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的惡夢
《蜘蛛與制服》 · 入江君人 · 1.9萬 字
蟲子會從屍體的眼睛開始喫掉。
我是在中央圖書館得知這個知識的。在昏暗的書庫角落,年幼的我沉迷於一本書。
那是森林之書。據說在某個國家,有一座平凡無奇的森林,但有個唯一奇怪的地方,就是那裏排列着人類的屍體。
在宛如公園的森林裏,有許多人倒在地上。人種與性別各異的他們以各自不同的姿勢倒地,緩緩地、靜靜地腐爛。
其實那是一本了不起的研究書。據說作者記錄了屍體如何腐爛,對犯罪搜查有着很大的幫助。
不過,當時的我對那種事不感興趣,只沉迷於被喫掉的屍體。
那座森林裏沒有野獸,所以喫掉屍體的必然就是蟲子。
首先是蒼蠅。蒼蠅羣聚在屍體的黏膜上,融化肉吸取汁液。接着是肉食性昆蟲,從鬆垮的洞鑽進體內。
牠們產卵,蛆孵化出來,喫掉蛆的蟲子也來了。
我在想象中試着變成其中一隻蟲子。眼前有童話裏會出現的糖果屋,豐盛的山巒在眼前展開。
我會在這裏出生、長大、留下後代,然後死去。
這是非常美好的事情。喫與被喫,延續生命,是這顆星球幾億年來不斷重複的循環,我覺得母親說的沒錯。
我很喜歡那本書,不過當然沒有借回去。
因爲當時的我已經知道,普通女孩不會看這種噁心的書了。
當時的我是個優等生。
努力假裝自己是個優等生。
所以我忍着不去看真正想看的書,不去做真正想做的事。就算發現漂亮的蟲子,也不會放進口袋,也不會反擊欺負我的男生。
不知不覺間,我開始僞裝成另一個自己。用名爲常識的布,以名爲空氣的線編織而成,擬態成完美的海野琥珀。
不是我在自誇,我覺得自己應該僞裝得很完美。就像纏着垃圾的蓑衣蟲,揹着海葵的螃蟹,我成爲母親所期望的我。
可是,這一定……
直到最後一刻,我都還在想着這種事。不過,我很快就發現已經不用再擔心了。這樣就不用再當海野琥珀了。一想到這裏,我就安心到想哭。
頭蓋骨是看似壯年的男性。整體看起來很結實,側頭骨很發達。門牙的磨損和污漬是抽菸的痕跡,拿着菸斗的手應該是右手。
我回頭時,怪物已經逼近到我背後。
但這時候的我,卻覺得這是有別於熟悉的星座,是個從未見過的全新夜晚。
「好痛哦……到底是什麼東西……咦?」
這無疑是他殺的痕跡。
因爲在我讀過的兒童書和小說中,這種時候——也就是『轉生到異世界的時候』,會有某種理所當然的存在告訴我這件事。
一定不是好事,如今我是這麼認爲的。
我東張西望環顧四周。事情發生的太過突然,使我的內心無法跟上。
只有這點讓我感到悲傷。
我的屍體會被燒掉,放進冰冷的石棺,埋在石頭墳墓裏。

可是我馬上想起這裏沒有別人。
那裏是昏暗的洞窟。
我仰望天空。
春天的陽光消失,黑暗籠罩四周。
「咦?」
之後,我反覆回想起這個時候的事情。
母親會不會哭呢?
啊啊,我搞砸了。但我指的不是自己的行動,而是看到周圍那些嚇到的人。看到那羣驚愕不已的臉龐,我終於察覺到自己的失敗。
總有一天,我也會變成那樣吧。在這個洞窟的角落,變成什麼也不是的屍體。
只是思考該做什麼。
「喀嘰喀嘰喀嘰喀嘰喀嘰……」
然後,神明實現了我的願望。
「吶,你到底是被誰殺死的?」
「哇,哎呀呀。」
一開始的混亂過去,我緩緩冷靜下來。已經不需要發出慘叫,或是表現出害怕的樣子,而是用肌膚感受世界。
我就是像這樣穿得太多,把自己包得圓滾滾的,纔會在不知不覺間感到疲憊不堪。
在把只能喫腐肉的他趕回去後,我回想起向神明許下的願望。
我露出微笑,但馬上又覺得尷尬。要是被誰看到這種地方,又會被人覺得噁心了。
「嚇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時,我突然在左手背上發現迷路的蛆。
我這麼想着,繼續往前走。
「對不起,嚇到你們了吧。」
請讓我就這樣腐爛,然後餵給蟲子或老鼠喫吧。
不可以待在這種地方哦。
我扶着洞窟的牆壁,仔細觀察絆倒我的原因。
我向他與他們道歉,然後輕輕把頭骨放回原本的位置。第一次看到食腐性的蟲子讓我覺得很可愛,臉上自然浮現笑容。
「……算了,這跟我沒什麼關係。」
說得極端一點,這裏就算是終點也無所謂。
「哎呀?呵呵呵,你怎麼了?」
「咦?」
「這裏感覺是個很危險的地方呢。」
我蹲下來觀察他。已經化爲白骨的他被純白的絲線纏住,胸骨上還開了一個像是被錐子刺穿的洞。
漆黑的樂福鞋踩在半空中,水手服的裙子輕盈地飄起。
啊—拜託啊,我祈禱着。請不要讓任何人悲傷。請讓我就這樣腐爛,然後餵給蟲子或老鼠喫吧。
我想起自己曾經對那隻蝴蝶伸出手。
幾乎只剩下骨頭的乾枯屍體,就坐在洞窟的牆壁上。
既然能看到這樣的景色,再稍微徘徊一下也無妨。
即使感受到生命危機,我卻沒有太大的動搖。雖然在這短短的時間內發生了許多事,但我沒有忘記一切的開端。
我漫無目的地走着,結果馬上被絆倒,膝蓋跪在地上。
在分不清前後左右的洞窟裏,身上沒帶任何裝備就被丟棄在這裏。光是這樣就已經讓生存率大幅下降,而且這裏還瀰漫着更危險的氣息。
我本來想尖叫,至少一開始是這麼打算的。
「喀嘰喀嘰喀嘰喀嘰!」
這種夢幻的光景,說穿了只是蟲子的陷阱。
「…………嘿咻。」
「呀!」
我這麼想着,伸出手。
「……這、是……」
意識變得一片空白的瞬間,一顆頭骨滾了下來。
因爲當海野琥珀太痛苦,我踏出了黃色警戒線。這就是我。
「藍光蟲的陷阱……我還是第一次看到……」
在我這麼想的瞬間,我已經站在『那裏』了。
沒錯,我注視着逼近的死亡,向神明祈禱。
那是人類的屍體。
「那個,有人在嗎……?」
我反射性地接住『他』。
「…………哇。」
「…………」
所以,我只後悔一件事。
「……再見了。」
那是一隻烏鴉鳳蝶。
不過,這裏真的沒有任何人。
下一瞬間,我已經跑到黃色警戒線的另一頭了。
(好美……)
「要喫我,對你來說還太早了。好了,快回去大家身邊吧。」
所以纔會被那隻美麗的蝴蝶吸引吧。
我往洞窟深處走去。就像當時跨過那條黃線,我用褐色樂福鞋踩過泥濘。
「好了,走吧。」
因爲海野琥珀——普通人是會這麼做的。
我停下踉蹌的腳步,看着眼前擴展開來的黑暗。光蘚發出微弱的光芒,被我這個存在嚇到的小動物們發出慘叫逃走。
我目不轉睛地盯着看,蛆蟲從眼窩裏不斷掉出來。被骨頭保護着的腦漿,是已經幾乎被喫光的他最後的苗牀。
可是這個洞窟裏沒有那種東西,只有我一個人被丟進這個『陷阱』裏。
洞窟低矮的天花板上,有閃耀着藍色光芒的星星。星星像吊燈一樣搖晃,發出引誘人的光芒。
我的步伐沒有不安。因爲我的願望已經實現,接下來就像是餘生。
「……哇啊。」
然而,神明的工作速度比我想象中還要快。
電車發出「噗啊——」的警笛聲,朝我衝過來。
這副身體不會被年輕的蒼蠅喫掉,也不會成爲螞蟻家族休息的家。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將現狀統整起來,簡單來說就是遇難了。
可是,我仰望天空,看着洞窟裏滿天的星星。
上學途中,我在車站月臺上看到一隻破破爛爛的鳳蝶在飛翔。牠原本應該棲息在山上,卻不知爲何誤闖到都市裏,搖搖晃晃地在鐵軌上徘徊。
「咿——」
那還裝得人模人樣,也太過愚蠢了。
蜘蛛。
看起來像蜘蛛。
可是,不可能有那種蜘蛛。蜘蛛是跟小汽車差不多大的巨大怪物,八隻腳像鑽巖機一樣揮舞着衝過來。
屍體的他被踩扁,藍光蟲的薄紗被彈飛。蜘蛛露出兩根閃閃發光的利牙。
蜘蛛的利牙,朝我襲來。
「啊嗚嗚嗚嗚!」
蜘蛛的頭,從側面咬住我的腹部。
宛如冰鑽般的利牙,緩緩地刺進我的腹部。沉重的前腳,將我拖倒在地。
「好痛!不要!放開我!」
我反射性地揮拳反擊。但就在此時,利牙——
咕嘟——利牙——
咕嘟——開始震動——
咕嘟——身體——好熱——
我揮出的拳頭,無力地垂下。不斷彈跳的樂福鞋,不知飛到何處。
「嘶啊啊啊啊啊……」
蜘蛛終於拔出利牙。但此時的我,意識已經模糊,根本無力逃跑。
蜘蛛抬起屁股,吐出大量的絲線。絲線將我連同傷口一起包覆,形成巨大的繭。
蜘蛛抱着繭,開始移動。
我茫然地被吊在半空中,看着在眼前搖晃的尾腹。
仔細一看,尾腹不自然地膨脹。
這大概是「住手」的意思。
不過,若問我是否因此而無法理解,倒也不是這樣。我能夠推測出他們所說的話。
不過,這時我第一次回應他。
「妳聽得懂我說的話嗎!? 」
我茫然地凝視眼前那顆卵。卵就像寶石的顆粒般虛幻,裏面還抱着尚未生也尚未死的靈魂。
他說的話果然很難懂,我沒能回應,就失去了意識。
「不用、客氣。」
那隻巨大的蜘蛛將脹得鼓鼓的肚子朝向她。
慘叫聲在黑暗中迴盪。
其他還有向神明祈禱的大嬸,以及不停喃喃自語的老爺爺。
舞娘拼命掙扎。可是,她的身體被毒液與絲線束縛,根本無處可逃。
『大家加油,沒事的。』
(……真可憐。)
我漸漸察覺到,這裏不是地球。
『嗚嗚嗚……嗚嗚嗚……』
理由果然是蜘蛛。
『呀哈哈,呀哈哈哈哈。』
(注:爲江戶子守唄)
那是珍珠色的卵。
我當然聽不懂這段話,所以這是在那之後又花了一個小時以上的時間,才總算掌握的內容。
當時只有男人還醒着,他大概說了這樣的話。他總是像這樣稱讚我的歌聲。
「謝謝妳,小姑娘。今天也唱得很好聽呢。」
蜘蛛就這樣對所有的繭做了同樣的事。
『呀——哈哈哈,呀哈哈哈哈。』
「咿!咿咿咿咿咿!」
卵逐漸膨脹。
女人這麼說。
不知從何處傳來某人的哭聲。他們知道自己已經只是小蜘蛛的食物,對於即將到來的悽慘末日感到絕望。
不分男女,真珠卵就這樣被產在他們身上。
舞娘從那時開始就經常笑。
「想睡了嗎?沒關係,等妳醒來再聊吧。」
洞窟是恐怖與絕望的苗牀。他們全都是連自殺都不被允許的活祭品。
這裏果然不是地球。他們的打扮是鎧甲和長袍,明顯不是現代的服裝,低語的內容也都是我沒聽過的語言。
『嘻嘻嘻。吶吶……吶吶啊啊啊啊……』
年輕人驚訝到幾乎要跳起來。
在黑暗中,每個人都看着卵。他們以恐懼的眼神,注視着即將從卵中孵化的死神之子。
(注:爲ゆりかごのうた)
不久後,母蜘蛛來到我身邊,將屁股前端朝向我的頭。我是最後的苗牀。或許是因爲這樣,又或者是因爲我看起來太瘦弱,蜘蛛只在我身上產了兩顆卵。
在這些人之中,只有一個男人的語氣非常堅定。
發出叫聲的是我斜前方的繭。繭裏有個打扮得幾乎跟泳裝沒兩樣,宛如遊戲中的舞娘的大姐姐。可是,她現在的美貌已不復存在,她正流着眼淚大叫。
「△□×應該馬上就會來救援了,就算他沒來,師父的○×也會完成。妳等着,這些怪物馬上就會被xx掉的。」
『金絲雀唱着搖籃曲,乖乖睡,乖乖睡,乖乖睡吧。』
㊟
我在充滿呻吟聲的洞窟裏思考着這些事。
我打從心底着迷地看着宛如寶石般美麗的蜘蛛。
英雄先生感覺是個非常了不起的人,他既不會配合我放慢語速,也不會避免使用艱難的單詞。
在這樣的情況下,我既沒有哭也沒有笑。
對了,我記得他們都是這樣說話。我挖掘出當時茫然聽着的記憶,試着進行簡單的轉換。
『嘎啊啊啊!』『呀啊啊啊啊……』『吶——吶啊……』
兩隻蜘蛛玩累之後,就會在短暫的假寐中入睡。
產在我身上的卵一天天長大。
男人大概是這麼說的。
光是從這裏就能看到五個繭裏關着人類。繭裏有穿着鎧甲的男女,他們正用我聽不懂的語言呻吟着。
『不倒翁和振鼓、不倒翁和振鼓……』
蜘蛛們在透明的卵裏,經常獨自玩耍。牠們會蠕動身體交換位置,還會轉動脫下來的殼。
然後,我注意到這樣他聽不懂,於是重新說了一次。
『Taburo-na……。bisuta-sya……』
「……呃,Gera-tiasu?」
『啊啊……啊啊啊啊啊。』
『嗚嗚嗚嗚嗚。』
在左眼前方,被植入我身上的卵裏,兩隻蜘蛛正在蠕動着喫掉脫下來的殼。
即使知道我不會回應。
不過,他確實是個溫柔的人。
『睡吧睡吧小圓圓,小圓圓啊。寶寶是好孩子睡吧……』
㊟
生命在卵中怦通怦通地跳動着。
光蘚發出的微弱光芒照亮四周。在被淡淡綠光籠罩的房間裏,有好幾個絲線織成的繭,而我被關在其中一個裏面。
舞娘的臉上被產下許多彈珠大小的卵。美麗的容貌在保留原形的狀態下被埋進卵中,簡直就像美麗的瘡疤。
她的心靈已經崩壞了。填滿整個視野的卵,以及在裏頭快速成長的死神大軍,破壞了她的心靈。
反應十分戲劇化。
洞窟裏有意義的話語逐漸消失,只剩下瘋狂與淚水。
蜘蛛的肚子蠕動,從屁股前端產下某種東西。
舞娘的面前有隻蜘蛛。
可是,我果然還是無法這麼想。
『吶——吶啊……吶——吶啊……』
不只是舞娘。
我還以爲她已經振作起來了,但並非如此。
「那是Kohaku故鄉的搖籃曲嗎?」
『咿啦……』
「放心吧,Kohaku。我一定會救出妳的。」
即使如此,三億年前還是有許多像節胸蜈蚣(Arthropleura)這種可愛的大蟲子,但那是因爲當時的地球不存在內骨骼生物,牠們才能填補生態位。
「Sahi、Mikera、Monshu。」
『咿啦……咿、啦……』
我佩服蜘蛛也會睡覺,又唱起歌來。
「太好了!因爲妳沒有回應,我還以爲妳一定是□×或△○。哎呀,失禮了。我是多拉戈•巴恩斯。妳有聽過嗎?不是我自誇,中原的英雄就是我呢。」
說起來,現代的地球根本沒有這種蜘蛛。昆蟲這種外骨骼生物一旦超過一定尺寸,就會無法承受外殼的重量,所以打從一開始就不會存在。
英雄先生就像母親一樣,是個了不起的人,他要我保持正直。
「不可以被絕望吞噬哦。希望一定會到來。在那之前絕對不要放棄理性,要抱持着榮耀戰鬥。」
我知道蜘蛛會脫皮成長,但還是第一次聽說在卵裏也會這麼做,讓我非常佩服。
「咿啦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身旁肌肉發達的大叔,像嬰兒般哭泣着。
可是,我無論如何……
起初還有人回應他,但現在幾乎沒有人再聽他說話了。
可是我好不容易纔剛解毒,異世界的語言又太難了,我再度昏昏欲睡的閉上眼。
他是個穿着漂亮鎧甲的年輕人,大概是大家的隊長吧。即使左半身佈滿了密密麻麻的卵,他也沒有失去理智。
歌聲在黑暗中迴盪。哀號稍微緩和下來,大家開始發出安穩的呼吸聲。
我隔着像是薄紗的繭,注視着其他繭。
「咿啦啊啊啊啊啊啊啊!」
看來是我身上的毒太有效了,即使其他人陷入絕望,我也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對眼前發生的事情漠不關心。
我茫然地唱着搖籃曲。這是爲了在眼前搖晃的兩隻,也是爲了淚流滿面的大人們。
我在睡着之前,聽到英雄先生這麼說。
所以這裏不是地球,這隻蜘蛛肯定也是依照我不知道的世界法則在行動。
(多麼美麗啊……)
就在第二次脫皮結束時。
英雄先生說道。
「謝謝你,爲了大家唱歌。妳真是善良呢。」
我有點尷尬。我並不是爲了他們唱歌,但也不能說是爲小蜘蛛而唱。
「再等等,Kohaku。師父的〇×馬上就要完成了。這樣一來馬上就能△○了。」
英雄先生用下巴指了指隔壁的繭。
繭裏有個留着鬍子的老爺爺,他正用跟異世界語不同的語言喃喃自語。
「師父是〇×的天才呢,即使在這種什麼都沒有的地方,也努力想使用〇×。」
〇×是什麼?我邊想邊覺得無所謂,就沒有過問。
英雄先生完全不知道我在想什麼,開心地繼續介紹。
「師父,怎麼樣?現在可以說話嗎?」
「……嗯,剛好告一段落。」
這時,一直喃喃自語着奇妙語言的老爺爺,開始用簡單的異世界語說話。
「嗨,小姑娘。老夫是諾瑪•克洛希斯。」
我有點驚訝。我還以爲這個老爺爺也跟其他人一樣壞掉了。
「小姑娘,抱歉,下次再聊吧。現在沒這個時間。」
老爺爺就像個省略對小孩說明的大人,沒有多花時間在我身上。我也曖昧地微笑,沒有打擾他們的對話。
「師父,□○怎麼樣?」「很困難。不過一旦〇〇□開始,就算不完全也只能硬着頭皮上了。」「那麼□×□就用××……」「對,〇×△〇也……」
小蜘蛛們在卵中不斷旋轉。
「……那麼,老夫要繼續△□了。你們也要好好準備啊。」
老爺爺又開始嘀嘀咕咕。
「大家,不要放棄!」
小蜘蛛滑溜溜地爬出卵外,八隻腳穩穩地立在地上,八隻大眼睛對眼前的世界感到驚訝。
「妳知道操線人偶嗎?我們就是那種被切斷線,然後又被重新接上的人偶。只不過,接上的線亂七八糟,是那種抬起右手左腳就會動的爛線。不過只要經過訓練,妳看,就像這樣。」
現在水痘舞娘和愛哭鬼戰士也用着僅存的力氣,害怕得發抖着。
心臟怦怦跳,內心雀躍不已。
「因爲有妳在,讓我有了該守護的東西,才能繼續作爲英雄。……Kohaku,妳是我的女神……」
誕生的宴會開始了。
「真是丟臉。○×△的孩子都這麼堅強了,職業冒險者卻這副德性。」
可是我知道,其實說出這種話的英雄先生也很害怕。
英雄先生看向其他繭。
「不過,要注意別喝太多。因爲讓我們麻痹的也是這種水呢。」
這時,一直喃喃自語的老爺爺用我也聽得懂的異世界語大喊。
「還沒好嗎,師父!可惡!快點!未完成也沒關係!快點!」
然而,英雄先生卻這麼說。
「師父,要記得喝水哦。」
不過,那也即將結束了。
英雄先生說出徒弟會說的話,然後轉頭。
他所看到的我是假的。真正的我既不溫柔也不高尚,是個沒人性的怪物。
戰士先生的眼淚被姐妹舔舐。體格壯碩的他身上被產下許多卵,破卵而出的小蜘蛛鑽進他的褲子裏。
我的生命本來就是我自己放棄的。是我自己覺得當海野琥珀太痛苦,纔會把手伸向蝴蝶。
我討厭在這種地方也無法變正常,如同怪物般的自己。
這樣我就滿足了,所以無法再感到悲傷。
怎麼能夠這麼可愛啊。我心想着。
左眼上方,透過薄薄蜘蛛絲的前方,兩顆卵正在蠢動。小蜘蛛在彈珠大小的卵中試圖破殼而出。
「啊嘻嘻嘻嘻嘻嘻!」
我知道他最近不聽歌就睡不着。我還聽到他用小小的聲音,對那個他稱爲師父的老爺爺訴苦。
可靠的黑蜘蛛哥哥,和精明的白蜘蛛妹妹。這兩隻漂亮的兄妹,跟我這種人在一起實在太可惜了。
我坦率地覺得他很厲害。用說的很簡單,但那可是跟讓嬰兒站起來一樣了不起的偉業。
不過相對的,左腳的大拇指卻動了一下。
這件事反而讓我覺得悲傷。
可是我無論如何都無法變成那樣。
數千顆卵孵化,洞窟被小蜘蛛淹沒。
啪嘰啪嘰,黑暗中傳來某種東西破裂的聲音。
我試着動了動,當然小指還是動不了。
小蜘蛛一出生,就先喫起卵殼,消除自己曾經存在的痕跡,再走向母蜘蛛準備的豐盛大餐。
那是一隻全身漆黑,很像捕鳥蛛的蜘蛛。
因爲英雄先生誇獎我,我便做出『非常感謝』的回應。我拉出本以爲再也不會穿上的海野琥珀的外皮,露出面具般的笑容。
風開始吹起。空氣聚集在老爺爺頭上。
非常抱歉,母親。
加油啊,我嚥下唾沫守望着。就像在原本的世界祈禱那樣,向神明獻上最後的祈禱。
啪嘰。
英雄先生身上被產下最多卵,小蜘蛛密密麻麻地聚集在他身上,已經喫掉他一部分的皮膚。但他卻比任何人都還要清醒。
啊哈哈、呀哈哈,笑聲越來越大。
英雄先生不屑地說。絲的水很甜,明顯有毒素的氣息。
「完成了,多拉戈!計算結束了!」
牠好不容易發現出口,卻一副「好累哦」的樣子休息了好一陣子,纔開始喫起卵殼。
我已經無法正眼直視英雄先生,於是將視線逃向左眼的卵。
啪嘰。
面對逼近的死亡而發瘋,纔是正常人的反應。
即使如此,我還是不覺得這個狀況可怕。
「有妳在真是太好了……老實說,就連我也很沮喪。信賴的同伴變成這副模樣,夢想也悽慘地破滅了。」
「住手,怪物!不準碰那孩子!」
這是地球蜘蛛的辨別方法,當然我不知道這方法在這邊是否通用。不過,我姑且是滿足了。
黑蜘蛛的觸肢稍微膨脹了一點。也就是說,牠是男孩子。相反地,觸肢纖細的白蜘蛛應該是女孩子吧。
(注:爲竹田の子守唄)
在牠洗臉時,第二顆——最後一顆卵也裂開了。
「這種毒會讓人神經混亂呢。Kohaku,妳右手的小指能動嗎?」
「沒問題!大家閉上眼睛!我要釋放○×了!Abudo、Razura!」
「在這種時候也不絕望,還能爲了他人而歌唱,簡直就像×□裏的聖女一樣。我發誓,等脫離這個困境後,我一定會在多拉戈•巴恩斯的歌裏,記下妳的名字。」
這正是他的瘋狂。過剩的正氣已經沒了正確、真實,而是如同校長的訓示。
我擔心得不得了。看起來很薄的卵殼,卻是將小蜘蛛一分爲二的巨大牆壁,要突破應該很困難。
在各種各樣的瘋狂中,我也委身於只屬於自己的瘋狂。
小蜘蛛們聚集在舞娘的笑容上。尖牙刺進藍色眼眸,兄弟姐妹們鑽進形狀姣好的鼻孔。
或許是神聽見了我的祈求,第一顆卵裂開了。
「Kohaku,妳是個很棒的人。」
「……反正,我們很快就會克服的。」
每隻蜘蛛似乎都有不同的個性,老二相當悠哉,遲遲沒發現卵殼上的裂縫,讓我看得心驚膽跳。
『在盂蘭盆節前,以厭倦照顧孩子,雪已經降下,孩子也哭了……』
㊟
沒錯,他聳了聳肩。他能動了。
據說蟲子會從屍體的眼睛開始喫掉。
我已經完全恢復正常的思考,身體雖然還是一樣只有臉能動,但可以正常思考。
我看着大家。
「啊啊,多麼美好的笑容啊。」
我本來以爲這樣就結束了,但神明卻實現了我想成爲他人糧食的願望。
「妳願意爲我唱歌嗎?妳果然很溫柔呢。」
玩累的兩隻蜘蛛開始打盹。
洞窟的氣壓突然下降,我耳朵深處傳來耳鳴。聚集的風中蘊含着光芒,開始孕育出異樣的力量。
英雄先生揮了揮右手。
啊哈哈……呀哈哈……嗚嗚嗚……
我點點頭,把眼前溼黏的絲含進嘴裏。
「哦哦!師父!快點!快點啊!」
英雄先生聳聳肩。
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
牠喀沙喀沙地洗臉,擦去沾在臉上的卵液。
「Kohaku,妳也是。唱了那麼久,應該很累了吧?」
這孩子將來一定會是個大人物。我深感佩服。這隻全身雪白的小蜘蛛就像珍珠工藝品一樣,和白三突花蛛很像。
即使是在臨死之際,我們依然無可救藥地漸行漸遠。
英雄先生看向大家,用畏懼的眼神注視着早一步恢復正常的同伴們。
英雄先生雖然瞧不起那些人,但在這裏真正正常的反而是他們。
啪嘰。
我對此感到悲傷。對於無法悲傷這點,讓我更感到悲傷。
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
先出生的黑蜘蛛咬住包覆我的絲線。從牠口中滲出的毒液在繭上開了一個洞,牠扭動身體鑽了進來。白蜘蛛則精明地利用這個洞,跟在黑蜘蛛後面。
左眼中的兩隻小蜘蛛醒來了。
他仍在戰鬥,用恢復自由的右手與嘴巴壓死小蜘蛛,催促身旁的老爺爺。
他跟以前不一樣,雖然只有一點點,但他能動了。
「Kohaku也能做到嗎?啊,做不到也沒關係。妳已經做得很好了。在這種絕望的狀況下,光是沒失去理性就很了不起……真是的,相較之下,那些人……」
「嗚嗚嗚嗚……」
事到如今,英雄先生還這麼說。
我仔細觀察蜘蛛們的臉。
纏繞着我們的繭似乎設計成能儘量讓獵物活着,所以可以攝取最低限度的水分。
英雄先生笑了。
我只覺得尷尬。
那明顯是地球上沒有的現象,我終於找到他們所說的○×的正確翻譯。
魔法。
那就是讓巨大蜘蛛存在的世界法則,也是英雄先生他們的王牌。
「Birumasuku!」
球體隨着話語炸裂,強風颳過四周。帶有光芒的大氣如刀刃般,將小蜘蛛羣切開。
「成功了!哈哈哈!不愧是師父!」
英雄先生露出牙齦大笑。
人類們都平安無事。諷刺的是,這都是多虧母蜘蛛留下的繭。風只會切開繭,不會傷到裏面的人。
不,這也是老爺爺的算計吧。一邊破壞卵,一邊解開人類的束縛。他選擇了最合適的魔法。
「再一次!Abudo、Razura!」
風再次開始肆虐。
在我眼前,兩隻蜘蛛被強風吹得東倒西歪。哥哥蜘蛛穩穩踏着腳步,妹妹蜘蛛則被吹到半空中轉圈。
風刃切開旁邊的繭。
我坐立難安。
「住手!拜託!」
「沒事的,Kohaku !傷勢能治好的!閉上眼睛,不要亂動!」
不對!我因爲什麼都做不到的無力感而顫抖。
小蜘蛛也一樣。剛出生的牠們宛如玻璃工藝品般脆弱,完全無力抵抗。
再這樣下去,兩隻蜘蛛都會被殺掉。正當我感到絕望時——
『喀嘰喀嘰、喀嘰喀嘰……』
我的繭裏只有兩隻,或許是因爲這樣才容易被攻擊,許多小蜘蛛都跑了過來。
哥哥殺死了小蜘蛛們,咬碎了血脈相連的手足。
當獵戶在天上高聲歌唱時,地上便降下了露水和冰霜。』
絲線突然覆蓋住老爺爺的臉。
慟哭聲響徹巢穴。
母蜘蛛穿過那陣煙霧,轉過頭來。
我唱着歌。趁我的舌頭還沒被喫掉,爲牠們兩隻留下歌曲。
就我個人來說,再多兩、三隻也沒關係……會有這種想法,是因爲人類太天真了吧。蜘蛛有蜘蛛的正義,牠們兩隻是遵從了正義。
眼窩被喫掉。
一條白線飛過黑暗。
『喀嘰喀嘰喀嘰喀嘰喀嘰喀嘰!』
爺爺開始腐爛了。
房間裏開始響起微弱的聲音。
『喀嘰喀嘰喀嘰喀嘰喀嘰……』
「……怎麼?臭蜘蛛,你們是想求饒嗎?」
「住手……住手……」
噗滋一聲,毫不留情的咬擊貫穿老爺爺。啪啾!大量毒液注入他的體內,和活捉時的量完全無法相比。
不過,還有人呼喚這個名字。
這既不是出於善良,也不是出於殘酷。而是因爲幼蟲的成長需要幾周的時間,爲了不讓獵物在這段其間腐爛,幼蟲會以一種讓獵物半死不活的方式進食。
『小犬眨着藍色眼眸,蜷曲巨蛇隱隱透出光芒。
不過蜘蛛終究是蜘蛛,對人類的憤怒不屑一顧。
左眼竄過一陣刺痛的異樣感,同時視野變得模糊,眼球開始發熱。
缺了一角的水晶體變得無法透光。
啪啾!啪啾!母蜘蛛執拗地咬着,讓老人的身體沾滿毒液。溢出的液體發出咻咻聲,化爲煙霧瀰漫四周。
八隻腳的怪物彷彿追着那道軌跡,像鑽巖機一樣衝了過來。
雖然不清楚,但我還是覺得很幸福。
宛如身在地下鐵的月臺,被擠出來的空氣吹動頭髮。喀噠喀噠震動的大地,傳達出從遠方逼近的怒氣。
我這時才深切感受到,他確實是個傑出的人物。面對這種如同發狂的熊般的怪物,還能如此憤怒,除了英雄之外,還有誰辦得到呢?
在這樣的狀況下,只有英雄先生開口。
沒有人說話。
可是,蜘蛛們的願望這時已經實現了。
一部分的鼻孔被喫掉。
這副身體會被蜘蛛喫光,讓牠們成爲優秀的蜘蛛父母。
「只有妳……我絕對會救妳出來……」
我不知道這段時間是怎麼回事,是單純的休息時間嗎?還是蜘蛛也以牠們的方式在聽我唱歌呢?
哥哥露出獠牙,發出「嚇啊!」的吼聲。或許是因爲獨佔了我這個食物,哥哥長得比其他蜘蛛都大,看起來就像一隻毛茸茸的捕鳥蛛。
小蜘蛛們的戰爭開始了。
蜘蛛在氣管裏爬行。
這個溫暖的繭裏只有我和兩隻蜘蛛,已經不需要再假裝成海野琥珀了。
兩隻小蜘蛛平安無事。
怦咚怦咚,我那顆不停跳動的心臟,感受到一陣陣微弱的脈動。原本孤獨的靈魂,被溫柔地啃食,逐漸融合。
聲音逐漸變大。紊亂的節奏整齊起來,形成宛如海潮般的合唱。
我已經不是我,而是全新的一個生態系。感覺就像漢賽爾與葛麗特的糖果屋,或是如沙漠穹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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般的幸福。
爺爺似乎中毒太深,皮膚變得像蠟燭一樣白,口中還散發出腐臭味。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中毒的緣故,我完全不覺得痛,只覺得身體好像被麻醉了一樣,有種說不上來的異樣感。
英雄先生的慟哭,隨着肉一起被喫掉。
「你這傢伙……竟敢把師父……」
小蜘蛛掀開眼皮,跳到外面。牠們就這樣攀在繭上,搖着頭跳舞。
取而代之的是,臉頰上有小小的觸感,旁邊也一樣。
我覺得牠們簡直就像是德利蜂。德利蜂顧名思義,就是種會建築如酒瓶(德利)般巢穴的土蜂,牠們會把獵物和卵一起埋在巢中。
相反地,妹妹雖然還小了一圈,但相對地她很會用絲,努力修補着繭。
「啊……咿……」
我覺得這真是可憐。被手足殺死的小蜘蛛們,以及不得不殺死手足的哥哥都很可憐。
這種事一定沒人能理解,被蜘蛛啃食身體,慢慢死去卻覺得很幸福,這種事也沒辦法告訴母親。
另一陣風開始吹起。
不過,已經無所謂了,因爲這裏已經沒有人會在意這種事。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大概是神經被喫掉了吧。視野像是電源被切斷一樣消失,我的左眼再也看不見任何東西。
「住手……住、手……」
只是,有時候牠們兩隻會佇立在原地,任由身體隨着歌聲擺動。
然後迴歸正確的輪迴。
(注:爲星めぐりの歌)
躲藏的小蜘蛛現身,倖存的卵也孵化了。
『喀嘰喀嘰喀嘰……喀嘰喀嘰喀嘰喀嘰喀嘰喀嘰喀嘰喀嘰喀嘰喀嘰喀嘰喀嘰喀嘰!』
被聲音呼喚的母蜘蛛走了過來,把骯髒的屍體搬走。這時,小蜘蛛們紛紛從屍體上掉下來。
連接眼球的肌肉被喫掉,視野開始變得模糊。
「Umino Kohaku ……」
我們一定也會變成那樣。
利牙發出聲響,八隻眼睛閃閃發光。她因爲抓到的獵物中有害蟲而暴怒,仔細確認其他繭。
老爺爺的眼球被咬掉,就這樣無法復原。
牠們在我繭的內側不停旋轉,用屁股吐出的絲當救命繩,爲了不被甩飛努力撐着。
「喂,你這傢伙給我站住!」
最後,畫面就切斷了。
模糊的視野開始混入黑暗。
(注:ムレイワガネグモ Stegodyphus dumicola,子代會食用母親的身體獲得營養,有食母行爲的社會性蜘蛛)
「唔咕!」
就在我開始聞到這股臭味時,喀嘰喀嘰的,又傳來用齶發出的聲響。
白蜘蛛喀嘰喀嘰地用齶發出聲響。黑蜘蛛慢了一拍也跟着照做。
我閉上僅存的右眼,將意識集中到體內。兩隻已經到達胸口,感覺就像心臟變爲了三顆。
「這下糟了……。Abudo、Razura!」
小蜘蛛們就像是技術高超的醫生,即使喫着肉,卻不會喫掉維持生命所必要的器官。
外面的世界很悲慘。
英雄先生喃喃地說。
八隻眼睛轉動,數量相同的腳無聲爬上牆壁。
被留下來的牠們很快就餓了,開始攻擊其他繭。
兩個觸感往左眼移動。
就連被瘋狂侵蝕的人們也像屍體般沉默,避免觸怒母蜘蛛。
被喫光的眼窩就這樣變成了兄妹的家。兩隻小蜘蛛從眼窩開始慢慢增建房間,爬進我的體內。
「站住!你這傢伙!你這傢伙啊啊啊啊啊啊啊!!」
蜂卵孵化後,幼蟲會以獵物爲食成長。然而,這段其間被捕捉的昆蟲會一直被活着保存。母蜂特意生擒獵物,幼蟲也不會喫獵物的心臟或血管。
牠們似乎會以繭爲單位產生同伴意識,有的繭成功防衛,有的繭則遭到佔領。
我遲遲沒有死。其他人也一樣。
當然,那是我的錯覺。蜘蛛只是來修補被弄破的繭,修補房子而已。
老爺爺急忙詠唱。
母蜘蛛瞬間拉近距離,直接揮下利牙。
『天蠍閃爍着紅眼睛,天鷹展翅翱翔天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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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副模樣,簡直就像在聽我的歌聲。
哥哥將這些蜘蛛大卸八塊。
同樣地,房間裏的小蜘蛛們也開始用齶發出聲響。
兩隻小蜘蛛伸長絲線,朝我靠近。因爲太近了,我看不到牠們。
「不準對那孩子……不準對那孩子出手……」
我歌唱,我流淚。蜘蛛將這些全都吸乾,讓我回歸輪迴。
在充滿慘叫的洞窟中,我獨自感到幸福。躲在溫暖的繭裏,試圖逃離殘酷的外界。
「Umino Kohaku……」
然而,世界沒有放過我,一如字面意思地抓住我的腳。
「咿!」
突如其來的觸感,讓我真的很久沒有睜開眼睛。
那個英雄趴在我的腳邊。
「Kohaku……我來、救妳了哦……」
他終於成功控制住全身,憨直地爬過來,面對我逃避的現實。
可是,這個代價很大。
「啊啊……好癢……好癢啊啊啊……」
英雄抓着胸口,蜘蛛從剝落的皮膚底下不斷掉落。
他身上的傷幾乎都是自己造成的,端正的臉龐露出肌肉與脂肪。
「Kohaku……我的女神……」
英雄先生握着小刀。
「我來救妳了哦……來吧,我們快逃吧。」
他用連骨頭都清晰可見的指尖,將銀色刀刃刺進繭裏。包覆着我的繭絲被粗暴地撕裂開來。
「啊……啊……!」
我試圖抵抗,但毒和恐懼讓我動彈不得。我打從心底後悔,早知道會這樣,就該認真做英雄先生教我的動作訓練了。
「哈哈……Kohaku ……終於、終於啊……」
純白的蜘蛛爲了保護受傷的哥哥,「咚!」地跳到他的肚子上。
『是誰發現屍體的?是我,蜘蛛說。
明明剛纔還在唱搖籃曲,明明還把兩隻小蜘蛛抱在懷裏,等待世界末日的到來。
聲音越來越多,斷了腳的哥哥開始用齶發出聲響,小白也跟着發出聲響。
黑暗做出回應,憤怒的波動化爲震動傳遞過來。
「……Ba-sha。」
至今爲止,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曾放棄希望的他,第一次被絕望吞噬。
我輕易就能推測出第一次聽到的這個詞代表什麼意思。
『是誰殺了知更鳥?是我,麻雀說。
海野琥珀這個只敢戴着面具與人相處的報應,以及沒有糾正的誤會,現在在這個瞬間襲向我。
英雄先生逐漸剝開我的繭,腐爛的手碰觸到我的大腿。
就在此時,一隻蜘蛛發出「嚇啊!」的短促吼叫,從我的左眼跳了出來。
我無法相信眼前的光景。
小白痛苦地掙扎着。
他似乎聽見我拼命的懇求,一臉疑惑地停下手邊的動作。
我的牙齒喀喀作響,其中蘊含着恐懼與堅定的意志。
「快住手!拜託你!饒過牠吧!」
英雄先生張開手,黑蜘蛛啪一聲掉到地上。
「爲什麼!Kohaku ……爲什麼……這樣……」
啊啊,不行了。
用我的弓和箭,我殺了知更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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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的身體到處扭曲,腳也斷了好幾只。
「Kohaku ?」
「該死的害蟲,怎麼還有啊……」
英雄先生逼問我。刀子和小白從他手中滑落。
「如果不是那樣,妳怎麼可能喜歡這種蟲子?」
英雄先生感到疑惑。
我心想,啊啊,太好了。
啪嘰啪嘰、啵嘰啵嘰、啪嘰、啵嘰。
英雄先生的表情逐漸扭曲。
我打從心底懇求。
「Kohaku ,妳爲什麼要道歉?妳沒有任何錯哦。」
「不對!我沒有拜託你這麼做!」
「放心,把一切都交給我吧。」
然後,我的左眼又冒出另一隻蜘蛛。
英雄先生的左手緊緊握住蜘蛛,眼看白色的花朵就要散落一地。
Ba-sha。
「竟敢喫掉Kohaku !」
我無視眼前的慘劇,躲進白色繭中。將心靈與身體完全封閉,因後悔與恐懼而顫抖。
腐爛的身體壓在我身上。正義的話語貫穿我。
不過,這還只是開始,真正的恐怖還在後頭。
這纔是真正的恐怖。我害怕產生這種可怕解決方法的腦袋,也打從心底害怕會付諸實行的自己。
「啊啊,妳別害怕啊……Kohaku ?」
喀嘰、喀嘰。喀嘰喀嘰喀嘰。
說出真相,讓我痛苦得幾乎要撕裂身體。這個行爲我逃避了好幾年,現在卻讓我的靈魂幾乎要撕裂。
是『怪物』。
被擠出來的空氣化爲風,所有武器都揮舞過來。
「不行!小白!快逃啊!」
我的意圖傳達給他了。我直直盯着他,同時讓牙齒髮出聲響。我一邊對這個可怕的行爲感到恐懼,一邊唱着蟲子之歌。
「……Kohaku 。」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Kohaku !妳在做什麼!夠了,不要再發出聲音了!」
「非常抱歉,不是那樣的……我並不希望那樣。非常抱歉……非常抱歉……」
「Koha……ku……?」
(注:爲誰殺死了知更鳥)
他溫柔地否定我。
「住手!不要殺牠!」
最後低喃的這句話,被獠牙與毒液粉碎。鮮血與慘叫化爲暴風席捲而來。
我第一次說出真相。
「…………咦?」
「……這是騙人的吧?妳比起人類,更愛這些怪物嗎?妳不是要唱給我聽,而是要獻給這些蜘蛛嗎?」
「不是……不是那樣……我是真的覺得這些孩子很可愛……」
我的左眼窩積滿淚水。不斷髮出聲響的嘴角,一定在笑吧。
我的臼齒喀嘰作響。
骯髒的左手抓住了花朵般的蜘蛛。
我終於恢復理智,一股強烈的恐懼感頓時席捲而來。
「不是的……我對你說了謊。其實我並不想讓你救我。我寧願就這樣被蜘蛛喫掉。我一直都是這麼想的。」
「怎麼了?我只是在消滅害蟲而已啊……」
「那是因爲毒的關係。」
「放心,妳跟我不一樣,妳的傷還有救。如果是城裏的魔法使,很快就能治好了哦。」
英雄先生露出傷腦筋的微笑。
「………………騙人……」
我們終於互相理解了。
「原來你在啊,該死的怪物……」
我的內心逐漸被恐懼與絕望所佔據。
宛如鉛筆折斷的聲音響起。
我在繭中想起英雄最後說的話。
「難道妳剛纔說的話是真的?」
蜘蛛在我的頭頂穩穩地張開腳,高高舉起毒牙威嚇。
「……那種事、那種事——」
喀嘰喀嘰喀嘰喀嘰喀嘰喀嘰。
「所以求求你,別管我了。就讓我腐爛,把我的身體給這些蜘蛛吧……」
我大喊。
我心中有某個東西壞掉了。
我被迫清算過去。
我的腦中浮現一個可怕的想法。
我已經無法以人類的語言回答,只能以蟲子的方式回答。
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麼害怕過。比起被電車撞飛,或是被蜘蛛攻擊的時候,眼前這個人更讓我感到恐懼。
喀嘰喀嘰喀嘰喀嘰喀嘰喀嘰喀嘰喀嘰喀嘰喀嘰喀嘰喀嘰喀嘰喀嘰喀嘰喀嘰喀嘰喀嘰喀嘰喀嘰喀嘰喀嘰喀嘰喀嘰喀嘰喀嘰喀嘰喀嘰喀嘰喀嘰喀嘰喀嘰喀嘰喀嘰喀嘰喀嘰。
我連做好心理準備的時間都沒有。
英雄先生無視於呆若木雞的我,繼續探出身子。
我集中精神,正確地重現記憶中的音高。
其他蜘蛛也開始發出聲響,齒音如海潮聲般擴散開來。
用我的小眼睛,我發現了他。』
英雄先生伸出左手,輕易抓住哥哥。
「我喜歡這些蜘蛛。」
「真是可憐,妳是陷入混亂了呢。」

我心想,真的變成這樣了。
Ba-sha、怪物、外星人。
至今爲止,我聽過好幾次這些話,但我自己都不相信。
確實可能變了。也有些奇怪的地方。
但我還是人類,不是什麼怪物。
我原本是這麼想,但好像不是這樣。
英雄先生變得越來越臭。
我毫無感情地注視着這個景象。
明明是自己殺的,我的心卻已經不爲所動。
比起這件事,我更擔心那兩隻。
哥哥勉強保住了一命。在那之後他重複了兩次脫皮,失去的腳也再次長了出來。雖然現在還很細,但再脫皮幾次應該就會恢復原狀。他一邊喫着我的肺,一邊慢慢療養。
代替他努力的是小白。她一改之前偷懶的習性,勤奮地在我身體忙進忙出。
小白是了不起的建築家,將我的身體改裝成一座雄偉的堡壘。腹部豎起絲線之牆,胸部的出入口被黏性的陷阱填滿。不僅如此,頭上還蓋了一間視野良好的露天咖啡廳。
英雄先生被帶走了。
掉落下來的小蜘蛛們,拼死拼活地攻擊其他人。
小白將他們一一塞進陷阱裏。然後用純白的牙齒,殺死了無法動彈的手足。
咚咚咚,小白跳着舞。跳完一段勝利之舞后,她回到我身邊。
四周散落着被咬死的小蜘蛛屍體。
真可憐……
我果然還是這麼想。我將無法對人類產生的憐憫,轉向蟲子,左眼窩裏積滿淚水。
「這樣正好,我們分頭行動吧。後衛和這個女孩一起回去。接下來要和時間賽跑……動作快!別讓多拉戈•巴恩斯,別讓那位中原的英雄死了!」
「現在或許還來得及。在遇到其他怪物之前,先將他們保護起來吧。」
「可惡!這羣害蟲!可惡!可惡!」
「大約半天前,從那邊的出口離開的。可能是因爲中毒,他們兩位都走得很慢。」
但姬蜘蛛已經連抵抗的力氣都沒有,只是舔舐着淚水。
他們露出僵硬的笑容,注視着我睜大的左眼。
最後,三隻把頭靠在一起,開始舔起我的眼淚。哥哥很豁達,而小白則是有點不滿,但還是接受了這個新來的成員。
我悲傷地爲了他們流淚,希望他們至少在最後的時刻能安詳度過。
另一方面,絲毫不曉得事情變成這樣的小白,發出「怎麼回事!? 」的叫聲,爬上我的氣管。她一發現新來的蜘蛛,就「嚇啊!」的露出獠牙威嚇。
小小的絕望在我腳邊逐漸凋零。
「什麼,不愧是中原的英雄與賢者大人。」
爲什麼世界會如此殘酷呢?爲什麼要做出折磨身心的一切行爲呢?
三隻蜘蛛開始大快朵頤地喫起我來。
白皙的手伸到姬蜘蛛面前。
小白,還有晚了一步過來的哥哥,都在聽我唱歌。三隻並排在一起,度過同樣的時光。
「……是的,多拉戈先生救了我。」
『是!』
不斷湧出的眼淚被喝掉,歌曲和我被喫掉。
「…………」
一隻小蜘蛛來到我腳邊。
身穿鎧甲的大人們如風一般離去。之後又有幾個人去確認歸途。
「哦哦!大家快來!有個女孩沒事!」
我幾乎是無意識地在身體各處使力。
『願與我主更親,與主更親』
我這樣就足夠了。
「哎呀,真是辛苦妳了,小姑娘。已經沒事了,馬上就能回去了哦。」
我果然還是唱起了歌。希望可以得到憐憫,希望至少在最後的時刻,可以度過一段安穩的時光。我帶着這樣的祈願唱着歌。
漫長的絕望終於停止,洞窟裏滿是嗚咽與淚水。
「不,還沒。不過妳放心,我們馬上就會找到他。妳知道他們是什麼時候離開的?往哪個方向去了?」
「……我們馬上追上去吧。」
「多拉戈!那個英雄還活着嗎!」
啊啊,敵人來了。
因爲我已經無法回頭了。這雙手沾滿英雄的鮮血,殺人也不會有罪惡感。
「是的,多拉戈先生與老爺爺克服蜘蛛毒,去求救了。」
母蜘蛛終於在房間入口倒下。她的手腳幾乎都斷了,光滑的毛皮也變得破爛不堪。
我再次舉起手,用左眼吞噬她。
爲此,我甘願當個Ba-sha,甘願當個怪物。即使變爲不是海野琥珀,也不是人類,我也不會後悔。
留在巢穴裏的,只有兩個人。
那是隻類似日本姬蛛的金色蜘蛛。原本應該很漂亮的她,身體被破壞得體無完膚,失去一半的腳,還有好幾隻眼睛被弄瞎。
「真是可憐……快點讓他解脫吧。」
不知不覺間,母蜘蛛變得無法隨心所欲地戰鬥。明明憑一己之力就能逃到天涯海角,卻還是被逼進狹窄的通道。
可以的話,我希望能有更多時間,但沒辦法。於是我開始了我的戰鬥。
穿着鎧甲的人類踏進巢穴。
舞娘和戰士都還『被迫存活着』。即使全身都是傷口,大腦和心臟依然在跳動。
鐵靴起舞,小蜘蛛們一一被踩死。
我在黑暗中慢慢孵化。
遠方傳來異世界的語言。
「這個女孩要怎麼辦?」
姬蜘蛛舔舐眼窩裏積存的淚水。
母蜘蛛拼命抵抗。她活用地利之便,在巢穴裏設下陷阱,迎擊人類。
其中一人是站在我面前的長袍男子,另一人是看似護衛的戰士。戰士瞥了我們一眼,便開始替死者挖起小小的墓穴。
呼喚母親的聲音,與人類的叫聲並無二致。但那聲聲呼救,當然得不到回應。
「太好了,妳沒事……嗎?」
只要有他們在,我就心滿意足了。只要有他們,我就別無所求。
「請等、一下……」
人們發出歡呼,聚集到我身邊。
我終於出聲。
他們拔出劍,念出異世界的聖言,貫穿裸露的心臟。
他們呼喚繭的名字,在沉默中做出決定。
如花朵般惹人憐愛且幼小,金毛綠眼的麼妹。
「喀嘰……喀嘰……」
「各位不就是來救他們的嗎?你們已經見到那位英雄了嗎?」
但這次的人類學聰明瞭。他們準備了能溶解蜘蛛絲的酸液,以及能中和毒液的解藥。
我難爲情地閉上眼睛。
「達魯茲,爲什麼……啊啊……」
『願與我主更親,與主更親』
我們有一小段時間都在喫與被喫。我心想,如果時間就這樣流逝,平靜地結束就好了。
我就當個真正的怪物吧。成爲守護他們的盾牌,直到他們喫完我的身體,成爲出色的蜘蛛爲止。
從那天起,他們就變成了三隻兄妹。
十幾人的隊伍中,還有獵人和學者,他們徹底摸清了蜘蛛的生態。
英雄所說的,人類的救兵來了。
長袍男子開口說道
本應無法動彈的右手,卻順暢地舉了起來,從繭的縫隙間滑落。
他們很乾脆地相信了我的謊言。不過這也是當然的,因爲連我自己都真心認爲,如果是那位英雄,就算做出這種事也不足爲奇。
(注:爲Nearer My God To Thee)
「這是怎麼回事……」
筋疲力盡而蹲下的姬蜘蛛,正在求救。
『嘻嘻嘻嘻嘻……嗚嗚嗚……吶……吶』
冒險者們興奮不已。
『願與我主更親,與主更親』
㊟
有着天鵝絨毛皮,又黑又強的哥哥。
人類們早就知道了,她是無法捨棄孩子的。
「喂~!有人在嗎!」
『雖然十架在身,使我前進,我仍發此歌音,與主更親』
「喀嘰喀嘰……喀……嘰……」
有着像棉花一樣蓬鬆,白皙手腳的姐姐。
「太過分了,卡蜜拉……那個美麗的舞娘……」
我說出縝密編造的謊言。
他們原本是來尋找倖存者,但發現目標後,全都僵住了。
其中一人來到我身邊。
「喀嘰…………喀嘰…………」
蜘蛛稍微遲疑了一下,然後擠出最後的力氣,輕盈地跳起。
小蜘蛛們在腳邊逃竄。
「喂,還有人活着,是不認識的傢伙。」
他們果然做出了我所期望的決定。
就在我唱着歌的時候。
褪去海野琥珀的外殼,成爲擁有四顆心臟,二十五隻眼睛,兩個世界中唯一的怪物(Ba-sha)。
「多拉戈!老師!快回答我!」
「好了,那麼,可以讓我看一下妳的左眼嗎?」
「……爲什麼呢?」
「沒什麼,我只是想確認妳是否真的驅除了蜘蛛。放心吧,我是醫生。」
眼皮底下有三隻蜘蛛在蠢動。
不行。我像是要說服自己似地閉上眼睛。
「……那個,如果還有蜘蛛殘留,你打算怎麼辦?」
「當然是殺掉啊。」
醫生笑了。
「……說得、也是呢。」
「是啊,我可不能放任這種可恨的人偶蜘蛛不管呢。」
「人偶蜘蛛?」
「是這些怪物的名字……牠們會把人變成人偶。」
醫生望向舞娘她們。
乍看之下,她們只是睡着了而已。她們被絲線與唾液固定住皮囊與骨頭,若不曉得真相,看起來就像非常美麗的人偶。
醫生的視線逐漸染上憎恨與慾望。
「他們做了不可饒恕的事情。如果可以,我真想把整個種族都滅了……妳也是這麼想的吧?」
「我並沒有……」
「是嗎?妳真善良。呃,對了,我還沒問妳叫什麼名字。」
「我的名字嗎?」
差點說出「海野琥珀」的我輕笑出聲。
此時,哥哥飛撲過去。
「不,我不是在開玩笑。我是怪物,是你的敵人哦。」
拎着染滿鮮血的刀子,面帶笑容唱着溫暖的童謠。
「呀啊啊啊啊啊!」
我說着「大家過來」,話語自然地化爲歌曲。
爬到我頭上的姐妹們吐出蜘蛛絲,將束縛的絲線纏繞在男人的身體、臉上與劍上。
「……咦?」
我發出初生的啼哭聲,那聲音化爲右手的形狀。
哥哥咬住戰士的眼球,注入毒液。
『回家吧回家吧,回家去吧。
「咿!妳、妳是什麼東西!唔哇!」
三隻小蜘蛛像是聽到放學歌的小孩般跑過來,把我的身體當作攀爬架般爬了上來,輕巧地坐在我的頭上與肩膀上。
我赤腳邁開步伐。
鮮血隨着鼓動噴湧而出。
我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不對,我已經不是那個了。
有人的氣息靠近。
「喂?怎麼了?」
我像拔掉瓶塞一樣抽出刀子,在他的心臟上開了一個洞。
英雄先生的刀子劃破白色繭,刺進我的胸口。
感到不對勁的戰士從房間角落走了過來。
大概是太過出乎意料,醫生還沒搞清楚發生了什麼事。
「……已經不能待在這裏了呢。」
簡直就像不是自己一樣。不,一定就是如此。
以剛出生的怪物身份,走下黑暗的洞窟。
『回家吧回家吧,回家去吧。』
「怪物(Ba-sha)?喂,妳別開玩笑了。」
我同時動起背部和小腿,原本毫無意義的動作在蜘蛛毒的控制下,將我的殺意具象化。
據說蟲子會從人的眼睛開始喫掉。
強壯的戰士不到五秒就倒在地上。
工作結束,回到溫暖的家吧。』
「我是Ba-sha。」
我睜開眼睛,用二十五隻眼睛注視他。
小蜘蛛們一隻只從我的身體爬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