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兩天後的星期二。

在我搭電車從學校前往茉莉的工作室途中，LINE傳來簡訊。

「芹澤曉人：同期會就快到了呢～！0;^^1;/」

是芹澤傳的，順帶一提他不是傳到同期的LINE羣組，而是個人訊息。

這麼說來大概在上週左右芹澤也曾經傳過只有一句「辛苦了～～0;^^1;/」的LINE訊息，我原本想說之後再回他，卻這麼忘記了。

下個星期天，在教育旅行的整整一個星期前，我跟同期出道的漫畫家們約好要辦同期會。

感覺好像會被茉莉痛罵「挑這麼忙的時候你在想什麼啊」，所以在那之前得儘可能多趕一些進度。

「是啊。」

「芹澤曉人：要記得來喔～」

「咦，嗯，我是打算參加。」

「芹澤曉人：原稿的狀況如何啊？」

「這個月還滿緊的……」

「芹澤曉人：咦，這樣喔！」

不過芹澤他每次回覆都快到讓人傻眼。跟這傢伙傳LINE的話會沒辦法做其他事，一直傳個沒完。就在抵達必須下車的站之後，我暫時中止與芹澤的傳訊。

人物的底稿作業已經結束了，今天開始要進行背景的底稿與上墨線的作業。

爲了進行格線與對話框的墨線作業，我們請小璃今天開始繼續幫忙。

昨天跟今天她應該都要上學，後來不曉得怎麼樣了。

該不會在學校被人散播那天發生的事，讓狀況變得很嚴重……

「辛苦了——」

過了一會，小璃來到了工作室。乍看之下，她的模樣與平常沒兩樣。

「咦！唔，嗯……」

可是。

果然茉莉露出怒氣，丟下這句話。

在學校也表現出真正的小璃比較好，這話明明是我說的，然而一旦其他人也瞭解真正的她時，我卻感到寂寞，我還真是有夠任性。

但另外一方面，我也感覺到有點寂寞。

「那、那個，君島哥。」

小璃的目光又一次從我身上移開，然後面有難色地陷入沉默。

爲什麼她要特地做這種惹惱茉莉的事……？

「咦——討厭啦——我這可是在誇你耶～！」

小璃的話讓我不禁開口吐槽。雖然她稱讚我是讓我很高興……

「是嗎，那麼以後小璃你在學校也可以表現出真正的自我了吧？」

「啊，嗯，是沒錯。」

「關、關於這一點……我好好想過之後，覺得我在學校還是繼續裝可愛好了。」

茉莉一臉憤慨地說著。

茉莉一臉不高興地說完，我們三人再次開始工作了。

感覺小璃她心情不錯，難得她在工作中會這麼亢奮地來找我說話。上次她做這種事，是不是還在對我裝乖的時候啊。

我回頭一看，小璃離開了自己的座位，正站在我的椅子正後方。她指著原稿的其中一格向我問道。

我相當在意之後發生了什麼事，很想開口問她，不過原稿這方面也相當趕，讓我心想休息時再問她好了。於是我們三個人一起進行作業。

茉莉從椅子站起身，打算小睡片刻而走向客廳。

「嗯，是的。這是隻屬於君島哥跟我兩個人的祕密，不能對生駒老師說。」

「啥？這、這啥意思啊。有什麼話不能對我說嗎？」

這樣講起來，茉莉很討厭別人有事瞞著她吧，之前她也曾經因爲有事瞞著她而生氣。

之後她好像下定什麼決心似地看著我的臉，開口說道。

兩人獨處就比較容易開口，於是我馬上詢問小璃。小璃轉頭看向我，想了一下之後開口了：

我可不想像先前一樣惹她生氣製造麻煩，而且我覺得也沒什麼必要隱瞞，於是打算向茉莉說明事情經過。

這時間，茉莉一瞬間瞄了我們一眼，不過視線馬上又回到原稿上。

「不不，倒也不是這樣……其實……」

因爲我以爲先前惹她生氣了，相對地也更感到開心。

莫非小璃她不想讓茉莉知道學校那一連串的事，所以纔對她隱瞞嗎？

「嗯？」

「是，其實……果然那時的男生在我背後講起我的事，於是星期一班上的女孩馬上就來問我『男生們在傳小璃你對搭訕男口出惡言這些奇怪的話，那是假的吧？』……」

要在學校隱瞞真正的自己飾演一個好孩子，她先前肯定非常辛苦吧。不過這樣以後她再也不用受這種苦了。我想這對小璃來說也是件很好的事。

「嗯～～那麼，休息十分鐘！」

「咦，喔，抱歉。不過真是太好了！這樣你就知道在學校顯露本性也不會被討厭了，跟過去比起來可以在學校顯露更多本性，這下就輕鬆很多了吧？連我都覺得鬆了一口氣。」

「君島哥～這一頁的背景是君島哥畫的嗎？」

小璃一臉認真地說出後續。

「等等，君島哥，你在笑什麼！」

聽到她這樣說，讓我都不好意思了。

「討厭啦，我纔沒有在找你碴唷～不過，祕密就是祕密♪」

「然後，我想說同學大概會被我嚇到吧……結果女孩子們居然說什麼『小璃居然可以對男生講得這麼直接好帥喔～！』，辣妹型的女孩也來說『衣實璃嘴巴意外地毒呢！之前還以爲你就是個乖女孩而已，一下子覺得好親切～！』……」

「咦！」

原稿作業中，小璃對我開口。

小璃稍稍低下頭，紅著臉低喃著。

「所以，一開始我想敷衍過去，但是又嫌麻煩，就覺得一切都無所謂了，自暴自棄地說『來搭訕的人又煩人又糾纏不休讓我不禁口出惡言，結果那好像是班上男生的朋友～我討厭這種搭訕男所以一不小心就火大了嘛～（笑）』。」

「啊，這、這樣啊？嗯，當然可以啊。」

如果這樣的話，之前我跟茉莉說了那些，也許不太好……

「哼……少在那講些廢話，快點繼續工作了！」

在害臊的同時，也讓我感到非常高興。小璃她居然會這麼想。她也有坦率可愛的這一面嘛。

先前她只會在這間工作室流露出真正的自我，然而以後她在學校也會展現真正的自我了。

「聊什麼？」

小璃的視線從我身上移開，臉頰有些微紅。

「總覺得我在學校裝可愛已經裝到得心應手了，現在纔要改變態度反而會很辛苦。不過我已經吐過一次惡言了，所以我想說在女生面前，把個性改成『雖然可愛但是偶爾會口出惡言的性格☆』好了～」

就在小璃正想說些什麼時，工作房的門再次被打開。看來是茉莉回到房裏了。

小璃突然露出調皮的笑容說出這種話，讓我非常驚訝。

「……！啊哈哈哈……！」

「那個，下、下下下次，不要去買什麼美術用品，不介意的話，那個，可以跟我正常地約……」

「是嗎！我纔不想知道呢！」

那是我畫的背景。

「…………」

她離我的距離會不會有點近啊？我發覺因爲雙方的手臂碰觸，使得我自己的心跳加速了。

小璃一臉慌張地回答。

「君、君島哥？你幹嘛不吭聲地傻笑？很噁心耶。」

聽到她的話，我不禁發出笑聲。

「啊～～你們很吵耶！還在工作中不要講一些廢話啦！」

「畢、畢竟，第一個對真正的我給予肯定的……就是君島哥你。」

小璃面有難色地回答我。

我知道她急著想進行原稿作業，不過需要這麼生氣嗎。就像小璃說的，明明我們只是聊一下而已。

「學校那邊怎麼樣？」

小璃把臉貼近對我微笑，讓我不禁緊張了一下。

「啥！哈、哈哈哈……」

小璃的話讓我很喫驚。

「！」

小璃又回到平常那調皮的語氣，對我開罵。不過，她的臉還有點紅紅的。

我不禁露出苦笑。難得有這機會讓別人接受她真正的自我的。

「……！」

這時茉莉開口大叫，讓我不禁抖了一下。

「說我們講廢話……我們只是稍微聊一下而已啊——」

小璃說話的態度就好像在挑釁茉莉一樣。

作業進行了大約兩小時後，茉莉伸了個懶腰對我們說道： 「好睏……我去睡一下子。」

「果然是這樣嗎～！君島哥你的背景還是畫得這麼好呢！」

「不過，老實說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沒想到照君島哥你說的露出自己的本性，真的被大家接受了……」

「噗！」

而茉莉則對坐在椅子上的我們看來看去，露出一臉懷疑的表示。

小璃抬起頭，直視著我的眼睛說道。

「有時間做這些事不如讓原稿多一點進度！都知道這次沒什麼時間吧！」

我老實地說出自己現在真正的感覺。

她們倆的對話讓我捏了把冷汗。

茉莉看向我們，一臉煩躁地指正。

小璃一臉認真地說著，我不禁噴出一口氣來。

這意思是她完全曝露了本性嗎？

「而且……我覺得男生之中，只要有君島哥瞭解真正的我就可以了。」

而且……沒想到周遭的反應好得那麼有趣。

小璃的話，讓茉莉臉上充滿了憤怒。

我們害怕的事情果然發生了……

「咦！沒，沒有，沒什麼。」

「爲、爲什麼！畢竟你都知道真正的自己其他人也能夠接受了……」

「咦！」

「這份原稿畫完後，請你再教我背景的畫法喔！我現在也很努力地在練習背景！」

「什、什麼！衣實璃你給我慢著，你這……是在找碴嗎！」

雖然是我提議要她顯露本性的，不過小璃會在學校這麼大剌剌地顯露本性還真是令我驚訝。

「只強調背景是什麼意思啊！」

「小、小璃。」

小璃被回來的茉莉嚇了一跳，話也停住了。

「咦？喔喔抱歉，沒什麼啦，只是你這樣感謝我令我很開心！」

「……！爲、爲什麼君、君島哥你要鬆了一口氣啊？」

「啊——好啦好啦。」

小璃雖然面露不滿，卻也照著茉莉說的回到自己座位上，再次展開作業。而我也重新開始原稿作業。

「泉你等一下，我今天也有話要說所以留下來。」

「咦？」

那一天工作結束後，我正在整理美術用品時，仍然顯得不高興的茉莉對我開口。

這怎麼回事，既視感？前不久纔有過這種事吧。

有話是什麼話啊。看她心情不太好，讓我又感到不安，心想她該不會是要罵人吧。

「那麼，我也留下來。」

「！」

茉莉的話，不知爲何讓小璃這麼回答。

「啥？爲什麼！我可沒話要跟你說！」

「有什麼關係。我也有話想跟君島哥說，所以想一起回去。」

「咦……」

小璃的話讓我喫驚。小璃她也有話想跟我說嗎？到底是什麼話？

「真是的，你是怎麼樣啦！一直君島君島的……小璃你突然變這種態度是想怎麼樣！我有話對泉說，你在會很礙事耶！」

茉莉終於發飆了，盛怒之下說出這種話。

「什麼話呢——有我在很難開口的話是什麼話？到底要講什麼呢？」

不過小璃一臉不在意，繼續地質問茉莉。

連我在一旁聽得都冷汗直流。

「哼，是啊。我是想要……問今天的事。」

還有「有話想說所以想一起回去」又是指什麼話？

茉莉只是不爽地答了這一聲後，就離開了工作室。考慮茉莉的心情，我想她對於小璃有事想瞞著她，應該會感受到不小的打擊吧。

我一瞬間以爲因爲新宿那件事，好不容易讓她對我敞開心房，沒想到會變成這樣……

「等、等一下小璃。你不是說有話要跟我說嗎？」

「哼……」

小璃露出冷漠的表情，冷靜而直接的口氣令人不安。

畢竟，這怎麼想都很奇怪。

「抱、抱歉。我先前跟她講了。因爲茉莉問我『衣實璃今天怎麼沒有來工作室？』我就把那天的事全部……」

聽到茉莉的話，讓小璃驚訝得睜大眼睛。

「是啊。」

「我不就說了，那是祕密嗎——」

「那麼，我先失陪了。」

「今天的事……是指休息時間我跟君島哥說的話嗎？」

她心情一變糟，就完全不肯說了。

「不要有事隱瞞，是嗎……啊哈哈，說的好像兩人一條心似的……真是好笑。」

「爲、爲什麼生駒老師會知道這件事……」

這麼說起來，休息時小璃在茉莉回來之前，好像想說些什麼。她到底想說什麼？

「你果然是想對她保密嗎？」

小璃匆忙地收拾自己的東西，對我們開口後站了起來。

希望到了明天她的心情會好轉……

「……！……」

茉莉一臉不滿，語氣像是在責備小璃似的。

「喔，沒什麼，並不是什麼重要的事。」

「…………」

聽著我的話，小璃低著頭，沉默了一陣子。

小璃的話，讓茉莉一臉不爽地回答。

「你果然想對她保密嗎？」

小璃用照本宣科般的口氣道別，就馬上離開工作室了。

小璃離開後，感到不安的我不禁脫口而出。沒想到她會那麼生氣。

「畢竟是夥伴，我想說盡可能不要有什麼事隱瞞。不過，我應該先跟小璃你確認可不可以說纔對。」

「那麼，辛苦了。」

這是我的真心話。

小璃聽著我的話，仍然是啞口無言，保持著沉默。

「不妙，小璃她果然不希望我講出來。」

我想起以前曾經去小璃家讓她請喫咖哩而沒對茉莉說，之後提到時，茉莉顯得很不高興使得我們吵起來的這件事。

小璃面無表情，回答時目光也沒有看向我。

「……！」

「什麼啊。對泉就肯講，對我不想講是哪門子理由。」

在休息時跟工作中，她對待我的心情還那麼好，卻突然變得那麼冷淡。

「咦！」

「該不會是先前在新宿發生過的事吧？」

然後她微微抬起頭，用平常那種輕薄的口氣說著。

小璃沒有回答我的話，只是露出複雜的表情。

「小璃，很抱歉我擅自說出口。不過……那個，茉莉好像很討厭別人有事瞞著她。所以，我想說這件事也沒什麼好隱瞞的，就照自己的判斷說出來了。」

「說出來也沒關係」這句話顯然不是真心話吧。她肯定對我擅自說出去感到非常生氣。

她剛剛不是才說過有話想跟我說，所以要留下來……

果然這件事情小璃是想對茉莉保密的嗎。要是這樣，我擅自說出來實在是不太妙。

小璃的態度，令我心中充滿不安。

我可不想再爲了這點小事吵架了。正因爲這樣，我儘可能將任何事情都對茉莉說出口。不過，這一點對小璃來說似乎很糟糕。

「……並沒有這回事，這事也沒什麼好隱瞞的，說出來也沒關係。」

「…………」

我一開口道歉，小璃便一臉驚訝並且沉默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