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生

在昏暗的洞窟深處，我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將體重靠在大黑蜘蛛身上，舉起右手。一隻戴着戒指的蠅虎坐在我的手掌上，一副很了不起的樣子雙手抱胸。

「喂，難得本小姐在問妳耶？至少回答一下吧。」

公主說道。

她戴着的戒指閃閃發光，空氣震動變成聲音。

「…………真的，說話了。」

我驚訝地張大嘴巴。

結果公主立刻不高興地說道。

「妳這傢伙！是在耍本小姐嗎？是妳要本小姐說話的吧！」

「啊，非常抱歉。實際聽到後，嚇了我一跳……」

我「呼——」地吐出佩服的氣，不過立刻又高興起來。

「好厲害哦公主，妳竟然能辦到這種事，了不起了不起。」

「喂！別把本小姐當小孩子！還有不要用公主這種奇怪的名字叫本小姐！」

公主「去去去」地趕走我爲了摸她的頭而伸出的手指。

「咦？……可是，那要怎麼叫妳纔好？」

「唉……真是的，本小姐這個王國第一的魔女，也老糊塗了。沒想到居然會向區區人類這種下等生物報上名號。」

小蜘蛛用像人類的動作仰天長嘆。

「不過沒辦法，人類給我仔細聽好了，本小姐的名字是『＆＄•＇％』。是與偉大之父『＆＄•＇％』有血緣關係的太子，天賦之才的大魔女哦！」

公主自豪地說，但我卻歪着頭。

「呃，Yugyua？小姐。」

公主重新戴好王冠。

「纔不是，豬就是豬，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哦。本小姐是在問妳，平常會一一和要殺來喫的獵物交談嗎？」

這時，王冠發出光芒，蒸氣冉冉升起。

「哼，妳問得還真隨便。沒有訂正錯誤也沒有參照，真是低等的語言。」

「沒錯，本小姐也是哦。和現在要殺來喫的食材聊一些有的沒的，本小姐纔沒這種奇怪的興趣愛好。……這樣妳懂了嗎？」

「當然不好。理想來說，本小姐是想轉生爲同族，但輪迴本來就是循環。轉生爲同種的概率，根本是不值得期待的……呵呵，話雖如此，蜘蛛可是我們緋王國的守護聖獸。這優雅的身驅也不壞呢。」

「話說回來，生前是什麼意思？」

「呵呵呵呵呵，真是的，妳可真是膽大包天呢。當然，本小姐生前可是比現在還要大哦。大到可以輕易把一隻小豬仔整個吞下去呢！」

「哎呀，妳總算明白自己的身份了嗎？即使如此啊，妳既不是蜘蛛也不是魔族，不過是野獸及人類，也就是飼料哦。」

我歪着頭。

「是嗎，太好了呢。」

「哎呀，妳竟然輕易帶過。像妳這種渺小的野獸，無法理解本小姐這個天才的偉業嗎？聽好了，小豬仔，本小姐現在正在着手魔術的奧義，也就是不老不死哦。」

她的牙齒咬了我的指尖一下。

「又不是我做的。」

「人類竟然擔心蜘蛛，當自己是母親啊。」

「……擔心，是嘛」

「……好。」

「是王女哦。」

「的確，本小姐不是蜘蛛族。當然，這副身體是這樣沒錯，但精神是另一回事。那就是『＆＄•＇％』……呃，用妳的話來說，就是魔法、惡魔、姬……」

「……但是啊，看看本小姐這副模樣。結果，本小姐並沒有被毀滅。」

「哎呀，不會產生感情的。只是覺得噁心而已哦。」

公主撓頭思考着該怎麼說。我們用日文、異世界語和蜘蛛語這些完全不同的語言，進行着像是意大利麪纏在一起的對話。

那是身高約有兩米，比例怪異的惡魔千金。金髮綠眼的美女露出犬齒，像要嚇唬嬰兒般「嘻嘻！」地笑了。

「不會，不會說話。」

「嗯，我知道了。那麼以後儘量不要說話吧。」

公主展現出真正的恨意。黏稠的黑暗怨念，恨着我這個種族。

八隻眼睛混雜着陰暗的色彩。

「妳這傢伙！不只愚弄本小姐，連本小姐的父親大人都要愚弄嗎!? 」

「呀啊啊啊！住手住手！不要再說了！……唔，說到底，本小姐竟然會去期待下等人類的口語，真是太愚蠢了……」

公主不情不願地點頭。

「光是活着是沒有意義的，重要的是要用來做什麼。」

公主真會說些難懂的話。

「妳不滿嗎？」

我還是笑了。

該怎麼說呢，我覺得那會非常尷尬。

「公主妳死過嗎？」

蒸氣立刻凝固，映照出巨大的人型。

「我一點也不怕。」

過了一會兒，公主說道。

「呃，豬是指我嗎？公主，妳在說我壞話？」

「人類，妳有和豬說話的興趣嗎？」

公主暴跳如雷。

「哎呀，妳意外地說出很懂道理的話呢。不過也罷，本小姐同意妳。轉生只不過是手段，本小姐自有目的。」

「呵呵呵，本小姐不愧是天才魔女呢。……輪迴轉生之法，似乎成功了。」

「哎呀，纔沒有這種事。這不是值得開心的事嘛」

我慢慢理解她的主張。

「妳傻啊，那隻不過是外表而已。比起身體，本小姐優先培育魔力，就只是這樣而已哦。」

我嚇了一跳。王族、公主大人、王女殿下……。

公主端正姿勢，重複她一開始說的話。

「……等一下，妳那是什麼愚蠢的叫聲，別告訴本小姐這就算在叫本小姐的名字了啊？」

比起巨大的幻影，我更在意那句小小的話。

「那個。……公主不是蜘蛛嗎？」

「本小姐要守護故鄉。」

我嚇了一跳。這種事，被小到可以放在我的手掌上的小生物說，讓我覺得很不可思議。

「怎麼樣？感到害怕了吧，人類？這就是本小姐生前的模樣哦！」

我「呼——」地吹了一口氣。蒸氣立刻消失，露出小小蜘蛛的臉。

我發出連自己都難以置信的冰冷聲音。

她天真無邪地呼喚着父親大人、母親大人的聲音，讓我感到不快。

「沒有。妳說得沒錯。」

公主「欸嘿」一聲，自豪地說着。那不是對自己個人感到自豪，而是對家族或地區這些同伴感到自豪，是很大的驕傲。

「畢竟是公主嘛。」

「嗯，雖然漏掉很多，但暫且先這樣吧。本小姐是君臨惡魔族的血族，隸屬於魔導士協會的大天才魔女，支撐偉大之父——魔王的王族一員哦。」

「……唔。」

「啊，不過像剛纔那樣危險的時候要說哦？因爲那關係到大家。」

「父親大人現在也還在戰鬥吧，母親大人與領民都害怕豬玀的威脅。本小姐無論如何都要取回力量，以王族的身份，以及魔術軍官的身份盡到自己的職責。」

既然如此，乾脆無視牠吧。萬一我和牠感情變好，就不好辦了。

「被你們卑鄙的偷襲，我倒下了。」

「雖然不是那樣……」

公主發出冷淡的聲音。

如果我喫豬肉或羊肉，而那隻豬或羊會說話的話，我會怎麼做呢？如果牠求我不要殺牠，不要喫牠的話，我會怎麼想呢？

我打從心底說道。

「誰管妳啊。人類，妳連咬人的狗都會個別思考嗎？驅除害蟲的時候，還會問個別的罪狀嗎？哼！區區下等生物也敢囂張！竟然敢咬支配者的手啊！」

我鬆了一口氣。

蜘蛛壞心眼地笑了。

「唉，算了，隨便妳怎麼叫。反正你們那種低等的語言，不管怎麼叫，都沒有任何意義。」

「我也無法跟接下來要喫的魚交朋友。要是產生感情就麻煩了。」

「公主本來就很嬌小了。」

公主仔細端詳蜘蛛的手腳。

「明明這麼小？」

「好。」

我終於鬆了口氣。久違地解決了許多問題。今天似乎可以睡個好覺。

「那麼，妳得快點長大才行呢。」

「非、非常抱歉，我沒有那個意思……。呃，Nguiya 先生？還是Ukyuan 先生？」

「妳會因爲能和小孩對話，就以爲『瞭解彼此』了嗎？妳認爲妳的煩惱、懊惱，會被渺小的幼兒理解嗎？」

我笑了。

「夠了，本小姐就來讀懂妳。……就像父母會聽懂嬰兒的哭聲那樣。」

她又嘆了一口氣。

「啊，妳聽不懂嗎？那個啊，公主的內在？還是該說精神嗎——」

「……嗯，對啊，人類。爲我們一族召來禍害的害獸啊。」

「太好了。因爲妳成長緩慢，我總擔心妳會一直這麼小。」

不過，我笑了。

「……哼，話題扯遠了呢，差不多該回到正題了。」

「小傻瓜，這怎麼可能啊。」

三隻裏面，公主明顯比較小。大型犬尺寸的哥哥另當別論，和寶特瓶尺寸的小白比起來還不到一半。

「這樣啊，食材、食材啊。」

「然後，妳父親是Gunyongi？先生。」

「啊、那麼，妳之所以嬌小，並不是因爲發育不良之類的啊」

「喔」

「那種東西，我沒興趣。」

「雖然至今爲止，我都能隱約感受到妳的心情，但這樣就能更瞭解彼此了吧？」

她又露出那種眼神了，那是對家人、夥伴感到自豪的眼神。

「本小姐現在就是那種心情。用豬的語言，像哄嬰兒一樣，面對着小豬仔……。真是的，這就是擁有天才之名的血族嗎？本小姐還真是墮落了也說不定呢。」

「意思是轉生了嗎？呃，雖然變成了蜘蛛，但這樣好嗎？」

我把公主放在原本的地面，取出了祕藏的魔藥。一口氣喝光一瓶後，身體變得暖乎乎的。

「那麼，要喫嗎？」

我撩起瀏海。

「……………………」

可是公主卻坐在地上，目不轉睛地盯着我。

「怎麼了？」

「本小姐有事想問妳。」

「是可以啦，啊、可是，妳不是說除了危險的時候以外都不說話嗎？」

「對，所以現在就是危險的時候哦。人類，妳到底算什麼？」

公主用毛骨悚然的語氣說道。

「本小姐從沒看過像妳這樣的餌食。身體被喫掉卻沒逃走，甚至還笑着主動獻出身體……因爲妳是異世界人嗎？在妳的世界，這很普通嗎？」

「呃，不，沒有這回事……」

我總覺得有點害羞，放下瀏海遮住左眼。

公主的身體越來越往後退。

「妳看，就是這樣，真噁心……本小姐一開始還以爲妳只是瘋了，但不是這樣。本小姐可以跟妳說話，所以才覺得詭異。妳的目的是什麼？」

「哎呀，我沒有那種東西。」

我笑了。

「目的這種東西，是活人才有的吧？我已經結束了，屍體只會腐爛。」

「……那是某種比喻嗎？還是誤譯？」

「不，不是的。我……」

「那當然，我還未成年。」

所以我能說的，就只有詛咒的話語。

「請妳忘了……我是怪物（Ba-sha）哦。」

「妳說天母神（Ba-sha）？啊哈哈！區區人類，口氣倒是不小啊！」

「妳是個小孩子呢。」

「妳不會懂的，王女殿下……什麼父親大人、故鄉，說什麼死也要守護，說得真好聽。妳就那麼喜歡家人？他們是這麼棒的夥伴？……吶，妳有想象過嗎？沒有那任何一項的靈魂」

「可是，已經太遲了。我已經偏離正道。在這裏的，就只是個殺人怪物哦。」

八隻眼睛中，散發出強而有力的光芒。

「事到如今說這些，也無濟於事呢。」

我理解了她的意思，把那小小的身體拿到左眼。

蜘蛛笑了。

我咬緊牙關。

非常抱歉，母親。

「別用那種名字叫我。」

公主說道。

「…………是喔」

小白突然跑過來舔我的眼淚，問『真的嗎？』。哥哥把頭用力頂過來，用毛皮撫摸我的手掌。

從殺死英雄先生的瞬間開始，我就已經太遲了。這顆心與身體沾滿罪孽，沒有一絲純潔的部分。

「…………」

結果，我還是沒能成爲正確的人。

「Kohaku ，妳應該也有辦法，以人類的身份正確地活下去哦。」

對這樣的我，事到如今已經什麼都無所謂了。

蜘蛛立刻回答。

「事到如今，我還有什麼正義可言？用這副身體、靈魂，要怎麼保持正義？……既然被說是怪物，那我也只能成爲怪物了不是嗎！」

「雖然本小姐不知道那個概念，總之……不。」

我已經，無藥可救了。

因爲她說得沒錯。面對如此正確的言論，怪物又能回些什麼呢？

我的嘴脣浮現殘酷的笑容。如果是我或母親，又或者是其他環境稍微有點不同，我或許就能繼續當個人類。或許能以一個喜歡蟲子的怪孩子身份，在某個地方幸福地生活。

「什麼這樣？」

拇指大小的小蜘蛛，把我看成巨人般仰望。

公主揮舞手腳掙扎着逃離蜘蛛絲。

現在想想還真是可笑。其實我明明就是個怪物。

我猛然回過神來。一瞬間，我失去了意識。我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又說了多少。

我唱着歌。就像用餐時播放氣氛良好的音樂一樣，我唱着溫柔的歌曲。

啪哩啪哩，嚼嚼嚼，蜘蛛喫着我。

正義和命運這種東西，終究是屬於正直的人。腐爛的肉和心，不可能擁有那種東西。

哥哥抬起頭瞪着公主，像是在說『欺負人，不好』。小白則說『妳對我的人做了什麼！』把公主捲起來。

我已經不想再看任何東西，向柔軟的毛皮撒嬌。

我吐出令人作嘔的話語。

公主說，這種事是無藥可救的。

過了一會兒，公主說道。

夢也好，命運也好，這些事情都留給活着的人去想吧。我只希望我這逐漸腐朽的屍體，能夠給予蜘蛛。

我一唱歌，兩人就露出『妳可沒有下一次了』的眼神退下了。

「……不過，沒錯，是這樣呢。」

我將腰間的匕首插在地上。還沒保養過的刀刃，沾染着暗紅色的血。

我睜開左眼，露出空洞的虛無。甩動不靈活的左臂，用絲絹般的身體做出扭動的動作。

眼睛和手都少了一半，肺和肝臟也被喫掉。

「……那倒是沒什麼啦。因爲到頭來，錯的人還是我……」

「嗯，謝謝你們。我沒事，真的不是被欺負……」

「……妳用不着哭吧。」

「我說公主，妳也這麼想吧？這種快被喫完的剩飯，到底還剩下什麼命運可言？」

我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我笑了，故意露出她咬過的痕跡，用左眼的空洞大笑。

那位英雄先生直到最後都試圖幫助素昧平生的女孩。惡魔族的公主，即使死了也試圖保護同族。

他們是我辦不到的正確證明。立場比我更嚴苛的人，卻一直擁有正確的心。我已經無法忍受那耀眼的光芒。

「你、你們兩個！我沒事！快看！我很健康！」

「披着滿是補丁的皮，假裝人類活下去。……妳難道要說，那種生物也有正確的命運嗎？」

「本小姐可以承認妳有着可悲的遭遇，但那與靈魂的高尚毫無關係。就算渾身污泥，應該也能保持正確哦。」

公主進入我體內。通過喉嚨，穿過肺部，降落到腹部。

她說得沒錯。

「但是、已經、別說了。饒了我……」

「正是。」

兩人？

「無濟於事啊……」

「……原來如此。」

「咦？」

「嗯，那種事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了……」

蜘蛛說道。失去立場與肉體，連身體都變成蟲子的蜘蛛，就某種意義來說比我更失去一切的異種族公主，即使如此仍相信正確。

「嗯，或許吧。就像妳說的，我或許也有那樣的未來。」

其他遲早也會消失，變成空蕩蕩的人偶。

我把臉埋進哥哥的毛皮裏，類似乾草的乾燥香味稍微撫慰了我的心。

「是嗎……」

殺人兇手，喜歡蟲子，腦袋有問題的肉塊。這就是我。

「啊？」

我壓抑自己，變成他人期待的樣子，假裝自己是人類。

「別這樣……」

「不，本小姐不會住口的。聽好了，Kohaku 。所有生命都有正確註定的命運。敬重前輩、養育後代、愛護同胞、討伐敵人。這是魔族和蟲子都一樣，不朽不變的法則哦。」

「什麼怪物啊，別胡說八道了。Kohaku，妳只是個人類哦。」

我用空蕩蕩的左眼看着蜘蛛。被黑暗染成一片漆黑的視野，這就是我的命運。

然後看到公主被揍得鼻青臉腫。

「嗯……本小姐知道了。………………那麼本小姐想拜託妳一件事，妳可以親口對他們兩人說嗎？」

「哼，你們兩個真是過度保護呢。」

「……別這樣。」

我抬起頭。

然後她和姐姐並排，咬住我的肝臟。

我想起來了。想起海野琥珀，想起在地球的生活。

「好痛好痛，好痛啊，姐姐大人，真的不可以對節肢動物用關節技哦。兄長大人也別光看……救救……我啊……」

連道歉時都這麼自大，我勉強用嘴角笑了。

公主說的是正確的。就算是殺人犯，就算是瀕死，也有人好好地活着。

「本小姐明白了……不，雖然到頭來本小姐還是什麼都沒搞懂，不過本小姐就來給妳喫了吧。異世界的女孩，Umino Kohaku……」

「也罷……雖然本小姐的心意不會改變，但本小姐就承認是說得太過分了。本小姐不會再繼續說下去，妳就原諒本小姐吧。」

「是妳自己報上名號的吧。」

「妳的話，就跟母親一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