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歌唱的怪物

《蜘蛛與制服》 · 入江君人 · 1.2萬 字

多虧肥皂,制服變得乾乾淨淨。用地熱烘乾的領巾蓬鬆柔軟,鼻子埋進去聞到的是柑橘類的香味。

這件制服現在也變得很不一樣了。在異世界的生活讓布料綻線,很多地方都失去了原形,但這些傷痕都用蜘蛛絲縫補起來,變得比以前更漂亮了。

原本最討厭的水手服,現在是我最喜歡的衣服。

我一拿起衣服,兄妹們就馬上幫我穿。哥哥幫我穿上上衣,公主幫我扣上鈕釦。

小白幫我編頭髮,把白線像假髮一樣插進去,編出人類不會的髮型,我沒辦法幫它取名字。

「小白,謝謝妳呢。……怎麼樣?大家,好看嗎?」

我讓小白坐在頭上,轉圈圈讓裙子飄起來,哥哥就給了我『看起來很強』這個非常老實的感想。

「公主呢?」

「嗯?這個嘛,不愧是姐姐大人,連料理的裝飾都這麼厲害,看起來真的很好喫呢。」

「是嗎?呵呵,太好了。」

「……夠了,本小姐不會再挖苦妳了。」

我整理行李,把小白和哥哥說『這個也帶去——』而交給我的布和蜂蜜壺,塞進大揹包裏。

「公主也有什麼要帶的嗎?」

我邊問邊回頭,她正在採集奇妙的東西。

「呃,公主?妳打算帶那種東西嗎?」

「沒錯哦。」

公主拜託哥哥,用瓶子裝溫泉水。

「是沒關係啦,但我可拿不了那麼多哦?」

「沒人叫妳拿,要搬的人是本小姐哦。」

公主說完,張開嘴巴,開始喝瓶子裏的水。

我讓學校指定的裙子隨風飄揚,用蜘蛛絲涼鞋在異世界踏步。我將姬蜘蛛吞進左眼,將白蜘蛛像王冠一樣戴在頭上。這時我才終於發現,她並不是在幫我編頭髮,只是在裝飾自己的座位而已。

我們再次從大溪谷的絕壁探出頭,溫泉水不斷滴落至明亮到刺眼的空間。

『天蠍閃爍着紅眼睛,天鷹展翅翱翔天際。

《蜘蛛與制服》全一冊 歌唱的怪物插圖(1)
《蜘蛛與制服》 · 全一冊 · 歌唱的怪物 · 第1張插圖

哥哥一定會成爲出色的雄蜘蛛,小白會變得比母蜘蛛更出色,生下許多孩子。

可是,不可能有這種事。比起這個,現在應該注意道路前方。

蜘蛛們到處飛來飛去,在谷底張開絲的陷阱。

「敵人?」

既沒有歌聲也沒有戰鬥,我們只是被生物的濁流吞噬。

以爲會無限持續的那股洪流漸漸變細,不久後停止了。

「有點不一樣。這是蜘蛛族天生獲得的固有魔法『暴食(Void)』哦。」

「等他們長大後再說,不過現在除了獵物外是辦不到的哦。……等等?兄長大人?你有在聽本小姐說話嗎?等等!姐姐大人也是!我不是說還不能裝嗎!會喫壞肚子的!小豬仔!妳也說說他們!」

我想到一個幾乎能確實得救的方法,不過情報和公主一樣太少,不知道是否該選擇這個方法。

我們拼命抵抗。哥哥砍殺洞窟狐,小白的陷阱纏住吸血蝙蝠,我也揮舞小刀,驅趕陌生的野獸。

不過,那也一定只有現在而已。

「小豬仔,別鬆懈了哦。」

「……有什麼來了呢。」

我把差點脫口而出的某個想法吞了回去。

我們靠着從背後照射進來的陽光,往深處前進。

「沒完沒了!」

我們擺出必殺陣形嚴陣以待。這樣應該能應付一、兩隻翼蜥。

「怎麼了,小豬仔?」

小到老鼠,大到翼蜥,至今在洞窟裏見過的所有生物都衝了過來。

但這次的對手太難纏了。

公主立刻發動魔法,張設在空中的絲線以猛烈的氣勢被『喫掉』。

斷崖的風很強,而且被水弄溼了,這樣別說是我,就連蜘蛛們也很難下去。

絲線再度流暢地延伸,我降落在地面。

不過,這讓我很開心。

「暴食!」

野獸們只是在逃跑而已。牠們完全沒把我們放在眼裏,只害怕着背後的威脅。

「哇,好厲害。這也是公主的魔法嗎?」

他們總有一天會長大,然後捨棄我離去。

哦哦哦哦哦…………呀啊啊啊……。

「是不錯……不過在半空中被襲擊的話,根本不堪一擊。首先需要情報。親眼看到敵人後,再思考對策吧。」

「咦!咦咦咦咦!? 」

「咦?……不,沒什麼。」

不用公主說,我們也在警戒。

我用右手撿起小白,直接扔到懸崖上。

「我的心臟,就由妳喫掉吧。」

「嗯……我知道了。」

「真是的……小豬仔,把妳的行李也交給我吧。除了固態物和大型物品以外,本小姐都可以幫妳搬運。」

「……謝謝大家。」

公主在我的左眼說道。

我們急忙阻止立刻想模仿的兩隻。哥哥他們被妹妹搶先,似乎很不服氣。

「吶,公主。」

「小白!過來!」

我與他們一起邁步前進。

這時,野獸逃走的方向響起了幾聲慘叫。一定是被瘋狂驅使的野獸們,從那座懸崖上摔下去了。

「不知道……不過這下糟了,這裏無處可逃。兄長大人,姐姐大人,拜託你們設陷阱了。」

絲線以我的右手爲中心,將身體釣了上來。在搖搖晃晃的腳底下,野獸羣紛紛跑過。

出現的是一大羣怪物。

「這樣啊,那哥哥他們也可以嗎?」

我走在谷底,忽然抬起頭。

總覺得好像聽見了歌聲。

「嗝……呼,失禮了。這樣就隨時都能使用溫水了。再來就是,我想想啊,雖然也想要硫磺和湯花

,但沒看到呢。這裏好像是相當年輕的溫泉。」

「小豬仔,快躲開!」

「嗯。可是背後是斷崖絕壁哦,無處可逃。」

我們走回原路。

就在這時,地面開始喀噠喀噠地搖晃。

到時,我將不再被需要,就像孩子玩膩人偶一樣被捨棄。

我說道。

「嗯。」

「嗯——,大家一起從這裏下去好像有點困難呢。」

哥哥邁着沉重的腳步前進,不祥的八隻腳蓄力,已經展現出符合大溪谷魔物的威容。

「……好。」

大家長大是件令人開心的事。但與此同時,也代表他們不再需要我的幫助了。

但這些都只是杯水車薪。

公主回答。

隨着「咚咚咚咚咚!」的聲音,野獸們如海嘯般湧來。

這時,我聽見了歌聲。

我撿起揹包。用右手就能輕鬆拿起的輕盈重量,不知爲何讓我有些感傷。

公主吞下水和油等液體,以及碎掉的岩鹽和穀物等。

公主的王冠閃閃發光,她向我說明。

我的行李轉眼間就變少了。

「……?難道有火龍嗎?」

「啊啦,真可惜,果然是死路呢。」

洞窟應該和平常一樣,今天卻感覺特別暗。熟悉的黑暗突然變成陌生的場所,沉重地壓在身上。

我朝蜘蛛伸出手。

「那麼爬旁邊的懸崖如何?然後回到來時路的話……」

大量的熱水被吸進小小的蜘蛛身體裏。

汗水流下。洞窟的溫度不斷上升,河川的熱水沸騰,冒出熱氣。

蜘蛛拉出絲線,緊緊貼在懸崖上。

谷底彷彿剛纔的騷動是騙人的一般,鴉雀無聲。

小犬眨着藍色眼眸,蜷曲巨蛇隱隱透出光芒。』

(注:爲溫泉裏的天然沉積物)

「哥哥!小白!停下來!停下來!」

「魔族和人類不同,可以只靠身體使用魔法。蜘蛛族使用的魔法就是『暴食』。……妳應該看過兄長大人吞食體積超過身體的獵物吧?人偶蜘蛛的身體有幾個通往異次元的胃袋,獵物就是被裝進那裏。本小姐稍微加工了一下,讓它可以裝進其他東西了哦。」

像我這樣的怪物,下場會是這樣,可真是幸福。

因爲剛纔的野獸們,就真正的意義來說並不是敵人。

道路前方有三隻小蜘蛛在等我。

「公主,我們也逃走比較好吧……」

空氣好熱。

「要來了哦。」

我曖昧地搖頭。

「怎麼」

「怎麼了,小豬仔?要走了哦。」

我看着眼前的一片黑暗。讓牠們害怕到那種地步的某人,但至今仍不見蹤影。

我反手握住小刀,公主的王冠變得更加閃耀。

這時,從轉角的另一頭傳來某人的吼叫聲。

我們從巖壁悄悄探出頭,看到那個景象。

『哦哦哦哦哦哦!』

寬敞的空間裏,有好幾個人類。他們都是穿着昂貴鎧甲的冒險者,拿着劍與杖戰鬥。

劍士揮舞巨大的雙手劍,魔法師則投擲冰塊。他們的技術就連我這個外行人也看得出來很出色,跟之前看過的強盜截然不同。

「啊啊啊啊!混賬東西——!」

「去死!給我去死啊——!」

然而,他們現在卻像新兵一樣不知所措。留着鬍鬚的魁梧大叔大聲吶喊,看起來很聰明的魔法師大姐姐則眼泛淚光地詠唱咒文。

「呀啊!」

「艾茵!? 可惡啊——!」

後衛被火焰包圍,大叔隊長舉起盾牌擋在射擊線上。

他們正在與一團火焰戰鬥。

直立的紅蓮火焰在附近搖搖晃晃地徘徊,偶爾像是想起什麼似地噴灑火焰,燒灼冒險者們。

「那是什麼啊……」

總是會回答任何疑問的公主,這時只是感到戰慄。

「是火炎幽惡(Ball Lightning)嗎?但那也太強了。再說那應該是沼澤的精靈,本小姐可不認爲牠會出現在這種地方……」

又一個人被火焰吞噬了。又一個人……。

「人類的行動也是個謎。爲什麼不逃走?」

公主始終冷靜地說道。

「是沉醉於戰鬥中了嗎?雖然看起來也不像那麼弱的雜碎……。爲什麼不撤退?爲什麼那麼執着於戰鬥呢?」

「…………」

「可惡!你這!怪物(Ba-sha)!」

看到那個,我已經無法阻止自己了。

不知不覺間,我連爬都懶得爬了。我背靠着牆壁,只是看着逼近的歌聲。

劍在拔刀的同時撞上大劍,發出「鏘」的輕響。

那是日文的曲子。

「…………可惡的天才。」

我抱頭大叫。想起在蜘蛛的巢穴時,被他抓住腳踝的事。我想起他否定我所有真心告白的聲音。我想起他像母親一樣的正確。

「是我……麻雀說……」

他是首當其衝的。我對那首歌灌注殺意,爲了讓他死去而高歌。

但是,我錯了。

『是誰殺了知更鳥……』

「非常抱歉!非常抱歉!非常抱歉!」

畢竟對方是那個英雄。

不可能。不可能有這種事。因爲聽見那首歌的人都死了。水痘舞娘、愛哭鬼戰士,沒有一個人活下來。

「小豬仔?」

我實在無法相信這種奇蹟。

怪物只想要我。

英雄先生。中原的勇者。多拉戈•巴恩斯。

「咿!……非常抱歉……非常抱歉非常抱歉!」

公主大叫,但我無法回應。

火焰消失的身體,跟屍體沒兩樣。皮膚被燒得漆黑,水泡在表面啪啪地爆開。端正的臉龐連牙齦都外露,瞳孔是白濁的。

我跑了起來,右手架着匕首,從正面刺出。

我坐在地上,踢着地面遠離那個人。可是我立刻就撞到牆壁,沒辦法繼續逃下去。

雖然這麼說,但我什麼都沒想。

「啊啊啊啊啊!」

心靈變回了小孩。

「這種事本小姐知道!但在那之前先給本小姐說明——」

好痛好痛,身體好痛。應該已經感覺不到的痛楚在回憶中復甦,打在我的臉頰上。

光是這樣,大劍的攻擊就被完全抵消了。

鬍子臉的隊長跳進河裏撲滅火焰,身上帶着水撲過來。

怪物爲了忍耐疼痛與發癢而哼起歌來。那歌聲中帶着瘋狂與詛咒,壓迫着我的腦袋。

接着,歌唱的怪物發出初生的哭聲。

敵人與我,雙方都被吹飛,滾落在地面上。

我捂住耳朵。但只有右手根本無法完全遮擋住,歌聲順暢地鑽進腦中。

「喂!妳到底是怎麼了!小豬仔!」

爲什麼妳就不能正常點?

「妳在說什麼啊!」

火焰彈迎擊。

他出現在我面前三次了。

我無法相信。他明明變得那麼破爛,被母蜘蛛喫得亂七八糟,應該已經被丟到某個地方了。

怪物大叫。以優雅的細劍爲杖,在沸騰的河川上爬行。

怪物舉起左手,手裏握着一個眼熟的透明瓶子。

回手一刀朝我的脖子直奔而來。

「Gohaguuuuu!!!」

他全身的傷口都發出劈哩啪啦的聲音逐漸痊癒,但傷得太深的傷口沒有完全治好,再生的神經半吊子地長了出來,使他更加瘋狂。

即使被蜘蛛囚禁也不放棄,連身體被喫掉都依然向前看,直到最後都想要救我的好人。

那是甚至不惜捨棄性命的一擊,是隻要那裏有鐵就砍斷鐵,有岩石就砍斷岩石的渾身一擊。

只有我,拔出腰間的匕首。

我顫抖着。明明很熱,寒氣卻停不下來。簡直就像地面消失了一樣,雙腳搖搖晃晃。

公主慌張地大叫,在我眼前產生了風。

「騙人……因爲,應該已經殺死了……」

「咦?妳說什麼?」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英雄先生把古代魔藥當開水喝。

這時,我聽見了歌聲。

「咿!」

男人一瞬間畏縮地收劍,但這時細劍已經放出三合斬擊。

不久後火焰減弱,強光被驅散,暴露出中心。

「Kohagu!Gohaguuuuu!!!!」

『是誰……殺了……知更鳥……』

細劍以優美的動作彈起,輕易地彈飛了匕首。

「……不要……不要啊!」

但男人沒有停下。他將寬幅大劍舉至上段,從正面往下砍。

有人在說話。

「啊……啊……啊啊……」

被稱作英雄的那個人,逐漸孵化成其他東西。他以痛苦與瘋狂爲食糧,變成殺光一切的怪物。

「Bi、Birumasuku!」

害怕得不得了。

直接命中。水轉眼間蒸發,皮膚逐漸焦黑。

公主察覺到我的異常。

「哦哦哦哦哦!」

既然沒辦法正常,還不如——。

「怎麼辦……吶、公主,快逃!」

好痛,好痛,好痛。

「小豬仔?」

「噫!」

「…………因爲無法原諒。」

我無法抵抗。因爲如果是正確的人做的事,那就是正確的事。

我抱住自己的頭。

可是,我也同時覺得他應該辦得到這種事。

「騙人……騙人的……」

「一定是無法原諒。我覺得那種東西不該存在……」

人類終於只剩下最後一人。

「騙人……這不可能。因爲那種東西,絕對是……」

連骨頭都被砍斷而落下的頭,對着泥巴低語。

「啊啊……好癢……好癢……」

一把細劍從火中滑溜地長出來。

「好癢啊啊啊啊!」

年幼的我捱了母親一巴掌。因淚水與恐懼而扭曲的眼中浮現瘋狂與正義,朝小小的怪物伸出手。

身體在顫抖。手在抽筋。內心逐漸膽怯。

「等等!小豬仔!妳在做什麼啊!」

之後只剩下寂靜。公主,還有蜘蛛們,都因爲這過於驚人的光景而無法反應。

然而,火焰單純地超越了那一擊。

『是誰發現屍體的?是我,蜘蛛說。』

「Koha……ku……」

「Gohagu……Gohaguuu……」

我的死,英雄他—。

會來殺死怪物。

「夠了!給本小姐適可而止!」

這時,響起令人難以置信的大音量。那是離我的耳朵很近,直接對鼓膜發出的叫聲。

「…………公主?」

「正是!妳終於發現了嗎!」

一瞬間化爲空白的我,終於認知到潛入我耳朵的她。但瘋狂沒有消失,只是與現實混合而已。

「怎麼辦,公主。我,或許是搞錯了……」

「妳從剛纔開始就在說些什麼……」

「我明明就殺了他。所以,所以已經不行了……沒辦法了……明明是這樣想的……」

「…………」

「所以才變成怪物的……所以,才殺了那麼多人……可是我搞錯了?全部都是白費力氣?有其他方法嗎?」

「小豬仔,妳……」

「我,本來可以不殺任何人的嗎?」

我快要四分五裂了。

「如果是那個時候,還可以再重來嗎?即使如此,我卻很輕鬆,覺得殺了也沒關係,所以……所以……」

我在異世界的底部哭泣,抓住小小的蜘蛛,要求原諒與懲罰。

啊啊,不過,那也要結束了。

「Bo……wa……re……」

「那、爲什麼……」

「嘶啊啊是啊啊啊!我哦哦哦嗚嗚!」

搖搖晃晃徘徊的怪物,開始胡亂詠唱咒文。

怪物叫出火焰,燒掉纏在身上的絲。雖然這麼做裏面的東西也不會平安無事,但他已經不在意那種事了。

我大喊。

小蜘蛛緊緊縮起手腳。

我只有用嘴脣道歉,然後就什麼也沒做了。

能夠阻止之後慘劇的『人類』,已經不在現場的任何地方了。

「嗯。不如說妳爲什麼不懂他們的心情啊?」

公主重新戴上王冠。

那是完美的怪物。

這顆心臟沒能被任何人喫掉,而是被紅蓮之火燃燒殆盡。生命無法延續,僅能化爲煙塵與灰燼。

「和我這種喫剩的飯菜做的約定,哪裏有遵守的必要呢?那種東西能和妳重要的家人相比嗎?」

在那之前,彷彿被水柱衝撞一般,白白的絲線襲向怪物。

「Gohagu……Gohaguuuu——!」

我根本比不上,這纔是真正的怪物(Ba-sha)。

公主背對我,哥哥他們開始行動。

火焰再次捲起,優美的細劍點燃火焰。

「嚇啊啊啊啊!」

「不行!你們兩個都快逃!拜託!丟下我逃走啊啊啊!」

「…………哥、哥?」

似曾相識的光景。

「公主,妳的目的是什麼?」

然而,兄妹卻毫不退縮,迎向狂亂的火焰。

「……本小姐知道了。」

「妳不懂嗎?」

過去與現在連結在一起。我腦中浮現被扯斷腳的哥哥,以及小白被緊緊抓住的畫面。

公主說出令人難以置信的話。

「對!明白的話就快站起來!跑起來!」

劍與身體都被絲線纏住,無法動彈。

「如果只有他們兩個的話。」

「因爲會贏哦。」

「公主……妳知道嗎?」

我很清楚公主受傷了。

「是嘶嘶嘶誰欸欸欸!知更咯咯咯鳥嗚嗚!」

火焰突破繭,熊熊燃燒的手指伸向小白的身體,在千鈞一髮之際劃過空中。

『喀嘰喀嘰喀嘰喀嘰!』

我低下頭。

白與黑,兩隻蜘蛛,憤怒地露出獠牙。

「妳的心臟,不是要由本小姐喫掉嗎?」

哥哥用手臂打落火焰彈,火焰瞬間延燒,將他的體表燒得焦黑。

我笑了。

「爲什麼……」

最後,我看着公主。

「喀嘰喀嘰喀嘰!」

但是人類的覺悟,與蟲子沒有任何關係。

「這就是妳所希望的嗎?」

「Bowareee!」

其中一個朝我飛來。

我發狂地吐出正論。

「…………」

與英雄之名相稱的魔法與劍技,被不顧一切的瘋狂驅使,耗盡一切在歌唱。

細劍僅憑一把,就凌駕於八只腳的斬擊之上。他將黑蜘蛛擊落地面,高舉劍刃準備給予致命一擊。

「妳在開什麼玩笑……」

結果,我的夢想沒有實現。

她背對着我,正要離開我身邊。

「……爲什麼,爲什麼不肯聽我的話……爲什麼……」

小白打算就此分出勝負,跳向純白的繭。

要說有什麼遺憾,只有一個。

我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我無法理解,就算要我犧牲自己,也要救出的最愛蜘蛛,爲何會遭遇這種下場。

『嚇啊啊啊啊啊!!!』

即使如此,我還是玷污了她對我的信賴。玷污了雖然微弱,但確實開始培育的羈絆,貶低成沒有價值的東西。

不久後,公主說道。

我茫然地望着那不該發生的光景。

火球逼近。

火球燒燬地面和河川。

「本小姐就照妳的希望去做。……本小姐要守護故鄉,爲此本小姐什麼都願意做。」

左眼裏,牙齒髮出咯嘰咯嘰的聲音。

「不行!小白!快逃啊啊啊啊!」

蜘蛛從我的左眼跳下來。

「嚇啊啊啊啊!」

在緩慢前進的時間中,我空虛地微笑。

「……現在在這裏,居然還提起那件事……」

「……唔,妳……」

「我不要緊。」

「妳要回國對吧?要拯救家人對吧?妳不是說過,爲了這個,什麼都願意做的嘛」

「妳還不明白嗎?兄長大人絕不是在打一場有勇無謀的戰鬥,姐姐大人也是。人偶蜘蛛不會打會輸的戰鬥。」

對不起呢。

「他們只是單純認爲會贏而已。就像贏過翼蜥一樣,他們想狩獵那道火焰呢。」

「走吧,兄長大人、姐姐大人。……丟下這塊腐爛的肉,完成我們的本分吧。」

「妳曾經說過,不要認爲其他種族的愛都一樣,……是啊,真的就是這樣。妳和本小姐,到頭來都沒有試着去理解他們,只是將他們套入對自己有利的角色而已。」

我笑了,比起母親的纖細手臂,比起衝過來的電車,我面對更明確的終結,浮現安心的笑容。

「他的目標是我。……我會成爲誘餌,所以你們丟下我逃走吧。」

「呀啊啊!絲線!絲線啊啊啊!Boware!Boware!Bowareeeeee!」

我大叫,但兩隻沒有停下。他們在山谷間像彈珠檯的彈珠一樣跳來跳去,瞄準火焰的空隙。

至今爲止都搖搖晃晃的怪物,立刻揮舞起劍。與狂亂不相稱的優美劍技,擊中了撲過來的蜘蛛。

「大家,快逃……」

「我可沒有開玩笑。」

我說出剛纔在谷底說到一半的話。

「拋棄我,逃走吧。」

平常總是聽我話的好孩子,這時卻完全不聽我的話。

就我看來,兄妹兩也處於劣勢。火焰是絲線的天敵,蜘蛛連要防禦都很困難。

依然背對我的公主說。

「那、那是不可能的!那兩個人怎麼可能贏!」

哥哥轉眼間就被砍得遍體鱗傷。

我感到很後悔。但這就是怪物的末路,那也沒辦法。

「是啊。」

「啊啦,那種約定,不遵守也沒關係吧。」

她的聲音充滿失望。

但哥哥毫不在意那種事,撲向歌唱的怪物。

「兄長大人和姐姐大人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打算單槍匹馬取勝。……回想起來,他們從一開始就是這樣呢。無論做什麼事,他們總是想着要我們四個人一起……」

八隻眼睛轉過頭來。

「妳還沒聽見嗎?他們的聲音。」

公主指着那兩隻。

戰場上有兩種顏色的蜘蛛飛舞交錯,他們的斬擊、迸出的絲線,傳達着他們的話語。

『快點來!』哥哥大叫。

『我討厭這傢伙!』小白跳着舞。

「他們兩人相信只要有本小姐和妳,就算是那個怪物也能贏哦。」

「……我嗎……?」

我不敢相信。

「不可能的!面對那麼正直的人!我怎麼可能贏!」

「誰管妳的心靈創傷啊,他們只是相信我們,賭上性命而已,只是這樣而已……好了,本小姐也要走了。」

公主看着我。

「老實說,本小姐也不覺得會贏,但是,既然兄長大人和姐姐大人這麼說,本小姐就相信,只是這樣而已。……好了,妳要怎麼做?」

蜘蛛邀請我。

「什麼怎麼做……」

「妳要在那裏哭哭啼啼,目送他們兩人死去?然後把那個怪物當成神明一樣崇拜,像兔子一樣成爲供品嗎?」

她搖曳着惡魔般的笑容,在死亡深淵邀請我跳舞。

「本小姐可不允許妳這麼做。來吧,琥珀!要死的話,至少要戰死啊!」

「妳、妳這個人!」

「…………啊……咦?」

怪物不知爲何能做出反應,用劍擋下我的攻擊。

我和英雄先生前所未有地心意相通。我爲了殺死他,爲了知道他的一切,睜大雙眼。

麼妹蜘蛛啊,喝下我的眼淚,使我化爲妳吧。』

就像右手在幫助左手一樣,我們四隻是一隻生物。哥哥姐姐的戰意是我的勇氣,公主的戰略在大家的腦袋裏奔馳。

「嘿咻——!」

《蜘蛛與制服》全一冊 歌唱的怪物插圖(2)
《蜘蛛與制服》 · 全一冊 · 歌唱的怪物 · 第2張插圖

「要上了!公主!」

但是,我們不會停下來。

「啊……啊啊啊……」

他用劍擋下。

「暴食!」

「啊啊啊啊啊!」

我從背後砍向怪物,把燒焦的左臂從手肘處砍斷。

「是嘶嘶誰欸欸欸!哦哦哦嚕啊啊啊!」

我拔腿狂奔,撿起掉在地上的小刀。

身體回應着內心,我往前奔跑。

他們在空間中縱橫交錯,玩弄着火焰怪物。

姐姐蜘蛛,喫掉我的心。

「…………?」

「嘰咿咿呀啊啊啊!」

我用眼神瞪着這隻囂張的蜘蛛,站起身來。

「Bowareee!」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小刀宛如音叉般發出尖銳的聲響,我的手指逐漸失去知覺。

我說出連自己都不相信的話。

我使出渾身解數的一擊,劈開怪物的肩膀,將幾乎炭化的肉體像灰燼一樣切開。

那是不可思議的時間。

「Bowareee!」

燒焦的殼剝落,從裏面出現大兩圈的身體,那身體已經成長到像熊一樣大了。

「……贏了?」

但比起這些,我更害怕失去他們兩人。

我縱身躍入狂暴的暴風中,在空氣中游走。視野清晰無比,彷彿連空間都成爲自己的一部分。蒸氣和火焰都不足爲敵,僅是組成戰鬥的拼圖罷了。

「嗯!」

這一點對他也相同。

我與一直在戰鬥的兩人交換位置,結果被小白罵了一句『太慢了!』。

然後我和麼妹一起,投身於熊熊燃燒的火焰中。

在我們的支援下,黑蜘蛛在空中跳來跳去。

『可愛的小蜘蛛,喫掉我吧。』

「Gohaaaaaguuuu!」

『哥哥蜘蛛,喫掉我的眼睛。

「喀嘰喀嘰喀嘰喀嘰!」

「……非常可惜呢,畢竟你不知道那件事呢。」

怪物連蜘蛛的攻擊都做出反應,揮劍擋下,與蜘蛛的攻擊短兵相接,把蜘蛛推回去。

我以蒸騰的熱氣爲掩護,將小刀刺向敵人。

怪物噴出大量鮮血,用只剩膝蓋的腳往後退。

我已經知道他只能這麼做。

此時,怪物終於到達極限,包覆着身體的火焰燒灼着身體,左腳應聲掉落。

他摸着自己的胸口,碰到流出來的血。

「差勁!總之爛透了!我之後絕對要抱怨妳一番!」

我的膽怯也傳達給大家。我胸口無可奈何的愛被蜘蛛喫掉,變成只屬於我們的羈絆。

不過——。

「小白!」

哥哥跳起的前方,一瞬間前方的立足點就展開了。

「真是的!妳還是老樣子,這麼不要命!喂,小豬仔!妳打算一個人戰鬥到什麼時候!」

『天蠍閃爍着紅眼睛,天鷹展翅翱翔天際。』

細劍「咚」地飛上半空,掉在河牀上發出滋滋聲響。

公主的溫水撲滅了火焰,哥哥理所當然地接受,跳上空無一物的空中。

哥哥從正面與怪物對打,小白編織絲線,投擲溼透的絲線。

白蜘蛛吐出絲,公主噴水讓絲不會燒起來。

哥哥趁機攻擊,小白則爲他開路。

分食我血肉的哥哥姐姐,開始做着我做不到的事情。

『小犬眨着藍色眼眸,蜷曲巨蛇隱隱透出光芒。』

我開始歌唱,唱着蜘蛛之歌,唱着世界上只有這裏纔有的歌。

「好!」

與此同時,我的左眼湧出熱水,從正面抵銷了火焰彈。

火焰朝我襲來。

我的雙腿不停顫抖。好可怕,我的內心依舊在害怕。

「暴食!」

然後他突然像是想起自己是生物般,倒在血泊當中。

與劍術完全相反的粗野火焰,不分敵我將人捲入。

哥哥與怪物對打,流麗的一刀流與本能的八刀流碰撞,化爲火花閃爍。

黑蜘蛛在背後爬起,身體產生異變。

公主朝怪物扔沙子和風。

我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憤怒。我也不曉得自己到底在氣什麼,只是將手伸向那隻小蜘蛛。

我露出空蕩蕩的手臂,正面揮下短刀。

「Birumasuku!」

我切開一瞬間的異樣感,揮出右手的刀刃。

那是很不可思議的感覺。

「正好啊,等這場戰鬥結束後,妳想抱怨多久,本小姐都奉陪。」

「你們兩個!快退下!」

「小白!哥哥!」

「我們是四頭一體的野獸啊!唱歌吧琥珀!像平常一樣!用妳的歌聲!使用我們吧!」

我就像在解早已結束的棋局一樣,不斷活動身體。

「唧欸欸欸欸!」

怪物使出最後一擊。那是他在絕境中靈光一閃,起死回生的一閃,將我的左臂連根砍斷。

「………………啊。」

我想做的事,蜘蛛們已經做了。相對的,蜘蛛希望的事,我的身體正在實行。

怪物揮舞優美的劍的同時,甚至放出魔法。

我唱起歌。牙齒打顫,唱出蟲之歌。

「喂!笨豬!別那麼着急!」

「喝啊啊啊啊啊!」

怪物在狂亂中吐出火焰,但這時我和哥哥都已經被小白吊起逃過一劫。

即使看着倒在眼前的怪物,我依然沒有實感。我無法相信自己竟然贏了那個正直的人。

「妳該感到驕傲,小豬仔。」

不過,分出心來的蜘蛛這麼說。

「是我們贏了哦。」

公主強而有力地斷言,保證眼前的事實。

「…………!」

我顫抖了。

這份心情,該怎麼說纔好呢?

存活下來的安心感、守護成功的喜悅、留在手上的可怕觸感,以及舒暢的疲勞。

哥哥來到我身邊,擔心我的傷勢。小白爬到我頭上,安心地喘氣。

我哭了,不知道這是什麼眼淚,只是滂沱地流着。

「咳咳咳……等等,以勝利的美酒來說,這太多了。妳想讓本小姐溺死嗎?」

「笨、笨蛋!別讓我笑啦!」

我像個孩子般哭泣、大笑,無法控制的感情從身體溢出,被三隻小蜘蛛安慰。

然後,歌聲又開始傳來了。

『搖……籃……曲……』

「真是的,受不了。」公主傻眼地說。「雖然是敵人,但只能說太精彩了。那樣的豪傑,就連惡魔族也找不到幾個。」

她的聲音雖然充滿驚愕,但並不認爲那是威脅。

在那裏的,只是即將死去的肉塊。

『睡吧……睡吧……』

我瞄準心臟。剛纔因爲是縱向切開,所以被肋骨擋住了。我將刀刃打橫,讓刀刃能穿過縫隙。

我想起昔日的他,靦腆地笑着。

我如此說道。這意外地感到悲傷。

我開口歌唱。

我看了他的持有物。在巢穴沒看到的優美細劍,以及魔藥的瓶子。

「睡吧……睡…………了……吧……」

松鼠搖動着,搖籃的繩子。

「……你就這麼恨我嗎?」

殺意逐漸解讀敵人。和剛纔的戰鬥一樣,爲了殺死他,我逐漸瞭解他。比至今爲止的任何對手都更仔細地互相瞭解。

「……永別了。」

「Go……ha……gu……」

「金絲雀……在……唱着……搖籃曲……」

只有這個人必須由我親手殺掉,我只是這麼想而已。

「這個人爲什麼在唱歌?」

懷中的肉塊逐漸變重。半身由炭構成的人偶,逐漸變回普通的物體。

睡吧、睡吧、睡了吧……』

我事到如今才思考起,剛纔的戰鬥中感覺到的異樣感的真面目。

我繼續歌唱。爲了一個人,唱着已經無人聆聽的搖籃曲。

我注意到了。

我吸了吸鼻子,舉起小刀。

『金絲雀在唱着搖籃曲。』

「…………搖籃……曲…………」

我知道他在叫我的名字,因爲那是仇人的名字。

已經沒有回應。

但是,我卻不知道,他爲什麼要唱這首搖籃曲。

「什麼?」

仔細想想,剛纔跟他戰鬥的冒險者們,我也有印象。他們是闖進巢穴的英雄的前夥伴。

『搖籃的上方,枇杷的果實在搖晃。

我坐了下來。

我重新握好小刀。

「你寧願變成這樣,也想殺了我嗎?失去身體、名譽,連性命都失去了,這樣你還是想殺我嗎?……我有這麼礙事嗎?」

然後,因此、終於——。

他的眼睛和耳朵早就潰爛,只是在呼喚腦中浮現的仇人而已。

「…………啊……」

「睡吧……睡吧…………」

在搖籃曲中沉睡的稚嫩臉龐,與眼前的黑色污漬重疊在一起。

「…………Koha……ku……」

母蜘蛛一定把他丟到垃圾場了吧。

英雄先生呼喚我。

無人知曉的異世界歌曲,引誘剛誕生的怪物進入夢鄉。

搖籃曲在溪谷深處迴響。

力量逐漸從肉塊流失。

我不太清楚他們爲什麼在戰鬥。不過我知道他們對留在巢穴裏的人做了什麼……我想,他們大概是無法原諒英雄變成這副模樣吧。

『真是首好歌,Kohaku。』

我對浸泡在溫水裏,已經完全不像是活着,焦黑的塊狀物說。

公主說道。

「Goha……gu……」

但那已經不是認知到我了。

「Ko……ha……ku………………」

蜘蛛們沒有插嘴人類的對話。

英雄一定也是被丟在類似的地方。然後他在那裏淋了一堆魔藥。可是魔藥只能恢復體力,治不好嚴重的傷,讓他在痛苦與發癢的折磨下,最後變成了怪物。

光是這樣,我就知道了。

即使被蜘蛛抓住,身體被喫掉也不放棄,甚至承受致死量的毒的英雄,生命即將在此結束。

我將已經聽不見任何聲音的頭放在大腿上,將歌聲的顫抖傳遞給他。

『請妳爲我……而唱吧……』

跪在血泊之中,將他的頭放在大腿上。觸摸化爲焦炭的臉頰,將身體的顫抖傳遞給他。

「……………………小豬仔?怎麼了?」

「嗯,這樣很好呢,小豬仔。妳就給他一個痛快吧。」

「……好久不見呢,英雄先生。」

但我並不是那麼想的。

我最後看到他時,他正要被母蜘蛛帶走。

睡吧、睡吧、睡了吧。

「……晚安,多拉戈•巴恩斯。」

睡吧、睡吧、睡了吧。』

蜘蛛的垃圾場,就是她放置那些她覺得沒有價值的石頭與毒物的地方。

「……吶,公主。」

而他從一開始,就什麼也沒聽見。

我已經知道好幾個那樣的地方。在都市的遺蹟中,她會把貴重的魔藥跟金銀財寶放在一起。

「你真的是很厲害的人呢。你到底是怎麼來到這裏的?……不,一定是因爲是你,所以只是努力了很多次而已吧。」

『搖籃的夢裏,有黃色的月兒高掛着。

耐心等待的公主,因爲我的僵硬太久而出聲問道。

《蜘蛛與制服》全一冊 歌唱的怪物插圖(3)
《蜘蛛與制服》 · 全一冊 · 歌唱的怪物 · 第3張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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