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序章》

「——黑狼·山神勇太，受命前來覲見諸位長老。」

我一報上自己的名號，眼前的紙門隨即無聲地分向左右兩側開啓。

「哦哦，來得好啊，山神。至今已睽違整整六年之久了吧？」

一直待在昏暗走廊上等待的我，對紙門後的光芒感到頗爲刺眼，而不禁反覆眨了數次眼睛。

只見一間深度約等同於二十片榻榻米的長形房間，出現在紙門後面。而在房間深處有個以欄間爲界線，在後方高出一個階梯高度的上座——上段之間。也就是在古裝時代劇裏面，時常出現在臣子謁見將軍或殿下的場景中的那玩意兒啦。

並肩坐在上段之間的三人，正是諏訪部一族衆長老的首領。

據傳比惡鬼妖魔都還要可怕的諏訪部『三婆』，在我抬起頭的同時，三張臉孔便不約而同地展露出笑容。

「看來你並沒有忘記前來這間屋子的路線呢。」

「長得還滿一表人才的嘛。」

「跟你曾祖父年輕時的模樣頗爲相似喔。」

雖然三句話的口吻部相當溫柔、對方也露出比皺紋滿面的臉看起來更加皺巴巴的笑容，但是雙眼……唯有那三對眼睛幾乎看不見任何笑意，而且爲了不錯放我的任何言行舉止，更加顯得格外炯炯有神。

——天啊，我的胃好痛。

我將視線從要是在走夜路上看見，必定會嚇到心臟病發作的驚悚笑容上移開，再次低頭行禮來掩飾自己的緊張情緒。

房間的左右兩側各有許多名面帶險峻表情的長者們一字排開。身上穿着純白無垢的白色裝束，挺直腰桿在一旁觀禮的他們，均是具有諏訪部血統的族人。

這羣人不同於三婆，似乎並不打算仔細觀察我。只是他們那帶有疑慮及敵意的眼神，卻一再刺痛我的肌膚。

「——那個就是從『外界』召回來的山神長男嗎？」

「唉呀呀，年紀還挺輕的嘛。」

「竟然將下任當主大人的『守護者』這個重責大任，交託給這種毛頭小子——」

「諷訪部的威信真可謂是盡掃落地了啊……當主大人究竟在想些什麼呢——」

三婆異口同聲地呼喚，位於下段待命的白裝束老頭們則立刻調整坐姿。

我應該死守禮儀作法，繼續進行問答呢？

其真面目竟是來自日奈的鼻子，以現在進行式不斷流出的鼻血！

我將頭壓得比剛剛更低。

同時，紅色液體也滴滴答答地滴落在我臉上。

日奈不自覺地脫口說出一句毫無神祕氣質可言的低語。

——仔細想想，一旦與諏訪部扯上關係，根本不可能輕易終結。對於無法領悟到事態會如此發展的我，說天真也確實是有夠天真的。

懶得再理會這些雜音，現在的我只想盡快完成這項無聊儀式，早一秒離開這個鬼地方。

頃刻之間，位於上段之間右側底邊的紙門，彷彿呼應三婆的聲音般緩緩打開。

我遵照儀節向她鞠了個躬之後，才邁步踏入房間。

然而少女卻毫不膽怯地再次開口詢問：

更誇張的是，過去身爲我兒時玩伴的日奈，照理說根本就不具有像現在一樣，只是單純地站在我面前就散發着幾乎將我完全吞沒的壓倒性氣勢。

「……是。」

——聲音戛然而止。

面對這番擺明講給我聽的竊竊私語，我依舊保持着低頭姿勢，但內心卻已開始對前來這裏的決定感到後悔不已。

「勇太，你當真想要擔任我的守護者一職嗎？」

只見一名身穿白裝束、深藍袴裙，披着一件純白小袖和服的少女，佇立在我面前。

即便我壓根兒就不打算接下守護者這個撈什子工作，但在諏訪部衆多顯要人士齊聚一堂的這個地方，我根本也無法脫口說出『其實呢……』這句真心話嘛。

我遵循禮法，一字不差地照本宣科之後，三婆便心滿意足地彼此點了點頭。

日奈就這麼默默俯視着我，並動也不動地佇立在我面前，我察覺到她似乎不太高興地微微皺起她那雙柳眉。

緊接着又滴落的紅色液體，持續在雪白色絹布上開出一輪又一輪的花朵。

請您在我等諏訪部的衆多子民面前，現出您尊貴高雅的身影。」

只見日奈急忙伸手捂住自己的臉，鮮血則滴滴答答地自她那白皙的指間持續湧流而出。

我差點被榻榻米絆倒，只得踉嗆地停下腳步。

那是一道留有些許稚嫩氣息的冷淡聲音。

老頭子及老太婆們分別自左右兩側向我投出打量般的眼神，無數道毫不客氣的視線飛縱交錯，冰冷地不斷刺向我的臉頰及背部。

實際上，我很少有覺得曾因爲諏訪部一族的關係而嘗過什麼甜頭的時候。

我瞬間陷入困惑。

出乎意料之外的問題使我頓時慌了手腳，在我所學到的禮儀作法當中，照理說應該沒有包括這個問句在內纔對啊。

「真的嗎？」

這羣人其實只是看不慣山神一族獲得『守護者』——這個對他們而言堪稱極具榮耀的地位罷了。縱使我再怎麼優秀完美，他們也一定會想方設法地在雞蛋裏挑骨頭。要是我犯下什麼錯誤，他們肯定會欣喜若狂地狠狠挖苦我一番。

染紅日奈所穿的小袖和服、滴落至我的臉頰、以及散落於楊楊米之上的點點鮮紅液體。

少女在我的面前停下腳步，並以聲量不太、卻充滿凜然氣勢的聲音下令：

這也是依照禮節所作出的應答。

置身於房間裏面的一干人等，見狀馬上同時伏地參拜。

「是，這一切都是拜諏訪部的諸位所賜。」

在我視野一角，瞥見三婆挺直腰桿，並作勢準備起身。

我彷彿着了迷一般，心不在焉地仰望着眼前這名少女。

下任當主拉着以銀色絲線繡上流水花紋的白色絹布縫製而成的高雅小袖和服裙襬，伴隨着衣服磨擦聲出現。

少女輕輕地嘆了口氣，隨即撥着小袖和服的裙襬，由上段之間走了下來。

「——啥？」

——她就是日奈？

我的心臟急速跳動。

她那雙筆直凝視着我、眼尾有點上吊、看起來格外好強的盈盈大眼，給人一種全力拒絕接受只等着受衆人疼愛及保護的強烈印象。

「遲早會因爲粗心大意而丟掉性命吧。」

「……咦？」

由於薰香的氣味過於接近，令我不由得感到有點頭暈腦脹。

我從並排於左右兩側、身穿白色裝束的衆人面前通過，筆直朝着上座走去。

看樣子我的壞名聲，似乎也已在這羣人之間造成轟動。

「山神，過來這裏。」

「由今日此時此刻起，將此重責大任託付與身爲山神之汝。」

還是應當遵從少女的命令呢？

六年前總是每天跟着我一起四處亂跑，不到日落絕不回家的孩子王·日奈。

「是。」

他們究竟是用了什麼手段及方法，才能讓當年那個宛如野猴般的小妮子，搖身變成眼前這名美少女的啊？

「日奈小姐乃是遲早有一天將會承繼諏訪部天命，統領全族的尊貴之身。」

充斥於房間內部的緊張空氣當中，夾雜着輕微的衣服磨擦聲。

「……啊，糟糕！」

於是我只能維持着低頭的姿勢，認真地再次作出回應：

老婆婆語帶責備地叫出下任當主的名字，而三婆驚慌失措的神情，也使在場所有觀禮長老們開始傳出輕微的鼓譟聲。

這略帶溫度的感觸，使我不禁愕然，急忙用手背擦了擦自己的臉頰。

「同時也以維幔公主的身分，肩負起再次封印這扇隔開現世與幽世、位於狹間之『門』的宿命。」

……一顆紅色液體滴落在純白色的小袖和服上，隨即暈染成一片鮮豔的紅色漬痕。

「……！」

話才說到一半，日奈突然停下一切動作。

於是我露出一張誠惶誠恐的表情，擺出端正的姿勢，開口回答三婆的詢問：

我因爲維持着低頭鞠躬姿勢，所以自然只能看見她的腳跟。

「勇太，你……」

——『真的嗎？』就算你這樣再三確認……

「維幔公主、維幔公主，請您現身。」

少女筆直朝我走來。

瞬間，從我的斜後方湧現出一陣失笑聲與嘆氣聲。

「託付在你身上的乃是保護日奈小姐尊貴生命的重責大任。」

眼前展露出堅強眼神俯視着我的美少女——既是諏訪部家下任當主，同時亦爲現任當主親生女兒的諏訪部日奈。

那是一名個子嬌小、膚色白皙，擁有一張瓜子小臉及楚楚可憐之端整容貌的少女。

然而我抱着緊繃心情所踏出的腳尖，卻不慎勾到榻榻米的邊緣。

少女在我面前停下腳步。

「當主大人任命黑狼·山神勇太擔任諏訪部家下任當主·諏訪部日奈小姐的守護者。」

日奈目瞪口呆地凝視着這片在自己所穿的小袖和服上面擴散開來的紅色斑痕。

不過我並未考慮太久，就自然而然地依照少女所言，抬起自己的頭。隨後，我便維持跪地仰望她的姿勢，整個人完全無法動彈。

「回答我，勇太。你是真心希望擔任我的守護者一職嗎？」

夾帶惡意與侮蔑的笑聲，使我的胃部附近頓感一股沉重壓力。

「屬下不敢。」

「日奈小姐！」

「善哉，此時正式允許你參見公主。」

反倒是因誕生於位居服侍諏訪部家衆多下屬之首的山神家，這個薄弱立場而被迫接下許多麻煩事的記憶，已經多到數不清就是了——

少女的臉上薄薄敷上一層香粉，並於眼角及嘴脣劃上一抹胭紅，如此搭配成古典妝容。

「縱使是三千世界的盡頭，我都將隨侍於公主身旁，直至氣盡命絕爲止。」

「看來你過得頗爲平安呢。」

每當少女撥着白色小袖和服的裙襬踏出一步，便會飄散出一股清香之氣。這會是沾染在和服上頭的薰香氣息嗎？

鼻血。

「是的。」

我依循禮節走至上段之間的前方，並在三婆面前屈膝下跪。

「小子死掉也就算了，但要是繼任當主發生什麼萬一，那還得了……」

他們口中所謂的那個『尊貴之人』，在我腦海中的印象，只有滿身泥濘地在山裏四處奔跑、以及手持棍棒胡亂揮舞而已。因此對我而言，即使聽她們說這是什麼大任、什麼重要工作，仍舊無法使我心中產生尊貴的實感。但我也沒有任何立場，可以用『其實我有點提不起勁』這樣的理由，來違抗諏訪部一族。

「你是山神勇太，對吧？」

「畢竟山神一族的黑狼大人，曾經留下很不好的前科啊……」

「……這樣子啊……」

「抬起頭來。」

坐在上段對面右手邊的黑衣老婆婆，輕輕拍了拍手，打斷了我的思考。

——一股血液特有的鐵鏽味撲鼻而來。

「山神，你可有任何異議？」

這當然也是違反了原定儀節作法的行動。

「——我就說嘛，這種年輕小毛頭豈能擔起此等重責大任。」

「你願意以公主的旨意爲指標，跟隨公主直到碧落深淵、黃泉盡頭嗎？」

雖然親眼目睹此等光景，但我卻遲遲未能理解發生在眼前的事態。

「——凶兆……」

老婆婆們的聲音，清楚地在這陷入一片鴉雀無聲，靜到可以聽見水滴聲的房間裏響起。

「下任當主大人……竟在守護者的任命儀式當中流出鮮血……」

「這是絕對不應該……也絕對不可以發生的狀況啊……」

——思……這的確算是不應該發生的事態吧……就各個角度而言。

三婆明明還以陰森的聲音不停低聲咕噥着，但以衣袖壓住鼻子的日奈，卻面紅耳赤地放聲大吼：

「你……你們很羅嗦耶！我也不是自願在這個時候噴鼻血的啊！」

「竟以鮮血玷污了這神聖之地，您怎可犯下如此滔天大禍！」

「這本來就是不可抗力的狀況嘛！」

「喔喔……我們究竟該如何向當主大人解釋纔好……」

「拜託，這全都是因爲我被你們口中的當主大人海扁了一頓，纔會發生這種事啊！」

不知是沒聽見日奈的辯解或是無法接受，只聽得三婆同時發出啜泣聲。

三人邊啜泣邊衝向日奈身邊，同心協力將她拉向後面的紙門。

「天啊……真是糟蹋了這場神聖的任命儀式啊……」

「所以我早就說過，我壓根兒不想參加這種無聊的儀式嘛！」

日奈與三婆一邊進行激烈對罵，一邊逐漸遠離房間，最後再也聽不見她們四人的聒噪聲音。

（……你只要記住慣例的應答內容，以及何時該鞠躬致意就可以了。）

腦海中突然浮現出來此之前所獲贈的這句建言。這是由只花一個晚上的時間，便讓我學會『任命儀式』相關規炬的恩人所說的。

（反正也沒有什麼能夠引發特殊狀況的要素。）

我內心一邊發下不曉得算是第幾次的毒誓，一邊用力握緊雙拳。

而從這一天起，諏訪部下任當主·諏訪部日奈的守護者一職，也就這麼名正言順地落在我的肩上。

於是『任命儀式』就這麼「毫無窒礙」地告一段落。

——這到底是我第幾次遭到諏訪部家的笑容所騙呢？我絕對不會再被諏訪部家的笑容所誆騙了！

（只要一切進行順利，相信必能在十分鐘內完成儀式纔對。）

我不疑有他地相信了此人臉上的平穩笑容，甚至還對他說了聲謝謝，並鞠躬致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