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回到東京後的隔天，我們開始進行草稿作業。

茉莉以人物爲主，我以資料爲藍本描繪背景，比起過去多花數倍心力仔細描繪著。

在旅行之後，我對自己的情感更加有自覺，於是與茉莉兩個人在密室作業這件事也比旅行前更加地令我緊張。

「那、那個茉莉，這邊這一頁啊……」

「………………耶！咦，什、什麼？你說了什麼？」

總覺得茉莉的狀況也一直怪怪的，我們兩人獨處時她顯得很不自在。

「辛苦了──」

在這種時候小璃一來，氣氛馬上爲之一變，真是得救了。

「衣、衣實璃，你又來了啊～？明明幾乎還沒有工作可以讓你幫忙的說～！」

茉莉雖然口頭這麼說，卻也跟我一樣對小璃的來訪相當感激，每次小璃一來，她就會顯得很亢奮。

「…………總覺得，你們倆果然……」

「咦？」

「不，沒什麼。」

小璃狐疑地看著我們之後，卻欲言又止。

莫非，小璃也發現我們的狀況不太對勁了嗎……

之後，草稿的作業完成，當上墨線的作業進行到一半時，我們一如往常地請小璃進行完稿的輔助作業。

那一天小璃沒有來當助手，只有我與茉莉兩個人進行作業。

「…………」

我進行著描墨線作業的同時，對與茉莉兩人獨處的空間仍然感到心跳不已，我還感覺得到自己的臉在發熱。

不過，雖然我總是意識到自己心跳加速，但是今天我的臉與身體的熱度，還有腦袋的昏沉感都比以往來得強烈。

而且……我不禁看著自己的右手。

「…………我留在這裏等你入眠。」

受到她溫柔地對待，又聽到她說出這麼令人高興的話……在我的心中，想對茉莉表白自己感情的念頭愈來愈強烈。

我發燒了嗎……？我就覺得臉頰好熱，又昏昏沉沉的……

「…………」

茉莉的頭靠在我的腹部附近，正在酣睡著。

「咦！不，這怎麼行……」

前幾天，我聽到茉莉說出「我覺得……我很慶幸能跟泉你成爲不分男女，互相都能直接表達意見的搭檔」，讓我決定不要把自己的心意告訴茉莉。

可是現在茉莉她握著我的手，說她想與我一直在一起。

從茉莉的工作室回家途中，我都在想著茉莉。

「你可不要又勉強自己進行原稿作業喔？」

「…………！」

茉莉……

「嗯……啊，泉……」

「我總是在依賴你，不知多少次被你拯救……想道謝都說不完……」

「真是的，你在說什麼啊！你這種狀態怎麼可能畫原稿！」

茉莉真的生氣了，我只好照她說的離開椅子，前往茉莉的寢室。

「雖然我一直當你們兩人的助手……不過這次的原稿不論在故事或是作畫上，都是我幫忙過的原稿中完成度最高的，非常好看。就我個人來說，最喜歡的就是這次的漫畫。」

那不是在作夢吧？

是茉莉她握住了我的手。

「你剛纔一瞬間昏了過去……而且你的臉怎麼這麼紅！」

「…………！」

「嗯……？」

茉莉拿體溫計來量了一下溫度，已經降到三十六點七度了。

我自覺到對茉莉的情意已經膨脹到無法壓抑了，閉著眼睛神遊在對茉莉的情意之中。

茉莉她難道就那樣看顧了我一整晚嗎？

「不要那麼亂來啦……」

茉莉小聲地對睡著的我說著。

茉莉露出笑容，一副放下心中大石的模樣。

我的手被溫柔地握住。那是……茉莉的手。

「咦，發燒……？」

「！你的身體已經完全好了嗎？」

我壓抑心中的動搖，向茉莉搭話。

要怎麼處理這份心意，總之先放在一旁……第一要務是先完成原稿。在我心中做出這樣的結論。

「這點小事不用在意啦。但你這樣子回得了家嗎？不如今天就留著過夜？」

「這樣嗎？還是得測一下體溫喔！」

「……咦？」

「太好了……」

茉莉坐在牀邊，一臉擔心地低頭看著我。

之後茉莉仍然不時問我有沒有哪裏不舒服，一直擔心地看著我。

給茉莉添了這麼多麻煩，總不能連她的牀都佔走。

「抱歉給你添這麼多麻煩……謝謝你，我再休息一下就回家……」

「你現在不用想這些。」

茉莉是真心地爲我操心，然而這種時候我還因爲得躺在茉莉的牀上而感到緊張，真是沒用。

「……！」

「那麼茉莉，謝謝你做了這麼多。」

茉莉她爲什麼這麼溫柔呢。

「泉，你睡了嗎……？」

茉莉她還真的打算在這待到我入睡爲止啊……我心裏這麼想，於是閉上眼睛希望能夠儘早入眠，爲了減輕茉莉的負擔。

真奇怪，昨天我還睡得滿好的……

「喂，泉！」

「……呃，茉莉你的牀我可以躺嗎？」

「……你對別人的事，總是比對自己的事更加拚命……從你開始當我的漫畫助手……我的媽媽反對我當漫畫家時，我在轉學後的高中被孤立時，還有你把衣實璃帶回來的時候……」

不久後，在意識開始模糊之際，我聽見茉莉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這時，我收在棉被裏的手，碰觸到溫溫的物體。

「咦……！」

「雖然我與你相遇的契機是漫畫的搭檔……不過現在，就算除去漫畫的成分，我也想一直留在你身旁……」

不過，一想到我被茉莉盯著看，就難以入眠。

茉莉她對我，是這麼想的嗎……？這讓我實在是太開心了，差點流出眼淚。

她說就算除去漫畫的成分，也想跟我在一起。

之後茉莉她還拿了冰枕來，又幫我在額頭上貼退熱貼片，餵我喫感冒藥與開水，還替我煮了熱湯，相當細心地照顧我。

「早、早安。今天開始我會再參加作業。」

我拚命地忍住自己想睜開眼睛的衝動。

「來，快點離開椅子！我們移動到寢室去！」

「茉、茉莉……」

「那當然啊！來，快點。」

不過，我要是起來就會對茉莉造成負擔，爲了讓茉莉可以自由行動，還是裝睡吧。想到這裏，我繼續裝做入眠了。

在身體虛弱時受到茉莉這樣溫柔的對待，讓我都快流淚了。

茉莉調查醫院的診斷時間之後，對我說道：「今天好像已經沒在看診了，所以你明天一定要去看醫生喔？」

之後茉莉拿來體溫計爲我測體溫，量出了三十八度。

茉莉一臉慌張地從自己的椅子上跳下來，並且來到我身旁，用手掌碰觸我的額頭。被茉莉近距離接觸，讓我心跳更快了。

明明已經退燒了，被茉莉握住的右手卻彷佛還在發熱。

「多虧茉莉你照顧我，接下來只要睡一覺就會好了。茉莉你可以回去進行原稿作業。」

不久後茉莉清醒，與我目光相會。

「離截稿日還有時間……我比較擔心你。」

「有什麼想喫或想喝的東西嗎？」

「嗯，我去醫院，醫生說沒問題了。」

戀愛的心動，一但過度就會變得這麼難受嗎？

「來，快躺在牀上。」

不久後，作業進入尾聲，連水瀨與橋本都被找來幫忙塗黑與貼網點，總共五個人進行作業。

一躺到牀上，茉莉便爲我蓋上棉被。一方面，茉莉的溫柔讓我很感動，同時被她的香味環繞也讓我更加緊張。

「咦！不、不行……可是原稿……就算發燒我想也應該不嚴重。」

莫非，茉莉她的心境也與我一樣？

隔天。

「沒關係……」

雖然我說昨天添了這麼多麻煩，所以希望可以馬上重新開始原稿作業，不過茉莉強烈要求我今天還是去一趟醫院後好好休息。

「是喔，我真的就那樣睡著……咦？」

「啊，你的身體怎麼樣了？」

回神時，我在原稿用紙上差點失去意識。

「你這樣果然是發燒了吧！」

我原本決定要將對茉莉的心意埋藏在心底，但是接下來該怎麼做，連我自己也不清楚了。

茉、茉莉？茉莉是因爲以爲我睡著了，所以才說些平常不會說出口的話嗎？

「啊……好像舒服多了。」

「抱歉，在這麼重要的時候感冒……我會馬上好起來的。」

茉莉一臉擔心地看著我，扶著我的背向牀鋪移動。

發生了這些事，讓我對茉莉的心意更加膨脹。

在完稿作業時，小璃仔細地鑑賞原稿後，說出了這段話。我太開心了，而一下子說不出話。

在我裝睡的時候，茉莉爲什麼要握住我的手？爲什麼要說出那些話……？

這天之後，我又在茉莉的工作室重開作業。

「茉、茉莉……」

「沒有……只是腦袋有點昏，並沒有特別難受。」

「泉，沒事吧？有哪裏難受嗎？」

「都是多虧茉莉你照顧我……真是謝謝你，茉莉。」

醒過來時，我正躺在茉莉寢室的牀上。

頭袋非常清醒，也沒有燥熱與疲憊感。

「你們兩位一定要靠這份原稿搶下大獎喔！要是沒得到連載的話，我可是會失去工作的。」

「……！小、小璃……」

「我……從今以後，也想在你們倆身邊工作。除了兩位之外……我不想當別人的助手。」

小璃看著我跟茉莉，露出微笑說著。

小璃的話，讓我胸口一熱。

「那當然啊！你以後還得繼續留在這裏當助手呢！就算你突然說想辭職，我也絕對不會讓你跑掉的喔！」

茉莉對小璃說的話，讓我感受到其中包含了茉莉對小璃的愛。

「嗯，就是這樣！除了小璃以外的人，是沒辦法勝任這間工作室助手的。」

「我也覺得這部漫畫絕對會拿到大獎。應該說，你務必要拿下啊！」

橋本用力地拍我的肩膀。

「就是啊──！我也超期待你們倆的漫畫拿下大獎動畫化的喔！」

「橋本，水瀨……」

「上了高中又能夠與泉交談，而且知道泉還在畫漫畫時雖然我嚇了一大跳，不過真的很開心。現在還可以像這樣爲泉跟茉莉的漫畫出力……我真的很高興喔。」

水瀨突然感慨地說出這些話，她冷不防地這麼說，讓我頗爲感動。

「我身爲朋友，以後我也會支持你們倆的漫畫。所以，那個……總之一定要拿下大獎喔！」

大家今天是怎麼了？是所有人講好要讓我們感動的嗎？

光是肯來幫忙就已經非常難能可貴了，還對我們這樣溫情喊話……

「……！那，那當然啊！我們絕對要奪得大獎！」

「嗯，絕對要得給你們看！」

我跟茉莉在大家的面前宣言。

無論如何都要奪得大獎，在《Dragon》開始連載纔會有意義。

「那、那麼……能讓你幫忙清鉛筆線嗎。」

拿著割網刀的時候睡著，這還真危險。

只要我們倆在一起，不管發生什麼事，肯定都沒問題的。我們的心不會屈服。

「茉莉，謝謝你。」

聽著早乙女小姐的話，讓我這樣的想法膨脹，不由自主地開口。

這份原稿馬上就要完成了。

「……！」

就這樣受到大家的支持，我跟茉莉都爲了畫出超乎自己實力的漫畫，而努力到極限。

「……爲什麼你老是想自己一個人這樣努力啦。」

但是同時，我心中卻還有一種奇怪的想法，希望還不要完成。

隔天，我們的原稿完成了。

我的背後出現溫暖的物體，溫柔地包覆、支持著我那在睡意中快要倒下的身體。

就粉絲的數量來說，肯定也是我們最少。

「茉……茉莉？」

每一次，我都告訴自己現在不該去想這些，硬是將這份不安從腦海中抹去……

畢竟這部漫畫得到大獎的話，我就可以與茉莉一起開始連載這部漫畫了。

茉莉也隨著我向早乙女小姐道謝。

「這、這也沒錯……不過想起先前發生的一切，我就不禁……想向你道謝。」

可能是因爲半夜一個人進行作業，我的思緒漸漸被雜念支配。先前我一直都是與茉莉兩個人一起作業，所以在心境上好幾次受到茉莉的幫助。

她從我的後方壓住我，支撐著我的身體，用她小小的雙手，包覆我的雙手。

未來的老公？……這肯定是在說我吧？

所以，想到這部漫畫要完成了，也讓我有點寂寞。

不過，我不需要爲了完成而感到寂寞。

原稿作業中，我數度被這樣的不安給籠罩。

多虧早乙女小姐讓我們搭檔，並且對我們下了這麼多指導，才能讓我們成長這麼多。

這種心境，我畫漫畫到現在還是第一次遇到。

來到富士見社交稿的我們，聽到早乙女小姐堅定地這麼說。

此時，我的雙手受到支撐。

早乙女小姐露出柔和的笑容，又說了這些話。

這時我纔想起來，我最近每天也只睡大概三小時左右罷了。

那一天，杏璃小妹將茉莉母親做好的飯菜，拿來工作室。

不過，要是……萬一這部漫畫，沒能得到大獎的話呢？

看著我們進行原稿作業，連杏璃小妹都講出這樣的話。

「兩位……真是辛苦你們了。這份原稿從我的觀點來看，你們也的確完成了最棒的漫畫。這肯定是有機會能奪得大獎，好看而最棒的『戀愛戰鬥喜劇』漫畫喔！」

因爲失去一大半意識，我連茉莉醒來都沒發現。

可以與茉莉兩個人，有時甚至是大家一起，描繪這部我們發自內心覺得是「最棒的漫畫」原稿的這段時間，真的非常幸福。

我右手的作業速度愈來愈慢，意識也逐漸遠去。

我還有茉莉這個最好的搭檔。

爲了這樣給我們鼓勵與支持的人們，我也一定要留下好成績。

杏璃小妹無視亢奮起來大叫的水瀨，來到我的桌子前。

雖然我們完成了肯定好看的漫畫，但是狀況對我們不利，這一點毫無改變。

爲了不吵醒茉莉，我儘可能安靜，自己繼續進行著完稿作業。

「要道謝的話……等得到大獎，再來講給我聽吧。」

當然，這是非常值得開心的事……

「……！」

茉莉，你幾時醒來的……？

「姊姊跟大哥哥，你們辛苦了。」

「你的溫柔雖然很令人開心……不過也讓我一起努力嘛。我可是……你的夥伴呢。」

不久後，總算到了只剩一步就能完成漫畫的地步。

雖然沒能奪到大獎，至少畫出了好漫畫……只是這樣是沒有意義的。

不過杏璃小妹想幫我們忙的心意，讓人非常開心。

我一瞬間沒搞懂那是什麼。

「……！好、好的！」

我好奇地看過去，是茉莉在割網點時，趴在桌上睡著了。

聽到茉莉的話，我有股被救贖的感覺。在開心與放心感之下，很神奇地讓我幾乎流出眼淚。

那是茉莉。

「早乙女小姐……非常感謝你！」

「啊哇哇──！我的甜蜜小親親杏璃小妹～！」

「我也想幫忙姊姊……還有未來的老公。」

這陣子因爲截稿日逼近，我跟茉莉都削減睡覺時間進行作業，也難怪會睡著。

沒想到在接近完成之際，我會輸在心境上……

茉莉露出寂寞的表情，看著我的臉。

我從茉莉桌上拿走割網刀後，從客廳拿來蓋腿用的毯子，披在茉莉的肩上。

我將原稿與橡皮擦遞給杏璃小妹，她很開心地接下，並且拚命地用橡皮擦擦拭著。

之後就這樣，茉莉支撐著我的右手，我們兩人同心協力繼續進行完稿作業。

「茉、茉莉……」

「一開始是我提出讓你們倆搭檔，試著畫畫看『戀愛戰鬥喜劇』這種無理要求而開始畫的兩人，卻在兩人組合下畫出這麼棒的漫畫……這點真是連我都沒有料到。」

「……非常感謝你。」

「茉、茉莉……」

「等一下，你也太心急了吧！這部漫畫要是得到大獎，之後我還得一直見識你們畫出來的漫畫喔？」

在深夜中，我們兩人進行作業時，茉莉的那一桌突然變安靜了。

「「……好的！」」

「你又這樣勉強自己……先前才把身體搞壞，要是又倒下了你打算怎麼辦？」

我不是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