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Ⅰ

哎，深騎，

世界末日到來的那一瞬間，

我們能像現在這樣在一起嗎？

1

少女不見了。

她是在一座早就荒廢了的小電影院裏消失的。

南深騎把提着的手提箱倒了一下手，抬頭看着那座荒廢的小電影院。搖搖欲墜的招牌被冷風吹動着，發出吱吱呀呀的叫聲。大門上的玻璃被打得粉碎，散落在水泥地上。牆壁上兀自殘存着破破爛爛的海報。踩着玻璃的碎片，深騎走近大門。

昏暗中，他穿過狹小的前廳，來到兩扇關閉着的門前，用肩膀把門頂開，走了進去。

正面，是一塊巨大的銀幕。從窗戶透進來的些許光線照在銀幕上，反射出模模糊糊的亮色。眼前，一排排坐椅的椅面折疊着靠在椅背上。

深騎站定，身體倚着入口處的牆。

突然，不知從什麼地方傳來了電影放映機嗒嗒嗒轉動的聲音，深棕色的影像投射到了銀幕上。

深騎在附近的椅子坐下，蹺起二郎腿，把手提箱放在大腿上，眯縫着眼睛，輕蔑地看着銀幕上的影像。似乎沒有任何意義的影像相繼出現，只把他看得眼花繚亂。那些畫面是：細長的林中小路、巨大的時鐘錶盤、陰暗的天空、白色的餐桌、古老的臺階。影像粗糙，大概是用八釐米膠片拍攝的吧。

一個身穿淡藍色睡衣的少女，出現在銀幕前。她似乎正剋制着心中的悲哀，臉上帶着微笑，目視遠方。很難看出她有多大年齡，天真無邪的表情，幼稚得像個孩子，但是那張微笑的臉，又幾乎讓她變成了一個大人。

少女的眼睛溼潤，閃爍着深棕色的光芒。

深騎把視線從少女身上離開，打開手提箱。手提箱裏邊是一副弓弩和一束利箭。深騎以一種淡然的態度拿起弓弩，握住弩把，好像是要掂量掂量弓弩有多重似的，輕輕地上下襬動了幾下，裝好利箭。

準星對準了少女。

銀幕上深棕色的影像有些晃眼，深騎不由得眯縫起眼睛。

深騎扣動了扳機。

箭，撕裂空氣，穿過昏暗，貫通少女的身體，插在銀幕上，擺動了一陣之後，終於安定下來。

隨後而來的那一瞬間，少女和銀幕上的影像全告消失。

最後的瞬間到底是什麼時候，誰也說不準。一部分政府機關的人士也許知道，但是在新聞媒體已經死亡的今天，即便是有人知道也傳不出來了。

菜美看着深騎：“你不願意跟我有這樣的約定，是不是？”

“是個女孩子。”

“如果這個世界上的一切全都結束的話，那麼，誰來證實最後那個瞬間呢？沒有人證實，跟不存在那回事又有什麼區別呢？末日就是末日，也許根本就無所謂存在不存在。”菜美說道。

房間裏，右側是一套看上去很便宜的接待客人用的沙發，正面是深騎用的寫字檯，寫字檯旁邊是放資料用的架子。深騎撣了撣被雨淋溼的肩頭，坐到了寫字檯前邊的椅子上。

“只不過是叫法不同嘛。”深騎厭煩地擺了擺右手，站起身來，抓起手提箱向出口走去，剛走到廊檐下邊，就被慌忙追上來的菜美拉住了袖子。深騎回過頭來，只見菜美慍惱地看了他一眼，旋又望了望外面的雨，說道：

菜美盯着深騎的臉，問道：“又射箭啦？”

原本，這裏是有好幾名偵探的，一度顧客盈門。然而，自從天空染上灰色之後，糧食危機接踵而至，在這裏工作的偵探們都跑到不缺糧食的鄉下去了，顧客亦不會因些許小事來找偵探，連叔叔都跑到某個外國去了，杳無音信。

“有可能。”

“我在這裏呀！”菜美伸展雙臂，嘴角含笑來到了深騎身畔，一轉身子，坐在了緊挨着深騎的椅子上。深色的裙子飄了起來，菜美把裙襬按下去，抱住了膝蓋。她上身穿着一件灰色開領衫，白皙的前胸上，銀色的項鍊墜光芒閃閃，但那平時總是紅紅的面頰，今天卻顯得有些蒼白。

深騎冷笑着，靠着椅背，仰起頭凝看着黑暗的天花板。

好久沒來過客人了。深騎從椅子上跳下來，裝作冷靜的樣子走向門口。雖然他儘量使自己不慌張，但途中還是被沙發絆了一下。坐在沙發上的菜美被撞翻，四腳朝天。

“很久以前就俗稱‘鍾城’，正式名稱是用最初建築它的人的名字命名的，叫‘傑弗瑞館’。”瑠華補充說。

九月，也許是最後一個月吧——已經有許多人確信這一點了，因爲太陽黑子的活動據說已達到了最劇烈的程度。但是，磁場異常也許不是導致毀滅的直接緣故。今天是九月二號，倘若世界末日當真將要到來的話，只餘下不足三十天的時間了。

菜美四處找了找，沒發現能用來照明的東西，一時氣得圍着深騎的寫字檯團團轉。最後，她雙手叉腰站在深騎面前，哎呀呀大叫起來。

“這個嘛……”深騎含糊其辭。

“菜美，你怎麼看？”

深騎當上偵探，是這個世界進入混沌狀態之前的事情。這家偵探社原來由他的叔叔經營，是叔叔勸他從事偵探工作的。他的父母很早就因火災去世，全賴叔叔將他撫養成人。大學畢業後，深騎當了偵探，前來請他破案的人很多。

深騎聽着從身後的窗戶傳進來的暴風雨的響動，用腳後跟敲打着單調的拍子。

“不用了，沒關係的。”

“糧食恐怕沒有了。”深騎說道。

“好黑呀！”菜美忍不住說道。

“對，一個叫‘跳跳人’的怪物。”瑠華答道。

這是一個長得非常漂亮的姑娘，看上去只有二十歲左右。

深騎淡然如故，把弓弩收好，蓋緊了手提箱。

發電廠早就不供電了，城市被黑暗湮沒。地下室裏倒是有臺柴油發電機，所以要想開燈的話，先要到地下室去發動發電機。

“在時間上挖個暗道，然後走進去喫人。”瑠華垂下眼瞼，話音中帶着一股神祕之感。她的身體顫抖着，應該不只是被大雨淋溼的緣故——更因爲恐懼。從她的髮梢上不時有水滴流下，墜落地板，留下痕跡。

“算了，”深騎雙手交叉墊在腦後，“不說這些無聊的廢話了。我困了，想睡一覺。”

五年前，天文觀測史上最大的太陽黑子被發現了。黑子的表面積是地球的三十倍，並具有強力磁場。磁場壓制住周圍的光和熱，看上去黑得很。磁場捲起帶着磁力的風暴，吹到地球上，對地球產生了很大影響。

“那感覺，就像是用眼睛看見了一種氣氛。”關於幻影，相信格式塔理論的菜美如是說道。

“別說這種沒意義的話，好不好？”菜美皺着眉頭，“電燈開關在哪兒？”

“哎，深騎，世界末日到來的那一瞬間，我們能像現在這樣在一起嗎？”菜美抱住深騎的左臂，把臉靠在他的肩上。可是，菜美的體香和溫暖，深騎完全沒感覺到。不是冷卻了的情感使他感覺遲鈍，而是菜美根本就沒有體香和溫暖。

“好大的雨啊。”深騎看着窗戶外邊，好像在自言自語。

“南先生，我聽說您是一位可以消滅幽靈的專家。”

2

“您就是南先生嗎？”女人稍稍抬起頭來問道。

穿過街道，深騎走進了他的偵探社所在的那棟三層樓。他在入口處收起雨傘，甩掉傘上的雨水還給菜美，轉身順着狹窄的樓梯上樓。在三層最裏邊的一扇門上掛着一塊牌子，牌子上寫着“南偵探社”幾個字。門上的鎖早就壞了，深騎將門推開，走了進去。

“請您把藏在我家的怪物消滅掉！”

女人的名字是黑鴣瑠華。瑠華把毛巾披到頭上，認真地把頭髮擦乾。

“雖說在什麼都沒有了的世界裏，最後剩下的只有愛，”菜美誇張地搖晃着身子，雙手比畫着說道，“但是我無論如何也不願意餓死。”

菜美正在掙扎着坐直身子，雖然滿臉的不高興，但沒有說什麼。破破爛爛的沙發還是很有用的，來客總不能站着說話吧。菜美替深騎安排客人在沙發上坐下。

“我看你最好還是去衝個澡。”深騎站起來，非常和氣地對瑠華說道，“感冒了可就麻煩了，我這裏可沒有感冒藥。”

“您到我這兒來有什麼事嗎？”

門外，站着一個全身被雨水澆得透溼的女人，白色的夏用毛衣蘸飽了水，變成了淺灰色。露在外面的手臂青白青白的，就像是一具剛剛從水裏打撈上來的溺斃女屍。她沒帶雨傘，垂在前面的溼淋淋的頭髮間隙裏露出一雙眼睛，看着深騎的目光裏面似隱隱蘊含有幾分責備之意。

深騎今年二十七歲，家裏沒有別人。兩歲之時，一場火災奪走了父母的生命。世界走向末日的那一瞬間，他身邊肯定只有菜美一人。這倒也不壞吧——深騎心想。他要像度過平時每一天那樣，迎接世界末日的到來。但是，關於最後的瞬間，深騎並未曾好好想過。毫無準確可言的信息錯綜複雜，沒一個值得相信。

這時候，外邊的風向突然變了，一陣猛烈的雨點打在窗玻璃上，整個窗戶似乎都在搖晃。瑠華扭過臉去，看了窗戶一眼，馬上又面向深騎坐好。

“世界末日趕快來吧，早來早輕鬆！”深騎甩出這麼一句。

“這回不是爲了工作。”

幻影，一般人往往稱之曰“幽靈”，而菜美則稱之曰“格式塔片段”。

“也許是吧。”深騎帶着幾分自嘲的口吻說。在世界走向末日的時候，竟然還有人來找我去消滅幽靈！

深騎去盥洗室拿來一條幹毛巾，遞到女人手上。

“我看不像沒關係的樣子。菜美，你帶她到洗澡間去，我去地下室啓動發電機。”

“我並沒有害怕呀。”深騎躲開菜美的視線，用手指摩挲着手提箱的一個角。從開着的大門外邊傳來收音機噪音般的雨聲。雨終於下起來了嗎？

深騎很小的時候就能看到“格式塔片段”。最初，見諸視界一隅的由白色和黑色構成的影像究系何物，連他本人都說不清楚。

深騎從地下室回到三樓的時候，聽見洗澡間裏傳出瑠華用熱水沖澡的聲音。

深騎看着陰沉沉的天空，心下暗想：真不知這場大雨要持續幾天，簡直就像是《聖經》描寫的那般——大雨要把地球吞沒。眼下，還有製造方舟的時間嗎？當然不是像諾亞那樣受到神的囑託纔去做方舟。不過，萬一被神選中的話，深騎有心像諾亞那樣去拼命製造方舟嗎？

也不管菜美的狼狽相，深騎一把拉開了門。

深騎聽着越來越大的風雨聲和菜美的抱怨聲，閉上眼睛打起盹來。

一九九九年，世界面臨走向末日的命運。

“菜美？你在這裏呀？”深騎呆呆地問道。

深騎點點頭。但是，就現在的狀況而言，還不能斷定瑠華精神不正常。深騎不打算跟一個患有狂想症的人打交道，不過，如果瑠華所說的“跳跳人”確實存在的話，那就另當別論了。

深騎點點頭，把女人讓進來。

沒有電就燒不了熱水，深騎走出辦公室，下樓去了。發電機和熱水器受到磁場異常的影響，雖然不太好使，但還沒有完全陷入癱瘓。

這種工作幹多了，只用弓弩射出一支箭，就可以對“整體”產生很大的影響。於是，深騎就以能夠擊退“幽靈”聞名遐邇。他本人並不覺得這有些誇大其詞，只覺得幹偵探這一行是很簡單的一件事。

“你用箭射一個女孩子？深騎，你好殘酷呢！”

瑠華說，她住在“鍾城”裏。“鍾城”是十八世紀法國的一座建築，解體以後運到日本，按照原樣重新搭建起來的。“鍾城”就是瑠華的家。

“跳跳人？什麼是跳跳人？”深騎催促瑠華趕快回答。

有時，“格式塔片段”會像深騎在荒廢的小電影院裏看見的那個少女那樣，清晰地出現；而有時又只是一個抽象的陰影。

菜美走形式地說了聲“打攪了”，緊跟着深騎走進房間。

“一個人冒着大雨跑到這裏來，我看不正常。”

“怪物？”

“世界爲什麼會走向末日呢？誰都答不出這個問題！”黑暗中忽傳來一個唱歌般的聲音。志乃美菜美，一位年輕的姑娘，從銀幕前方的舞臺上悄然飛降，輕快的腳步聲在電影院裏響起。

“是啊。”瑠華說話的時候低着頭，眼睛看着地板。

“下雨了呢。沒帶傘吧？”

搞不清幻影是何物並感到害怕的人們，其中有些會跑來深騎這裏，說什麼“那幻影想要我的命”，請深騎幫忙搞清楚是怎麼回事。結果，只不過是所謂的“格式塔片段”罷了。深騎只需在“整體”形成之處略一介入，浮現出來的形態就消失了。深騎一旦把自己作爲“整體”的一個要素，就會使形態發生很大的變化，再也看不到原來的樣子了。

“‘跳跳人’可能就是‘格式塔片段’吧？”

“無所謂……”

深騎見狀笑了：“本來就是個一無所有的偵探社嘛！”話音未落，他便把雙腳架到了寫字檯上，出神地看着窗外。

深騎打着傘。傘有點兒小，身材瘦小的菜美一個人打還是足夠的，但兩個人打就得被雨把肩頭淋溼。大雨淋溼了深騎提着手提箱的手。

“反正只是個幽靈般的東西，又不知道疼。”

現在的偵探社，只剩下一個空架子。

世界各地的磁力風暴頻頻發生，使整個地球的磁場異常。電子機械和精密機器不能正常運轉，人類陷入混亂。在美國中部和歐洲，觀測到由磁力雲引起的極光，好像是要在地球毀滅之前增加一場美麗的演出。而異常的氣象更在各地同時發生。掠奪和暴力、恐怖主義和戰爭……許許多多毀滅的徵兆，非常複雜地混合交錯。人們暈頭轉向，城市崩潰着。

若干個別事物可以交織成另一個形態。人的大腦有一種知覺能力，就是把各種各樣的東西綜合起來之後，構成另一個“整體”，產生一個幻影般的形象。時間、場所、狀況，左右着這個幻影般的形象出現。日常生活中，經常有類似“卡尼莎三角”那樣的影像浮現出來，也就是菜美所說的“格式塔片段”。浮現出來的“格式塔片段”，如果是人的形態，人們就可以把它稱之爲“幽靈”。對周圍的一切比較敏感的人，能夠經常看到所謂的“格式塔片段”。

雨下得很大。豆大的雨點砸到地面，濺起的飛沫像霧氣一樣在空中飄蕩，把已經變成一片廢墟的城市籠罩起來。雨點密集得讓人幾乎看不見前方的路。

“很久以前就棲息在‘鍾城’裏的怪物。”

所謂格式塔，主要是心理學和現象學使用的“整體”理論。比如人聽音樂的時候，不是在聽記錄在樂譜上的一個個音符，而是聽“整體”的旋律。又比如我們看着面前的沙發之時，不是去具體捕捉木製的沙發腳、黑色的皮革和沙發扶手等等，而是認識“整體”的沙發。人的大腦不是分解世界，而是把世界作爲一個“整體”來接受。有一個著名的格式塔圖形，人稱“卡尼莎三角”。在“卡尼莎三角”裏，我們可以看到一個根本不存在的三角形，甚至會覺得該三角形浮在紙面上，看上去比其他部分要亮。這就是我們的大腦把它補充爲一個“整體”的結果。

“這世界到底會以怎樣一種方式結束呢？”深騎不是問菜美，而是盯着銀幕上插着的那支箭，自言自語。

這也不壞。

誰也不知道世界末日以怎樣一種形式到來。正因爲如此，人們才感到惶恐。不能準確地把握對手，誰都會惴惴不安的。

不過，來找深騎的顧客並不是完全沒有了。深騎的絕招是用那副弓弩射死模模糊糊地出現在人們眼前的幻影。

“你看！我帶着呢，”菜美做了個早有所料的表情，撐開一把深藍色的雨傘，“當然是由你來打哦！”

“你就知道說無所謂……”菜美笑着說道。她放開了深騎的手臂，縮着肩膀，開始擺弄胸前掛着的十字架項鍊墜。

“那不是幽靈，是格式塔片段！”

“確實不亮。”深騎隨口敷衍道。

“開也亮不了。”

然而，眼下人們所體驗到的一切，只不過是世界末日的先兆罷了。真正的世界末日遲早總會來的，誰都有這種不祥預感。但是，誰都不知道世界末日將以怎樣一種姿態到來，故而人心惶惶。內心充滿恐怖感的人們瘋狂地毀壞城市，似乎要用破壞來促進世界末日的降臨。很快，政府和國家就癱瘓了。政府機構和國家機關形同虛設，對國民的影響力蕩然無存，只剩下一副可憐兮兮的殘骸。

“淋溼了也無所謂。”

3

“深騎，沒什麼可怕的，反正誰也不知道。”菜美帶着惡作劇似的笑臉說道。

突然，一陣鐘聲在房間裏響起，深騎嚇得差點兒從椅子上掉下來，趕緊睜開了眼睛。那鐘聲是通告有客人來了。

深騎坐在沙發上，蹺起二郎腿：“這個怪物到底……”

“在時間上挖暗道？怎麼個挖法？”菜美一屁股坐在沙發上，“我看除了‘跳跳人’以外，她還遇到了更麻煩的事。”

世界，向着末日，跌跌撞撞地滾去。

“你看見的只是個格式塔片段罷了。對了，樣子如何呀？”

“不過，你所說的‘格式塔片段’，並不加害於人啊。”

“嗯，‘格式塔片段’是一種稀薄的存在，就好像空氣一樣。”

“無論如何都該再聽聽瑠華的說法。”深騎說着，起身開燈。

也許是因爲下雨，也許是因爲世界末日快到了，總之，房間裏黑暗而又陰冷。熒光燈一亮，黑暗倏然而去。深騎覺得熒光燈太晃眼了，不禁眯縫起眼睛。他覺得頭有點兒疼。

深騎剛在椅子上坐好，頭上冒着熱氣的瑠華從洗澡間出來了，身上穿着深騎借給她的白襯衫和西褲。袖子太長，褲腳也長，她只好用腰帶把褲子扎得高高的。

在明亮的燈光下，瑠華的年齡顯得比剛纔小多了，或許是因爲剛剛衝過澡吧。臉上的線條不是非常分明，還帶着幾分幼稚的表情。

“請您再說說，在您的周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深騎的意圖本來是想簡單明瞭儘快把情況瞭解清楚，沒想到事與願違，瑠華反而非常歉意地低下了頭。

沉默。

“瑠華小姐見過‘跳跳人’嗎？”菜美代替深騎，非常和氣地問道。

瑠華搖搖頭。那意思顯然是說：沒見過。

“關於‘跳跳人’，你還知道些什麼，告訴我們好嗎？”說話的依然是菜美。

“是個怪物。小時候大人就告訴過我，‘跳跳人’是個怪物。”瑠華的肩膀微微抖動着，“雖然我沒見過‘跳跳人’長什麼樣，但我敢肯定是個可惡的妖精。‘跳跳人’來自法國古代傳說，法語是‘飛越者’的意思。英國的雜誌上刊登以後，人們就開始叫它‘跳跳人’，一直到今天，人們都在談論它。”

“那個怪物是跟‘鍾城’一起來日本的嗎？”菜美問道。

“等等！”深騎舉起右手，打斷了菜美跟瑠華的對話。“家長爲了讓孩子們聽話，編造一個並不存在的妖怪嚇唬孩子，這種事情屢見不鮮。‘跳跳人’恐怕就是以前的家長編造出來的，煞有介事地講給孩子們聽，一直流傳至今。”

“不是的。”瑠華說道。

“理由呢？”

“死過人。‘鍾城’還在法國的時候，住在裏邊的人死過好幾個呢。”

“人總是要死的嘛！”

“不是自然死亡，是被殺死的。警察也進去搜查過，從來沒有抓住過兇手。有的被分屍，有的被短劍刺穿胸膛……這些事件都有文字記載。”

菜美搖着頭：“哎呀，你這是什麼態度嘛！對了，在西班牙，有這麼一個故事。”

“別人需要你，很高興是吧？”

菜美雙手叉腰，冷笑着看着深騎，說道：“有時候，深騎也挺溫柔的嘛！”

深騎把一束箭裝進弓弩裏，放在寫字檯下面。雖然不過是爲了防備萬一，也做好了拿起來就可以發射的準備。

恐怕瑠華也不瞭解異常現象的全部。她什麼都沒帶就不得不從“鍾城”裏跑了出來，一定是被什麼東西逼迫的。

“這個嘛……”

房間裏的熒光燈突然被打開，深騎被晃得眼睛半天睜不開。

“西班牙……”深騎無精打采地小聲嘟囔了一句。

深騎拿了一張福萊的音樂劇《佩利亞斯與梅麗桑德》放在唱機裏，隨手把唱針放了上去。

“不管是什麼，深騎也不必登場吧？”菜美說道。

“你真要去‘鍾城’啊？”

“回家！”菜美說着站起來，往下拽了拽裙襬，“我要回家了！我這就回家！”

就像一種叫人厭惡的預感變成了現實，深騎心裏一陣緊張：他們要到我這裏來！

“再見。”

“‘鍾城’地下室的牆上，經常浮現出一個人的臉……想到那情景我就嚇得渾身哆嗦。”瑠華雙手抱住自己的肩膀，繼續說道，“那張臉出現在比我的身高略高一點的位置上，跟一般人的臉沒有什麼太大的區別。管家已經把牆皮刮掉了好幾層，剛刮掉的時候不見了，可是第二天就又浮現出來了。我嚇得不敢再接近那個房間，管家也死心了。”

“再求您一件事。”瑠華說道。

深騎兩腕交叉抱在胸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看樣子是不願意順着瑠華的思路往下走。深騎認爲：“鍾城”裏很有可能隱藏着一個不明真相的東西，地下室的牆上浮現出人面，只不過是冰山的一角，說不定圍繞着“跳跳人”這個謎一樣的怪物，還有其他異常現象。

SEEM！

“哦。”深騎隨口敷衍了一下，顯然是無甚興趣。

“不過，看見了牆上的人臉的，可不只她一個人呀。管家不是也看見了嗎？”

深騎把瑠華領到後邊的休息室裏，瑠華馬上就躺到牀上去了。塵埃在熒光燈的照射下飛舞着。瑠華蜷曲着身子，閉上了眼睛。深騎給她蓋上一條深藍色毛毯。

一個指揮官似的人物，衝着深騎所在的這座大樓揮了揮手。

“至於爲什麼，我還沒想過。”

“瑠華小姐已經睡着了吧？”

深騎緊張起來。

真是這樣的嗎？深騎陷入了沉思：與其說是什麼“格式塔片段”，還不如說是一種迷信的傳說。“跳跳人”沒有具體形狀，只不過是一個傳說。

“你敢肯定兇手就是‘跳跳人’嗎？”深騎依然對“跳跳人”的存在表示懷疑。按照菜美的說法，怪物也好，幽靈也好，都是人的大腦裏的幻覺，實體是不存在的。

一輛蒙着灰色迷彩車篷的卡車開過來，柏油路上水窪裏的雨水被車輪濺了起來。卡車在樓下慢慢停下。

深騎跟菜美對視了一下，然後表示同意瑠華在偵探社過夜。

沉默。兩人靜靜聽着外面的雨聲。

瑠華說，她也不知道這話是什麼意思。

“聽見了，嚷什麼？”

“哼！”菜美很不高興地走了。

“拜託！”深騎說完閉上了眼睛。深騎的腦袋裏好像堵滿了打着旋渦的烏雲，一陣悶痛，胸中潛在的不安也嘈雜起來。他沉默着，聽着外面的雨聲。

“那你總得說聲再見吧？”

從電唱機裏流淌出來的鋼琴聲，忽然混入了從外邊傳來的汽車引擎的聲音。

“人面牆？”

“你簡直讓我絕望！”菜美誇張地仰起頭來，將手放到額上。

“不知道。不過，完全有這種可能。”菜美歪着頭，擺弄着別在太陽穴附近的髮卡。隨着她那纖細手指的動作，髮卡閃閃發光。

“《西西里舞曲》！”菜美又驚又喜，旋又解釋道，“《佩利亞斯與梅麗桑德》是福萊根據梅特林克的《青鳥》寫成的音樂劇，其中《西西里舞曲》是劇中最有名的一首曲子呢！”

不知不覺中，剛纔放上去的那張唱盤已經放完了。深騎抬起唱針，換上一張披頭士樂隊的唱盤。

“後來，又有人臉接二連三地出現在牆壁上或地板上。人們把出現人臉的牆壁和地板削下來進行化學分析，結果沒有化驗出什麼異常，連可能是有人搞惡作劇的顏料的成分也沒化驗出來。”

深騎又往窗外看了一眼。穿着迷彩服的士兵們正在從卡車上往下跳，人數還不少呢。他們看上去跟軍隊沒有什麼區別，每個人的手上都拿着槍。

深騎回到辦公室，換上一張唱片，把熒光燈關掉之後坐在了椅子上。在這座黑暗的城市裏，只有自己這裏開着燈，太顯眼了。雖然自己手上有弓弩，但是在這世界末日就要到來的時候，一個人對付那些腦子有毛病的壞人，還是沒有足夠的自信。

“不管怎麼說，展開調查是有必要的。”深騎說道。

“你除了嘲笑別人還會幹什麼？”深騎回到辦公室坐下，把雙腳架到了寫字檯上。

“不覺得。”

但是他們爲了實現自己的目的不擇手段。他們要徹底排除任何有可能導致世界走向末日的組織和個人。爲了消滅這些組織和個人，他們會毫不猶豫地拿起武器。在某種意義上來說，SEEM是一個恐怖組織，也可以說是一羣專門追殺魔女的異端法官。

“爲什麼？”

“明天，我帶您去‘鍾城’。”瑠華說道。

深騎迅速站起來走到窗前往樓下看。

“可以這麼說吧。這就是格式塔理論！我們在頭腦裏歸納起來的某種形態，經常構成人臉的形象。譬如以岩石爲背景照相的時候，岩石上有一張人臉的所謂‘靈魂寫真’是很多的，這就是格式塔知覺給人的錯覺。岩石上坑坑窪窪的部分在光的作用下形成陰影，如果陰影的位置跟人的眼睛、鼻子、嘴巴相同，誰都會看成人臉。正如格式塔圖形，在照片的風景中浮現出人臉來，是很常見的事。這叫‘相貌知覺’。當然，格式塔理論並不能概括所有的‘靈魂寫真’現象。”

深騎走到牆角，掀開電唱機的蓋子，開始在旁邊的架子上選唱盤。有古典音樂，也有美國音樂。拉威爾、李斯特、亨德爾、鮑羅丁、柴可夫斯基、薩蒂和他的有名的鋼琴曲《裸體歌舞》。另外，以前辦公室裏的女孩子喜歡的披頭士樂隊、老鷹樂隊、埃裏克•克萊普頓也還在架子上放着。唯一使人覺得有些不可思議的地方是，肖邦的一張都沒有。

深騎本想談談費用問題，但一看到瑠華那張只高興片刻便突轉陰暗的臉，一時不覺猶豫。看她那樣子，身上肯定沒帶錢。

“是神怪現象嗎？”深騎問道。

門被粗暴地推開，最先闖進來的是先頭部隊。一個個動作神速，舉着手槍衝進了深騎的辦公室。激光瞄準器射出的紅色光線交織着，掃遍房間的每一個角落，最後集中在深騎身上。深騎坐在椅子上舉起雙手，意思是我不打算反抗。

“你不覺得跟我溝通很愉快嗎？”

深騎被持槍的士兵們包圍着，一動也動不了。

其中一個士兵從窗口探出身子，衝着下邊搖了搖手，以招呼後續的部隊上樓。

“那個怪物在時間上挖暗道，這話是什麼意思呢？”菜美問道。菜美也像個偵探了。

“沒覺得高興，只覺得麻煩。”

深騎意識到自己必須做好準備。SEEM爲什麼會突然出現在這裏呢？他們就像可以毀滅整個城市的颱風，一旦出動就會引起騷亂。

唱盤又快轉完了，這回深騎想換上一張李斯特的。

深騎回過頭來，心裏感到非常厭煩。他長長地嘆了口氣，面色嚴峻地思索起來。

“西班牙的人面事件和瑠華所說的牆壁上浮現人臉，都是格式塔知覺給人的錯覺嗎？”

“深騎，你呀，什麼時候都是一臉難色。”菜美坐在寫字檯上，看着深騎的眼睛說道。

“我認爲那是‘鍾城’這個有歷史背景的建築物裏出現的‘格式塔片段’。”菜美說道。

這是最初成立於美國的一個民間保安組織，在世界走向末日的同時規模急劇擴大。這個組織活動的目的是“保衛世界”。目前，世界上很多國家都成立了SEEM，日本的SEEM也在獨自活動。

“日本也發生過地板上浮現人臉的事情。在人類的知覺中，最發達的就是辨別人臉的功能，所以有時候在什麼都沒有的地方也能看出人臉來。”

“牆上有人臉浮現是她說的，”深騎滿臉艱澀地說道，“也許只不過是牆上的一塊被潮氣洇溼的痕跡罷了。那痕跡看上去像個幽靈，再加上以前曾聽說鬼怪‘跳跳人’的故事，胡思亂想就認爲確實有怪物存在了吧。”

“跳跳人”的存在也許跟深騎用弓弩放出去的箭是相似的。生活在兇手不明的混沌之中的人們，虛構出一個並不存在的怪物，至少可以暫時使自己安定下來。

菜美走後，深騎去休息室看了看瑠華。只見她蜷曲着身子，雙手抱在胸前躺在牀上，依然緊鎖着眉頭。瘦小的肩膀慢慢地上下起伏。

“我覺得牆上浮現的那個人的臉，可能就是‘跳跳人’搗的鬼。”

“別生氣嘛。”

“大概已經睡着了。看來走了很遠的路，累了。”

“這是你最擅長的。”

門又被推開了，後續部隊慢慢走進來。跟剛纔的先頭部隊比起來，後續部隊顯得文靜多了，槍沒端在手上，而是背在身上。

深騎睜開眼睛，只見瑠華低着頭，看着放在膝蓋上的自己的手指尖，很痛苦的樣子。

讓人充滿幻想的長笛，伴隨着唱片的雜音在房間裏迴盪起來，優雅而哀傷的曲子。

4

灰色迷彩卡車是SEEM的。

深騎好像被菜美看透了心中的祕密，避開菜美的目光，眼睛看着窗外：“也許是因爲這場雨吧。”

“希望你能夠跟我們合作！”穿着迷彩服的士兵們說道。

“總而言之，你家裏有一個怪物，你呢，想叫我去消滅那個怪物。傳說中的‘跳跳人’經過長時間的冬眠，現在醒過來了，打算要你的命。情況是這樣的吧？”深騎總結道。

“爐膛裏的石頭挖出來以後，又繼續往深裏挖，結果在地底下挖出了人的骸骨。人們都說，浮現在爐膛裏的人臉，就是下面的死人的幽靈搗的鬼。

“又是無所謂！你就知道說無所謂，氣死我了！”

爲確保世界不會走向末日，他們不惜採取一切手段，總之是絕對不向命運低頭。實際上，確實有很多正義感很強的年輕人加入了SEEM，他們的活動範圍日漸拓張。

“說是數十年以前，在西班牙的一個村子裏，一家農民家裏的壁爐的爐膛裏，浮現出一個人的臉，不管用什麼辦法都無法讓它消失，最後用水泥把壁爐封了起來，那張臉還是浮在表面。記者和神怪研究者們紛紛來到那個農民家裏，報紙、電臺、電視臺也紛紛前來採訪。人們把爐膛裏的石頭挖出來，掛在牆上展出。當時的照片一直保留到現在。

“好吧，我現在就去調查那個浮現在牆上的人面是怎麼回事！如果運氣好的話，說不定還能消滅‘跳跳人’。”

“臉？什麼臉？”深騎不由得追問道。

“你認爲‘跳跳人’是怎麼回事呢？”深騎問道。

也許是受到背景音樂的影響吧，菜美像個電影演員似的，挺直了腰，聲音澄澈。

“無所謂。”

瑠華說，她想在這裏住一夜。

“哈哈！”菜美微笑着攤開雙手，轉身回到沙發上坐下，伸直雙腿放鬆着身體。菜美微笑的時候，深騎總會感到迷失自己。菜美的微笑很美，一種能夠使人發狂的危險的美。

“瑠華那麼說，管家也就那麼看唄。管家也不是那麼好當的。管家，這可是個非常古老的名詞。”深騎很不耐煩地結束了自己的話。

“聽聽音樂吧。”說着，深騎站了起來。

“不，我還沒有直接受到傷害。”瑠華說到這裏的時候，熒光燈閃了幾下。映在地板上的瑠華的影子奇妙地搖動起來。瑠華把垂在臉上的頭髮攏到耳朵後邊去，頭縮進了肩膀裏。

“深騎，關於那個浮現在牆上的臉，你的看法是什麼？”

“真的嗎？”瑠華高興得站起來，眼睛裏閃着愉快的光。那是一雙非常漂亮的眼睛。

“鍾城”裏發生過殺人事件，是事實。由於一直沒有抓住兇手，就認爲兇手是一個未知的怪物。爲了抹去找不到兇手引起的不安，就虛構了一個“跳跳人”，這樣的話，可以使找不到犯人引起的恐怖感稀薄起來。

他們擁有令人驚異的兵力，就連政府也奈何不了他們。從組織系統來看，SEEM的機能遠遠超過了政府部門。從存在感上來講，還沒有哪個組織比得上SEEM。

“那當然，”深騎臉上掛着諷刺的笑，“我會不遺餘力地跟你們合作的。”

“臉……臉……”瑠華哆哆嗦嗦地道。

“當然是真要去啦。”

部隊前面站着一個小個子，好像是個指揮官，胸部綴着莊嚴的徽章。徽章是一個月牙上掛着兩個圓環——SEEM的符號。

“您好！”指揮官向深騎行了一個禮，“我是SEEM詩條方面軍第一中隊長五月奇嬌。請不要緊張，我們不會傷害你的。”

一字一句，說話很有禮貌，聲音也很明快。從外表上雖然不能立刻斷定，但從聲音可以聽出這個叫五月奇嬌的人是個女的。

齊耳短髮扣在濃綠色貝雷帽裏，白皙的面頰被大雨淋溼了，水靈靈的大眼睛看着深騎。

奇嬌默默地看了看周圍，說了句“我坐這兒可以嗎”，就在沙發上坐了下來。她的臉上雖然掛着微笑，但看上去非常不好惹。

“好大的雨呀，衣服全都淋溼了。我們不能打傘，打傘不方便拿武器，你看！”奇嬌的右手提着一支口徑很大的槍。與其說是槍，不如說是炮。鎮壓暴徒用的催淚彈，爆炸性很強的炸彈，都可以發射。槍身比奇嬌的手腕還要粗得多。

“到底什麼事？”深騎問道。

“不要着急嘛！”奇嬌說着向她的士兵們擺了擺手，“問題應該是：找誰有事？難道你不是這樣認爲的嗎？”

深騎忽然發現，小小的辦公室裏竟然湧進來二十來個穿着迷彩服的士兵，一個個沉默着，站在原地一動不動，臉上充滿緊張感。也不知道是因爲面對緊急情況而緊張，還是在他們的奇嬌中隊長面前而緊張，恐怕兩方面的因素都有吧。他們正在等待着下一個命令。

奇嬌笑了笑，問道：“南先生，您是個偵探？”

“啊。”

“挺有意思的吧？”

“不，不像你想象得那麼有意思。”

“嗯？”奇嬌擺弄着她手上的槍，很沒趣地點了點頭，“我們正在找一個人。如果您真的是個偵探，請協助我們把那個人找出來！”

“找人？”

“對！是個女孩子。”

“女孩子？”

“她一定在您這裏！”奇嬌舉起槍來，槍口對着深騎，就像在玩兒一支玩具槍。深騎似乎可以看到粗大的槍管深處，有一個巨大的彈頭，彈頭閃着寒光，正要向他撲過來。

“SEEM得到了很多情報，知道她到這裏來了，所以我們才奉命趕到這裏。不要隱瞞了！你知道嗎？SEEM的情報一向是非常準確的，不會有半點差錯！”

“這我就不知道了。”深騎攤開兩手，直視着奇嬌。

聽了奇嬌這冷靜的一句話，士兵們都把槍放下了。

“嘿！深騎！”菜美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車前，打着她那把深藍色的雨傘。從雨傘的邊緣，流下大量雨水，形成一道水簾，幾乎看不清她的臉。菜美一邊向深騎招手，一邊向車子靠近。

奇嬌面無表情地說道：“這回看風景方便多了。”話音未落，她便非常利索地裝上了第二顆子彈——準確地說，是炮彈。

“你自己也不知道嗎？”

“是！每一個角落都搜查過了！”

第二天早晨，雨還在嘩嘩地下。深騎去車庫發動汽車，開到大樓門口，讓等在那裏的瑠華坐在後座上，準備跟她一起去“鍾城”。

“我也聽說過。可是，看這架勢，在世界走向末日之前，人類很可能先於地球走向毀滅。”

“今天我們就告辭了。偵探先生，如果你看到那個叫黑鴣瑠華的女孩子，一定要來向我們報告。當然，你也可以親手送她上西天。”

所有的人都僵住了。

也許是這樣的吧。

深騎很佩服SEEM的情報機關，連“鍾城”具體在什麼地方都不知道，居然能夠把瑠華的照片弄到手，並且能夠掌握她的行蹤。在磁場異常、蒐集情報用的機器失效的情況下，收集情報是相當困難的。

菜美穿了一套黑色連衣裙，冷風中，裙襬緩緩飄動着，不時露出雪白的小腿。

只聽瑠華接着說道：“莫非是因爲我住在‘鍾城’裏？”

“外牆都飛了。”

一個士兵靠近奇嬌，耳語了幾句。

突然，她朝着深騎背後的牆壁扣動了扳機。

“每一個角落都搜查過了嗎？”

“那些傢伙指誰呀？”

“算了，大家都把槍放下吧，沒關係的。”奇嬌說道。

隨着一聲沉悶的巨響，天花板和牆壁的結合部又開了一個大洞。在煙塵中，奇嬌又利索地裝上一顆炮彈，轉身在另一面牆上開了一個大洞。

不巧的是深騎身後那面牆是臨街的。牆壁沒有了，等於突然開了一個臨街的大窗戶。雨水順着彎彎曲曲的鋼筋流進來，雨聲聽起來更大了。

深騎從後視鏡裏看見瑠華輕輕搖了搖頭，便沒有說話。

又是一個含義不明的新詞。深騎不禁暗暗地咂了咂舌頭。他不敢在表情上流露出來。

“這種可能性肯定是有的。就算有百分之一的可能，不也有變成百分之百的現實的危險嗎？我們要徹底消滅一切不安定因素，讓人類渡過一九九九年九月這個難關！”

“菜美，注意觀察四周，防止那些傢伙跟蹤。”

“我不是什麼‘深夜裏的鑰匙’。”瑠華委屈地說道。她躲在沙發底下時，聽見了奇嬌說的話。

“不知道？什麼意思？”

烏雲壓得很低，天陰得比昨天還要厲害，簡直叫人不敢相信雲層後邊還有太陽。

碎片噼裏啪啦地往下掉，視界被濃煙遮住，空氣還在顫抖，耳膜震得生疼。

深騎趁士兵們都在注視着奇嬌的機會，一彎腰從桌子下面抄起自己的弓弩，把箭頭指向奇嬌，厲聲喝道：“夠了！”

氣氛頓時緊張起來。

“好傢伙！”菜美抬起頭來看着三樓深騎的偵探社，“喂，昨天晚上發生什麼事了？”

昨天晚上，深騎和瑠華在破壞程度較小的休息室裏湊合了半夜。別說瑠華，深騎也是一會兒都沒睡着。坐在地上，靠着牆，聽着雨聲，一直熬到天亮。

“是嗎？”奇嬌滿臉遺憾地舉起槍來。

“沒事！”深騎滿不在乎地說道。

菜美坐在了副駕駛座上。

“整座大樓都搜查過了嗎？”奇嬌向士兵們發問。

“真是強盜邏輯。”深騎面無表情地說，“現在你們應該明白了吧？那個叫黑鴣瑠華的人不在這裏，你們不是已經找遍了嗎？”

“你沒受傷吧？”深騎關心地問道。

“放下武器！”士兵們再次大聲吼叫。

“我也沒事。不過，睡覺的地方沒有了。”

走在最後的奇嬌回過頭來，對深騎說道：“我喜歡你！”

“我怎麼會是一個讓世界走向末日的存在呢？”

瑠華已經趴在後座上了。深騎囑咐她，千萬不要露出臉來，以免被SEEM的人看到。據說SEEM裏有狙擊手，槍打得很準，不能不多加防備。

“我沒關係，南先生呢？”

“我們知道她住在‘鍾城’裏，可是無論如何也找不到那座‘鍾城’。這次，那個叫瑠華的女孩子上街，被我們的人看見了。我們手上掌握的資料上的照片雖然比較舊了，但可以肯定就是她。我們的人看見她在街上轉了一陣，最後進了這座亮着燈的大樓。”

“判斷方法是沒有的。”奇嬌攤開兩手，那支巨大的槍，依然拿在手上，“如果我們能夠生存下去，那就是成功了；如果世界毀滅了，那就是失敗了。誰也無法把這兩件事放在一起作比較吧？如果黑鴣瑠華就是‘深夜裏的鑰匙’，她就沒有再活下去的理由！”

“他們還要抓我呀？”坐在後座上的瑠華說話了。

深夜裏的鑰匙。

“大概是真的吧。”

大雨打在風擋玻璃上，好像發了大洪水，窗戶外邊的世界什麼都看不見。深騎發動車子，打開雨刮器的開關，雨刮器立刻左右搖擺着忙活起來。深騎透過風擋玻璃看了看天。

深騎把沙發座掀開，瑠華從裏邊爬了出來。

“放下武器！”周圍的士兵一起把槍指向深騎。

“真的不知道嗎？”

過了一會兒，蒙着灰色迷彩車篷的卡車，消失在煙雨濛濛的街道遠方，連聲音也聽不見了。深騎環視整個房間，嘆了一口氣。辦公室原來的樣子基本上消失了。雨澆在身上，深騎緩緩抬起頭來，看着夜色更深的天空。

被人們拋棄的建築物，就像古代遺蹟似的矗立在道路兩旁。曾經是文明社會的象徵的樓羣，有的已然倒塌多時。附近連一個人影都看不到了。

“你們怎麼判斷她到底是不是‘深夜裏的鑰匙’呢？”

“SEEM不知道世界爲什麼會走向末日嗎？”瑠華問道。

眼下這條向遠處延伸的兩車道的馬路，被雨水沖刷着，反射着黑糊糊的光。路上不時出現大堆的瓦礫，不小心軋上去，車身就會劇烈地搖晃起來。

“不知道嘛，就是不知道的意思。”

“瞧你這身打扮，像個魔女。”深騎說道。

“我該怎麼辦呢？”

“我是個好魔女！”菜美不好意思地笑了。

“SEEM真正想找的是‘鍾城’吧？這也不是不可理解的。”深騎說這些話的時候，心裏有一種險惡的預感。此行的目的很含糊，這使他感到不安。他手扶冰冷的方向盤，黯然一嘆。

瑠華看了看房間：“太過分了！”

地板溼了，漸漸形成了水窪。

不出深騎所料，SEEM果然是衝着瑠華來的。

“SEEM。”深騎把昨晚發生的事情跟菜美大致一說，什麼五月奇嬌啦、“深夜裏的鑰匙”啦，讓菜美聽得津津有味。

“已經不要緊了。”深騎衝着沙發說道。

“這可不好說！”說着，奇嬌又扣動了扳機。

5

世界走向毀滅，跟瑠華來請偵探，是兩碼事。

“快上車！別讓那些傢伙看見！”深騎催促道。

“是！整座大樓都搜查過了！”

“如果正像我們得到的情報所說的那樣，黑鴣瑠華就是‘深夜裏的鑰匙’，那就一定要徹底解決她！”奇嬌說道。

“那麼想活下去啊？”

沙發下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深夜裏的鑰匙’，真的掌握着世界走向末日的命運嗎？”瑠華問道。

隨着一聲巨響，槍口噴出火來，反作用力使奇嬌的身子彎成反弓形。劇烈的震動、猛烈的爆炸，灼熱的衝擊波吹到了深騎臉上。從爆炸聲響起到理解眼前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經過了很長一個過程。

硝煙已經散去，室內本來很質樸的裝修被破壞殆盡，外牆好像根本就沒有存在過。冷雨澆在所有人的身上。沒有人動一下。

深騎一邊觀察周圍的情況，一邊慢慢踩下油門。車輪濺起雨水，雨刮器更忙活了。

“‘深夜裏的鑰匙’很可能就是使世界走向末日的一個存在。SEEM有責任消滅這個存在，這當然是爲了保護人類！”

“好像不知道吧。”說着，深騎看了一眼後視鏡，好像沒人跟蹤。也許是按照瑠華指的路迂迴前進奏效了吧。慎重起見，深騎抬頭看了看空中。現在，日本的SEEM一架飛機都沒有了。據說今年五月，SEEM跟自衛隊發生衝突，原來擁有的賽斯納小型飛機和直升運輸機都損失了，也不知道是真是假。也許是因爲磁場異常不敢起飛吧。不管怎麼說，他們找不到“鍾城”，很可能是因爲沒有飛機。

奇嬌向士兵們使了個眼色。

“撤！”奇嬌舉起一隻手向門外一揮，士兵們立刻撤出了房間。

在深騎看來，毀滅也沒有什麼不好。他甚至有一種毀滅了纔好的願望。這倒不是說他已經看破紅塵，也許是一種新生的慾望。所以，毀滅得越徹底越好，這世界只有整個都毀滅了，纔可能走向真正的新生。

“那些傢伙們自稱不知道‘鍾城’在哪裏。也許他們是故意放我們走，想要綴着我們以找到‘鍾城’吧。”

“知道了。”

奇嬌帶着一種失望的表情，從沙發上了站起來：“南先生，請您告訴我們，她在哪兒？”

“不。”深騎只答了這一個字，但旋又說道，“好大的灰塵。”

奇嬌沒有想到，瑠華就藏在她坐的沙發下面。那個破沙發幫了深騎和瑠華。當時，深騎靈機一動，把破沙發的底座掀開，然後把在休息室裏睡覺的瑠華叫醒，讓她藏在了沙發座下面，躲過了一場劫難。

深騎也把弓弩放在了寫字檯上。寫字檯上已經被白色的塵埃矇住了，到處是碎片。

不一樣！——深騎暗想。

一面牆消失了。

“你們認爲世界走向末日，僅僅是某個個人的原因嗎？”

陣陣衝擊波中，破片橫飛，房間裏充滿火藥味。風雨打進來，很快就把煙塵和火藥味沖淡了。

奇嬌轉向深騎，饒有興致地看了一眼他手上的弓弩，緩緩把槍放下。

正在待命的士兵們立刻行動起來，轉眼消失在後邊的休息室和盥洗室裏。在裏邊沒有找到任何人，就開始掀地板、剝牆紙，把小小的辦公室翻了個底朝天。電唱機被推到地板上，摔壞了。

“誰都一樣！”

深騎默默地搖了搖頭：“不知道。”

“你是毀滅這個世界的人也好，不是也好，跟我沒關係。”

“可能吧。”

“我聽說世界走向末日是因爲地軸歪了，”瑠華在後座上，蜷曲着身子說道，“地球的磁場失去了平衡。我還聽說，異常氣象也是因爲地軸歪了造成的。”

“還是不想說，是不是？”奇嬌問道。

“情報是他們自己泄露出來的。”奇嬌好像是要把深騎的心看透似的，盯着他的眼睛，“一個叫黑鴣心史的醫學博士住在‘鍾城’裏，跟周圍斷絕一切來往，一心一意搞他的研究。但是，研究工作需要跟外部交換信息，徹底斷絕跟外部的聯繫是不可能的，所以我們能夠一點一點地得到關於他們的情報。我們認爲，黑鴣博士的女兒黑鴣瑠華，就是所謂的‘深夜裏的鑰匙’！”

“這個嘛，我也不知道。”深騎說道。

“人們看到了，”菜美一字一頓地說道，“就好像看到了那個根本就不存在的三角形，人們看到了世界的末日。”

深騎沒聽懂菜美說的這番話是什麼意思。

路被樹林夾了起來。

長着淺綠色葉子的茂密的枝條，架在道路上空，形成拱形的走廊，像一條筆直的隧道。但是，樹木顯得沒有一點生氣，稍微發紅的楓葉也沒有一點美感，看上去只叫人覺得是一種死的顏色。

樹木越來越密，路越來越暗，深騎不得不打開了車燈。他們只能憑藉着投射在道路上的燈光前進了。

“喂！深騎，引擎的聲音不對頭啊！”菜美焦急不安地叫道。車子發出有規則的咔嗒咔嗒的聲音。

“引擎沒問題，是因爲路不平把什麼地方顛壞了吧。這車很長時間沒檢修了。”

菜美敲打着儀表板，嚷嚷着：“千萬別拋錨啊！你這破車！”

突然，車子發出哐噹一聲巨響，劇烈地搖晃起來。

“怎麼回事？”深騎叫道。

“啊！”坐在後邊的瑠華回頭一看，大叫，“車軲轆！”

一個車輪罩掉了下來，搖搖晃晃地向樹林裏滾去，轉眼間就無影無蹤了。

“還挺嬌氣的，顛了這麼幾下就掉了。”深騎說道。

“嬌氣？”菜美苦笑着攤開兩手。

這時，一陣巨大的聲響，車子傾斜了。

深騎趕緊踩下剎車。

車子左轉了九十度，車底擦着路面向前滑去，刺耳的摩擦音響起。車頭闖進灌木叢以後，總算停了下來。

車大燈照射着灌木叢，雨點在燈光裏靜靜地閃爍。

“怎麼了？”菜美問道。

“這個嘛，”正低頭往前走着的瑠華答道，“可以說是憑直覺吧。我憑直覺知道‘鍾城’在那個方向，但你要是問我原因，我也回答不上來。”

“喂！深騎，”菜美把傘打開，“左後輪也沒氣了。”

那的的確確是一張人臉，沒有一點紛亂，清清楚楚地浮現在樹木上。呆滯的目光茫然看着深騎。

隨菜美往前走的時候，深騎又回頭看了看那棵人面樹。

“根本不用指南針，好厲害呀！”菜美小聲對深騎說道。

瑠華是個大活人。

“沒有路，怎麼知道那邊是‘鍾城’呢？”菜美靈巧地扒拉着枯樹枝，一邊往前走一邊向瑠華提了一個問題。

“啊……”深騎移動着僵硬的雙腿，離開了在人面樹的注視下站了很久的地方。

“深騎……”

他感覺到了那個不懷好意的人的視線。

“走了一段路之後，要是瑠華隨便向空中一指，說那就是‘鍾城’的話，你怎麼辦？”

“怎麼是胡說八道呢？你敢肯定瑠華是個活人嗎？”

“沒有一條路是通往‘鍾城’的。”瑠華回過頭來，對深騎和菜美說道。

深騎什麼話都沒說，在原地站住了。他突然感到一陣眩暈，周圍的景象在旋轉，好不容易纔模模糊糊地看到瑠華和菜美漸漸消失在灌木叢中的背影。他的感覺就好像是剛剛做完一個很長的夢。綿延的時間被切斷，自己被包裹在無邊的黑暗世界裏。他捂着胸口，試圖按住那顆狂跳的心臟。

“這兒離‘鍾城’不遠了。”瑠華說道。昨天，她步行離開“鍾城”以後，途中遇上大雨，但還是走到了深騎的偵探社。瑠華能走到，深騎他們沒有走不到的道理。

“你什麼意思？”

那棵人面樹巧妙地隱藏在昏暗的樹叢裏，正牢牢盯着深騎。

“你看那兒！”深騎指着道路的前方，說道。

“別胡說八道。”

昏暗的樹叢裏，陰森森的人面樹，呆滯的眼睛一直看着深騎。

路漸漸地模糊起來，他們完全走在灌木和雜草裏了。

人面樹！

深騎看着瑠華的側臉，心下一時暗想：開始帶上點兒神神怪怪的味道了呢。然而，從瑠華的表情上，看不出一絲虛僞。

“深騎……”

人面樹依然在暗處注視着深騎。

由於是右後輪掉了，車子向正駕駛座那邊嚴重傾斜，車門開不開了，深騎只好等菜美下車以後，自己也從副駕駛座這邊出來。

他突然覺得渾身發冷，好像有人在暗處不懷好意地盯着他。

有人召喚着他。

是一棵人面樹。

“她把咱們引進灌木叢，然後再把咱們引到極樂世界去？”深騎開玩笑道。深騎自認爲還是能夠把握瑠華到底是不是一個真實的存在的。

樹的中部，是一張人臉。

一幢巨大的黑糊糊的建築物倏然現身他們面前。

回頭看去。

“反正指南針也不靈了。”

雨點打在傘上，發出令人厭煩的聲音，真想把耳朵堵上。雨聲的氣勢很大，三人被這氣勢壓倒，誰也不願意開口說話，低着頭默默前行。在前邊帶路的瑠華的背影，彷彿是一個既遙遠又模糊的存在。

深騎把放在後備箱裏的手提箱拿出來，看來只能扔下車子步行前往了。

“莫非是‘鍾城’在召喚瑠華小姐？”深騎問道。

“對，他說是爲了他的研究工作。他把‘鍾城’跟周圍的聯繫徹底切斷了。”

“爲什麼？”

人面樹！

掉下來的一個汽車後輪，正在藉助慣性向前滾去。解放了的車輪毫無方向感，信馬由繮地向前滾着。

人面樹在長着人面的地方分出很多枝幹，枝葉裏有一雙瞪得大大的眼睛。疙疙瘩瘩的樹枝彷彿是無數的手指，每個關節都被雨淋溼，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響，似乎想在空中抓住什麼卻又抓不到，感到悔恨和委屈似的，一個勁兒地顫抖着。

深騎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身上溼乎乎的，分不清是雨水還是冷汗，臉色非常難看。

被雨淋了好長時間，深騎才發現自己早就把傘給扔掉了，全身淋得透溼。

突然，伸向天空的樹枝一齊搖動起來，沙沙作響。就像在呼喊，在求救，在責難。樹枝搖動着，深騎的心跳得更快了。

“真令人悲傷！”深騎說道。

“你們快看！那就是‘鍾城’了呀！”忽然間，瑠華指着前方說道。

“不管怎麼說，一切都會現原形的。”菜美用預言家的口吻說道，“我們要堅持到最後，把一切弄他個水落石出！”菜美說完把傘轉了轉，又意味深長地笑了笑，繼續往前走。

“喂，如果‘鍾城’根本不存在怎麼辦？”

若非菜美折回來喊我，我恐怕就那樣凝固在那裏，變成一棵樹了吧。從大腿內側生出根來，扎進泥土，身體漸漸變成溼乎乎的大樹——深騎自嘲般的胡亂想着。

周圍都被繁茂的樹木覆蓋着。深騎又從後備箱裏找到一個鋼筆式手電筒，細弱的光線雖然趕不走周圍的黑暗，但總比沒有強。

“黑鴣博士？”

“不知道。不過，好像有一種類似被召喚的感覺。”

瑠華連方向都不看，只是一個勁地往前走，看樣子真像有人在召喚她。

“輪子掉啦？”瑠華就像一個輕易不說話，但一說話就逗人笑的幽默大師似的，一字一頓地說道。

正如瑠華所言，路沒有了。即便車軲轆不掉，也往前開不了多遠，怎麼也得下車步行。由於下大雨，地面泥濘，腳底下很容易打滑，一不小心就會摔跤，再加上光線太暗，行進非常困難。

查看了一下右後輪，斷了的螺栓還殘存在輪轂上。由於沒有及時檢修，早就鬆了的螺栓禁不住林中道路的顛簸，越來越松，直至斷裂。

層層疊疊的灌木叢後面——

“深騎！你愣在這兒幹嗎呢？真想扔下你不管了！”原來是菜美折回來了。

一股難言的虛幻，淡淡召喚着深騎。

深騎好像也不知道怎麼辦纔好了，愣在駕駛座上半天沒動地方。先是辦公室被徹底毀壞了，緊接着是車子完蛋了，下一步將失去什麼呢？

“我父親故意這麼安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