她与我共鸣的程度并不如你。」
「你可是游隼的弟弟,拥有不输给任何人的强悍及勇气,无论何时都能自己开辟出道路。所以就算不依赖这种东西,你还是很厉害的」
「是吗?是这样的吗?」
熊脚晃动着庞大的身体笑道。
「自由她也和你说过相同的话。」
钩爪一脸羡慕地含着手指,而我也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
「就算是你,要只身闯入敌地也太危险了。」
「思考能源是让万象变化的力量,而那股能量的源头,是位于思考原野根底的『无意识』。无意识是人类意识的集合体——那么,如果有众多人类强烈怀抱着相同的期望,那份意志应该还是有可能开拓出新的未来才对。」
「你认为这样行得通吗?」
「既然这样,剩下的可能就只有一个,那些家伙应该就在第七圣域『进化』。」
我交抵双拳回礼。
「哇!平常对自由总算要低声下气的阿撒兹勒,突然大胆起来了。爲什麽?爲什麽?是因为跟最初的阿撒兹勒讲过话的关系吗?」
他的存在本身便足以否定圣城,动摇圣城的根基,因此真相遭到隐瞒,仅留下大贤者发现『解放之歌』的传说
打算偷偷躲掉拉吉尔身后的钩爪,被我这一声吓了一跳。
如果你们正在某处看着这一切,请你们给予我勇气,请给予我能骄傲自诩为莱庇斯族人的勇气。
「喂。」
「你说过正是因为有人观测,这个世界才得以存在吧?如果世界没有人观测,就等于不存在是吗?」
「你听不见他说话的。」
这出乎意料的话语,让我的心脏险些停掉。
钩爪吃惊的跳了起来
人迟早都会死。
「你在和谁说话?你的脑袋……还好吧?」
我边说边将『书』合上,把『书』收到怀中。钩爪的直觉特别敏锐。虽然他应该完全无法看见阿撒兹勒,但还是需要预防万一。
「哇!」
「我只是让你不能反悔而已,别生气啦,阿撒兹勒。」
会散播这种传闻的家伙,只有一个人。
「真的吗?可是我什么都听不到啊。」
「没能保住『大地之钥』有失吾等战士的尊严,我对能给我们机会洗刷这污名的白色兄弟们表示感谢。」
「咦……?」
「我在和这本书说话,阿撒兹勒的灵魂保存在这里面。喔,虽说是阿撒兹勒,但当然不是说我自己,我说的是将这本书带到地上的初代阿撒兹勒。」
并不是拉吉尔在大地之人眼中升格,而是大地之人接纳了天使。
「这下子,你也该明白了吧?」
「抓走后悔的是第十三圣域的萨基尔,跟第七圣域的拉斐尔。我不认为那些家伙会把歌姬带往跟自己没有关联的圣域,可是,第十三圣域也已经坠落了。」
长久以来,他的基因被视为禁忌之盒遭到封印,但哈尼尔打开了那个盒子——其结果,就是诞生了和他拥有相同基因的我。
钩爪有些害臊地笑了。
「你应该有自己重要的目的吧?你就专心去完成你的目的吧。」
拉吉尔怎么说完,便望着在他身边的克尔族酋长熊脚。在没有『大地之钥』的现在,他已成为了卡内雷克莱碧斯的核心存在。
「没错,别生气,阿撒兹勒。」
驾驭直升机的九名天使,与被挑选出的九名战士都搭上了直升机,而我所驾驭的直升机,后座则坐着欧鲁库斯族的松鼠。
「——你也让她看过哪个了吗?」
「喔!你终于打算求婚了吗?」
初代的阿撒兹勒用平淡的语气说道。
得到熊脚的赞同后,拉吉尔挺起胸对我说道:
「我会准备好庆祝胜利的宴席与婚礼庆典,等待你们回来的。」
莱庇斯族的战士们——
在一片空白的书页上,出现了一个面无表情的男性幻影。那是不需说『启动』也会出现的幻影——和我拥有相同长相的男性。
在那次之后,我也多次向她道歉。虽说是当时情绪激动,但我还是做了不该做的事。我会反省自己的行为,再也不会那么做了。我对她说了这些话。
「记得在第十二圣域,还有一些堪用的直升机。我们就拿来用吧。」
「就算是那样,也不该让事情到处传开吧!」
才不是!就在我这句话快说出口时……我笑了。
「好棒喔!我也想和他说话!」
大地十分辽阔,生活在其中的人,也有宽敞的胸襟。世界一定会朝好的方向前进。只要有他们在,肯定不会有事的。
只见熊脚将右手伸到我头上,用有力的低沉嗓音说道:
熊脚点头表示同意。看来拉吉尔已不知何时从带来麻烦的天使,升格成为白色兄弟了。
「阿撒兹勒?」
「也许是吧。」
阿撒兹勒似乎有些紧张地对我喊道。
你有资格摆着架子说这种话吗?虽然我有股冲动想如此反驳,但最后还是作罢。不需要让克尔族酋长看见天使们内讧的丢脸模样。
「只需要整备出一架就够了。」
直升机是用来在圣域间移动的工具。由于飞行中会与网路分开,因此拥有单独的动力。作为燃料的乙醇,则是另外用玉米皮来提炼。
但是,我决定将这种烦恼抛在脑后。如果能和她生下孩子,就算心脏停止我也不在乎。
「不,我的身影只有曾与世界之魂有过共鸣的人——也就是曾经接触过刻印的人才能看见。正如你所察觉到的,地上并没有刻印,因此在至今所有曾持有这本『书』的人之中,能够看见我的身影、听见我声音的人,就只有你与自由而已。」
「结婚庆典是——我的吗?」
「那么,这次就由我来观测吧。如果是因为有你这个阿撒兹勒观测到毁灭的未来,才得以有我这个阿撒兹勒存在的话……那这次就由我来观测你这个观测到未来没有绝望的阿撒兹勒吧。」
「谢谢,那就麻烦你们了。」
「用那个东西要到那里去?阿撒兹勒你知道自由被逮到那里吗?」
「我说的都是实话啊!」
既然这样,我也想以一个莱庇斯族人的身份含笑而死,我不想留下遗憾。无论是过去还是未来都不重要,在现在,我要尽可能去做所有能做的事,已经没有什么好客气的了。
「我所做的不过是让毁灭延缓。为你的死而感到绝望的她,将会唱出『解放之歌』。世界将被毁灭,这个命运无法改变。」
在从圣域逃出来的天使们当中,也包括了过去为直升机进行维修的人。在他们的帮助下,成功修复了在第十二圣域所留下的直升机。
「不要随便对人提到我,越多人知道真实,毁灭的未来就会越接近。」
我抬起头,手指向空白的书页。
「难道说,历代的歌姬都看过那份记忆吗?」
那种事我才不在乎,状况早就已经紧迫到毁灭几乎迫在眉梢了。
阿撒兹勒仰头望着我,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我抢先继续说道:
面对我的道歉,她的态度十分不悦。
「愿伟大意志与你同在!」
「如果还有其他人的话,那就更值得高兴了。」
我抬起头,对着满脸困惑,对眼前状况感到莫名其妙的钩爪宣言道:
熊脚缓缓点头。
「『世界』变成了不知一切的纯洁人类来到世上,然后和你邂逅。」
这么主张的人是拉吉尔。在降到地上的天使们之中,他已经成为了领导者。同时他也完全融入了大地之人的文化,穿着大地之人的服装,虽然这让我很想调侃他两句,但同样的服装在他身上,确实要比我得称头许多,所以我也无法多说什么。
「放心,我很正常。」
他是第十三任的萨基尔,也是发现『解放之歌』,引领圣域浮上天空的大贤者。同时也是犯了弒杀养父的重罪,而从圣城逃亡的堕天使。
突如其来的悲伤情绪,让我用力咬紧自己的唇。
钩爪略显不安地唤了我的名字。
「所幸这些直升机全都是复座式的,驾驭座可以让有驾驭直升机经验的天使来操纵。后座则安排孔武有力的大地之人,这样可以吧,酋长先生。」
「嗯,你说的没错。」
「——钩爪!」
「什么!」
「咦~~是这样的吗?真可惜……」
钩爪无法听见阿撒兹勒的声音,似乎也感受不到他的存在。看在钩爪眼中,我就像是在莫名奇妙地自言自语。
多生几个孩子——这对我来说,是难以回应的期待。
「在这一战死了许多人,所以在重拾和平之后,年轻人必须多生几个孩子才行。」
「我是为了和她结为连理而生的。如果对她连告白都没有能做,那我死也无法瞑目啊!」
「我要去接后悔。」
「我怎么知道行不行得通,总而言之,现在也别无选择了。」
「嗯,白色兄弟说的对。」
啊,原来是这样啊。
我对熊脚低下头。
我右手拿着『书』,左手拿着『理性』之仗,从床上站了起来。
「那种事不试试看是不会知道的!」
尽管我怎么说,但在不知不觉间,天使们却已准备了十架能用的直升机。
他说到这里停下了话语,那微小的人影正紧咬着嘴唇,接着用压抑情绪的声音继续说:
「无所谓,我能理解你担心歌姬的心情。」
尽管她的表情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原谅我的样子,但就她的说法,似乎是「我天生就是这种表情。」
「要封印从后悔身上扯下的负之刻印,我需要用到这本『书』。」
听我怎么一说,她倒是意外干脆地表示同意。可是——
「但是,在你需要用到之前,得由我来保管。」她也没有忘记对我做这样的限制。但想到我对她所做过的事,她的反应也无可奈何。
如此这般,她就做在我的后方。她右手握着短枪,另一只手则捧着挂在肩上,里面放有『书』的布袋。
我搭上了操纵席,从上面转头望向地上。我对望着我的山羊与钩爪说道……
「我该走了。」
「路上小心。」山羊说道。
「不用为我们带纪念品。只要记得带新娘子回来就行了。」钩爪接着讲到。
这家伙一定要一直这样吗?
「你可要活着回来哦。」
拉吉尔也开口了。
「我可打算有天要把你的故事写成书呢。」
「你不是已经用我做过蓝本了吗?」
「不,我说的不是虚构的故事,我想要的是将你亲生经历过的人生故事留给后世。」
「那种东西,没人会想看的。」
「也许吧。」
你也太坦白了吧。
「正因为这样,我更不希望那个故事以悲剧收场。」
我带上护目镜,坐上操纵席。
又花了三天时间,安格斯才得以起床走动。烧一退,他走到帐篷外。爲了恢复在床上这段时间所失去的体力,他在救护帐篷附近四处走动。
上升到一定高度之后,我试图让机体保持稳定。
「幸好你还平安。真是太好了!」
这一路上,强尼从没出过钱,无论是车票、餐费、住宿费,全是安格斯包办。
「真的是你!」
「强尼他没事。」
「等等就会晃得很厉害!抓住了!」
虽然松鼠没有说话,但我还是知道她点了头。
「欧尼尔保安官,你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
安格斯并非刻意忍着不让自己哭泣。纯粹是他就算想哭,也流不出眼泪。过度的悲伤,麻痹了安格斯的心,这种感情亚克大概无法理解吧。虽说他会以泪水来哀悼失去的亲友的死,但亚克终究是自动人偶。
朝安格斯跑来的人,是密苏艾斯特的城市保安尼尔森·欧尼尔。
我忍不住笑了。
「因为他说路上得用到啊。」
欧尼尔转过头,拉开嗓门喊道……
「他跟我借的两百基尼,可要早点还哦。」
周围除了天空之外,什麽都没有。我正飞在空中,这样的感觉传遍全身。摆脱重力的开放感,是超乎想像的美妙感觉。
此时在玉米田里,已堆放了许多来自赫巴的援助物资。载着物资的马车在此往来交错,而骑兵队员则在期间忙碌地四处奔走。
「对不起。」
「他只是临时有事,先走一步离开这里而已。」
血腥快枪说的对。在这个世上有着无论如何渴望,也绝对无法得到的东西;自己竟然想要拯救他,实在是太不自量力了。就是那样的自大,才招来了这样的惨剧。有许多人受伤,甚至丧命,这是无论怎么后悔都无法挽回的事。无论再怎么后悔——瓦尔特都不会回来了。
「艾文格林保安官他没有大碍。」
「安格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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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别太勉强囉,要是累坏身子,可是很难搞的。」
「现在的状况就是这样,下次我们再找时间边吃饭慢慢聊吧。」
「我看你表情那么严肃,所以才误会了。可别吓我啊。」
「我很担心您。」亚克说道。「主人,您就算哭也没有关系的,没有必要忍耐。」
「别担心,那两个家伙总是会自己跑到其他地方去找东西吃。可是只要喊一下名字。就会再跑回来的。」
远方传来了焦急的声音,欧尼尔朝对方挥了挥手,便转头面向安格斯。
泰勒联盟保安官正位在事件现场的中央。安格斯听说他背部受了轻微的烧伤,但他看来似乎比想像中要来的健康。此刻他身边站满了人,等候他的指示。泰勒指示众人着手分配救援物资、搬出镇上还能用的物品、安排人手搭建临时房舍,看来似乎忙得不可开交。
安格斯探头寻找哈姆雷特跟欧菲莉亚的身影,但却怎样都没能看见。
「关于你们在普拉托姆闪人后的事情——我们花了多少工夫才说服莱敏那家伙的事,我到时会好好向你抱怨的,你可要有心理准备喔。」
「这里可真惨。没想到竟然会发生——」
「好吧。但相对的,那本书就算完成,也别拿给我看喔。」
说完,欧尼尔转头向安格斯问道……
安格斯一下不知该如何回答。强尼因为顾忌自己的弟弟的所为而离开,这个事实让安格斯实在难以说出口。
「喔,对了,我都忘记了。」欧尼尔伸手指向那辆马车。「强尼托我的马车我帮他送来了,两匹马也都很健康。」
「嗯,说的也是。」
自己必须在那之前将事情做个了结。
我拉扯节流阀,直升机逐渐加速,在重复几次轻微的震动之后,机轮便离开大地。我接着一拉操纵杆,直升机便升上空中。
安格斯认为只要持续保持希望,就能改变未来。他也相信只要不放弃对话,人迟早能互相了解。
人生只有一次,我所拥有的,只有现在。我没有时间抱怨无法改变的过去,也没有空闲去害怕还看不见的未来。
「对了,说到强尼,你知道他人在哪儿吗?」
欧尼尔重重的吐了一口气。
「保安官!」一名骑兵队员从欧尼尔身后大声喊道。「这些面包要搬到哪里?」
看见拉吉尔严肃的表情,我一下子不知该说什麽。
「可不是吗?我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不过,有难的时候本来就该互相帮助嘛。」
「那要搬去东侧的配给所,可不要在这里卸下来喔!会被小鬼们抢走的!」
那些家伙在的地方,后悔一定也在。
可是——
当惨剧发生后约两个礼拜时,安格斯决定前去找泰勒联盟保安官。
安格斯在路上与在沙龙进行地下集会的同伴,城市保安官伯尔,以及『月亮沙龙』的老板雷卡再会。他们目前正在为镇上的瓦砾分类,似乎是要收集重建时能派的上用场的建材。
「——我们走吧。」
「唉!真是……」欧尼尔胡乱抓了抓头发,回头喊道:「等我一下!我再一下就过去!」
「欧尼尔先生,有人在催往南侧的供水进度了!」
随着体力恢复,这个想法也逐渐强烈。
在城镇西侧是一片玉米田,这片应该在等待春季播种的土地,现在上面却搭建了无数帐篷,因大火而逃离城镇的人,全部都表情阴沉的低着头。但他们一看见安格斯,便立刻露出微笑出声关切。
「喂、喂。你可别跟我说他是受伤还是……还是死了喔。他那种人应该是别人想要他死都很难弄死的人吧?」
「您看来很忙呢。」
如果可能的话,下次我想载着后悔,和她一起在天上飞翔。就我和她,两人一起像鸟一样在天上飞。到时候——她会说什麽呢?
欧尼尔举手简单示意了一下,快步赶回骑兵队员们身边。目送欧尼尔离开之后,安格斯便转头向一直带在身边的亚克。
「那么聪明的马,我这辈子还是第一次看到,强尼如果愿意的话,我还真想请他把牠们让给我。」
「那么,等他回来之后,麻烦你转告他一下,跟他说马车在我这里,还有——」
「一阵子没见,你更有男子气概了。」
说到这里,欧尼尔嘴角一扬。
话一说完,他重新面对安格斯。
「保安官,还没好吗!」
这份后悔多半永远都不会消失吧,自己这辈子肯定都得抱着这个创伤过活。再也无法坚定地相信希望。但就算这样,术文继续留在右眼的状态下,自己也不被允许绝望。这简直就像走进了死巷,不能左也不能右;无法回顾过去,也无法面对未来。
我开启动力开关,引擎伴随巨响开始转动。我脚踩在踏板,机体开始缓缓移动。眼前是一片草原,虽然较大的石块及障碍物已经事先清除,但怎么样也无法像圣域的跑道那样平坦。
看了这个景象,安格斯露出苦笑。
「你已经醒啦?」
请千万不要唱出『解放之歌』。
我在圣域的时候,曾希望自己能像鸟一样在天空飞翔。我曾一度放弃的梦想——现在实现了。不过,却是以我意想不到的形式。
「身子还好吗?」
这也让安格斯犹豫着是否该对他出声。就在安格斯觉得不该妨碍对方工作,打算下次再来的时候,泰勒也察觉到了安格斯。他对身旁的米尔斯保安官交代了几句话之后,便朝安格斯这里走来。
泰勒一开口就先这么说道。
他们再度迈开步伐。
跟在我们的直升机之后,其他直升机也陆续升上天空。等其他直升机都起飞完毕之后,我踩下左下侧的踏板。我让直升机朝西飞去——安司塔比利斯山脉的方向。
「那就先这样,下次再见啦。」
「吓我一跳——原来是这样啊。」
这架直升机是第十二圣域制的。虽说跟我所知道的第十三圣域直升机有些许差异,但基本的构造大致相同。话说回来,我也只驾驶过一次直升机而已,而且那次没飞多久就坠落了。虽然天使们重新教过我操纵法,但我还是相当紧张。一想到直升机上还有载人,就更不用说了。
安格斯看了看忙碌奔走的骑兵队员与援助物资所堆成的小山。那里有成堆的木箱、水桶,在那些东西之后,安格斯看见了一辆令他熟悉的马车货台。
所以,在我赶到之前——
「我希望故事有个快乐的结局,所以你一定要带歌姬一起回来,否则的话,故事就写不成了。」
「我昨天才来的,因为我路上还去了一趟赫巴。」
我能感受到远方混种天使们的存在,我们体内共同拥有的大贤者之血,能带领我找到他们所在的位置。
「那是——」
安格斯还见到了影像日报社的员工,虽然当中也有人受伤,但所有人看见安格斯。都带着笑容和他说话。
「他不止要你帮忙送马车,还跟你拿钱吗?」
而无论安格斯走到哪里,亚克都紧跟在一旁。
某人的声音从安格斯身边将他叫住。
后悔,我现在就去接你。在我赶到之前,你无论如何都要抵抗下去。无论你怎么做都行;无论你变成什麽摸样都无所谓。
没过多久,安格斯便明白了一件事。
「——好的。」
可是,人们却想从自己身上寻求希望。现在自己还能够面对绝望视而不见,但在不远的将来,希望将会变成『绝对无法得到的东西』。
这个事实让安格斯感到相当难受。
他们从我身上看到了希望,就像我之前让城镇摆脱术文诅咒一样,他们想要我再次给予他们希望。
「牠们被主人抛下,没有闹别扭吗?」
「嗯,我知道了。」
先这么开口之后,安格斯慎选了话语继续说道:
「保安官!饲料已经用完了!」
我朝后座大声喊道:
「能听你这么说,真令人安心。」
但就算这样,我也必须驾驶。
「他的身子强壮的令人惊讶,相信很快就会康复的。不用担心。」
那天安格斯差点就被崩毁的瓦碟活埋,要不是亚克挺身护住安格斯,他肯定会当场丧命。
可是,就算是亚克也无法在保护安格斯的同时,还抽出余力将压在背上的瓦碟除去。当时正是见状的艾文格林徒手搬开着火的木材,才让两人得以脱险。
安格斯听亚克的转述,据说当时艾文格林身负了严重的烧伤,却仍坚持要留在现场,后来是泰勒强行将他推上自走车,让彼得将他送往赫巴。
泰勒邀请安格斯与亚克来到自己的帐篷内。他在那里边喝着咖啡,边让安格斯了解现在的详细状况。
爆炸所引发的大火,烧毁了巴尼斯顿的三分之二的城镇,有许多人都遭到大火波及,除了镇上的居民外,骑兵队也蒙受了严重的损害。在事件经过的两周后的现在,能确认的死者数为一百四十五名。重伤者虽然会被送往赫巴,但据说仍有许多人在半路上送命;另外也有许多人还被留在倒塌的建筑物内,因此直到现在其实都还无法掌握死伤人数。
赫巴那里立刻就派出了救援队,但是其他临近城镇——像萨尼迪、法科特,以及诺斯特普,别说是人力,就连救援物资都没送来。
虽说是丹尼假借的名义,巴尼斯顿毕竟是以罗克威尔的名义实施封锁。巴尼斯顿那时正企图靠武力行使支配与统帅,信任一旦失去,想重新建立是非常困难的事。尽管如此,罗克威尔还是亲自前往各都市说明状况,到处奔走请求外界协助复兴。
失去了曾是核心的巴尼斯顿,使得东部联盟的地基产生动摇。而且由于骑兵队集结到巴尼斯顿的关系,也使得西部的罪犯们更加的肆无忌惮。
「巴尼斯顿的灾害震惊了整片大陆,让各地爆发了失序与混乱,想要重新稳住阵脚,并不是一件易事。」
泰勒表情严肃的说道,眉头间的皱纹因为大量工作与心理压力,变得更加明显。
「世界正在开始动摇。现在如果再爆发什麽状况,那就完全乘了血腥快枪的意。这是秩序瓦解的危机。」
安格斯低着头,不发一语。血腥快枪提过要毁灭世界……他的意思就是要让有秩序的社会瓦解吗?
安格斯总觉得不是如此。他想要摧毁的是世界;他要摧毁的是让他有东西无论如何渴望,都绝对无法得到的这个世界。
「无论如何,你能平安是最好不过了。」
说到这里,泰勒望了一眼挂在安格斯肩上的布袋。从松弛的袋口中,可看见在其中的那本『书』。
泰勒有一小段时间,都欲言又止地望着那本『书』。
「我想你也应该有许多事要处理,所以我也不会催你。但是,我希望能再次听到书姬的歌声,现在的巴尼斯顿是需要听到书姬歌声——需要感受到希望的时候。」
「嗯……我尽量。」安格斯应道。
安格斯并没有让泰勒知道,他其实自从那天之后,就再也没有将『书』翻开。而他也不打算让人知道,他再也不打算翻开这本『书』的决定。
「好的。」
这么说完,安格斯露出微笑。
可是,接下来自己不能再依赖任何人,这是安格斯已经下定决心的事。
安格斯望了一眼汤姆身后的书店。
无论是在福列克斯库里夫被抓住、被故乡的人丢掷石块、还是在欢喜之园与冷酷的天使萨基尔对峙时,安格斯都未曾感受到像此刻如此强烈的愤怒与憎恨。那股情绪从内心深处涌现,一点一点烧灼着安格斯的心。
「可是——」
安格斯在还是学徒的时候,汤姆总是会倾听他诉苦。擅长倾听的汤姆,对安格斯而言是个很好的倾诉对象。
有大量的伤患被送到了赫巴。无论如何都算不上是大都市的赫巴,此刻想必相当混乱吧。这样看来,如果爱德莲真发生了什麽事情,也无法立刻得到联络。
「抱歉,我想自己一个人去。」
城镇的道路被瓦碟覆盖,原本作为路标的建筑也已经塌毁,难以掌握方向的街道,让安格斯难以相信这是他所熟悉的巴尼斯顿。
「关于爱得莲的状况——在那之后,你还有听到什麽消息吗?」
就算在那里杀了他,也无法避免这次的悲剧。安装在巴尼斯顿的炸药,无论他是生是死,都迟早会被引爆。
「嗯,但左手还不能用就是了。」
在回程的路上,安格斯说道。
史宾赛地图店所在的火鸡街是受损害最严重的部份,街道上满是瓦砾与焦黑的木材,连原本的地图店的位置都难以辨认。
「书店有很多书都被烧了,加上之后下的雨,也毁了不少书。可是多少还能用的书,就算只剩几页也得努力的收起来。否则等艾维跟爱德莲回来,不知他们又会怎么说我呢。」
「那么,我先走了。」
我不会忘记你的。
汤姆低下视线,接着低声说道:
汤姆这么说道。接着他像是在鼓励自己似地,又重复了一次。
「是啊。」安格斯带着微笑说道,真希望那天能尽早到来。
「安格斯!」
「对了,我会随便去看看维克斯书店的状况。可能会比较晚回去,不用担心。」
「瓦尔特的事,让人很遗憾。」
他在心中对汤姆道别之后,便迈开步伐离去。
安格斯无法继续再让自己呆在这里。希望与绝望是表里一体的,带人发现希望,透过信念让人相信可以改变世界——这样的术文也带众人看见了在希望之后的绝望。
安格斯的声音微微颤抖,这次汤姆并没有称赞他回应的语气。
可是……到时瓦尔特也不会在那里。
「我的书应该也全都烧毁了吧。」
「不管是爱德莲还是赛拉,肯定都在努力。我们也不能输人喔。」
「虽然太过贪心会遭天谴,但我好想吃艾维做的牛肉块喔。」
书没有被阅读,故事就不会开始。没有被阅读的故事,就等于不存在。
听安格斯这么一说,亚克皱起眉头,一脸担心地望着安格斯。
这么说完,两人相视而笑。
「我想去地图店那里看一下。」
「你在做什麽?」
「没有,没什么。」
安格斯这么说完,又探头看了一眼书店。书店后方的墙壁已经因为大火而崩落,让人可以直接看到店后的模样。
「你是我的王牌。」血腥快枪曾这么说。他说过这就是他不杀安格斯的理由,绝望是能致人于死地的病,那是存在于所有人心中的黑暗。要毁灭世界,没有比这更有效的术文了。
但就算这样,安格斯还是忍不住会那么想。
「我不想让别人看到我哭的样子。」
「汤姆!」
「主人您把自己逼得太紧了,您的伤势还没痊愈,请不要让身体太累才好。」
「咦?你刚刚说什麽?」
汤姆就像以前一样,伸手挠了挠安格斯的脑袋。那温暖,令人怀念的感觉,让安格斯心头一热。那是最近这一阵子都没能感受到的温暖感受。
汤姆转头回望书店。书店的窗户已经破碎,店门的合叶也已经脱落。书架倾斜,店里的地上到处数落着书本。
安格斯为泰勒招待的咖啡道谢之后,便与亚克一起离开了泰勒的营帐。
那个时候——自己爲什麽不杀了血腥快枪呢?
「书的散页也是贵重品。」安格斯模仿爱德莲的语气说道。「现在的图腾还远不及天使所做的书。可是总有一天,我们将能做出比天使的书更加优秀的图腾。」
安格斯感到胸口阵阵灼痛。那痛楚化为黑色的火焰,将他的心烧成焦黑。漆黑、冰冷的情绪从安格斯心底涌现。那是安格斯在拥有同伴之后便许久未曾感受,让背脊发凉的骇人感觉——
被安格斯一唤,汤姆惊讶地转过头。
「嗯——你说的对。」
「如果没有观测者,这世界就等于不存在。」
血腥快枪在燃石坑的坑道内也说过。
「是啊,毕竟后面那条巷子整个都被烧成灰了。还能留下间书店,已经算是幸运了。」
亚克也露出了僵硬的笑容。
安格斯无奈地稍微举起自己那缠着绷带的左手。「可是,很快就会好转的…………毕竟还有命在嘛。」
安格斯挥了挥手,与亚克道别。
安格斯摇了摇头,看看店内,又看了一眼从店里搬出来的书本。
「她不会这样就倒下的。再过不久,她就会回来大声喊着要影像报啦。」
安格斯像是要甩开阴沉的气氛般,用开朗的语气说道。
安格斯现在觉得这话说得没错。
「——我明白了。」
「别怕挫折,坚持下去吧。」
过去被歌颂为『东部之花』的巴尼斯顿,在大火肆虐后已经丝毫不见昔日踪影。安格斯在仍旧带着较为的烟气中,朝雪利街走去。
「其实如果我能帮忙的话——」
「但是在那天到来之前,书是珍贵的资源,就算只是一页也不能轻忽。」
站在一望无际的废墟内,安格斯紧握着装有瓦尔特遗骨的皮袋。安格斯耳内再次响起爆炸的巨响。冲天而起的火柱。刹那间就让瓦尔特连同地图店彻底焚毁的烈焰——
汤姆憔悴的脸上勉强浮现笑容。他快步走到安格斯面前,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十天前,亚克代替还无法起身的安格斯参加了瓦尔特的葬礼。当时他所捡回的瓦的瓦尔特遗骨,就收在那只皮带当中。
「没有。不过……不会有事的。」
安格斯走了一阵子之后,转身察看。他看见了朝救护帐篷所在方向走去的亚克背影。安格斯望着那背影,暗自在心中道谢。
安格斯仰头望着天空,清澈的晴朗天空,深深地映入安格斯的眼中。
「拜托你……我想独处一下。」
谢谢你过去的这段时间的照顾。
「既然是这样的话,让我也跟您一起去吧。」
安格斯可以忍受自己受伤,这是他在开始旅行时就有心理准备的事。可是直到失去瓦尔特,安格斯才发现其他事实,自己并没有可以容许亲友被剥夺性命的心理准备。
「你会后悔的。因为就算让坑道崩塌,你也该在这里杀了我才对。」
「……好的。」
安格斯很快就找到了维克斯书店,虽然勉强还留下了大部分的店面,但后半部份依旧遭到烧毁。他们起居的住家也被烧毁,只剩下焦黑的骨架。
「很好、很好,声音很有精神。」
「你误会了。」
汤姆应该也明白这才对。但就算知道,却还是忍不住问了自己,这代表他其实也很不安。
「嗯——麻烦你了。」
「亚克,能请你先回去吗?」
「啊,这个啊?」
「我就先回去等主人,请主人路上小心。」
「俗话说没消息就是好消息嘛。」
安格斯接着转过身去,朝毁灭的巴尼斯顿城镇走去。
安格斯向汤姆承诺等骨折好之后回来帮忙整理,便离开了书店。安格斯在街角回头望了一眼,看见了正为堪用书本与报废书本分类的汤姆。汤姆认真的神情,就算从远方也能清楚感受。
「大家都在努力付出各自的力量,所有人一起团绕在餐桌旁的日子,一定会再度到来的。我相信一定会的。」
安格斯没有答话。要是这时开口,一定会讲出一些丧气话的。这让安格斯感到害怕。
「那么,我会先把晚餐准备好——虽然这么说,也只是去排队领食物就算了。」
「能给予你真正憎恨的人,只有他自己。」
安格斯想起了丹尼所说的话。
「你已经可以走动啦。」
安格斯朝店铺的方向走去,就在这时正好有人从里面出来,他是汤姆,正忙碌地往来于店内外。看样子,他似乎打算将尚未被烧毁的书本从店中搬出。
就在安格斯开始怀疑自己或许找不到地方的时候,正好看见了一处自己所认识的街角。他沿着那幸免于大火的街角,找到了雪利街。
「住处整个都被烧坏掉了呢。」
「你说的是那份『坠天使之书』吧。明明只差一点就能凑齐所有的页数,真是太可惜了。」
「我这里没问题的。我自己能设法处理,包在我身上吧。」汤姆用拳头敲了敲自己的胸膛。
汤姆接着用手拍落手中的书本上的煤灰。
「就算看了这个,我还是无法相信。在我心中某个角落,还是觉得瓦尔特有可能还活着,所以我想亲眼去看他丧命的地方,让自己接受这个事实。」
「也对。而且安迪跟艾维也跟在身边,如果有什麽事的,应该会立刻让我知道的。」
安格斯从上衣口袋中取出了一只小皮袋。
自己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太过天真了。
「瓦尔特。」
安格斯对被烧毁的废墟唤道。
「我们是爲了再次别离而再会的吗?我并不是爲了像这样将你交给死神,才把你从天使手中抢回来的啊。」
没有回应,带着焦味的风吹过了废墟。
「你说句话啊!瓦尔特!」
安格斯的声音颤抖,他的手紧紧握着皮袋。
血液再次流过了麻痹的心,钻心刺骨般的悲伤让安格斯的喉咙硬咽,难以呼吸。
安格斯相信无论任何人都拥有善意,他相信只要不失去希望,人就能活下去。只要不轻易放弃,任何愿望都能实现。
而现在,他听见了这一切正瓦解的声响。
「瓦尔特,你是个骗子。」
安格斯的眼泪像溃堤般地从双眼夺眶而出。
安格斯没有擦去眼泪,开口说道……
「什麽立刻会跟上来,被留下来的——根本就是我啊。」
安格斯前往了安迪的住处。
他的房舍周边奇迹似的逃过了延烧。安格斯推开门,侵入了无人的房屋。在一楼客厅内凌乱散落着大量的传单,从传单中的图腾里,浮现出歌姬唱歌的身影。
但就算看到那传单,安格斯也没有丝毫犹豫。
安格斯快步走上二楼,从枕头下面抽出了转轮枪。安格斯按下卡榫,将转轮推出,确认当中已经装填了六发子弹。
安格斯将枪插入自己的皮带内,便离开了安迪的家。
安格斯走出城镇之后,再次走向玉米田。此时太阳已经西沉,地面上有着拖长的影子,在西侧的营地内,疲倦的骑兵队员们正享用着晚餐与咖啡。白天的喧嚣在此时已告一段落,周围笼罩在安稳的宁静之中。安格斯就这么让自己躲在装有补给物资的箱子之后,等待天色转暗。
自从右眼有术文之后,一般的马似乎都会惧怕安格斯。不止是马,就连羊及山羊都会对安格斯感到惧怕。就连经过调教的聪明牧羊犬,见到安格斯不是发出低吼,就是发出哀号般的叫声逃走。
我并不是要带他们来帮我跟混种天使们对决的,说老实话,我很想要他们待在这里别动。可是这些勇猛果敢的战士们,不可能同意那种要求。
两匹马安静地迈开步伐。载着安格斯的马车就这样离开了巴尼斯顿,开始加速。
我步入了建筑之中,就在一瞬间。感受到令人全发寒的杀气,我不会认错这股气息,那个叫萨基尔的臭小子就在附近。我试图搜寻后悔的气息,但却因为受到附近强烈的恶意干扰,让我无法如愿。
「想到得也太慢了吧?」
我们用最短的距离直接抵达了中央高塔,路上却没有见到任何天使,看来连上级天使都变成他们的牺牲品了。
我手掌感到刺人的寒意。
似乎是明白了安格斯话中的意思,只见两匹马晃了晃脑袋,发出低沉的声音。他们像是在催促安格斯出发般踱着前蹄。
「谢谢。」
她说不定已经死了。
一名手握神经枪的天使说道,接着其他人也纷纷出声附和。
眼前是白色的中央议事厅。伸手触碰那栋建筑的入口,大门便无声开启,毫无抵抗到这种地步,实在是太过诡异了。
「好痛,好痛哦。欧菲莉亚。」
房间整片地板都侵在水中,唯一的例外是萨基尔与加百列所处的白柱附近。
4
我压抑着内心涌现的不安穿过大厅,朝建筑深处走去。战士们也不发一语的跟着我,对于陌生的建筑与装置,他们并没有显露出丝毫的畏惧。虽然他们并未放松戒备,但却也没有特别紧张。这些人真的不愧是经验老练的勇者,虽然我不负责任地说出拒绝他们跟随的话,但他们的存在确实让人感到十分安心。
萨基尔晃动了手指,只见加百列转身面对白柱。将手放到刻印上,我察觉到对方的目的,立刻转头对身后的人大喊:
下方可看见第七圣域。
我转过身,迈步走了出去。我朝着立在城市中央那座格外高声的高塔走去。
「这里可是刻印室,这房间能吸收刻印所产生的能量,你连这种事都忘了吗?」
「失败了——?」
「我跟你说过不会再那样做了吧?」
随肆虐的狂风改变姿态
我们进入了城镇。虽然可以感受到网络还在运作,但却没有丝毫有人在活动的迹象,下级天使们多半都和那座第十二圣域一样,被变成唱歌人偶了吧。但就算是这样,连一个上级天使都没有,也说不过去。
战士们领首表示同意。
传至伟大灵魂之所在
萨基尔用打从心底瞧不起人的语气说道。
「只是要保护直升机的话,靠我们就行了。」
「见到加百列,你很高兴吗?」
愿此歌声能够传达
「歌姬就麻烦你了。」
对方似乎也察觉了我的动摇,萨基斯开心地笑了起来。
愿此歌声能够传达
我转头朝战士们说道:
安格斯伸手抚摸着两匹马的脖子。
理性的术文啊
冻结熊熊烈焰
「难得各位来到这里,先容我为招待不周的各位道歉,这都是因为自动人偶得忙其他事情的关系。」
传至亲爱之人身畔
「我们已经说过不用在意了,战士是不会反悔的。」
安格斯挥动缰绳。
「就算你不准我们跟着你,我们也不会听的。还是说,你打算再用话语限制我们?」
「真不可思议,你们从一开始就不怕我呢。」
平息波涛大海
「你脑袋不好对吧?」
不——那些家伙不会杀她的。他们就是为了要无伤地得到后悔,才会用莱庇斯族作为人质,要是在取得能源之前就将她杀害,对他们来说应该是一点好处都没有的事。
入夜之后,骑兵队员仅留下少数人站哨,便纷纷就寝。安格斯也在这时从箱子的暗处现身,他站到强尼的马车旁,吹响口哨。
白色的门随即朝左右分开。我站在最前方,带头走近室内。
我们走入了螺旋状的通道。通道带有些微的倾斜,虽然我极力避免接触网络,但来到这里,就算不透过网络我也能够明白,此刻我能清楚感受到萨基尔那令人皮肤感到刺痛的恶意。眼前出现了一道门。那家伙就在门后。
「没有看到那些人偶呢。」
被她这么说,我确实感到心虚。
「好吧——就随你们高兴吧。」
「你可以不用顾虑我们的死活。」
但要在这里吟唱『钥之歌』召唤思考能源,我的心脏将无法负荷。
面对我的视线,角枪代表众人做出回应。
我透过眼神询问他们是否已经做好准备。
这样的反应让我不禁苦笑。既然如此,我也没有什麽好说的了。
「请将战士通通带去吧,要夺回歌姬,你是不可或缺的存在,虽然直升机的确相当重要,但是——比较起来保护你才是最优先的。」
令万物为不动所支配
我领首之后,便将手放到门上。
那么说,这可能是陷阱?那些混蛋天使,原本就想引诱我们来到这里?
要是让对方这样继续唱着『进化』的『钥之歌』,我们都会被召唤出的能量灼烧至死,没有人能够幸免,要避免丧命只有一个方法,就是吟唱『理性』的『钥之歌』。用逆位相的能量与『进化』对抗。虽然没有成功的保证,但如果顺利,两个刻印的力量有可能会互相抵消。
不要犹豫,犹豫的话,大家都会丧命。
可恶……原来是这样。
「原本我们就没有打算能活着回去大地,如果能爲了拯救『大地之钥』而派上用场,我们死而无憾。」
「和笨蛋对决真是没趣,我就尽早了结你们吧。」
我终于走到了这一步了。
萨基尔的声音与加百列的歌声同时响起,是——『解放之歌』。
我让视线在众人脸上扫过。
安格斯牵起缰绳。
「将路打开吧,阿撒兹勒。」
「没错。」一名天使接着说道。「我们也都有心理准备了。否则的话……根本没人会想回到圣域这种地方!」
角枪对我问道。
我早已做好的了自动人偶会前来迎击的心理准备,一路上却没有受到任何阻扰。要说对方没有时间将自动人偶改造成战斗用途,似乎也没道理。
「可是……」我开口说道。「大地之人对精神波没有抵抗力,只是两,三个人,我还能设法保住,但要我保护所有人,是不可能的。」
她将装有『书』的皮袋朝我扔出之后,便转身朝对方冲去。
沿踩过的大地改变形体
这让我产生了瞬间的犹豫。就在这短暂的空挡,战士们采取了行动。松鼠将我扛到肩上,一把将我抛往门外的通道。我无法抵抗,甚至来不及发出叫声。
就算是这样,我也没有时间犹豫。在圣域的城镇中,可看到许多像玻璃般透明的尖塔林立,而我们便让直升机降落在那城镇郊外的公园内。在先行降落的直升机空出的位置之后,其余直升机也陆续降落。
在我掌下的『理性』刻印也随着『解放之歌』而发热。手杖微微震动,在手面上激起涟漪。那股逆位相的力量抵消了『进化』所产生的能量。
咒歌的力量原本应该会将萨基尔连同加百列一起冻结才对,但是却没有发动。只见耀眼的蓝色光芒从天花板落下,水面也出现许涟漪。
动物们的直觉相当的敏锐,牠们害怕的是安格斯右眼中的术文。那是因为牠们察觉到那术文是会给世界带来毁灭的东西。
「欢迎各位来到第七圣域。」
「现在该怎么办?」
没过多久,便看到两匹马从西方并排跑来。其中的白马一看见安格斯,便高兴地发出嘶呜,褐色的母马则像往常一样,上前咬住安格斯的头发。
光是怎么一想,不安就令我难以呼吸。
众人离开直升机之后,便聚集到我身边。
一个轻佻的声音这么说道。站在柱前的萨基尔,就像是舞台演员般对我们行礼。
一名身材壮硕的卡普族女战士说道。
「从水里离开!快!」
「半数的直升机操纵者跟战士留在这里保护机体。毕竟直升机如果遭到破坏,我们就回不去了。」
第十二圣域的米迦勒说过,第十三圣域的萨基尔,对圣域的复兴或存续都没有兴趣。如果他没有让圣域存续的意思,那目的又是什麽?那个臭小鬼,到底在打什麽主意?
其中一名战士——名叫角枪的门布伦族年轻人说道。正如他所说,在这广大的公园内,别说是天使,就连自动人偶都看不见。经过整理的草皮与鲜艳锭放的花朵,在此刻反而让人感到一股寒意。
是啊,我就知道你们会这样说,所以才不想带你们来。
他的歌声召唤了思考能源。那股能量顺着地板的水迅速扩散,冲击了站在水中的我们。猛烈的冲击震撼了众人的心脏,我的呼吸在瞬间停止。我倚着手杖,撑着险些倒地的身子。
「但我说没有余力照顾你们,这也是事实,我无法保护你们。如果那样也无所谓的话——」
松鼠用平淡的语气说道。
「下定决心吧,莱庇斯族的阿撒兹勒。」
看到站在她身后的人,让我瞬间忘掉呼吸。那人有着长发与面无表情的白泽面孔。那是失了魂的加百列。尽管我对此事早已有心理准备,但亲眼见到这副光景,仍让我双腿忍不住颤抖。
我不发一语地举起手杖。
但是——地面的水却没有冻结。
「敌人就在这里面。」
「不好意思,要麻烦你们再陪我一阵子了。」
这是一间宽阔的房间,整片地板都侵在水中。蓝色的光线从天花板射下。房间中央有一座白柱。白柱与理性之杖产生共鸣,微微颤动。在那柱子上刻有第七刻印『进化』。这里是第七圣域的心脏地带,刻印室。
「就像是我被术文挑上一样,你们或许也是爲了同样的目的而来到世上的吧。」
『进化』的『钥之歌』正在召唤思考能源,那是令人难以抵抗的能源奔流。然而战士们却奋不顾身地发出呐喊,一起朝萨基尔扑去。
踏过染遍大地的先人之血
令变化传至后世
美丽的歌声是——死亡的歌声。
白柱放出了刺眼的光芒。
烧灼视网膜的白光笼罩了整座房间。
5
太阳逐渐朝地平线落下。
在被染成鲜红的天空下,升起了几道黑烟。
赫巴郊外——在那里的山丘上,正为在巴尼斯顿负伤最后丧命的人进行火葬,或许是欠缺能够为那些人下葬的人手,许多遗骸就捆在布巾内,被放置在一旁。周围瀰漫着足以让人口中产生苦味的腐臭,无数苍蝇带着振翅声在四周飞舞。
安格斯所驾驶的马车就在这样的光景中前进。负责埋葬遗体的赫巴居民斜眼瞪着安格斯,用刻意让人听到的音量说道:
「特地跑到这里来死,真是给人添麻烦。」
「而且还连储备食物都被征收去了,这是要我们也跟着饿死吗?」
安格斯将他们的话当成耳边风,驾着马车从一旁通过。
安格斯将马与马车在厩舍绑好之后,便拜访了保安官事务所。安格斯前往那里询问从巴尼斯顿送来的伤者被安置在何处,于是一名年轻的保安官态度冷淡地告知一间位在镇郊的治疗院院名。
安格斯道谢之后,便离开了事务所,接着朝北前往保安官所告知的那间治疗院。
他在城镇郊区看见了一间格局细长的木造平房,建筑的入口处挂着象微动脉的红色,象微静脉的蓝色,以及象微绷带的白色所组成的三色旗。
那就是镇北的治疗院。
安格斯走进了那栋建筑当中。在刺鼻的消毒水气味当中,还掺杂着腐臭与秽物的味道。建筑被大致区分成六区,粗糙的床铺摆满了各个房间。或许是因为床铺不足的关系,有的房间仅仅在地上铺了床垫,占满房间各个角落的伤患,全都是从巴尼斯顿被送往此处的群众。
安格斯走过床铺间的通道,一一确认伤患的面孔。他在第一间房内并没有找到认识的人;到第二房间,第三房间也是一样。
或许他们没有在这里,这样的不安从安格斯脑子闪过。不久前在山丘所看见的光景,此刻又在安格斯脑海中浮现。被放置在地面上的遗骸,焚烧遗骨所升起的黑烟,如果赛拉或爱德莲就在那里面呢?光是想到这里,就让安格斯感觉到喉咙像是被人掐住般难以呼吸。
安格斯走进第四间房间。躺在床上的许多伤患,仿佛像是死去般一动也不动,虽然在那里的每张面孔都缺乏血气、嫉妒憔悴,沉睡的表情却十分安稳。光是没有人发出痛苦呻吟,就足以让安格斯感到欣慰。
放开拥抱之后,艾文格林露出淘气的笑容。只见他将自己缠满绷带的双手举过肩。
「我明白。」
「太成功了。」艾文格林满意地点头称赞。「简直就是走在街上会让人想吹口哨的美女,虽然还比不上我的妻子就是了。」
安格斯安静地走到她身旁。
「我就试试看吧。」
在感到安心的同时,愤怒、悲伤、罪恶感也一股脑地自心中涌现。
「安格斯……你怎么会在这里?」
艾文格林低声说道。
艾文格林那长眠在普拉托姆平原的妻子——那片荒芜的土地,会有重拾绿意的一天吗?世界真的能够存续到那天到来吗?
「还比不上你就是了。」
安格斯拿起挂在腰际的水壶,打开盖子,在药粉上滴了几滴水,接着用右手充分搅拌,再用小指将完成的红色液体沾到嘴唇上。在口中扩散旳苦味,令安格斯脸皱起眉头。
安格斯的右眼感到刺痛,术文似乎反映着他的愤怒。此时安格斯的右眼正藏在绷带下,那是原本用来固定他骨折左手的绷带。安格斯的手仍会疼痛,现在连拿稳东西都有困难。
走调的声音脱口而出。
「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你大可尽管说。」
他看见在一扇大窗下,在最靠墙边的病床上,躺着一个娇小的身影。原本亮丽的长发已经剪短,包着右眼的绷带遮住了大半张脸,就连从毛毯下露出的缘细肩膀,也缠着厚厚的绷带。
安格斯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和缓。要是察觉到安格斯的意图,艾文格林肯定会不顾一切的阻止他的。就算身负重伤,对方毕竟是艾文格林,要比力气,安格斯根本没有任何的胜算。
「我不是都说过你没问题了吗?相信我吧。」
安格斯抬起头,继续向前走去。
安格斯在心中对沉睡的爱德莲说道﹒
「那里面有药粉,好像是防止化脓用的,但实在太苦了。」
如果看见现在的自己,她大概会这么说吧:
这种肯定让安格斯的心情有些复杂。
「保安官,您知道赛拉跟爱德莲在哪里吗?」
尽管受到了这么严重的创伤,她仍是如此美丽。那微张的嘴、闭上的眼睛,一切都是那么惹人怜爱。
『谢谢您……过去这段时间对我的照顾。』
「那是因为保安官你很受欢迎的关系啊。」
在右侧的隔壁房间外……有一名肥胖的女性就坐在入口处的椅子上。她背靠着柱子,闭着眼睛。那女性的脑袋正缓缓摇晃着,看来似乎是在打瞌睡。
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情涌上安格斯的喉咙。
「虽然现在我还办不到——但我希望有天我能成为可以原谅一切的人。我希望自己能够坚强到连血腥快枪都能原谅。」
要是艾文格林看见自己此时的表情,他一定会察觉一切。安格斯紧咬着牙,强忍着泪水,离开了艾文格林所在的病房。
「不可以恨。」
「是瓦尔特吗?」
这没什麽大不了的,安格斯心想。只要右手能动,就能开枪。
病房内全是安稳的鼾声。从天窗射入的月光,是这里唯一的光源。安格斯缓缓行走在病床之间,透过皎洁的月光,一一确认伤患的面孔。
躺在眼前那张简陋病床上的人,正是爱德莲。她那头完全变白的头发,凌乱地披散在那憔悴的脸上;那原本就较为纤细的手臂如今更是瘦得像皮包骨一般。
安格斯行了个礼,便从艾文格林身旁离开。
在此同时,一股无法压抑的怒火,也煎熬着安格斯的内心。强烈的愤怒转变成熊熊燃烧的杀意,令安格斯激动得全身颤抖。
「普拉托姆的人哪需要吃什么药啊。」随便说了个藉口之后,艾文格林继续说道:「里面的药粉是红色的,可以溶到水里当成口红。这药包你就拿去吧。」
「你不该离开巴尼斯顿的。」
「别担心,是你的话,应该没问题。只要用那个就行了。」
安格斯隔着绷带,用手按着自己的右眼。他试图用深呼吸来平复自己的情绪。无论是愤怒还是憎恨,都是珍贵的能量,必须好好保存,不能浪费。要将其释放,只要等到血腥快枪出现在眼前的时候就够了。
在差不多走到病房中央的时候,安格斯吃惊地停下脚步。
尽管安格斯早在心中决定不要流泪,但一道泪水仍违背他的意思,沿着脸颊滑落。安格斯用手背将眼泪擦去,深深低下头。
「我有事想拜托保安官。」
安格斯在心里诅咒血腥快枪。
「那么,我这就走了。衷心希望您的伤能早日康复。」
「能请您将他——」说到这里,安格斯从上衣口袋中取出一个小皮袋。「埋在普拉托姆吗?」
艾文格林像是好不容易才安心似地露出笑容,朝安格斯挥了一下那缠满绷带的手。安格斯一走近,他便亲切地拥抱住安格斯。
艾文格林用下巴比了一下放在枕头旁边的药包。
「可是,用那种东西能混过去吗?」
「你就是我们的希望。请你继续努力下去,作为人们内心的依靠。」
「仇恨不会创造任何东西。」
艾文格林点了头。在缠着他颈部的绷带外,有条带有光泽的纤细锁鍊。在锁鍊一端,则有一只华美的光亮戒指。
「——好,我答应你。」
安格斯的个头的确比较娇小,以十九岁的男性来说,身材也较同龄男性纤细许多。宽松的旅行用外衣可以用来掩饰体型,没时间修剪的头发也留长了许多。虽然平常都会绑在身后避免碍事,但自从安格斯左手受伤之后,便任凭头发披在身后。从远方看去,或许是可能会被误认成女性。
开玩笑似地这么说完后,艾文格林一改轻松的表情,眼神严肃地望着安格斯。这让安格斯顿时感到心虚,必须努力强忍,才能克制住自己想将双眼移开的冲动。
那过份憔悴的容貌,让安格斯不由得担心起爱德莲的生死,探头仔细确认爱德莲的面容。安格斯听见了轻微的呼吸声,确认之后,他才总算松了口气。
安格斯点头表示同意,他先将锁鍊从艾文格林颈上取下,然后配合着无法动弹的左手辛苦地将皮袋固定在锁錬上,在将錬子挂回艾文格林颈上之后,安格斯开口说道:
安格斯抬起头,正面注视着艾文格林的双眼。安格斯记得某人曾经说过,说谎的时候,要直视对方的眼睛。
赛拉仍在沉睡,她在毛毯下的胸口正配合着呼吸缓缓起伏。
究竟是口红发挥了作用,还是单纯只是运气好,连安格斯自己也无法确定。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果不屏住呼吸,强烈的感情似乎随时都会溃堤。在安格斯脑袋当中,仍有个声音在告诉他现在还能回头,其他人也希望你那么做,不要辜负他们的期待,现在还来得及——
安格斯说完之后便低下头。他感觉自己无法再继续承受对方的视线,轻轻将手从艾文格林的手底下抽出。
就在这个时候,安格斯听到一声格外清楚的心跳,强烈的冲击甚至让他怀疑心脏是否会就此停止跳动。
艾文格林凝视着安格斯手中的皮袋许久。当他再度抬起视线时,眼中已带着泪光。
月光照亮了她的容貌。肿成红黑色的右脸颊、被绷带覆盖的右眼、从白布边缘隐约露出的残酷殇痕。
身材壮硕的艾文格林,却发出了像小孩般的牢骚。这让安格斯自然地露出微笑﹒
「艾文格林联盟保安官?」
「这是我妻子的遗物。不好意思,能请你帮我用锁鍊串住那个袋子吗?」
「只要你和书姬还在,一切就不会有问题。房子跟城镇只要重建就好,真正需要的,是相信能够做到的心——对未来的希望,这才是人们所需要的。」
「可不是吗?」
「我是来探望你的——名目上虽是这样,其实我是担心赛拉跟爱德莲,所以才待不住的。」
艾文格林将缠着绷带的手放在安格斯手上。
安格斯目不转睛地望着赛拉沉睡的面孔。
安格斯是我们的希望,你是众人内心所深切期盼、通往和平世界的路标。如果安格斯选择了复仇,憎恨的连锁将由此开始,世界也会被绝望笼罩的——
幻听仍持续着,赛拉从烙印在安格斯脑中的重要记忆中,用平静的态度继续说道:
「探望过她们之后,我立刻就会回去。」
这让他猛然回过神,注视着赛拉的脸。
『请您务必要健康地一直活下去。』
安格斯走到房间尽头折返后,从第二条通路往回走。在走到大约一半的位置时,一名男子进入了安格斯的视线。对方拥有比旁人大上两圈的身躯,正表情呆滞地望着天花板,赤裸的上身布满绷带,粗壮的手臂也缠着绷带。
艾文格林露出微笑,轻轻拍了拍安格斯的肩膀。
「能看到艾文格林保安官比想像中更加健康,我也感到很高兴。」
这样还不够吗?光是夺走瓦尔特,你还不满足吗?你还要从我身边夺走更多重要的人吗?
安格斯用上衣将手指上的药抹去之后,便站起身。
「——是吗?」
「过一段时间之后,我们再到巴尼斯顿碰头吧。」
「——好的。」
「——赛拉。」
「我也说根本不需要把缠满缠得这么夸张,可是这里的护士们似乎无论如何都想把我绑在床上呢。」
可是,就算失败,也只是今晚无法见面而已,这办法值得一试。下定决心之后,安格斯伸手接过药包。
「看见你平安,真是太好了。」
「她们在右边的隔壁房间那里。不过,右边过去的两个病房是女性专用的,所以晚上可是男宾止步的喔。」
安格斯听见了赛拉的声音。
「不好好吃药,伤可是不会好的喔。」
可能的话,安格斯希望能趁夜晚的时候离开,否则到天亮可能又会因为许多因素,让自己难以行动。
「这……可真伤脑筋啊。」
他没有回头。
安格斯安静地稍微示意之后,从她前方走过。就在一瞬间,那名女性睁开了眼睛。但是,在看了安格斯一眼之后,又唸唸有词地闭上眼睛。
『我给您添麻烦了。』
「是的。」安格斯语气平静地说道。「保安官您曾提过普拉托姆的美好。如果能够在那里回归大地,相信瓦尔特也会感到高兴的。」
安格斯轻声这么呼唤,那人吃惊的回望安格斯。
「谢谢。」
罪恶感让安格斯内心感到难受。他是爲了救我,才会受到这样的重伤,就是因为他认为我不可或缺,他认为不能让人失去希望,才奋不顾身跑来拯救我的。
安格斯感觉自己似乎看到了面带微笑的赛拉正在注视自己。
安格斯想再看一次赛拉的笑容。
可是,就算赛拉醒来,安格斯也不知道赛拉是否还会对自己露出笑容。她内心所受的伤,肯定远比身体所受到的伤害要更加严重、更加难以愈合。
「赛拉……」
安格斯小声唤道。
「我有件事一直想告诉妳。明明只要一句话就好——但我却怎样都说不出口。」
安格斯想起了在出发前往巴尼斯顿之前,他和赛拉的交谈。
「妳那时要我什么都还别说,对吧?妳要我将想说的话,保留到一切都结束。」
当时赛拉眼中带着泪水,对自己露出微笑。虽然安格斯和赛拉在一起的时间不长,但他还是很庆幸自己能够与赛拉邂逅。
「我原本是想如果这趟旅程能够平安结束,我就一定要封妳说的。」
我喜欢妳。无论是那红褐色的明亮双眼、随风飘逸的长发、美丽的歌声——我全都喜欢。
「可是,我已经再也无法说了。」
安格斯紧咬着唇,口中也布满苦味。自己曾和赛拉有过带着番茄味的亲吻。但那记忆已经消散,番茄的味道也变成了苦涩的药味。
「我要去杀血腥快枪。」
就算和他对决,自己也几乎没有胜算可言。就算能够保住一命,自己也无法再次回到同伴身边,一切都可以透过对话来解决。因为自己背叛了自己挂在嘴上,用来说服众人的这番话语。与其这样被绝望支配,迷失自我,还不如在那之前自己了结性命。
已经无法回头了。
漆黑的火焰正在安格斯体内熊熊燃烧,逐渐扩散。自己也并不打算制止那股火焰。在安格斯被黑暗覆盖的心中,正回荡着血腥快枪的嘲笑。
「等你有了想杀死我的决心,就到第七圣域来吧!我会在那里等你,不会逃也不会躲。」
很好,我已经下定决心了。
你等着吧,我立刻就会到你那儿去。
对我这么说的萨基尔,也一样表情难受地按着胸口。上气不接下气的她,对我摊开了手掌。
牠们一路朝彼得·凯雷特的住处前进。
6
「不知道。可是,我会试试看的。」
安格斯眼神激动地蹬着强尼,右手紧紧握着撞鎚已被拉起的转轮枪。
我听见萨基尔嘲弄的笑声。
屋内一片漆黑,暖炉中也不见任何火光,里面没有任何动静。现在彼得应该还没从巴尼斯顿回来,他也不太可能将吉米独自留在家中,吉米想必是托给其他人照顾了吧。
回到马厩,安格斯坐上了马车,时刻虽然已经接近午夜,但明亮的卡莉塔丝正高挂在天上。对习惯在荒野中奔驰的那两匹马来说,要在这样的夜色中行走完全不成问题,
我能从她喊叫的声音中感受到些微的动摇。我双眼瞪着萨基尔,脚下奔跑起来。她似乎又喊了些什麽,但我已经听不进耳中了。
我用力挥落手杖。手杖尖锐的末端划过她的颈部,在地上刺出凹洞。见她发出哀叫低下头,我立刻将手朝她的脑袋伸去。
萨基尔用颤抖的手指敲了敲自己的额侧。「想知道的话,就直接看我的脑袋吧!你有那个本事就来啊!」
牠们认得要走的路。那是牠们过去曾走过一次的地方,两匹良驹就像是了解安格斯的意志般,迅速地在丘陵地带中奔驰。
我用手杖抵着地面,勉强撑起身子。
我胸部的深处——心脏正不规则地剧烈跳动。
「你看清楚,我比那小子帅多了吧?」
我不能死在这种地方,我还有非完成不可的事要做。
但倒在地上的却是加百列,因为他突然冲到了萨基尔前方。鲜血在水面上缓缓扩散,加百列的那头金色长发也逐渐被鲜血染红。
你不可以死
原来是这样。可是安格斯怎样都没想到自己这样的想法,竟会被强尼先料到。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萨基尔因惊讶而睁大着双眼。我举起手杖,朝她用力挥落。
「……你连吉米都骗吗?」
「我是无所谓啦,但是……你会驾驶这个吗?」
不要留下我离开
安格斯在马厩中四处找了一遍,看见了装有燃油的桶子。他将那沉重的油桶滚动到机体旁,接着用帮浦将油桶与燃料槽相连之后,用力踩下帮浦的踏板。帮浦发出了巨大的声响,安格斯不多理会,继续踩踏踏板,阴暗的马厩中,低沉的声响不停回荡。
「要是你想拦我,就算是你,我也自开枪。」
「像你这种货色,我什么都不会告诉你的!」
「要是在飞到那座岛之前就让这玩意儿栽掉,那可是很难堪的喔。」
「可是你自己说那小子在拉堤欧岛的。想去那里,不管怎样都得用到这玩意儿吧?」
「后悔在哪里?」
萨基尔趁着这个空档快步后退。
毁灭世界——?
安格斯立刻跑到直升机旁。由于过去曾经帮彼得补充燃料,因此这部分安格斯知道要怎么做,问题是操纵方法,安格斯实在没有时间去学习如何驾驶,现在也不可能再花时间来学。虽然不清楚靠着有样学样的方式能发挥多少作用,但除了硬着头皮驾驶之外也别无选择。
布满室内的强光逐渐消去,沸腾的水面也趋于平静。我可以看见战士们倒卧在地上的身影。我无法一眼就分辨出他们是生是死,但是,此刻我丝毫感受不到他们原本所带有的可靠跃动感。
安格斯不禁目瞪口呆,久久说不出话来。
强尼得意地挺起胸膛。
「你说谁是血腥快枪?」
「这样子弹才打得出去,你可要记清楚喔。对方可是快枪高手呢,要是你动作慢吞吞的,一眨眼就会被人家打成蜂窝了。」
「你要不要雇用一个直升机驾驶员?」
我的双手应声感受到强烈的触感。
说到这里,强尼露出带着心机的笑容。
「你怎么不救他们呢?」
「我说啊,单动式的转轮枪如果你没有自己拉起撞鎚,扳机可是扣不下去的。」
强尼说完,用拳头敲了敲在旁边的直升机机体。
「就算你阻止我也没用。」
安格斯转身背向了沉睡的赛拉,踩着毫无迷惘的步伐离开了病房。
一个安格斯认识的声音说道,那是安格斯想忘也忘不了的声音。安格斯手放开油桶,握住了插在皮带中的转轮枪握柄。
安格斯对这无人的情况感到庆幸,毕竟要威胁曾对自己有恩的凯雷特一家,抢夺直升机实在让安格斯内心感到抗拒。
「啊……」
7
不可以!我不能昏过去!
就在我意识模糊之际,突然感受到一个怀念的声音。
强尼走近安格斯,伸手握住转轮枪的转轮,一脸无奈地耸了耸肩。
「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才早一步离开巴尼斯顿的?我就是来学怎么驾驶这玩意儿的啊。」
他发现一个站在小屋入口的人影。
「是吉米教我的。我说我想载安格斯在空中飞,他就很高兴地教我啦。而且他还允许我随时都能拿去用呢。」
此刻就算我想问个清楚,我也无法发出声音。
就在这个时候——萨基尔抓住了我伸出的手。她的意识利用这出其不意所产生的机会,支配了我的声带。
「怎么可能?你又不是亚克……」
「我就知道你会来这里。」
她揶揄的话语微微颤抖。天使不会让自己置身战场,她并不习惯当面承受他人的杀意。
我不发一语地再次走进房间,我激动的步伐让脚下水花飞溅。
「认出来了吗?既然认出是我,就快点把那危险的东西放下吧。」
在那里有直升机。要前往飘浮在空中的拉堤欧岛,无论如何都需要用到那个工具。
「你中……中计了吧!」
「强尼……」
安格斯离开窗边,朝位在屋子后方的马厩走去。虽说是马厩,但那里面并没有马。那边也没有彼得所引以为傲的自走车,那里仅有上方顶着三片银色机翼的直升机停放在马厩中央。
加百列……?
你什么都不能做,什么都无法改变。你只要在那里发抖看着世界毁灭就够啦!」
这么说完,强尼将手包在安格斯的手上,用拇指拉起撞鎚。一个沉重的声音应声响起。
由于逆光的关系,阴影让安格斯无法看清对方的面孔。但是从身材来看,那人不是彼得,也不是吉米。
「启动!」
异常冰冷的话调,让我甚至不敢相信这是我自己的声音。
「哈!你真是个蠢蛋!」
声音不由自主地从我口中冒出,一股灼热的疼痛也同时袭来,我还来不及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就先倒在地上。
强尼这番话让女格斯皱起了眉头。
「我可没有骗人喔。我没有说半句谎话,只不过是有一些没有说的部分而已。」
「可是,彼得他人应该还在巴尼斯顿吧?」
「你不快点救他,你心爱的加百列就要死掉囉!」
「这可是你用过的招式呢。」
「那还用说吗?我是在这里等你出现啊!」
「喔,对了,因为你一唱『解放之歌』就会昏倒对吧?」
安格斯抽出手枪,对准了那名男子。
「就算我得自己想办法飞,我也会到那座岛上的。」
在他眼中——带着和血腥快枪相同的空虚黑暗。
在经过约一小时之后,前方已可看见彼得居住的小屋,由于时间接近午夜的关系,窗户中看不到任何灯火。尽管如此,安格斯还是为防万一,在好一段距离外就先停下马车。他爬下驾驶台后快步靠近小屋,从窗外悄悄确认屋内的状况。
我没有回话,只是不发一语地跨过加百列的身子,朝萨基尔逼近。萨基尔逐步后退。我举起手杖,再次朝她挥去。
脱了手的燃油桶带着阵阵声响滚动着,男子气定神闲地用靴底挡住了燃油桶。
这是狭心症发作的症状。
强尼望着安格斯,稍稍睁大的双眼,说明了他的惊讶。强尼抬头看了一眼直升机,又将视线拉回到安格斯身上。
「她在哪里?」
你——仍然在那里吗?
萨基尔发出微弱的哀号,跌倒在地上。手杖只掠过了她的头发。她手撑着地,抬头看着我,眼中浮现出恐惧。
「我就是驾驶员!」
「驾驶员?」安格斯睁大眼睛。「你该不会想说自己就是吧?」
这就是妳的目的吗?
她的声音变得相当遥远,我的视野也逐渐变窄。
在她掌中有着一张纸片,那是我在杀害拉斐尔时所用过的——那张感应纸的纸片。
男子似乎感到困扰地抓了抓脑袋,接着用食指比着自己的鼻子,将脸往前探去。
「……强尼?」
从惊愕中回过神的安格斯,好不容易才开了口。
将一整桶的燃油送进燃料槽内之后,安格斯让自己稍微喘了口气,擦去流出的汗水。他的脸跟手都被燃油染成漆黑,尽管已经精疲力竭,但他并没有就此休息,又去取来第二桶燃油,就在滚着桶子返回机体旁的时候——
「唉呀,你生气啦?既然这样,你刚刚救他们不就好了?只要你死了,他们就能保住小命啦。就是因为你见死不救,所以这些猴子才会死啊!」
「血腥快枪——!」
挑衅的语气、刺耳的哄笑。
安格斯不悦地瞪着故作无辜的强尼。
「你这个骗子!」
「喔!这种话对我来说可是夸奖呢!」
强尼得意地笑道。
「什么嘛。你这种傻正经的个性,还是一点都没变呢。」
安格斯一下子说不出话来。而强尼也趁机继续说道:
「你帮我把哈姆雷特跟欧菲莉亚带来了吧?」
「我并不是要特别带牠们来找你的。」
「那没差啦。」强尼耸了耸肩。「重点是我肚子饿了,马车上有什么吃的吗?」
「如果要吃饼干的话……还有剩一点。」
「怎么那么寒酸?算了,就吃饼干吧。」
强尼转身背对安格斯,先行走了出去。
安格斯将转轮枪的撞鎚归回原位之后,一脸不甘愿地跟了过去。虽然安格斯嘴上还想回些什么,却想不到适当的话语。
「欧尼尔保安宫要你快点把借走的三百坚尼还回去。」
「哈!哈!哈!」强尼高声笑了起来。「被我借走的钱,可别以为能轻易就讨回去!」
「你这恶棍。」
「别叫我恶棍,听起来多不称头。」
强尼开心地笑着,向安格斯竖起了三根手指。
「我有三个擅长的本领,你知道是哪三个吗?」
「那种东西我哪知道?」
「哈尼尔并没有让我们拥有生殖能力,所以我们无法在后世留下自己的子孙。我们拥有与天使相同的智慧与知识,拥有凌驾天使的感应力,但却无法留下后代。」
「这种事——我自己也很清楚啊!」
「真是太厉害了。」安格斯发出了毫不保留的称赞。「要是让我来,根本不会这么顺利,谢谢你。」
没过多久,直升机便进入水平飞行,一路笔直地朝西方前进。
安格斯沉默地望着强尼。
「没脸面对那些人?那现在的你又能做什么!」
「这种事还用得着妳说吗……」
「……谢谢。」
萨基尔得意地笑道。
「你似乎不太相信自己还活着呢。事实上,是我帮你注射强心剂的。」
我抬头望着她,将混有鲜血的唾液吐到一旁。
「怎么?你也知道嘛!」
萨盘尔站了起来,手中拿着『理性』的手杖。
「既然这世界有我们得不到的东西,那干脆就让一切通通毁灭吧。无论是你、世界、还是未来,全部都消灭吧!」
「没错,我们如果会在一代灭绝,天使们也该跟我们一样!」
「我们是伙伴吧?我们都是你愉快的……虽然现在这么说,人数稍嫌少了点就是了。」
「你抛弃了我们、忽视了我们,想要自己得到幸福!」
「傻瓜!别跟我说话!」
强尼接着拉扯操纵杆,机首应声抬高;机体脱离了地面,浮上半空。
「别这样,傻瓜。」
8
安格斯不假思索地做出回应。
「怎样?就算是像我这样,只要有心,什么都难不倒我的!」
萨基尔一边吶喊,一边用手杖殴打我。
「拉斐尔!把限制解除!」
「呼~~总算稳下来了。」
萨基尔也蹲在我前方,探头望着我的脸。虽然我想伸手将她揪住,手臂却无法动弹。我双手感到一阵疼痛,受到拉扯的身子撞到了身后的柱子,我双手被反绑在柱子上。
「好说。不过要感谢我,最好等平安降落再说。」
下一瞬间,机体突然胡乱摇晃起来,强尼拼命地踩着左右的踏板试图维持平稳。
进入气管的水让我猛烈咳嗽。每次咳嗽,胸口都会感受到剧痛;但还能感到疼痛,就是我还活在世上的证据。
「——嗯。」
「会变成这样,全都是你害的。」
只见她仰头大声喊道:
强尼得意地笑着说道。
隔天上午。
「问了也是白搭,我不可能知道吧?」
「这座浮岛将载满高次能量,朝伊欧迪恩山撞去,肯定不会只有地震或喷火就了事的,就算大陆整个裂开都不奇怪呢。」
「总比你自己来要好吧。」
「对了,你觉得拉堤欧岛会在哪里?」
强尼用拳头轻轻敲了安格斯的脑袋。
安格斯忍不住抱着脑袋。要是轮轴断掉,不就无法再起飞了吗?但这话才刚打算出口,安格斯嘴角却先露出笑意。其实根本不用担心回程的事吧,安格斯心想。
「像我这么厉害的人,有什么事是不能赖到最后的吗?」
「喔!猜对了!」
安格斯甚至忘记了自己怕高的问题,高兴地放声大喊。「你挺行的嘛!强尼!」
虽然安格斯看不见强尼的表情,但听得出他的声音相当紧张,这让安格斯连忙闭上了嘴。要是在这种时候坠落,可不是闹着玩的。
「第一是对女人花言巧语,第二是让陌生人请喝酒,而第三就是——」
「其实我们原本是打算使用第十七圣域的,但没用的哥哥却迷上了下等天使。那家伙在准备进行到一半,就切断了我的支配,在无可奈何之下,才决定使用这里的。」
萨基尔挥舞银杖,再次击打我的脸颊。
安格斯紧咬着嘴唇,点了个头。
「所以……你们才想看到毁灭吗?」
她举起手杖,杖柄朝我挥落。被搫中的肩膀一阵灼热,紧接着是深沉的疼痛。
强尼转动旋钮,引擎开始运转,他高兴地拍起手来。
直升机一路朝西方飞去。这段时间原本在他们身后的太阳也通过了头顶,绕到了他们前方。
在他身旁,我还能隐约感受到后悔的意识。她还活着——而且也没有被施加心缚。
「我说啊,安格斯。」强尼开口。「既然那家伙在拉堤欧岛,那就代表术文也在那里吧?既然这样,只要跟书姬问一下,至少可以知道那座岛大概的位置吧?」
「你是用大贤者的细胞所制作的复制人,也是我们手足中唯一能够留下子孙的存在。可是,你却将弟弟——拉斐尔杀死,背叛了我们,自己逃出圣域!」
「啊,你可以不用感谢我,因为你接下来就会见识到地狱了。」
「不可能有自信吧?毕竟我从来没在不弄断轮轴的状态下降落过呢。」
萨基尔忿忿不平地说道。
卡莉塔丝正低垂至西方,宛如满天银砂的星空在天上闪烁。
直到现在,安格斯才发现自己原来都在害怕。
「呃……一开始记得是这样吧?」
自从我来到世上,为了让我活到现在,不知让他人留了多少血,牺牲了多少人的性命。对死去的人来说,无论任何藉口都是无法原谅的,那是我无论如何道歉,都不可被原谅的事。
萨基尔用手杖敲打地面,水花也因此四处飞溅。
强尼放下头上的护目镜,双手握住操纵杆。「好!我们走囉!不管结果怎样,可都别怨我喔!」
「够了——就算继续听你胡言乱语,也只是浪费时间。」
「为什么只有你有特权!只有你能获得幸福!我们是不可能会放过你的!」
「既然这样……只要让圣域坠落就够了吧?不要把大地之人、还有世界都拖下水。」
「……为什么我会开始感到不安呢。」
「这可不是你能高兴的时候。」
9
我虽然想回嘴,但却无法出声,光是呼吸就听见喉咙发出怪声,胸口也阵阵疼痛。竟然落到如此地步,真是太难看了。
我抬起头,看见加百列站在眼前,手中拿着正滴着水的玻璃容器。他白皙的脸上虽然带着血迹,但确实还活着。看见他还活在世上,我察觉内心仍有个为此感到安心的自己,虽然动手的人明明是我——我真是现实。
为了忍住泪水,安格斯抬头仰望夜空。
「你一定很想这样问,如果我们不期待圣域的存续,那究竟有什么目的。对吧?」
「我不打算借书姬的力量来打倒血腥快枪。」
接着他像是自言自语般,小声继续说道:
又过了一会儿,远方开始可以看见白色的山峰,是安司塔比利斯山脉。山影还相当模糊,无法看清山脚的形状,看来还有好一段距离。
和安格斯仰望相同天空的强尼开口说道:
她表情愤怒地望着天花板,像是望着仇人般吐出充满憎恨的话语。
「飞起来了!」
他清楚地理解安格斯的目的,然而他并不阻止安格斯,也不谈论什么大道理,并且还愿意与自己同行。
「你知道吗?我们将自动人偶全连在一起,改造成共鸣体,而你的公主身上拥有二十二个刻印。而且她跟那些刻印的同调率似乎还是百分之百呢。这样一来,能抽出的能量也非同小可,也就是说,普通的装置根本无法承受。」
「——呃!你对降落没有自信吗?」
「借钱赖到底。」
「就算这样,我还是下定决心,要自己不能放弃、要自己努力活在当下。不然的话,我哪来的脸去面对那些为了我而牺牲的人呢!」
「我们去把这件事作个了断吧。」
她说的对,第七圣域的网路被统合在一个圆圈内。那个圆圈环绕在浮岛外围,形成了异常巨大的能源容器。
「我们混种天使,是哈尼尔透过基因操作制造出来的。为了在我们的基因内加入大贤者的基因,我们的基因是先被拆解,再像拼图般重新组合而成。」
强尼大喘一口气之后,擦了擦脸上的汗水。
「清醒了吗?」
或许是感到疲惫,萨基尔上气不接下气地垂下手杖。我的嘴唇似乎被打破,血腥味在口中扩散,然而我却感受不到疼痛。
冷水当头泼下,让我醒了过来。
「那挺远的喔,燃料够用吗?」
「在安司塔比利斯山脉上空——应该吧。」
萨基尔握着杖头,用杖柄指着我说道。
「哈尼尔说过,我们只是用来汲取能源的道具,是用坏就丢的道具,不过是个下等存在,那女人竟如此轻视身为混种天使的我们!」
我抬起头,望着萨基尔。
映照出空虚的双眼、受绝望支配的心,在她的嘴角上挂着冰冷的笑意。
完成准备之后,安格斯便搭上直升机,坐上后座,强尼则坐在驾驶座上。
强尼拉动拉杆,上方的机翼便开始旋转,机体也开始缓缓前进。前进的速度迅速加快,在地上行驶的机轮不断传来震动。
在她这句话出口之后,原本充斥在四周的恶意也随之消散。在这房间正上方,位于尖塔顶部的位置,我感受到一股强烈的意识,是另一名混种天使——第七圣域的拉斐尔。
他用微弱的声音开口说道:
萨在尔用杖头画了一个圆形。
安格斯突然感到胸口一阵难过,自己原以为之后都要孤军奋战,绝对不能寻求其他人的帮助。
「不可以抱着憎恨唱歌,所以我不能借用书姬的力量。」
「啧!我原本还以为想到好点子了呢。」
安格斯笑了。
虽然强尼经常说谎又不正经,甚至有时让安格斯不想承认他是伙伴,但此刻安格斯却十分庆幸强尼跟在身边。就算和血腥快枪同归于尽也无所谓,但如果可能的话,他希望强尼能够活下去。
「强尼。」安格斯唤道。「如果我死了,而你能活下来,你可以帮我和书姬一起去收集剩下的术文吗?」
「才不要,书姬太难搞了。」
坐在前方的强尼没有回头,只是举起左手晃了几下。
「已经没差了吧?那种事你就丢一边去吧。话说回来,你都走到这一步了,还打算把世界的命运扛在身上吗?」
被这么一说,安格斯感到相当难受。自己是背叛许多相信自己的人,才会在道里的,他现在已经无法回头,而且也没有回头的意思。
剩下的术文还有七个,自己右眼一个,血腥快枪的左手一个,拉堤欧岛上应该也有一个吧。如果这些术文都能回收,那也还少了四个。
看来没办法实现答应书姬要收齐所有术文的承诺了。就像强尼说的,安格斯明白自己也只能选择将这件事『丢开』。但心里虽然明白,内心还是会感到阵阵刺痛,彷彿有根无法拔掉的刺留在心头。
「喂!安格斯,你快看左前方的地面!」
安格斯照强尼说的,仔细观察下方。
那里是一片翠绿的丘陵地带,而在它的上方,有一块巨大的阴影。
那是云影——?
不、不对,天上连一片云都没有。
「是拉堤欧岛!」
强尼兴奋地大喊。
「这次那座岛还飘得挺靠东的嘛!」
拉堤欧岛是四处飘浮的浮岛,它并没有定期的路线,而是在安司塔比利斯山脉上空漫无目的四处飘浮。
安格斯抬头望着强尼说道。强尼从前方绕到对面的洞口,坐到安格斯身旁。
「——还可以。」
「天晓得——谁知道呢.」
『灭日』……拥有善良意志的术文失去力量之日;拥有邪恶意志的术文诞生之日;世界倾向灭亡的命运之日。
强尼傻眼地嘴上一边抱怨,同时出手帮安格斯将枪取出。「你有用过这玩意儿吗?」
强尼重重喘了一口气。他掀起护目镜,转头对后座的安格斯说道:
仰望着璀璨的高塔,强尼说道。「可是,为什么只有这座岛没有掉下去呢?」
「唔哇~~看来乱远一把的。」
「呼——!」
「说不定他现在正朝这里飞来呢。你独自回到故乡的时候,还有在欢喜之园的时候也一样,那小子似乎总有办法知道你在哪里。」
「这座岛似乎正朝西南方移动。」
「放心,这次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我竟然会怀疑亚克,真是疯了。就算他的行动背后有其他理由,亚克仍多次救了自己,这个事实是不会改变的。
载着两人的直升机逐渐朝拉堤欧岛靠近,两人能看见岛上那反射阳光,看来耀眼无比的无数尖塔。
安格斯望向窗外。由于几乎没有震动的关系,因此原先两人没有察觉窗外的风景正以高速往后方飞驰,要是靠近窗子多看一会儿,快速飞驰的景色几乎要让人感到眼花。
安格斯表情严肃地说道,双眼瞪着位在城镇中央一座格外高耸的尖塔。「这座岛,正以很快的速度在移动。」
「像亚克那样的?」
安格斯刻意用平淡的语气回应道。
两人走出公园,进入被半透明外墙覆盖的城镇。
蛋形的自走车无声地开始行驶。
「这草皮还真漂亮,究竟是谁整理的呢?」
亚克失去了左臂,而现在接在血腥快枪肩上的那条左臂,会不会就是亚克的呢?莫非亚克就是为了从血腥快枪那里取回自己的手臂,所以才跟我们同行的吗?
「是啊。」安格斯也转头观察着公园内的状况。「这里的系统似乎还在运作,可是似乎没有居民的样子。」
这座两人初次看见的天使城镇,就如同梦境一般美丽,无数高塔高耸伸入天际。塔顶反射着阳光,散发出七彩光辉。
「说人像天使,在西部可不是赞美人的话。」
强尼从枪套中抽出转轮枪。安格斯也打算模仿强尼的动作,但枪的撞鎚却勾住了皮带,让他难以将枪抽出。
听强尼这一说,安格斯板起面孔,将强尼的手拨开。「——才不是那样。」
「自动人偶吧,我也想不到其他可能了。」
「你在做什么?」
长方形的洞口随着安格斯的指示消失,取而代之出现的是内侧带有软垫的墙壁。坐在其中的座位上,那软垫正好成为可让手肘放在上面的扶手。
「这里感觉乱可怕一把的。」
「这什么东西?这是让人坐的吗?」
安格斯感觉自己彷彿正在观赏用玻璃工艺品所制作的盆景。纤细、美丽的街道。充满绿意的公园。水质清澈的池塘。从池塘流出的河水一路流到浮岛边缘,然后化为雨滴降到地面。
「你仔细看,太阳的位置在改变。」
「这就是——天使的城镇。」
在那天,所有圣域都坠落地面。
『遵命。』
没有什么办法吗——?
「真是的!你还真难搞!」
在深呼吸之后,安格斯拉起了转轮枪的撞鎚。
「你还好吧?」
话虽这么说,但安格斯也无法做任何保证。
「在岛边缘有跑道。」
「带我们到城镇中央的塔。」
「把门关上。」
「不过,似乎可以确实是有术文的力量在发挥作用。」
「真走运!这下燃料应该够用啦!」
「我们走吧。」
「有、有这种事?」
「总算走到这一步啦……」
亚克说过,自动人偶会将让自己启动的人视为主人,并随侍在侧。而亚克正如自己所说的,无时无刻都待在安格斯身边,彷彿自己的目的就是要跟随安格斯一般。
「真希望他能找到一个不错的新主人。」
安格斯没有答话,只是坐在柔软的座位上,朝前方下达指示。
「那是——」话才出口,安格斯的声音便立刻低了下去。「因为事情发生得太快,所以才忘记了。」
安格斯跑到那东西旁边,将手放在蛋状物体的侧面,物体无声地敞开一道长方形的空洞,安格斯毫不犹豫地坐进其中。
强尼也跟着安格斯从直升机上下到地面,他望着公园内的景色小声说道:
为了甩开自己的迷惘,安格斯仰头朝天空,重重吐了一口气。
「可能是像欢喜之园看过的那些人偶。和他们比较起来,亚克感觉多了许多人味。」
蛋壳内响起了悦耳声音。接着在安格斯坐进其中的相反方向,又打开了一个洞。
安格斯伸手指向那格外高耸的尖塔。
「要从术文中汲取能源,必须要在设有能源吸收体的特别房间吟唱『解放之歌』。在大部分情况下,那房间都位在浮岛中央。」
「嘴上这么说,结果你不是不知道不拉起撞鎚就不能开枪的事?」
安格斯从座位上起身,在他脚边有放『书』的布袋。安格斯起初犹豫着是否要将布袋带在身边,但最后还是无法将『书』丢下。他将布袋斜挂在肩上,确认了转轮枪仍插在腰际之后,便离开直升机。
「你还真是厉害。」
似乎是察觉到安格斯的表情多了一层阴影,强尼这时用轻松的语气说道:
『请坐。』
强尼连忙蹲低身子,有些紧张地四处张望。「并、并没有在动吧?」
没过多久,蛋形的自走车便抵达了安格斯所指定的建筑前。两人下车之后,抬头望着那耸立在眼前的高塔。
不——说不定亚克与血腥快枪根本就能够透过左臂有所连结。过去亚克一直保护我,或许就是因为血腥快枪要留下我这个王牌的关系。
直升机随即朝左倾斜,降低高度的直升机从尖塔上方飞过,天使的住处逼近眼前。他们甚至能够看见用来装饰屋顶及柱子的雕刻。
如果是术文的力量让浮岛得以飘浮,那么使其移动的,应该也同样是术文之力;而现在在这座岛上,有人正操纵着那股力量。
「是啊,现在他肯定哭得很难过吧,说不定还一直在吵着说:『主人~~您到底上那儿去了~~』。」
强尼似乎回想起当时的光景,忍不住打了个冷颠。
虽然因为降落的冲击让臀部感到疼痛,但并不是到无法忍受。
「也许吧。」
强尼全力启动制动器,机翼的转速伴随着声音变化逐渐减慢。直升机在地上朝右行驶一段弧线之后,便缓缓停了下来。
两人走进了尖塔当中。
「如果不能快速开枪,那可就没有意义啦。」
强尼带着笑容,用手胡乱搔着安格斯的白发。「你该不会其实是天使吧?还是说是天使的后裔什么的?」
「对了,你不是提过你想将那家伙的脑袋丢掉的时候,他把精神什么的物质注入你的体内吗?或许是因为那样的关系吧。」
在确认强尼坐上位置之后,安格斯开口说道
强尼的声音罕见地严肃起来。
强尼皱起了眉头。「这样可得花上不少时间耶。」
「可能是睡着了,就像在欢喜之园的地下,呈假死状态的那些天使。」
可是安格斯无法像强尼那样单纯感到高兴,他感觉这简直像是拉堤欧岛特地前来迎接他们一样。
唯有这座拉堤欧岛例外。
「连半个人影都没有,我原本还以为会有大群天使朝我们扑过来呢——」
他们没有时间那么悠哉。岛既然会开始移动,就代表血腥快枪已经察觉到了他们的存在。他们不知对方接下来还会采取什么手段,动作必须越快越好。
「或许干脆将他的所有权让给别人比较好。」
「别生气嘛,我可是在称赞你耶。」
安格斯迈步朝城镇中央走去。在软皮鞋底下,修剪平整的草皮随着脚步发出细微声响,同样踩着那草皮的强尼则佩服地说道:
「和遗迹真是差太多了。」
「是死光了吗?」
「可是,我知道用法,也知道要如何瞄准。」
安格斯摇了摇头。
想到这里,安格斯甩了甩头。
「怎么可能?那种东西应该早就没有效果了吧?」
「是吗……有这种事?」
安格斯四处张望,目光停留在一个建筑前方的白色椭圆形物体上。那东西看来就像是一颗横躺的蛋,在其下方则装有像是轮胎般的东西。
强尼小心翼翼地探头窥看那蛋状物的内部。
「——人家都这么说啦。」
正如安格斯所说,原本应该在他们前方的太阳,此刻已经偏移到两人的右侧。
直升机飞过市街,一路飞往位在城镇外的公园。浮岛的地表越靠越近,机轮与地面接触传来了冲击,直升机在跳跃两、三次之后,终于平安地在跑道上滑行。
「也就是说,我们只朝那座塔前进就对了。」
「做好心理准备吧,我要在那里降落了!」
不知从何处传来了水流动的声音。
一进到塔内,眼前立刻就是一座宽敞的大厅。椭圆形的天花板是由形状像花瓣般朝上展开的柱子所支撑,地上则是一片洁白,不见半点灰尘。
突然间,安格斯停下脚步。
「怎么了?」
面对强尼的疑问,安格斯则是用食指抵着嘴唇,做出示意安静的手势。
「我能听见歌声。」
圆形天花板下回荡着微弱的歌声,使人感到伤心的悲伤歌声,断断续缕地传至大厅。是低音十分美丽动人的女性歌声。
「这个——是『解放之歌』。」
这样说来,在吟唱这首歌的人,多半是晨啭吧。安格斯与强尼互相点了个头。两人就这么寻着歌声,朝建筑的内部走去。
他们来到一条带有缓坡的螺旋通道,小跑步地沿着通道朝地下前进。铺在脚下的红色毛毯吸收了两人的脚步声,无论两人怎样奔跑,脚下都不会响起任何声响,唯一能听到的,只有自己的喘气声,还有像呜咽般的歌声。
一道门出现在两人前方。强尼靠到门前,用枪柄轻轻敲了敲那道门的缝隙。
「可恶!这玩意儿要怎么开?」
歌声中断了。
一股不安涌上安格斯的心头。安格斯将强尼推开,自己将手放上门的表面。
接着,安格斯带着明确的思绪说道:
「——开门!」
只见前方的白色门壁朝左右退开,为他们敞开出一条道路。
10
我奔力挣扎,想要摆脱拘束。
肩膀的关节正发出怪声,绳索也紧紧咬入手臂。
「是时候了,就由我们来拉下幕帘吧!」
「就算说是天使,他们也是人,和我们没有什么不同。」
就在这个时候——从房间四周响起了如低吼般的声响,那彷彿岩石摇晃、蜂群振翅般的重低音正逐渐增大。
强尼虽然在他身后大喊,但安格斯没有回头。
说到这里,安格斯将『书』硬塞进强尼手中。
初代阿撤兹勒的话语重新在我脑中浮现。
强尼用颤抖的发音问道﹒同时也转头察看四周。
「难道说,这也是靠自动人偶完成的?」
加百列面无表情地举起手杖,尖锐的杖头冰冷地反射着从天花板倾注的蓝光。
「这不是桩子,而是——手杖。」
安格斯将昏迷的晨啭交给强尼,接着站了起来,靠过去察看那被钉在柱上的白骨。那根银桩穿过了肋骨之间的空隙,一路插入柱中。
「自动人偶原本并没有自己的意识。没有自我意识的话,就无法与术文同调。」
后悔她凄厉的哀叫声,透过拉斐尔的意识传达到我脑中。
「在柱子上也有术文。」
就算想要说明,安格斯也无法解释那种跟其他世界重叠的感觉。
11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他将手杖挥落——!
强尼用紧张的语气提出反论。「就算是有活性化的术文,但没人唱歌,也无法抽出能量吧?」
「都跟到这儿了,你还想叫我逃走吗?少瞧不起人了!」
「我要到血腥快枪那里去。」
从加百列口中传出了萨基尔的声音。
冲击麻痺了安格斯的右手,他只能任凭转轮枪脱手飞出。
「等一下!慢着,安格斯!」
强尼看了一眼那无力倒在白己臂弯中的女性,抬头望着安格斯。
这种感觉——过去也曾感受过。
「我会让这件事有个了结的。」
「怎么啦?」强尼说完,也跟着抬起头。「哇!」他大叫着往后跳开。「骷、骷、骷髅!人骨、人骨!」
能够操作浮岛的地方——就是这第七圣域的控制室。那房间位于这座尖塔的顶点。
「你别跟来,带她离开这里。」
安格斯边说边抬起头,就在这个时候,看见一个让他不由得倒抽一口气的景象。
这是间宽敞的房间。
安格斯吞了一口唾液之后.伸出双手抓住头骨,将头骨面部朝上,让上方射下的光线落在那眼球上。
安格斯感觉胸口深处有股被搅动般的不快,像是有人用棉花勒住自己脖子般,让安格斯感觉难以呼吸。
为了保护我,无论何种对待她都愿意承受;为了保护我,她甚至不惜牺牲生命。那样的她正在哭着:住手——别那么做——不要伤害阿撒兹勒!
安格斯心中涌现一股焦躁。
有个漆黑身影也站在那里,让水从手上流过。
「安格斯,你怎么了?安格斯!」
「我要到上面去。」
发动停止,电梯门再度敞开。
「永别了,兄弟。」
快——快点,否则就来不及了。
拉斐尔封她施加了暗示。妳痛恨我们吗?那么就唱出『解放之歌』吧。将妳的愤怒、憎恨,随着歌声解放吧!
「麻烦你回收术文。」
手中抱着展啭的强尼,打算站起身子。
「杀害兄弟的人,只要我一个就够了。」
萨基尔将手杖交给了加百列,他将手杖前端对准了我的胸口。从他口中响起了萨基尔的声音。
那天使面无表情,双手高举过头,手中握着一柄银杖。银杖尖锐的末端,对准安格斯挥下。
「话说回来……现在是不是有股很讨厌的感觉啊?」
强尼从安格斯身后探头望着她,安格斯将脸颊靠近她的嘴边。他能够感受到微弱的呼吸。
安格斯发出哀叫往后跳开,抱着晨啭的强尼也快步远离柱子。
「等、等一下。」
安格斯从布袋中将『书』取出,递到强尼面前。
那人有端整的面孔及充斥着虚无的深渊双眼。这名身穿黑衣的男性,一头黑色长发在身后随风飘逸。
这究竟是什麽?
血腥快枪将右手放在胸前,像是舞台剧演员般优雅地行礼。
「有术文在这骷髅的左眼里面,而且还是活性化的。」
仔细观察那银杖的安格斯,在银杖杖柄的部分发现了黑色的图样。虽然安格斯无法辨读,但现在的他也不会看错。
白色的壁面敞开出入口。安格斯毫不犹豫地进入其中,电梯门关闭。安格斯感受到地板有些微的从动,剧烈的气压变化,让他产生耳鸣。
眼前站着一名身材高挑的男性,他有着略带褐色的金发,浅蓝色的眼睛,外观虽然与亚克十分相似,但他并不是自动人偶。他穿着带有几何学图样的白色服装——他是天使族。
在房间中央有根高耸的柱子,一名女性倒卧在柱旁。安格斯将手中的转轮枪插入皮带内,朝那女性跑去,将她扶了起来。
既然这样,我不能死,无论如何都不能死。
「我得过去才行——」
突然感受到人类气息,安格斯四处张望。但是,除了他们之外,安格斯看不见其他人影。
「别看啦,安格斯,那是天使的骨头耶。要是碰了,可是会被诅咒的。」
「你的腔调……安格斯?」强尼的脸上浮现出不安。「等一下,你现在……感觉怪怪的。」
正如强尼所说。
「就算刚才的歌声是这女的唱的,但也无法解释为什么这座岛能飘浮啊。毕竟这可得从『灭日』到现在,都一直唱下去才行啊。」
安格斯没有答话,只是再一次靠近那具白骨。他缓缓探头察看白骨的眼窝,白骨的右侧眼窝虽然是一个空洞,但左侧却还带着眼球。那是如同晴朗天空般的蓝色眼睛。
「咦?可是——」
安格斯睁开眼睛。
「手杖上有术文。」
柱子后方插着一根桩子。
半透明材质打造的天花板散发着蓝白色的亮光,有水沿着洁白的墙壁流下,在地上形成水塘。布满地面的水反射着那蓝色光线,闪闪发光。
安格斯将视线转回柱子上。在柱子上方——正好在骷髅头盖骨再上面一点的位置,还有着另一个图样。
安格斯抽出转轮枪。就在他瞄准对方,正要扣下扳机的瞬间——枪声响起。
「别那么着急。」
「欢迎来到第七圣域。」
她有着褐色的皮肤及黑色头发。那是安格斯曾经看过的面孔,她是在欢喜之园时,跟在血腥快枪身边的克尔族歌姬——晨啭。
他发现那骷髅也看着自己。
「别说傻话,就算要去找他,我也要一起去吧!」
成为人类诞生的『世界』会目睹我的死亡,并在自己也没有察觉的状态下诅咒世界,唱出『解放之歌』。『解放之歌』会产生莫大的负之能量毁灭世界。
就在安格斯浮现这个想法的瞬间,天使的身影凭空消失。
自己为何会知道这些?内心的这股焦躁又是什么?安格斯在无法了解的状况下,一路跑着。安格斯跑出螺旋通道,抵达了通往塔顶的电梯。他将手贴上电梯门,并在心中下达开门的命令。
「仔细看清楚,歌姬小姐。看清楚支撑妳的最后希望,凄惨死去的模样。」
「搞什么鬼啊?现在又是怎样?」
「她死了吗?」
安格斯踉跄了几步,拼命不让自己跪倒在地上。那是过去未曾有过的强烈幻觉。彷彿自己正透过某人的眼睛——跟不是自己的某人重叠的感觉,那感觉相当奇妙、不快,却又令人感到相当怀念。
安格斯看了看那白骨。虽然骷髅身上的衣服已经破烂到无法分辨原形,但从骨头的大小及身高来看,多半是成年男性。
话一说完,安格斯便跑了出去。
桩子将一个化为白骨的遗骸固定在柱上。
说到这里,强尼突然睁大眼睛。
「她还有气,而且似乎并没有喝到水,我想应该只是昏过去了。」
一走出电梯,眼前就能看到一座带有银色光泽的台座。在台座上摆着半透明的球体,内侧有水波跃动,不断有水从球体内涌出。
阳光射入眼中。四周被数根白柱环绕,上方则有一座顶盖,柱子之间没有墙壁,安格斯能一眼看见下方的城镇。
在光线照射下,可看见在蓝色的虹膜当中,有闪着红光的纹样。
「唔……哇!」
安格斯在冷静回应的同时,也弯下身子去察看头骨的面孔。
安格斯听儿强尼的声音正呼唤自己。
听我说——请听清楚——我还活着。
安格斯对感到怀疑的强尼说道:
安格斯闭上眼睛,将所有精神集中到耳朵。耳中充斥着彷彿低沉地鸣般的凄厉声响,就像是有个眼睛看不见的巨大怪物,在地下移动着。
可是,无论我如何挣扎,绳索都没有松脱的迹象。可恶!谁都可以,把我的手给砍断吧。只要这个时候能得到自由,不过是双手,就算是恶魔我也愿意交出去!
会被刺中——!
『世界』指的是后悔,她的绝望会摧毁这个世界;而通往毁灭的导火线,正是我的死亡。
血腥快枪露出冷笑,右手中握着转轮枪,安格斯甚至无法看清他是在何时拔枪。
「你应该也想知道,我究竟打算要怎样摧毁世界吧?」
他吹散从枪口升起的硝烟,语气和缓地说道。
「分散在世界各地的负之刻印,由其累积的负面思考能量。就在不久前,晨啭开启了解放那能量的锁。」
安格斯按着右手,眼睛望着掉落在地上的转轮枪。要跑到那里,实在太远了。如果不能分散对方的注意,自己在将枪捡起之前就会被射杀。
「这座岛所具备的装置,能容纳带有莫大热量的思考能源。就是因为有那些蓄积在其中的能源,这座浮岛才能免于坠落,直到现在还在天上徘徊。」
血腥快枪右手用抢指着安格斯,左手则轻轻敲了敲台座上的球体。那就是让拉堤欧岛能按照指示飞行的操控装置。
「为何这座岛拥有那种装置,相信你也会感到奇怪吧?因为在过去,曾有些人想要在这座岛上累积庞大能量,冲撞伊欧迪恩山的关系。遗憾的是,当时这个计画似乎失败了,演变成为今天所说的『灭日』。」
血腥快枪扬起纤细的嘴角,带着笑意继续说道:
「没人知道那计画为何失败。但那些人所制作的装置,现在仍在运作,所以我自然要善加利用啦。」
「你……难道打算让这座岛——」
「没错,我要让它撞上伊欧迪恩山。」
安格斯话还没说完,血腥快枪就如此高声宣言。
「怎样?这个想法很有趣吧?」
从世界各地所收集来的思考能源。要是让这座岛带着那股能量坠落,不会只有伊欧迪恩山再次喷火,到时肯定会引发大地震,让西部一带的城镇受到毁灭性的伤害吧。不,说不定连索利亚迪斯大陆都会连带瓦解。
「你为许多人带来希望,比起我苦心收集的负面能量,你为思考原野所创造的能量更为巨大。为了向你致谢,我决定让你拥有在这里观赏世界毁灭的特权。」
「你休想得逞!」
安格斯拔腿朝距离自己有数步之遥的转轮枪奔去。枪声响起,灼热感在右腿上扩散,安格斯脚下一软,便滚倒在地├。
「别逼我开抢。要是你因为失血过多而死,那就不好玩了。」
血腥快枪的声音中充满揶揄。安格斯感觉右腿有着像火烧般的灼热,即使如此,他还是一路爬行将手朝转轮枪伸去。
虚无顺着他的背爬满全身。
「你来这里做什么?强纳森。」
「就是这种东西!」
强尼将那条左臂高举过头,将其丢到塔外。在掌中带有术文的银色手臂,沿着抛物线掉落。
「这些货色无须烦劳主人动手,就让我来代为清理吧。」
晨啭抬起那憔悴的脸,双眼望着血腥快枪。在她眼中所浮现的感情,实在难以形容,带着同情、恳愿、悲哀,还有——难以掩饰的思慕之情。
左臂从血腥快枪的肩上被应声扯下,强尼站起身,继续扯断在那条左臂与血腥快枪肩膀之间的银线。
「嗯,你就开枪吧……」
书姬的声音高喊道。强尼此刻正站在电梯内,一手拿着『书』,另一手则扶着晨啭。
「可恶!」
铁青的脸、冰冷的蓝眼;浮现在那之中的,是冷彻的杀意。无论是他拿着转轮枪的手,还是瞄准目标的眼睛,都不带有丝毫犹豫。
倒在地上的人,竟是晨啭。她舍身冲到枪口前方,保护血腥快枪。
「——唔!」
他举起枪口,对准趴在地上的安格斯。
强尼难以置信地张大着嘴,就连安格斯的视线也被吸了过去。
「没用的。」
强尼把全身失去力气的弟弟拉近到自己眼前。
「到这个时候……你还说这些做什么……」
令人发寒的撕裂声传进众人耳中。
自己都明白,自己的脑袋对这件事再清楚不过。
强尼的拳头打在血腥快枪的下巴上,让他当场瘫软下去。但就算这样,他还是抓住弟弟的衣领,又朝他脸上打了一拳。
「你少胡说!」
血腥快枪嘴角留着血,惊愕地望着强尼。
「唔哇啊啊啊……!」
这声音伴随着振翅声传进众人耳中,一名天使从塔外降落到众人眼前。
「好久不见了,主人。」
他扣着扳机的手指,使上了力量。
「你这傻瓜!你这个大傻瓜!」
「安格斯,你想杀大卫,就连我一起杀!这个——这就是我做了断的方式!」
书姬所说的话一直都是对的。
血腥快枪没有抵抗,只是不发一语地任凭自己遭到殴打。他那端整的白皙面孔肿了起来,并且布满血迹。
「住手!安格斯!」
就在他正要扣下扳机的瞬间——
「让开,强尼。」
「永别了。我的『希望』。」
强尼喘着气。转头回望自己的弟弟。失去手臂的血腥快枪紧闭眼睛,咬牙忍着疼痛。
「我的良心早就已经被打碎了。」
「你走开,强纳森。」在他怀中的血腥快枪,用走调的声音说道。「我才不要你这种人来袒护我。你只要安静待在旁边……发抖看着世界毁灭就够了。」
那是和过去一样,令人怀念的声音。然而声音里却带着揶揄。亚克端整的嘴唇带着些微笑意,那是他过去从未有过的扭曲微笑。
安将斯在理解这些事实之前,身体便先展开行动。他跑向书姬,将『书』从地上拾起。
强尼让她坐在地上,将『书』交到她手中,不发一语地朝血腥快枪走去。血腥快枪用背靠着支柱,缓缓站了起来。
血腥快枪闭上了空虚的双眼。
呼吸的术文啊
「一路走到现在,你所承受过的痛苦及烦恼,你打算让那一切都化为泡影吗!那发子弹会粉碎的不只是众人的梦想跟希望,还会粉碎你的良心啊!」
「别说了——!」书姬的哀叫在顶盖下回荡着。「安格斯,那就是你的选择吗?那是你的真心话吗?如果你否定希望,那一切就结束了。你明白这件事——就算明知这个道理,你还打算将那些话说出口吗?安格斯!」
「你所犯的罪,我会和你一起偿还。就算得耗尽我这一辈子,我也会和你一起向世人谢罪。我再也不会抛下你了,所以,你别再加深自己的罪孽。大卫,让这座岛停下来吧。」
「真是遗憾。」
「——书姬!」
答话的人不是血腥快枪,是安格斯。
安格斯的声音,让自动人偶将目光移到他身上。他的左肩多出了手臂,那是原本连在血腥快枪肩上……被强尼扔到塔外的那条银色手臂。
「我已经受够了,我已经厌倦怀抱梦想跟希望了。所有东西……全都消灭就好了,那样一来——就不需要作梦了。」
强尼犹豫了一下,带着不安望着晨啭。只见脸色苍白的她微微颔首。看了晨啭的反应,强尼重新使上力气。
从安格斯身后传来了书姬的声音。
枪声在同时响起。
强尼紧紧抱着自己的弟弟,朝安格斯喊道:
面对血腥快枪的挑衅,强尼没有开口回应。他握起拳头,二话不说地朝血腥快枪脸上挥去。
血腥快枪发出痛苦的呻吟。
「我应该更早——这样打你一顿的!」
安格斯用不带感情的声音说道。
安格斯用冰冷的语气说道。
「离开那个家伙。」
没人来得及思索这声吶喊是出自什么人的口中。
「这世界就要完蛋啦?你不找地方躲起来吗?」
可是,他的心却无法接受,愤怒彷彿就要胀破自己的脑袋。
「已经太迟了,强纳森。岛很快就会撞上山壁,世界会被摧毁。已经……来不及了。」
「我一直相信无论任何人都有着善念,相信只要不停呼唤,总有一天人心能够互相理解。我相信只要不放弃,没有什么梦想不能实现。」
他冰冷的语气让强尼打了个冷颤,接着强尼连忙将血腥快枪的头抱在自己怀中。
「……亚克?」
强尼从后方将血腥快枪压倒在地上,用膝顶住血腥快枪的背部,并将他的左手扭到身后。
来出发出恸哭之声
强尼仰头望着安格斯,他的嘴巴动了几下,但却发不出声音。
呜咽从强尼的口中冒出。
他的拳头皮开肉绽,每次挥拳,都有鲜血飞散。强尼扭曲着脸,紧咬着牙,双眼流着泪水,不停殴打着自己的弟弟。
血腥快枪扬起嘴角,嘲笑般地说道。
「我应该不顾一切阻止你的。我无论如何都该更早一点……在事情变成现在这样之前,就阻止你才对的。」
「安格斯!」
咒歌间不容发地响起。
紧接着是子弹射进人体的沉闷声响。
自己无法原谅血腥快枪——无论如何都无法原谅!
「别再说了!你应该是个认真、努力、比谁都要善良的人吧!你不该是会想做这种事的人才对啊!」
「可是——这一切都是幻想,那终究只是理想论者所说的空话。这个世界上有无论如何渴望,都无法得到的东西,要靠希望拯救世界,那是不——」
从该处来到此处
强尼用颤抖的声音回应,手臂紧抱着自己的弟弟。
不等对方把话说完,强尼又再次将拳头朝对方挥落,一而再、再而三地挥拳殴打血腥快枪。
血腥快枪像是真心感到遗憾似地说道。
强尼将弟弟从地上扶了起来,将他紧紧抱在怀中。
「你——」
「我不会再抛下这小子的,我下定决心了!」
血腥快枪肿胀的脸上露出笑容。
「喔?各位正在忙吗?」
「你这个傻瓜……!」
大声哀叫的人并非血腥快枪,而是强尼。在那诡异声响下,血腥快枪左臂的骨头断裂了。强尼紧抓着手腕的位置,使劲拉扯血腥快枪的左臂。
「到紧要关头改变作风了吗?你这过去除了躲在角落发抖,什么本事都没有的家伙,竟——」
「住手!」
话一说完,亚克便不假思索地举起右手。他的手腕应声折起,从缺口中露出枪口。亚克将枪口朝血腥快枪指去。
他的手臂发出声响。
「没错……我远比你要来得认真,也比任何人都要来得努力。我一直相信总有一天,梦想终会实现。」
强尼使劲摇晃血腥快抢。
「你别小看哥哥。我说过了,我再也不会——再也不会丢下你的!」
安格斯什么都没说,只是用冰冷的眼睛望着两人,调整手中转轮枪的角度。
他的心中燃烧着黑色的火焰。
安格斯将枪口对准两人。
强风在支柱之间奔窜,风压吹起了血腥快枪的身子,让他猛力撞上支柱。他手中的转轮枪脱手在地上旋转,一路滑向高塔边缘,掉出塔外。
「否则我连你一起打。」
从此处前往彼方
生命的街文啊
请将生命赐与沉默的大海
闪电之箭撕裂空气疾射而来。电光射穿了自动人偶的腹部,一路窜出塔外。自动人偶受到冲击腾空飞起,腹部与背后带着黑烟,朝那玻璃街道坠落。
安格斯吐出屏住的吐息,转头望向晨啭。她那身朴素上衣的腹部染上了大片鲜红。血腥快枪冲到她身旁,强尼则将她扶了起来。
「振作点!」
强尼的声音让晨啭的眼皮微微颤抖,睁开了眼睛。她回望正探头看着自己的血腥快枪,双唇发紫,脸颊也失去了血色,骇人的出血在地上形成了大片血池。急速消逝的生命光辉——在这之中,她仍拼命地挤出声音。
「你每次伤害他人、累积罪孽,我都能听到你的哀号。我一直想阻止你。我想将你从那孤独与绝望当中拯救出来。」
晨啭朝血腥快枪伸出手。
她头抖的手指……触碰到了血腥快枪的脸颊。
「可是,我唯一能做的,只有待在你身旁。」
血腥快枪什么都没说,只是注视着晨啭的脸。没有悲伤,也没有愤怒。他用那对带着虚无的双眼,低望着眼前那步向死亡的女性。
「谢谢你——」
晨啭将视线转向扶着自己的强尼。她的四肢开始抽搐,然而嘴角却仍带着微笑。
「谢谢你……帮我……阻止他。」
晨啭闭上了眼睛。她的手失去了力气,垂落到地面。在她那微倾向侧面的脸庞上带着微笑,宛如感到满足的表情。
「——真是个笨女人。」
血腥快枪说道。
「明明只是被人利用,竟然还一脸幸福的样子。」
他从喉咙深处发出低笑,听起来像是呜咽般的悲哀笑声。
「而且还是为了保护我而送命——这女人真是太笨了。」
塔顶的强风变得更加猛烈。抬头一看,可看见半毁的支柱与天空。顶盖已经完全崩塌,不见踪影。
希望——希望,就是因为有那东西,所以我才没死;就是因为有希望,无论多么难过,多么痛苦我都无法丧命。我想得到解放。我想要自由。
「天使的目的不是让圣域复活吗?」
不知是真是幻
「不可以……碰我。」
那是优美的和声。
「妳是个可怜人。」
咬字不清的声音,自动人偶的嘴角扬起笑容。那是美丽且骇人的微笑。
「因为大家很快就都要死啦。」
抑或是灭亡的世界之梦
被破坏天使的灵魂附身的自动人偶开始歌唱。
那是『希望』的钥之歌。
「我就让你陪她一块儿上路吧。」
「不要死!加百列!」
爆炸——闪光——爆炸——
「加百列……」
安格斯勉强撑起身子,瞪着眼前的自动人偶。
光亮浮现于空虚的黑暗中
刻印室内响起了哀号。
「我很明白妳的心情。」
重新归来 归返悔恨之渊
我朝上方大喊。
伸手即消逝
这里没有吸收体。无处可去的能量会失去控制,不只是安格斯自己,就连这座塔及周围都会粉碎。如果演变成那样,就再也没有停下这座岛的办法了;浮岛一旦坠落,伊欧迪恩山便会爆发,地震会让大地碎裂。
加百列像是早已明自我的心意般,对我露出微笑。
加百列反握手杖,毫不犹豫地用手杖刺向自己的胸口。杖尖贯穿了他的身体,将他的身子钉在柱上。
「我就为你将一切都摧毁吧。我帮你将那无法彻底抛弃的希望,彻头彻尾地破坏掉。」
「既然有无论如何渴望都无法得到的东西,那我宁愿亲手将其摧毁。这样的想法,也确实存在于我心中。」
「我什么都还没对你说。我还没道谢、还没道歉,我还什么都没对你说啊!」
后悔在喊叫着,骇人的憎恨能量蹂躏着浮岛。丧命的人不是我,但是,她却误以为我死了。
我手按着胸口,抬头望着他。与我视线交错的加百列,露出了自嘲般的微笑。
没有回应。
一个男性的声音说道。
剎那开,天空亮起闪光。
「你这没用的东西!」
「我就再一次——这次一定要彻底将你心缚!」
「我一直都能听见你的声音,可是——」
「——加百列!」
那是书姬的声音。
彷彿以这句话为信号般,地面应声摇晃,高塔及整座浮岛都在震动。
吾之失落吐息
塔顶的顶盖随着巨响破裂,碎片倾注而下。安格斯抱着头滚倒在地上,强尼将血腥快枪拉倒之后,自己也卧倒下去。
萨基尔用尖锐的声音高喊道。
「所以,让这一切结束吧。」
剧痛朝安格斯的右眼侵袭。难以忍受的疼痛,将安格斯的意识烧灼成一片空白。白光在安格斯眼底下爆发。
「……的确。」
他一直都——跟我在一起。我一直将自己封在体内,想要从绝望当中找出希望。
最后——
「我能看见你的心,那因为绝望与憎恨,变得一片漆黑的心。」
吾之四散灵魂
站在书页上的书姬以凛然的姿势唱着歌曲。
传至亲爱之人身畔
「————!」
「是生是死,是希望或绝望,是存续还是灭亡。」
淡色金发与浅蓝双眼。他是用自己那对眼睛持续观测绝望的观测者——『阿撒兹勒』。
安格斯用带着泪水的眼睛望向那本『书』。『书』落在地上,暴风将书页翻到了最后。
安格斯的右眼瞬间感到剧痛。
萨基尔伸手抓住加百列,然而加百列却反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抱住。
对了……他一直在这里。
「乐园那种东西,对我来说是不存在的。我所期望的是摧毁世界,只有这样而已。」
我无法动弹,无法哭泣,也无法吶喊。我什么都无法思考,彷彿内心死去了一部分。
「我能选择跟随你,也能憎恨你,将你杀死。然而两者我都无法选择,愚蠢的我……放弃了自己的意志。」
那是与加百列共享致死创伤的萨基尔所发出的哀号。
是『解放之歌』。
那也是目睹这一切的我所发出的哀号。
12
「选择的时候到了。」
嘶哑的声音。我的手在碰到手杖的前一刻停下。
再次重返吾身
「你……不是亚克吧?」
透过封印真实而看到希望。
愿此歌声能够传达
那是让人神经发颤的亲切语气,邪恶且任性的破坏者所拥有的声音。然而强烈的悲伤却也随着那蜂音深深刺入心中。
「这座浮岛不是最后的乐园吗?」
传至伟大灵魂之所在
「后悔……!」
「听着——听我说——我还活着!」
不成声的哀号从上方降下,接着是一股脑袋彷彿遭到重击般的冲击。整座房间都在震动。
亚克的身影突然从眼前消失,只留下声音。
只剩我一个人站在其中。
加百列单手将挣扎的萨基尔拉到怀中,在她耳边轻柔地说道:
振翅声从上方落下,天使降落到安格斯眼前。他的翅膀带着焦痕,变成了黑色。
我的双手突然获得了自由。
「我来帮你解放它们,你再也不用感到痛苦了。」
安格斯用冰冷的声音说道,左手捧着『书』,右手中的转轮枪则抵着血腥快枪的头。
天使与书姬同时结束歌唱。
下一瞬间,缠再安格斯头上的绷带突然断裂落到地上。在察觉到那是自动人偶用飞快的动作所切断时,已经太迟了。自动人偶的左手按在安格斯的右眼上,手掌也紧紧抓住安格斯的脑袋。
在我明自是手杖切断绳索的同时,我也失去支撑,身子往前倾倒。
愿此歌声能够传达
我颤抖地站了起来。
想要真正的自由的——是我这个天使。
天使与书姬唱起了相同的歌曲。
安格斯试图挣脱,但他越是挣扎,自动人偶的手指就越是紧紧抓住他的脑袋。
自己曾见到的幻觉将会变成现实。
沉默——死亡的沉默。
这歌声与天使的歌声重叠。
眼睛内部开始发热,彷彿要令脑袋破裂的疼痛,使安格斯发出哀号。
「住……手……」
是加百列的……声音。
加百列带着微笑哭泣着,那是过去无论何时都关注我,带有些许悲伤的温柔眼神;是令我感到怀念的温暖微笑。
「闭嘴!废物!不准同情我!」
隐藏在『希望』中的『真实』,在安格斯眼前现身。
「我是什么人,这时候都已经无所谓了吧?」
「选择吧,『神选之人』——你做决定的时候到了。」
安格斯抬头瞪着那个天使。
她被憎恨的意识笼罩。那股意识太过强烈,我的思念根本无法传到她那里。
大气震动,后悔那仿佛喊叫股的歌声响彻四周。那是『世界』在放弃关爱世界后所唱出的歌声,受诅咒的『解放之歌』与『钥之歌』。我感受到维持圣域运作的二十二个刻印陆续收到冲击,正迅速失去力量。
从她身上涌出的负之能量,化为了翻腾的乌云。『世界』的绝望正开始破坏这个世界。
我再度看了加百列一眼,他死后的表情相当安详,甚至让人感觉他脸上还带着微笑。
我接着转过身,大步踩着水花跑了出去。
我捡起掉在刻印室入口的『书』,一路跑上螺旋通道,找到通往塔顶的电梯搭了上去。
我能感受到在塔顶所产生的庞大思考能源,此刻正透过拉斐尔如怒涛般流入巨大的能源容器中。但是,这是为了破坏世界而存在的力量,不是人力可以控制的东西。
电梯门开了。
能源波的暴风正在塔顶肆虐。那是强烈的能量风暴。悲伤、憎恨、与绝望的风暴,让我连眼睛都无法睁开。只要稍微松懈,就会被这股狂意的奔流吞没。
后悔就站在这股激情漩涡的中央。她无神的双眼仰望着塔顶的顶盖,不断唱着歌曲。
在她身旁站着一名男子,他就是第七圣域的拉斐尔。他在笑,像是发疯般地不停笑着。
「对!诅咒吧!解放妳的憎恨!」
他在狂笑之中这么大喊着。他的意识被绝望占据,正逐渐被拖进虚无的黑暗当中。
「这是无法阻止的!」他喊道。「无法阻止!没有人能够阻止!无法阻止了、无法阻止了、
无法阻止了啦……!」
后悔开始唱起了负之刻印的『钥之歌』。肆虐的能量转化为负之刻印,陆续解放到世界上。第二十位的『傲慢』消失在伊欧迪恩山的方向:第二十六的『愤怒』飞向普拉托姆;第二十九的『遗忘』则朝科吉塔堤欧溪谷射去。
「后悔!」
我用『书』护着眼睛,缓慢朝她走去。
「别唱了!后悔!我还活着﹒我就在这里!后悔!不要再唱了!」
她不停地唱着。她的心被绝望封闭,就连我的声音都听不进去。诅咒的刻印正一一烙印在大地上。
『放弃吧,只要放弃就能轻松了。』
解放狂意之兽
「你放弃了吗?」
Breed
「你不是要杀我吗?」
听到强尼的声音,安格斯抬起头。
安格斯指向电梯。
可恶……一切都完了吗?
未来真的无法改变吗?
「是『贪婪』!」书姬大喊道。「快!安格斯!四十页!」
万物灭绝
安格斯看见强尼跟血腥快枪联手将亚克压倒在地上,自动人偶那银色的左手上,带有闪着红光的术文——
『你所犯的罪孽绝对不会被原谅。』
血腥快枪将视线移向安格斯,那是一对被黑暗、空虚所封闭的灰色双眼。就算已经失去那带有刻印的左臂,刻印的诅咒似乎仍旧侵蚀了他的心灵。
也无法占为己有的事物
「什,什么!」
一个冰冷的声音这么对我说道。
脑袋痛得像是裂开一样。
「直升机是两人坐的。不管怎样,都得有人留下来。」
「啊!真是的!现在又是怎样啦……」
在声音从她喉咙中窜出的同时——我抓住了她的手臂。
「你听好,给我记清楚,我并没有原谅你。现在我还无法原谅你,所以在我能够原谅你之前,你要活下去。在你从那黑暗中重新振作,再次迈开步伐之前,你都要活下去。」
失去意识的时间仅仅只有几秒钟。然而呼吸难受的程度,却像是已经憋气了有好一段时间,每次咳嗽,右眼都会感到剧痛。安格斯隔着眼皮,用手按着自己紧闭的右眼。
我的憎恨将令汝等疯狂
安格斯瞪着血腥快枪。
「我们先离开,那你怎么办?」
昏暗的虚无吞噬世界
血腥快枪语气平淡地说道。
「反正就算回到地上,我也只有被送上刑场的份。就算你杀了我,也不会有人有意见的。」
「可是,我不会杀你。」
「控制装置坏了。」
『不可以恨。』
就在这个时候,自动人偶甩开了压着自己的两人。接着他顺势展开翅膀,从塔顶往下飞去。
『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强尼揪住弟弟的衣领,表情激动地摇晃着他的身子。「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吗!」
「我们不是天使。没有控制装置,是无法移动这座浮岛的。」
强尼发出哀号般的吶喊,在支柱外侧的城镇——其更外围是一片绿地。在绿地彼端,可看见伊欧迪恩山的雪冠正反射着阳光。
这个人让巴尼斯顿陷入火海,并杀了瓦尔特。因为这个人,让奥拉、赫鲁姆、及卡库蒙的居民都死了;因为这家伙,世界正面临毁灭。原本压下的愤怒,再次从安格斯心中涌现。
我抱住了她。她的身体还是温暖的。无论是我,还是她,都还活着;我们都还活着。
这步向毁灭的世界、这样的未来,我真的无法改变吗?
第四十五的『后悔』窜进了在刻印室的加百列左眼内。
『就这样被虚无吞没吧。』
血腥快枪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你们先用直升机离开这里。」
若有打从心底追求
13
我一步一步地朝后悔靠近,悲伤与憎恨的思念化为重力企图将我压垮。我屏住了气,无法呼吸;身体无法自由行动,绝望化为了虚无的利刃,毫不留情地朝我挥来。
「可恶!让他给跑了!」
就将一切破坏
我咬紧了牙,硬是站了起来。
后悔张开嘴,打算唱下一首歌。
绝望的漩涡将我吞没。
与后悔之间仅仅几步的距离,彷彿遥远地看见不尽头,绝望像是沉重的枷锁般缠绕我全身。
「可能的话,我很想杀了你。」
一声闷响,『书』应声弹了起来。
强尼跑向塔顶边缘。就在同时,一道红光穿过强尼身旁,在上空画出弧线,降到『书』中。
「听我说!睁开眼睛!『世界』!我的自由!」
仅剩灭亡的歌声
「不——还有一个办法。」
而继承了银色左臂的自动人偶,也趁这段时间躲进建筑暗处,不见踪影。
「你这个阿撒兹勒,不是要观测我观测到未来还没绝望的样子吗?」
没错——憎恨会产生暴力,暴力会衍生出新的憎恨。世界现在正处在分歧点。是生是死、是存续或灭亡,要做选择的——正是我。
「都走到这一步了,没有这样的吧!」
「哪有那种事!」强尼不悦地哼了一声。「喂!大卫!你开来这里的直升机呢?」
我已经不想——再失去任何人了!
「那东西已经坏了。」
使其不复存在
血腥快枪挑衅般地说道。
憎恨如巨浪般侵袭而来。我不承认这种命运,没有她的世界,我一刻都不能认同。这种世界应该要被毁灭。无论是这份悲伤、憎恨、我、还是世界,全都该被毁灭!
「别再……唱了……后悔。」
原本空白的第四十页上,烙上了黑色的术文。
仅剩诅咒汝等的仇恨之声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我睁开眼睛一看,看见阿撒兹勒正在『书』上抬头望着我。
第四十四的『灭亡』朝艾尔拉芬特族村落的灯笼落下。
安格斯伸手抓住血腥快枪的衣领。
血腥快枪望着安格斯,他那浮肿、带着血痕的嘴角,浮现出自嘲的笑意。
「那么——」
我紧咬着嘴唇。
『憎恨不会创造出任何东西。』
强尼尽管嘴上嘀咕,但还是将血腥快枪拉了起来。他让弟弟撑着自己的肩膀,两人搭上了电梯。安格斯先是跟在两人身后,却在电梯前停下脚步。
我双腿一软,膝盖跪到了地上。
众人所在的地面突然倾斜。
必将毁于暴力
『你夺走了许多生命。』
安格斯趴在地上,一路朝『书』爬去,用颤抖的手指翻动书页。
没错——我还活着,我的生命不只是我一个人的。还有为了救我而死去的那些人,这条命是他们给我的——在这条命用尽之前,我绝对不能放弃。
「唔哇!浮岛歪掉了!」
我的身体与脚都无法动弹。可恶!动啊!我想保护她,我不想失去她。
「这座岛是我的墓碑,我不需要保留离开的手段。」
第四十二的『暴力』,被烙在鲁夫斯族酋长的羽饰上。
「安格斯!」
依赖暴力之人
我的悲伤将令世界毁灭
安格斯感觉自己听见了赛拉的声音。
「『世界』!再一次、只要再一次就好,请妳看着我!」
世间万物终归于虚无
我将飘浮于虚空悲叹一切
安格斯立刻查看控制装置。位在台座上的球体,由于被顶盖的碎片击中,早已四分五裂,失去球体的台座只能无谓地将水喷出。
「这样下去,思考能源将会失控。」
「快上去——动作快!」
「慢着——!」
我的话语已经无法成声。无论我怎么呼喊,我的声音都无法传到她心中。一路来到这里,大冢挺身一路帮我到现在,然而我却无法阻止她。
强尼的叫骂与地呜同时响起。
负之刻印持续四散。第三十二『背信』飞向安司塔比利斯山脉,第三十二『破坏』则飞往已经灭族的鲁夫斯族所居住的山谷。
「还真亏你有这种耐性啊。」
安格斯松开了手。
「走吧——如果你死了,我是不会放过你的!」
「慢着!安格斯!」强尼大声喊道。「你没有直升机打算要怎么离开这里?你有什么胜算吗?」
安格斯当然不可能有什么胜算,但是,他还是在强尼面前露出笑容。
「相信我吧。」
「你要我相信你,可是……」
「快走吧,要是浮岛再倾斜下去,直升机会无法起飞的。」
「可是……这也太……」
「你不是说过再也不会抛弃弟弟的吗?」
这么说完,安格斯有些笨拙地向强尼眨眼。
「突然冲上来保谨弟弟的强尼,感觉非常帅气呢!」
「唔唔……可恶!」
强尼露出哭丧的表情大喊道。
「你可别死喔!安格斯!要是你不在,愉快的伙伴们可就没戏唱了!」
安格斯将手放在电梯门上,命令电梯将门关上。
「我会等你的!我对你可是什么都还——」
最后强尼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那声音只到半途就被遮断。
安格斯闭上眼睛,额头靠在电梯门上,那段漫长旅程的记忆在脑海中浮现、消失。虽然其中有许多难受、痛苦的事,但此刻想起的却都是些快乐的事。
尽管全身发抖,但还是多次拯救自己脱离险境的强尼、一直帮助自己到最后,两匹聪明的马、总是热心照顾伙伴们,甚至有些多管闲事的亚克。与瓦尔特庆祝重逢时所互碰的酒杯、与赛拉那带有番茄味道的亲吻,粗暴、高傲、任性,但却十分温暖、亲切照顾大家的书姬——无论任何时候,自己身边都有伙伴。如果没有他们,自己根本无法撑到现在;正因为有许多人的帮助,我才能像现在这样活着。
书姬问道,一脸担心地望着安格斯。
这趟旅程的一切,全是为了这一刻。刻印是『世界』的意志,是由『世界』所散播的恶意。收集刻印、收集记忆,确认在这之后,是否还会想要拯救人类,这趟旅程就是为了确认这件事而开始的。
「妳就是第二十三顺位的术文——『世界』吧?」
书姬表情严肃地点了头.
她没有立刻回话,而是仰头望着我。
「能和妳一起渡过这段旅程,我很快乐。」
第七圣域的拉斐尔倒在地上。持续将满溢的思考能量送入自动人偶之轮的他,已经遭负的意识给吞没,虽然还有呼吸,但心却已经死了,就像沉睡病患者一样。
强风让他的白发在空中飞舞。失去控制的思考能源不断涌出,盘旋在高塔周围。
「书姬——」
「那就开始吧!」
「……我想也是。」
「我也是。」
为了抓住未来。
「我明白妳想说什么了,但是——我们又该怎么做,我们位在受观测的一方。只要我们还身在这个世界中,应该就没有任何人能够观测到『希望』吧。」
书姬美丽的歌声,缓缓地在天空下响起。
后悔点了头,继续说道:
书姬惊讶地抬起头,她皱起眉头,用呻吟般的声音问道:
「一直到最后,我都让你做这种吃亏的事呢。」
「世界……会灭亡吗?」
「来不及了吗?」
「你什么时候说话那么自以为是啦?」
我用呻吟般的声音说道。
「我可从来不认为自己吃亏啊。」
说完,安格斯便瘫坐到地上。
「我想使用那股能量,将这座岛升上高空。我希望能由你来构筑那么做所需要的能量网路。」
虽然不会立刻死亡,但也不过是将毁灭延后罢了,就像过去的初代阿撒兹勒所做的一样。世界迟早都会因病衰弱致死。
「你、你别说傻话!」书姬扬起眉毛大喊道。「我怎么可能会想做那种事!」
嗯——没错。
自由拥有一对神祕的黑色双眼,那是能够洞悉遥远未来及漫长过去的『世界』之眼。她知道一些我所不知道的东西;她还藏有最后的王牌。
一旦失去灵魂,肉体也会消灭,失去灵魂的肉体是无法活下去的。
「别再用那个名字叫我了。」她紧紧将我抱住。「我不会再后悔了,再也不会后悔。就算活在世上有多么难受,多么想将视线从现实移开,我都不会再后悔了。」
话说到这里,我察觉到了一个矛盾。
「不要放弃!希望还没有消失!」
安格斯睁开眼睛。他拖着受伤的腿,朝坏掉的控制装置走去。右腿被血腥快枪打中的枪伤,仍持续流着血,眼前的景象忽明忽灭。贫血与疼痛,让安格斯感觉自己随时都会昏迷。
「听我说,阿撒兹勒。」
「负的术文被解放了,现在身为人的我,无法封印那些术文。」
在我眼前有张布满泪水的面孔。黑眼的歌姬,那是『世界』活在这世上的样貌。
「要是那么做,这座岛会飞出大气层,到时连唱歌的妳也会一起被抛到大气层外面——」
浮岛这时一阵摇晃,震动也变得更加激烈。
安格斯用平静的语气说道。
「请唱歌吧。」安格斯说道。「为了开拓还没有任何人观测到的未来,请唱歌吧。放心,他肯定会为妳将需要的能量网路处理好的,请相信他——相信阿撒兹勒。」
「你打算做什么?」
自由松开了拥抱,抬头望着我。
绝望的暴风化为负之刻印,散播到世界各地。刻在地上的负之刻印。那些刻印将会使人心荒废。在不远的将来——人们将会彼此争夺,自相残杀。
她打直了身子。
我想保护他们。我不愿再失去任何人。
世界……?
「阿撒兹勒!」
安格斯明白时候到了。
看了安格斯这样的举动,书姬轻笑了一声。
在经过数秒的犹豫之后——书姬抬起头。
「嗯。」安格斯微微点头,伸手指向上方。「升到高空——一直到大气层之外。」
「妳说……什么?」
可是,我却想不起来。
我知道这手臂的感觉,我知道这样的拥抱。她是这么地——这么地让我深爱。
14
书姬握紧了拳头。
安格斯的脸上带着微笑。
我重新观看四周。
「我是『世界』。」
「这当然……」安格斯像是在回答明知故问的问题般,面露苦笑。「是从阿撒兹勒那里学来的啊。」
「我要将自己保魂到这里面。」
自由——我的自由。
「不。」自由摇头说道。「人类是由四十六个不同的断片组成的,术文与『钥之歌』,也有着相同的数量。让岛飘浮的术文有二十二个,我所散播的负之术文为二十一个。剩下的三个术文之中,一个在我身上;另一个则在你身上。」
「我要在这里看到最后。」
「在我身上?」
我听见一个来自远方的声音。
「散播到地上的负之术文,日后将会有人企图利用它们,收集思考能源。跟现在这些人一样,企图毁灭世界的人将会来到世上。如果那个时候到来,我会吟唱『解放之歌』,到时将没有憎恨,也没有诅咒,而是带着慈爱——抱着相信未来的心,唱出那些歌曲。」
「还比不上妳就是了。」
安格斯对书姬露出笑容。
我想不起她的名字。
「那么就没问题了,书姬只要抱着慈爱的心吟唱完全的『解放之歌』,就能够控制住失控的思考能量。利用那股能量——应该能够让浮岛上升才对。」
「不会有事的,书姬。现在的状况跟那时不一样。」
「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个?」
「上升?」
「不可以。」
「我是为了救妳才来到这里的,要是失去妳,那我——」
「我要将术文封到这本『书』内。能够吟唱『大地之歌』,让术文依附在自己身上的只有『世界』——只有我能那么做。」
「你……你少开玩笑!」
只见她接过我手上的那本『书』。
我望着被染成鲜红的天空,自言自语地说道。
「你其实根本没有胜算吧?」
我感受到温暖的气息,温暖的生气从我嘴唇流入。
「可是,我如果唱『解放之歌』的话……」
我要在这里结束那憎恨的连锁。
「好的——!」
安格斯观看四周。天空十分阴暗,漆黑的雷云在上空翻腾。
我——睁开眼睛。
「可是,那你要怎么办?已经没有直升机了啊!」
「还剩下一首歌,最后的歌还没有被任何人观测到。只要我们不放弃,『希望』肯定会诞生,『希望』肯定会诞生到这个世界上,成为第四十六的术文。」
「妳还是想毁灭世界吗?」
安格斯笑着说道。
「书姬——请妳唱『解放之歌』。」
他吐了一口气。
「妳——打算要怎么活到那个时候?」
「那还用说。想跟我比,再等一千年吧。」
安格斯感觉到耳呜,眼前的景象变得昏暗。现在如果昏过去,肯定就再也不会醒来了。
「反正……我看来也走不动了。」
「后悔……?」
我也不会再后悔了。无论过去还是未来都无所谓,妳现在在我身边,这就是一切。
让浮岛飘浮的二十二个刻印全部转暗,已经不再拥有力量。一旦失去刻印之力,圣域将毫无例外地坠落到地面。现在这座岛之所以能够飘浮,都是靠着先前所蓄积的负能源,拉斐尔不断送入能源容器的思考能源,讽刺地让这座岛得以持续飘浮下去。
那是令我怀念、心爱的声音。有人抓住了我的手,温暖的手臂抱住了我。这怀念的感觉让我想要哭泣,一股悲伤紧紧揪住了我的心。
「虽然我没有证据,但是——我知道。」
「我是你的自由,给我醒来,这个傻瓜!夺走少女的唇,我可不准你说忘了!」
「并不是那样。」
「别担心。」
她打断我的话话说道,嘴角浮现充满自信的微笑。
「过去、现在、未来,那些都同时存在于思考原野之中。过去是命运,现在为存在,未来则是必然,彼此会互相影响。」
我感觉之前似乎也听过相同的事。
过去、现在、未来,跟写在书中的故事一样。在一个时间轴上,那些东西是同时存在的。
「但是,未来是无法改变的。就跟无法改写书本后续页数所写好的东西一样,未来也一样无法改变。」
「未来的确无法改变,但是,还可以选择。」
她仰头望着我宣言道。
「观测到『希望』,然后再观测到没有人所看过的未来之后,我就会回来。」她停顿了一下,坚定地点头继续说:「我向你保证,一定会回到你身边。」
我不后悔,我再也不要后悔,为此我要尽可能做我现在能做的事。从她的眼神当中,对我传达了这样强烈的信念。
我紧咬着牙,奋力压抑着想大叫阻止她的冲动。我不想让她那么做,就算世界会因此毁灭也无所谓;就算得用心缚,我也想带她回去。
但是我跟松鼠有过承诺,我答应过她再也不会使用心缚。而且,如果我现在在这里扭曲自由的意志……我一定会永远失去她的。
「好吧。」
我呻吟般地答道。
「我相信妳。」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她挺直身子,让嘴唇与我嘴唇重垒。那是仅有瞬间的亲吻,温暖伴随柔软的嘴唇触感传了过来。
「我喜欢你。等我回来之后,你愿意和我举行婚礼吗?」
啊啊——我原本正想这么说,但却被她抢先了。
「我的答案.就留到妳回来再告诉妳吧。」
安格斯听见了歌声。
祈祷你所经历的一切都顺应正确的路
机体突然一阵摇晃,是乱流。
「你们先走!」我下令之后,启动直升机的动力。引擎发出了猛烈的咆哮,三片机翼也开始在上方转动。
「『世界』——真高兴看到妳平安。」
那些生命正在歌唱,深信未来的强烈意志支撑着他,让他化为一股洪流,冲破万象的地平线。
纵使此刻我连与你相见都无法如頵
「『希望』必须透过隐藏让人绝望的真实才能诞生,我将待在『希望』之中,持续观测绝望。直到妳吟唱第四十六首『钥之歌』、吟唱完全的『解放之歌』,让所有刻印化为『世界』的慈爱,倾注到大地的每个角落。」
我将『书』放在她胸前之后,便站了起来。
七彩的光芒被吸入『书』中。『书』从她手中掉落。我接住『书』,并扶住她无力的身躯。我无法从自由身上感受到灵魂的波动。我压抑着想要吶喊的冲动,缓缓让她的身子躺在地上。
我会持续祈祷
「好吧,那就等我回来再告诉我吧。」
她会遵守承诺的。她一定会回来。
一阵强烈的目眩朝我袭来,心脏在我胸腔内胡乱跳动。我明明连一步都没走,全身却布满了汗水。
愿此歌声能够传达
我感觉自己只要一开口,就会说出阻拦她的话语。
祈祷你所走的道路充满光亮
那些自动机械在往后也会持续为维持圣域而奔走吧,直到某人再度登上这座浮岛,开启解放负之能源的禁忌之钥为止。
天使带着遗憾的表情低下头,但随即又抬头说道:
自由微微颔首,将手放到『书』的书页上,用充满决心的眼神注视着我。
从这个高度落下,不可能有救。
机轮离开地表,缓缓离开地面。直升机飞越了浮岛边缘,我眼前是被夕阳染成红色的安司塔比利斯山脉;在其后方,则是一片广大的高原地带,与一望无际的天空、延伸到遥远彼方的大地。尽管被散播了诅咒的刻印,世界仍是如此美丽。
正在回归——
传至亲爱的你身边
原本待命的直升机陆续升空。确认所有直升机都平安起飞之后,我将机体开上跑道。
从自由身上出现了一只带有七彩光芒的蝴蝶。那彩蝶飞到空中,降落在『书』的封面上。
我控制踏板,试图让机体保持平稳,可是晃动却越来越剧烈。方向舵完全无法发挥作用,机体持续倾斜。
我们一路穿过无人的城镇。或许是承受不住多次的晃动,建筑的玻璃出现裂痕,清扫用的自动机械忙碌地四处奔窜。
接着他们唱起了『钥之歌』。那是一首我没听过的歌曲。
所以我什么都没说,只是微微点头。
安格斯还来不及抵抗,意识就在转眼间被那股波动吞没。置身在和缓的波浪中,安格斯回想起自己被母亲抱在怀中的感觉,那是温暖、怀念——诱人入睡的舒适。
传达到伟大灵魂之所在
自由打开了『书』。
15
我已经精疲力尽了。
机体快速降下。伴随机体凄厉的哀号,一片机翼断裂了。失去扬力的机体开始旋转坠落,自由从后座被抛出机外。
在圣域的基底部分埋有驾光矿,我为支撑浮岛的飘浮装置连上最后的开关后,便让意识与网路分离。
「您还好吧!」他赶到我身前说道。「其他人呢?」
不行,碰不到。在皮革封面上带有红色术文的『书』,就这么掉入深谷当中。就在我打算继续降低高度,试图追下去的瞬间——机体伴随剧烈的摇晃开始扭曲。我能听见金属断裂的声音,方向舵被吹断了。
「我走了。」
我推动操纵杆,让机体降低高度。接着让身子探出驾驶座,将手朝『书』伸出。
从书中浮现的初代阿撒兹勒仰望着她,这个在面对我时彻底面无表情的家伙,却在面对自由的时候脸上带着微笑。
「阿撒兹勒先生!」
我点了头,将自由送上他所带来的载具,接着也坐到了自由身旁。天使将门关上之后,裁具便无声地开始行驶。
载具抵达了公园,其他天使们见到我们到来,便开始启动直升机的引擎。我在天使的协助下,让自由坐上直升机的后座。我将『书』在她手中放好之后,坐上驾驶座。
「唔?跟我来这一套……」
在万里无云的清澈天空下,有纯白的鸟在飞翔。
我会持续歌唱
再次重返吾身
传至亲爱之人身畔
我会持续祈祷
我让失去意识的自由捧着『书』,将她的身子抱在手上。值得庆幸的是电梯还能连作。我穿过大厅,来到建筑外。
「自由!」
安格斯在下方看见大海。在前方能看见大陆、未知的大陆、荒芜的地表。那是一片没有生物、彻底干燥的大地。
马提尔湖的湖面自下方快速逼近。我跳出第十二圣域时的记忆在脑中复甦,当时是『世界』给了我翅膀;是『世界』的思念拯救了我。
纵使此刻我连与你触碰都无法如愿
要对浮岛的飘浮装置动手脚,必须要与网路连结。这代表我必须再次潜入充满强烈恶意的思考能源内。如果我的内心稍有破绽,就会被吞没。
——是那本『书』。
迎接丰饶季节的玉米田,有人站在摇曳的叶影下。有黑色肌肤的人、有金发的人。他们停下了收割的手,仰望天空。
吾之失落吐息
「我让你过了太长的苦日子了,我们接手吧。我要解放你。」
尽管我内心涌现一股瘫坐在原地的冲动,但我没有时间休息。带着过剩能量的圣域,正不断持续着诡异的震动,断续的摇晃不时侵与而来,待在这里会有危险。
现在他能看见一切。
我眼前是作为第七圣域控制装置的半透明球体。我下定决心,将手放到球体上。
面对这个疑问,我沉默地摇了摇头。
为了让此歌声能够传达
由此所生的东西,在经过漫漫长路之后,再次回到该处。无论是喜悦、悲伤、欢笑、后悔、吶喊,一切的一切都回归至虚无。『无意识』……那是所有灵魂、所有意识的归还之处——
16
一股波动朝安格斯涌来。
一辆载具停在我面前,一名应该在直升机附近待命的天使从上面下来。
有水从那里涌出,娇小的嫩芽露出脸来,在转眼之间,就将大地染成一片绿色。一望无际的草原、在草原上吃草的羊群、横越过山丘的大群野牛、嬉闹的幼狼;微风晃动着树林上的新叶,涌泉化为溪水流出。
我能依赖的只有希望。
可是,那歌曲却令我感到怀念。
她闭上眼晴,缓缓开口歌唱。而初代阿撒兹勒也配合她唱起相同的歌。
只有深信未来的强烈意志。
可是,现在她已经不在了。
「不要犹豫!」
我跟着从直升机上跳了出去,朝不断落下的她伸出手。我的手指碰到了她的手臂,我抓住自由的手臂,将她拉进我的怀中。
吾之四散灵魂
愿此歌声能够传达
「我们快走吧,请坐上来。由于高能源的影响,让浮岛四周产生了乱流。要是乱流再继续加剧,我们就无法用直升机离开了。」
「我不是说过了吗?就算现在还看不见,但一定还有路可走的。而我一定会选择最好的路。」
飘浮在空中的他这么说道。
有东西从后座掉出机外。
只见她表情遗憾地皱起眉头。
无论是过去、现在、未来,全部都在眼前;死去的人、现在存活的人、日后才会诞生的人。
重新归来 归返悔恨之渊
(赛拉——我终于可以回到妳身边了。)
既然这样,我也要完成我跟她的承诺。
我开启节流阀。引擎的转速逐渐上升,震动更加激烈。这不只是机体的震动,而是整座浮岛都震动着。
那是『世界』的『钥之歌』。
我会持续祈祷
美丽的歌声。这是我初次听到的歌。这就是『大地之歌』。让刻印依附到自己身上的歌曲。
前方有座碧蓝的湖泊,是马提尔湖,在湖岸之后是一片红褐色的荒野。那里是莱庇斯族饲养羊群、采集药草,过着生活的荒野。
机体后方的螺旋桨也加重了负荷,开始发出刺耳声响。惨了,再这样下去,直升机会在空中解体的。我立刻观察四周,寻找能够迫降的地点。
我会持续祈祷
傅至伟大灵魂之所在
那是安详的声音。温暖、充满慈爱的歌声。
能做的事全都做了。当『世界』吟唱『解放之歌』的同时,这座浮岛就会上升。在耗尽所有能源之前都不会停止。
我再也不想动一根指头。
「——是这样吗。」
我会虔诚地持续歌唱
站在『书』上的阿撒兹勒缓缓摇头。
(啊!世界是如此美丽。)
这么回答之后,后悔露出笑容。
一个熟悉的声音这么说道。
「飞吧!你可以飞的!」
这声音是——萨基尔?
「放心,你们会活下去的。」
「因为有我们在。」
——雷霆、熊心。
「你要活下去,跟自由结为连理。」
——擂石。
「你是正确继承了刻印意志的人。」
「务必要获得幸福。」
——米迦勒、拉米尔婆婆。
我感觉他们的气息就在身边。
我感觉他们的手似乎正在支撑我们。
「我女儿就交给你了。」黑鹰说道。
「要是你让自由哭泣,我可是不会放过你的。」游隼说道。「我们都在这里。在这里等待你们,不用急,慢慢来就行了。」
一股暖意涌上心头。
啊啊——原来是这样。
大家原来一直都在我们身边,我并不孤独。我活在大家的帮助下。
我们不会死,绝对不会死。
我将自由紧紧抱在怀中。
「可恶!燃料撑不住了。我们要降落了!」
那是美丽到令人忘记呼吸的流星雨。
强尼张开双臂,打算将弟弟抱在怀中。但是,只见血腥快枪巧妙地一闪,使强尼扑空摔倒在地。
强尼发出大叫,伸手指向西方。
「喔!你没事就好!」
17
拉堤欧岛在夕阳下逐渐上升。
「这座岛究竟想要升到多高啊?」
流星雨不断倾泄。
「安格斯~~!」
血腥快枪爬出毁坏的机体,嘴上同时发出抱怨。虽然他撞破的额头流着血,但似乎除此之外,并没有受到其他重伤。
就在这个时候——天空瞬间闪现光亮。
「大卫,你还好吗?」
强尼不悦地瞪着自己的弟弟。血腥快枪没有理会,只是抬头望着天空。
「喂~~!快给我回来啊!」
是拉堤欧岛的碎片。
没有回应。取而代之的是扭曲的后座外壁,响起了被人用脚猛踹的声音。强尼上前帮忙将扭曲的外壁扯下。
我感受到了背上的翅膀。
拉堤欧岛早已不见踪影。
强尼对着夜空大声喊道。
湖面逼近眼前。
「啊!」
我正在空中飞翔。
「——技术真烂。」
坐在直升机驾驶座上的强尼这么抱怨道。
就像是在回应强尼的呼喊一般——
就算这样,两人还是持续望着天空。
强尼甩了甩脑袋,狼狈地爬出驾驶座。
浮岛持续着剧烈的震动,而玻璃碎片也随着震动不断落下。
他将直升机开向高原,降低高度。机轮碾过了才刚开始萌芽的青草,机体驶过矮丘,跳了起来。伴随着一声脆响,轮轴断裂。
「抓、抓紧啊!」
「唔~~」
一条星光划过夜空。紧接在那道星光之后,又有另一道星光飞过。同样的星光接二迎三地出现,流星陆续自天空降下;拖着白色的细长光尾,无数流星刮过天际。
直升机重重地摔到地上,在几下跳动后侧躺的机体,又贴着大地持绠侧滑。机翼四散,框架扭曲,受到重创的直升机一路冲进灌木丛内——这才总算停了下来。
彷彿鲜血般的红色天空,稀疏的云朵被染成鲜红。远在那云朵之上——那持续上升的拉堤欧岛,此刻已经变成像沙粒般的黑点。
强尼并肩站在血腥快枪身旁,同样仰望着天空。两人的长影落在地上,太阳正缓缓朝西方的地平线落下。被染成红色的天空又从紫色转为深蓝,从深蓝转为漆黑;又过了一会儿,星光开始一个接着一个闪烁。
就算残光消失,卡莉塔丝自东方的天空现出踪影,两人仍旧不发一语地持续仰望天空。
「唔唔……你也不用躲开吧?」
巨大的翅膀乘风而上——
「看不见了。」血腥快枪自言自语地说道。「这样回不来的。」
「飞吧!里贝尔塔斯!你可以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