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贪婪者

『喔——是姐姐告诉你的？』

万那带些惊讶的声音在脑中响起。

「让我知道这些事不太好吗？」

『也不会啦。只是我觉得姐姐会主动告诉别人这些事很稀奇——嗯，想不到姐姐会这么做呢！』

「我听千那说，妳们的大哥是个很了不起的神。」

『啊——……』

万那的回应不像是同意，反而更像是带着莫名遗憾的感叹。

『姐姐的话你可以打点折扣后再听进去，毕竟她有满严重的恋兄情结。』

万那叹了口气。

『其实那家伙是个怪人……应该说是个怪神才对，原本会站在人类那边的神就是少数派。而且我记得他好像还很迷次文化的样子。』

「次文化？」

『就像是游戏、动画、同人志、奇怪的非主流电影、前卫戏剧之类的——唔，如果要找个词来形容，应该就是御宅族吧！』

和从千那口中听到的形象也差太多了吧！

『我会喜欢玩格斗游戏，还有经常跑游乐场，其实也是因为受了哥哥的影响。还有，天人你穿的那套角色扮演的服装，其实也是——喔，看来你又得出场了！』

前方发现看起来面貌凶恶的非善类二人组，他们似乎正准备破坏脚踏车车锁将车偷走的样子。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大声地发出吼叫：

「住手！你们这些甘为猗狵走狗的悲哀人类！」

不晓得是不是渐渐习惯的缘故，此时我说起台词竟不太觉得害羞，或许我正在往一个诡异的方向前进。

「我以《紫电堕天使》牙龙院煌夜之名——」

「他出现了！」

此时又有另一个男人上前。身高虽然算不上高，但细瘦的身材看起来十分敏捷。他的眼神凶恶，表情看起来十分阴沉。从周围男人的表情看来，这家伙应该就是带头的「翔马」。

当我抵达约好碰面的速食店前面时，万那立刻朝我举手示意。

无论如何，事件总算进展到了可以收尾的阶段。我也早点通知小萤找到她哥哥的事吧！

「啊啊，谢谢妳帮我带这些东西来——宿舍的情况如何？大家有没有好好吃饭？」

「是工厂里传出来的吗？」

万那雀跃的声音划过我的脑中。

「我没有答覆弱者的义务，就用你那对拳头来问我吧！」

「我是紫电堕天——」

桐也用高分贝的声音说着。

但我当然不敢忤逆对方，只能独自一人踏着沉重的脚步朝着废弃工厂的方向前进。

「我并不打算正面和那家伙决斗，而是打算趁他松懈防备时，用突袭的方式把他彻底打垮。我得让他知道，光凭那点软弱无力的魔法，其实什么事都办不到。」

「再讲下去我就宰了你，我说真的！」

这个男的到底是谁？

《噬魂者》的声音忽然在我的脑中响起。

唔——接下来就是要确定这家伙到底是不是魔法师了。

那是低沉却如同短刀般尖锐的声音，眼神也释放着杀气。唉，我内心也是充满了歉意啊！

另一方面，攻击遭到闪躲的翔马则是有些讶异地瞪大了双眼。

「你是白痴啊！虽然那家伙看起来有练过空手道还是什么的，但不过是个神经病，穿着一身丢脸到家的怪衣服，要打垮他还不简单！」

仔细一看，对方气急败坏的表情竟然还泛着红潮。

但是万那却面露疑问地蹙起眉头——

「不是啦，我的意思是，妳没必要勉强自己去弥补些什么——」

有够拐弯抹角的理由……简单来说，就是为了报答我照顾生病的妳，所以才帮我送晚餐过来的，对吧！

我反射性地向后跳开。

看来这家伙应该就是十川翔马本人，总算让我碰上了！这身丢脸的打扮终于获得了回报，这段时间真是漫长啊……

他们既没有目瞪口呆，也没有立刻采取威吓反呛的动作，而只是和我保持着距离，并且拿起手机开始和某人联络。

就在此时，围住周遭的人墙忽然传出「有警察！」的呐喊声，带头的翔马不悦地啧了一声。

唔，如果可以在这里抓住他，应该是最好的结果。算了，也只不过是晚个一天而已。

「……你到底是什么人？」

哎啊，我该不会惹她生气了吧？

「我的烧已经退了。虽然我并没有那么积极地想要外出，但毕竟我因为生病而造成了你的麻烦。考虑到对价关系，我也只能特地跑一趟了。」

之后还得询问翔马事件经过并消除关于魔法的记忆，但这些工作就不会落到我身上了。他本人毕竟也只是个普通人类，那种程度的魔法并不会造成任何威胁，如果只是要抓住他，应该不至于失败才对。

翔马瞬间眯起了眼——无声地朝我攻击过来。

『喔，看来你已经驾轻就熟了嘛——这样就对了！』

「……嗯。」

我立刻转过头并站起身，只见眼前有一对不带感情的双眸，正从极近的距离凝视着我。

「咦——……」

「啊——啊，要不是条子跑来碍事，翔马早就把那家伙打得粉身碎骨了。」

这些男子的反应似乎和之前有些不同。

虽然距离闹区并不是很远，不过这附近几乎没有行人。加上又是日落时分，让人有种寂寥的感觉。

亚夜花肯定地点了个头。

「——喂，角色扮演狂，你今天糗大了，翔马现在正朝这里赶来，你快点把脖子洗干净等着吧！」

『……你打算和那个男人战斗吗？』

当我看见翔马的嘴角像是在咏唱某些字句的瞬间，同时也感觉到一股肉眼无法看见的力量集中在他的手上。这就是魔法吧？

「现在那家伙一定已经吓到全身发抖了啦！绝对没错！」

「明天，同一个时间到西公园来！到时再把你彻底解决掉！」

「对吧，翔马！」

「……我的小弟受了你很多照顾嘛！你是什么人？」

挂上电话的男子向我呛声，脸上也露出胜利将手到擒来般的得意笑容。

——想到这里，我忽然察觉了一件事。

「阿海，你退到后面去啦！蠢猪！」

我陷入了沉思——那身装扮其实是我的国中时期幻想出的设定，「丢脸到家」确实是个难以否定的事实，然而如今却被上传到了影音网站，全世界都能看到。而且设定当中那如光速般的速度似乎格外受到瞩目，使得影片在人气点阅排行上已经逐渐升至前段名次。如此丢脸的状况，让我几乎快为了内心的羞耻感而忍不住大声嘶吼——但我还是决定先将这件事放到一旁。

我忽然察觉自己的声音也有愈来愈大声的感觉，于是急忙闭上了嘴。

接着他向前一步，一记右拳笔直地朝我挥来。但其实那似乎只是虚招，对方趁势将身体靠了上来，用另一只手揪住我的肩头。

「你好像找出魔法师了嘛！顺便把那群家伙聚集的地方也挖出来吧！翔马最后好像也没有被警察抓住，顺利逃走了。」

丢下这句话后，翔马便转身离开了。

确实有个有机会拿到笔记本，并且可能试图将我诱出的家伙。

我立刻蹲低身体，躲开了他最初的踢击。虽然他的动作犀利，但其实也不过是擅于打架的人会做的习惯动作。

「你有在听吗？」

『挥出安打了！』

「嗯，是啊，我是这么打算。我也有事情想要问他。」

只是由于年代太过久远，连我自己也不记得那本笔记本现在究竟在何处。难道是我把笔记本交给了谁？如果真是如此，又何必刻意扮成笔记本里所写的模样，甚至还特地拍成影片来挑衅我？

阿海插话。

「喂喂，你这家伙——」

「不过那家伙其实也挺强的耶，面对老大竟然还能撑得了那么久……」

「再来就是等明天了。我也可以向这身莫名其妙的衣服道别，总算可以松口气了。」

其中一人站到前头，是个中等身材的少年，脸上找不出任何特征，正带着一副毫无紧张感的轻佻神情望着我。

「——我看过影片了，你这家伙到底想干嘛？为什么知道这些事？」

万那轻松惬意的声音在脑中响起。

就在此时，我的身后忽然传来人的气息。

不一会儿，我的面前已聚集了好几个男人。

就在这一瞬间——一阵尖锐的叫声划破空气。

「咦？你在说什么啊？明天可能还会碰上很多突发状况耶！例如让翔马跑掉，或是虽然杀了翔马，但却让附身在他身上的恶魔跑掉，这些事情全部都要加以防范。天人你也得在那些家伙的巢穴外面待命才行。」

那本因一时冲动而将幻想内容随手写下的笔记，这世界上应该没有人看过才对。

「嗨，辛苦你啰——天人！」

「这个给你。」

那是小小的便当袋。打开一看，里面装着三个外型不是很好看的小饭团。

至于我自己当然也不能被警察抓走，于是急忙准备逃离现场。

等待的时间无趣地流逝，我像是连续剧中的刑警或侦探一样，在这里埋伏已经过了数个小时。我用亲身力行的方式，感受到这确实是种相当辛苦的修行，无论对体力或精神都是相当大的负荷。

丢脸到家的怪衣服……

「我又没说过要妳报答我，小心又把身体搞坏喔！」

从宿舍走到这里应该得花上不少体力才对。

◆ ◆ ◆

在我还没念完台词前，胸口就被对方紧紧地揪住。

「——唔！」

我立刻循着声音冲了过去。

「——唔！」

「我想你应该没带。还有这个。」

或许是不想让周围的人听见，他只是压低音量地小声逼问。

（——就是那里吧？）

阿纪不加犹豫地断言。

亚夜花拿出的是一把雨伞。

我将寄放在置物柜的衣服取出后，进到厕所里换下这身奇装异服，然后再和万那会合。

「看来梨玖很认真地在帮忙嘛！啊，对了，那妳的身体好多了吗？已经可以四处走动了吧？」

我就近找了根电线杆，躲在阴影处伺机而动。

比邻而建的废工厂当中，只有一间亮着灯光。虽然无法看清里面的状况，但似乎有复数的人影正在移动，也能看见人影进出的模样。

难道真的是那家伙在暗中策划——？

虽然已近初夏，但今晚仍稍有寒意，天空甚至开始飘下绵绵细雨。即使想要找个地方躲雨……但周围似乎没有适当的地点，于是我只好找个有屋檐遮蔽的位置蹲低身子严阵以待。

没多久，这家伙立刻被拉回了队伍之中。啊，破口大骂的家伙不就是先前的飞车强盗之一吗？另外在游乐场里恐吓学生的那群人好像也有他……虽然我已经记不太清楚就是了。

——这女人根本就是魔鬼嘛！

「不、不要吓人啦！妳在这里干嘛？」

「…………你觉得我多管闲事吗？」

听我这么一说，亚夜花却皱起了眉头。

我小声地回答。我想知道他的目的为何。另外，如果那家伙的背后真的躲着主使者的话，我也会让他从实招来。

『真的会这么顺利吗？』

「什么？」

『我可是个做事很谨慎的恶魔……不过只要早点离开这座城市，应该就不成问题。至少那些家伙的权限和责任是被限定在实寻市里的。』

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啊？当我正想问个明白时，阿海忽然发出一声惨叫，接着整个人重摔在地板上。

「哎唷哎唷，你们这些杂碎过得好吗？」

出现在被踹倒在地的阿海身后的竟是竹林。桐也等人则是表情僵硬地退到两旁让他们通过。毕竟他们心里明白，万一不小心惹得竹林不开心，绝对会被揍得不成人形。

「……有什么事吗？」

「口气别那么冷淡嘛。我只不过是刚好想到，所以过来找你们玩玩啰！」

竹林貌似亲密地搭住了我的肩膀。

「我听说了喔，好像有个喜欢玩角色扮演的怪家伙跑来找你挑战对吧？」

「…………」

「去给我把那家伙的身份调查清楚，然后宰了他！接下来可是我们的重要时刻！听好了，我已经说过很多次，凡是小看我们的家伙通通都活不久！」

「……我会把他收拾掉的。」

真无趣。这家伙的废话总是说个没完。

「就算你真的杀了他也没关系，尸体我会帮你处理掉的！」

竹林露出带着戏谑的邪恶笑容。

「你没杀过人对吧？这可是你变得更强的好机会喔！」

「…………」

「像你这种人，只能靠着干这种肮脏事来向上爬，别以为自己有办法重回正轨过正常的生活唷！听懂了吗？」

竹林沉默了半响，接着再次露齿狂笑，尖锐的犬齿闪过一道微微的光芒。

一只巨大的猛兽占据了我眼前的空间，就连方才令我倍感压力的竹林，如今也显得不足为道。

竹林仍然在我的眼前——但是只剩下下半身。

那是物理层面上绝不可能出现的光景。然而动作甚至可用滑稽形容的巨兽无论如何拼死挣扎，身体仍然徐徐且确实地滑入了少年的口中，可见的部分也逐渐地消失。

我向后退一步，瞪着对方提问。

「……啊？」

「这座城市里曾经发生过一些特殊的状况——」

竹林明显地让全身处于松弛状态，但那并不代表他无意加害于我——其实这应该是他攻击前的准备动作。

少年像是充耳不闻似地迳自点了个头。

《FF》的众人则是面面相觑，完全无法厘清眼前发生的状况。

「如果被『天秤会』发现，连我也可能被卷入混战当中，这样可是会很伤脑筋的。虽然和计划有些不同，但我得要提前和你说再见啦，翔马——如果再多等一阵子，你那成熟后的心脏一定会很美味的。看来我只好忍耐点，暂且用这些稚嫩的家伙来代替了。」

话毕的一瞬间，竹林突然从我的视野里消失。

原本对我毫无兴趣的少年，此时缓缓地将视线移到万那身上。

「海里……哥哥？」

周遭的同伴也脸色苍白地瞠目结舌，看来我所见到的这一幕应该不是幻觉。

不……那并不是老虎，而是种由老虎的上半身和人类的下半身结合而成的慑人怪物。

「什么——」

虽然只是毫无架势地挥出平凡无奇的拳头，但拳速却远远地超越了我的反应速度。

同一时间，我被一股无比强大的力量击飞，并硬生生地撞上了墙壁。

「好了……」

手上传来的感觉就像是击中了水泥外墙的大楼一样。对方丝毫不为所动。

「啊，大家都不见了，怎么办……」

「也就是说，我打算用这副模样教教你如何才能不忘记我的真面目，还有我们之间的压倒性实力差距——你放心吧，我不会杀了你的。」

我一边发出痛苦的喘息，一边试图重整架势——但此刻的景象却让我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反正你原本的家还有那些家人都是些废渣，早点忘了他们吧！」

长有巨大爪子的前腿高高地举起，但我却丝毫无法动弹。

想不到，自己口中发出的竟是惊讶的呼喊。

「我会彻头彻尾地玩弄你，让你知道所谓的痛苦，然后你就会明白该如何宣誓对我的忠诚。直到你痛哭下跪，大声向我求饶之前，我可是不会停手的喔！」

方才令我震慑到无法动弹的咒缚此时总算解开。我立刻向前冲去，并且痛击对方。

阿海一边摸着肚子，一边感叹似地说着。接着他将视线移向周围。

《噬魂者》大口地吞下竹林半个身体后，才将视线转到我身上。

想要逃走是不可能的……我迅速做出判断，直接冲到对方面前，并且咏念单音节的咒文发动咒术，使出肉眼无法判别的力量折断了竹林的肩胛骨。

或许是因为嘴型改变的关系，竹林的声音此时听起来有些难以辨识。

耳畔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

眼前是一片异样的光景。

猛兽的视线笔直地落在我身上。牠的双膝着地，此时我才察觉牠已经用爪子将竹林的腹部给撕开了。

「嗯，不过你太碍事了——去死吧！」

「…………」

「味道不足的部分只好先用量来弥补了。」

最后，少年终于将那庞大的躯体完全吞进了口中，并且「唔」地吐出了一声饱嗝。

不知为何，或许是对方踩到了我的地雷，瞬间，我放任濒临极限的愤怒直接爆发——

而回答这个问题的——竟是比我们稍晚抵达工厂入口的亚夜花。

竹林稍稍向前一步，瞬间就将彼此的距离缩短了好几公尺，庞大的身躯占据了我的眼前。

「啊啊，原来你就是当时出现过的那个半天使啊——」

——带着炙热温度的液体大量地飞散四溅。

「——你在对我们家的人做什么啊？」

「你还真敢讲——」

「…………了！」

当我确定自己所挑战的对手是何身份时，冷汗也理所当然似地直冒出来。

我毫不闪躲地直接迎向他的视线。

阿海放开翔马的身体，并且试图用手腕阻挡以减少伤害。虽然猛烈地撞上了工厂的墙壁，但也立刻毫发无伤似地从灰尘当中再次站起身来。

「喔喔，你的力气似乎比一般的人类还强呢！你不是人类吗？」

原本想借着占上风的优势羞辱对方的我，顿时说不出话来。

有着鳄鱼头的猛兽正咀嚼着竹林的上半身，从牙缝间滴落的鲜血在地板上汇聚成水洼。猛兽的胸口被金色的兽毛所覆盖，身型像是头狮子。下半身则是粗硬的皮肤，看起来应该是河马或大象。

「…………什、什么？」

「对了，你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家伙——？」

＊ ＊ ＊

「怎样，中招了吧——」

有只巨大的老虎正立于我的眼前。

周围的空气顿时降至冰点。

「亚夜花！」

他的表情不带任何惧色，这家伙应该也是所谓的『神』吧。

对方的拳头瞬间击中了我。

「我是说，你这家伙真是吵死人了！」

「什么——？」

「哼，我确实隐藏了自己的气息，一个小小的半兽人，没发现也是正常的……嗯，心脏的味道还不差，看来这家伙应该做了不少坏事吧！」

「我是不是听错了？你刚才说什么？」

「呜……！」

「——像我们这种怪物，不管再怎样大闹或破坏，听说都不会留在人类的记忆当中。而像你这种魔法师，虽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角色，但似乎不受影响。」

另外一个男人则是脸部朝上地瘫卧在墙边……是翔马。

竹林不悦地眯起眼睛。

「……我才想知道你是打哪来的家伙。你是谁？」

一阵强风刮过我不知所措的躯体。

「嗯——……妳应该就是『天秤会』的人吧？」

《噬魂者》用如同老妪般的嘶哑声音说着。只不过，此时的声音不是来自脑中，而是直接传入我的耳里。

……竟然被某个人吃进了嘴里。

那是一位外表看来其貌不扬的少年——我记得他是翔马的同伴，名字是「阿海」——然而那看似弱小的身躯，却将巨大的猛兽躯体整个吞进了口中。

因为我完全没有感到任何的冲击或痛苦。

同一时间，一股令人作恶的鲜血腥臭味钻入鼻腔。在工厂深处的一角看得见一滩赤红色的水洼，一具只剩下半身的尸体正横躺其中。

万那挡住了少年朝我直袭而来的拳头，同时一脚将他的身体踹得老远。

此时，阿海忽然注意到倒在角落的翔马。

「对喔，老大是会留下记忆的人呢！真是有够麻烦的——干脆把这家伙一起吃掉吧——」

「很好很好！如果不偶尔反抗我一次，就一点都不有趣了。看来我得好好地教育你，给你点颜色瞧瞧，让你不敢再反抗我——」

我旋即作势向前冲去——但片刻间便停下了脚步。

这家伙绝对不能小觑。我的本能正高声地警告着我。

老虎男只是稍稍抖动了一下身体，就若无其事地将原本断裂的骨头接了回去。真是惊人的恢复力！

一阵虚弱的呢喃声传来。这是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的呼吸在瞬间停止，但实际上所受到的并非致命伤。

瞬间了解对方意图的我，立刻拚命抓住逐渐消逝的意识，使尽全身剩余的力气大声狂叫。

我在完全无法动弹的状态下，仿佛看见了自己的上半身被击成粉碎的模样。啊啊，这次死定了！我打从心底如此确信。但就在此时——

「什、什么——？」

「哼，半人半虎的小鬼竟然这么嚣张，这家伙是我的猎物！」

「嗯，果然是这样。只要把气息隐藏起来，低神格的非人者果然就无法察觉我的存在呢！对不起啰，如果你早点知道自己和我的力量差距，应该就不会做出这么有勇无谋的事了吧！」

我的叫声宛如成了信号般，巨兽也跟着展开行动。有着成排獠牙的下颚，以异于常理的速度朝着最前列的阿海袭去。

「你们快跑啊啊啊啊啊啊！」

万那的口吻听来虽带点挑衅意味，但她的防备却始终没有松懈。

不良少年如同鸟兽散般成群奔逃而出，但我却逆着这道人流，加足马力全速冲进了废工厂。

「要忘了什么、记得些什么，以及要过什么样的生活，都由我自己决定！少在那边用一张自以为是的嘴脸指使我！」

《噬魂者》用爬虫类的眼神环顾四周。

一头绝不可能存在于地球上，身上有着金黄色毛皮、粗糙厚实的灰褐色皮肤的巨大猛兽，就伫立在我面前。但这头难以用任何文字描述的幻兽……

「住手！」

阿海缓步接近翔马，抓住他的衣领将他从地板上拉起，并准备送入口中——

阿海的脸上也跟着笑颜逐开。

「好久不见！我好想见妳喔！妳过得好吗？我一直有种迟早可以遇见妳的预感呢！最近妳是不是有上街？前阵子我感觉到妳的气息，心里就一直在想，也许妳真的到外面来了——啊，对了，我先向『天秤会』的小姐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嘛，唔，是个名字和人类有点像的神。我叫冰室海里，是亚夜花的哥哥。」

「……我没听说你来到这个城市里。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我来这里，唯一的目的就是为了妳啊，亚夜花！」

阿海笑容满面地张开了双手。

「妳不是一直都为了如何在人类世界自处而烦恼不已吗？虽然妳勉强让自己留在人类之中，但却又不让自己和人类接触，所以我也让自己身处在人类之中生活，并且试图认识人类。经过一段时间后，现在我已经能判断这个种族到底值不值得妳为他们终日烦恼。」

说完之后，他的视线扫过四周，最后落在那滩血和倒卧在地的翔马身上。

「呵，虽然跑出意料外的家伙来搅局，害我的计划有些变更，但大致上我还是了解了这个种族的特征。他们几乎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毫无个性可言。不过也因为他们实在笨得可以，身在其中的我倒也觉得挺有趣的。不过并不代表我对这个种族给予好评——我直接说结论吧，我认为这个种族没有让妳煞费心思的价值。」

「……如果时间再早一些，说不定我会同意你的看法。」

亚夜花如此回答。

「咦？所以妳现在不同意吗？」

「…………」

「不管怎么说，我都认定亚夜花对人类是抱有负面印象的，只要我在后面推妳一把，妳应该就能下定决心才对……妳是不是有点改变想法了？」

「就算我改变想法又怎样？改变——是件坏事吗？」

「妳有任何需要改变的必要性吗？」

阿海打从心底感到怀疑地歪着头问道。

「嗯——妳的样子看起来怪怪的呢。看来我还是得把妳和人类的关系彻底切割干净，再把妳带回我们所属的地方才行。这样对妳才是好的。」

「要不要回去——由我自己决定。」

「咦？妳说什么？」

阿海瞪大了眼睛。看来他是打从心底感到惊讶。

「别搞错了事情的先后顺序。现在可是在工作喔！」

我第一次对力量感到恐惧，要回溯到很小很小的时候。

我试图撑起身体，但腹部却立刻以剧烈疼痛回应我的动作。我不禁发出小小的痛苦呻吟。

「——我会让你亲身感受一下问题出在哪里。」

到我长得更大一些之后，我发现如果不对老爸的行为进行反抗，将无法根本地解决这个问题。但具体而言到底该怎么做？很简单，只要变得比老爸更强就行了。只要拥有比他的暴力更强的力量，就能将老爸踩在脚下。

要说服那家伙……

「……你真让人不爽！我打从心底对你这家伙觉得不爽！」

「为什么我非得做这种事？」

「你有办法说出自己的名字吗？」

「不用了，我不需要你的道歉。」

「我要确认你意识有没有受到影响。算了，看起来是没什么大碍。现在我再帮你施行一次止痛的魔法，待会儿你应该就会觉得舒服多了。不过你的伤口只是暂时包扎而已，并不代表已经治好了。如果伤口再裂开，我可不保证你还能活着。你最好还是乖乖静养比较好。」

「不好意思，打扰你自以为是的训话。」

我暗自嘀咕着。

即使自己再怎么退让，还是难逃被父亲殴打的命运，这当中应该存在着某些理由。但是，像小萤这样远比自己弱小的女孩，也必须同样遭受老爸暴力对待，这件事始终让我无法释怀。

「……这是魔法吗？」

不过搞不好你已经忘得一干二净……男孩喃喃自语地补上了这句话。

「啊啊，妳问我吗？我一点事都没有啦！万那也在现场帮我挡驾，我只是吓了一跳——我要跟妳说，妳根本没有必要将责任揽在自己身上。因为哥哥是哥哥，妹妹是妹妹。」

看来他应该是正在为我治疗。

另一个声音回答了我的问题。

「虽然来不及逮捕半人半虎的非人者，但这孩子还有气息……我可以把他带走吧，《世界之蛇》？」

方才我将翔马搬到会客室，并且请耕太为他治疗。过去我也曾接受过耕太的治疗，因此我对他的医疗技术相当有信心，要保住翔马的命应该不成问题。

我一无是处，甚至无法让对手意识到自己的存在。那家伙——阿海——简直将我当成垃圾般不屑一顾。

万那现在则已前往饭店接小萤过来，应该不用多久就会抵达这里了。只要让她和许久不见的哥哥再次相见，基本上这次的事件就算是划上句点了。

「有人在吗——？我要进去啰？」

阿海双手合十表示歉意。

阿海表情困惑地歪着头思考。

「……你有受伤吗？」

＊ ＊ ＊

「姐姐……」

「……十川翔马。」

「其实我对你想做的事一点都不感兴趣。对我们来说，你不但妨碍了我们的行动，甚至还擅自对我们的人出手，这点实在让我无法忍耐。」

早上一旦太晚起床，立刻就是一阵拳打脚踢。说早安的声音太小的话，同样也是拳脚伺候。即使在运动会上取得领先的成绩，还是会被以「除了第一名以外全都毫无价值」的理由痛殴一顿。如果生病发烧，则会被说是「弱不禁风的家伙」并且修理一番。考试拿不到满分时自不用说，就算是拿到满分的时候，老爸也会以「不能让你太得意」的借口教训我一番。

只要我变强了，我就要——

「可是妳不是一直无法把自己和人类之间的关系切割清楚吗？所以我才来教导妳正确的道理，并且告诉妳正确的选择，妳应该没有任何不愿接受的理由才对。妳果然变得有点怪怪的，连说出口的话都变得莫名其妙呢！」

「这样啊，那太好了！这么一来，我们就得想办法说服他才行。」

「当然，随妳高兴。」

「我不要回去，我没有打算……跟他一起回去。」

「这里是哪里？」

我花了很长的时间更衣，一回到房里，立刻瘫倒在自己的床上，并且陷入脑袋空白的恍神状态。此时我完全不想动笔写功课或拿起漫画翻阅，但是也没有任何睡意。

有个声音制止了我。一个看起来不过是小学生的男孩正冷冷地蔑视着我。

但是——为什么仍有种挥之不去的无力感围绕着我呢？

后来老爸再婚，对方有个叫作小萤的孩子，是个小我三岁的女孩。当然，老爸对于新妈妈仍然一视同仁地暴力相向。

「嗯？我说了什么惹妳不开心的话吗？」

万那语带讽刺地站到前面。

「刚才我也说过，我对你们并没有任何敌意。嗯，妳应该是那位《胜利之处女》，而妹妹则是《天空之主》对吧？打扰了妳们的工作，真是不好意思——啊，那我就顺便把这里清理干净啰！」

万那用我未曾听过的声音轻声地复诵了一次，并且向前一步。

我缓缓地睁开眼睛，天花板映入我的眼帘。这里并不是我平时睡的废弃工厂。

我记得《噬魂者》曾赞美过我是个很有资质的魔法师——但如今，看见眼前这个小孩的魔法后，才知道自己和他之间简直有着天壤之别。结果，我不过是只妄自尊大的井底之蛙罢了。

「好吧，亚夜花，我会再找时间去见妳的，在那之前妳就好好加油工作吧！无论是扮演什么样的角色，妳都必须确实地负起自己应该承担的责任喔！」

于是我开始尝试。首先，我试图转移老爸的注意力。当我看见老爸准备殴打小萤时，就会刻意地经过他的身边惹他生气。如此一来，几乎都能成功地将老爸的注意力转移到我身上，借此让他忘记要折磨小萤。

正当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时，亚夜花忽然从区隔房里空间的窗帘一角探出脸来偷看着我。虽然同样缺少表情变化，但我多少能感受到她带点尴尬的模样。

也就是说，我就像是只圈养待宰的肉猪一样。真是可笑。

阿海说完，便将地板上那仅剩下半身的尸体拾起，接着一口吞进了肚里。我只能拚命地忍住差点从胃里翻涌而上的胃酸。

就在此时，忽然有个声音阻止了万那的行动。原来是不知何时就站在阿海身后、翔马旁边的千那发出的声音。

「啊啊，真是抱歉呢，对不起。」

看来我似乎是睡在沙发上。这里应该是某个地方的会客室吧？

说实在话，我无法确定这方法可行性有多少。毕竟我强烈感受到他的价值观与自己有着相当大的差距。阿海并不憎恨人类，也不讨厌人类，只是不将人类放在眼里而已。对他而言，亚夜花的主张就等同于「将人生奉献给掉在地板上的灰尘」一样，根本是难以理解的想法。甚至可以说，他的想法才是神祇中的多数派，就像是万那曾经说过的一样。

「我不要！」

◆ ◆ ◆

「……我们养的狗？」

「你从10到1倒数一遍看看。」

亚夜花使劲地一口否定。接着像是被自己偌大的音量吓到一样，急忙闭上嘴巴，换成如同在说悄悄话似的声音继续说明：

我不发一语，只是小声地发出自嘲般的笑声。

万那「啊哈哈」地笑了几声，然后又毫无预警地收起了笑容。

阿海用力地点着头。

但内心又是如何呢？此刻的她究竟是在担心哥哥，或是正感到无比失落呢？虽然我拍着胸脯保证说「交给我就行了」，但实际上却让翔马身受重伤，此刻的她或许正对我充满怨恨也说不定。

「我并没有意思要和你们作对。会杀掉《噬魂者》，也是因为对方突然朝我袭击过来的关系，我不是故意要妨碍你们。那边那位半天使先生也是你们养的狗吧？如果我早点知道，就不会对他出手喔！这一切都是碰巧发生的意外啦！」

亚夜花就像是被我抢先一步似地，将原本想说的话又吞回了肚里。

我露出笑容对亚夜花说道。

「……『非人者』故意将召唤自己的方法写在书卷上，让人类将他们召唤到这个世界，如此他们才能从中获得好处。基本上是这个样子。他们会用尽心思引诱人类，让人类以为有利可图，但往往最后都会被这种非人者给反噬，你最好牢牢记在心里。」

「妳打算怎么做？那家伙好像想把妳带回去，妳真的要跟他走吗？」

「中立国宿舍。」

母亲死后，每当父亲的脾气一发作，升上小学的我就成了遭殃的对象。表面上看似在教育小孩，但实际上只是再纯粹不过的暴力行为。

「嗯……」

《噬魂者》当时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如果再多等一阵子，你那成熟后的心脏一定会很美味的。』原来如此，对方的目的是吃掉恶贯满盈的人的心脏啊！

「别把我的魔法和你那低俗拙劣的魔法混为一谈。明明没什么大不了的才能，还硬要使用魔法的话，可是会引火自焚的喔！真受不了你这种家伙！」

无论怎么想，这都是一件不公平的事。我做出了结论——

——错误的事就必须加以导正才行。

「如果我让妳觉得不舒服，我向妳道歉。对不起喔！」

「……我觉得自己的自虐性思考好像愈来愈严重了。」

「勉强移动的话会很痛喔！」

苦闷的沉默充斥了整个房间。

妈妈经常这么说。当然，那些话与现实生活完全脱节，也间接导致当时年幼的我失去了对父亲的尊敬，父亲也因为过剩的恐惧及缺少刺激等缘故，使他终日深陷在烦恼之中。我觉得这或许是老爸顺水推舟的逃避方式。后来母亲之所以会早早过世，我想成天担忧老爸的事所带来的精神压力也是一大原因。

「不要乱来，万那！」

是万那的声音。

男孩用手指画出小巧却复杂的纹章，并且咏唱咒文。我感觉到有股不可视的力量正逐渐渗入自己的伤口。此时疼痛和沉重的不快感也跟着逐渐和缓。

『老爸有时候会被很邪恶的虫子附身。虽然是个被大家尊敬的医生，但当虫子在身体里作怪的时候，个性就会跟着大变。』

我撑起上半身。

然而当时的我，渐渐对无法违抗的父亲产生了疑问。

「了解……她的情况看起来还好吗？」

「小萤已经到了，而且翔马的意识好像也恢复了。我想暂时让他们两人单独谈一谈，所以会客室目前禁止进入喔！」

而我对他来说，就如同尘埃般微不足道。

「你是说小萤？看起来跟平时差不多啊，毕竟她是个很坚强的孩子嘛！」

我的背脊顿时窜过一阵寒意。

就在此时，忽然传来敲门声。

当时曾是医生的老爸本身脾气非常不好。他曾经好几次对母亲又踢又打，那些画面如今仍历历在目。

「嗯——你可以想成是一个专门接受非人者相关问题的谘询处。」

变得更强，并且打倒强大的敌手——我一定能成为这段勇者故事的主角。

那是一位将长发盘束在脑后的女性，是个无可挑剔的美人，一对惺忪睡眼和悠然自得的口气让她的形象更显柔和。

「我是这里的负责人，叫作御子神弓虎。嗯——我听说了很多事情啦——对了，耕太，这孩子的伤已经不要紧了吗？我可以问他事情吗？」

「如果只是问话还好，但不要害他情绪太激动喔！」

被叫作耕太的孩子没好气地回答。

不过，既然是这些人救了我，事到如今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事，因此我便把如何拿到魔法书，以及被《噬魂者》袭击，还有阿海将《噬魂者》吞下肚的过程一五一十地叙述了一遍。

「嗯，谢谢你的配合啰——那么，希望你可以就此忘掉这件事，后续处理交给我们就行了，放心地回归到原本的生活吧——」

……原本的生活是吗？对我而言，到底哪边才是原本的生活？是十川家？还是担任《FF》的老大？

「对了……」

弓虎稍微歪着头说道。

「我有一个疑问想要厘清……为什么你会想要尝试召唤术？一般而言，应该不会相信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才对吧？除非你很迷这类超自然现象的事物。」

「妳的好奇心真是旺盛。」

接着——我稍做思考，才继续向下说明：

「……或许我是被非人者那句『我可以赐予你力量』给吸引了。」

「你为什么想要力量？」

「因为我是活在底层的垃圾。我只有不断变强，并且持续向上爬这条路可走。」

是这样啊？弓虎用不太能够理解的表情说着，接着立刻失去了对这个话题的兴趣。

「啊啊，对了对了，你的家人来看你了，我去叫她进来喔！我告诉她『你和别人打架时腹部中了一刀，但伤口不深所以不用太担心』，至于你要顺着我的话演下去，或是要告诉她真相，就由你自己做判断吧，随你高兴。」

那就多保重身体啰！弓虎留下这句话后，便和耕太一起走出了房间。

稍微向两人点头道谢后，有位少女和他们擦身而过，走到我躺卧的沙发旁。她蹲低身体，注视着我的脸。

「……喔，好久不见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跨步向前。

亚夜花闭上了嘴，用等待答案似的视线望着我。

「刚才我有稍微交代乌尔莉卡，叫她请小萤暂时留步，因为好像有某人想要追上去的样子。」

小萤毫不掩饰情绪地大声喊叫。

耕太在一旁喃喃自语地说着。他的话或许没错。

虽然她出现在我面前的那个瞬间表现得毫无破绽，但我总觉得，她的表情似乎像是受到了相当大的创伤。

「……既然是自己无法掌控的力量，倒不如忘得一干二净还比较幸福。」

既然有缘相遇，并得知对方的处境，我当然希望能以幸福快乐的结局收场——无论是小萤或是翔马。

「说得也是。毕竟原本要当继承人的人不但得不到推荐入学，连一般入学考都找不到学校读，甚至还在考试前夕离家出走了呢。」

「……并不是我拜托他们用这个方法帮我找人的，我只是请他们设法找到你，并且让我和你见面而已。」

我嘻嘻嘻地笑了起来。

如今能确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现在想这些已经无济于事。

她的表情毫无变化地继续说着。

「托妳的福，我也想起了很多令人厌恶的记忆——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愿意回到家里来吗？」

「那真是该恭喜妳。对十川家来说也算是一种荣耀。」

我不悦地问道。

小萤缓缓起身，转身背向我。

小萤向弓虎行了个礼后，便准备从玄关离去。

「……嗯，虽然我还没确定，但应该会接受推荐入学。」

「……妳没有错，谢谢妳。」

「大概有两年又好几个月没见了吧，哥哥——」

这次轮到我陷入了沉默。但小萤仍迳自地往下说：

过去我不也曾经一头热地帮助他人，却换来了一场失败？

「家里最不需要我的不就是妳吗！」

这是我首度以『天秤会』成员的身份接下的工作，却在我几乎无法插手的状况下迳自划上了句点。先不管打扮成那副丢脸无比的模样一事（其实我心里还是很在意），自己没能在事件中派上任何用场的挫折感，从刚才起就一直盘踞在我的心头。

我无奈地笑着。

「也就是说，他和召唤出来的非人者之间的契约已经结束了吧？在这种情况下，修正记忆的结界还是会发挥作用吗？」

小萤有些惊讶似地睁大了透着些许寂寞的双眼。

「……什么叫作为什么？」

「那位想要让我更加认识『人类』的某人，我早就知道他一定会想这么做，不过我自己也很期待看见『人类』如何处理这种情况。我做错了吗？」

「——你看起来气色不是很好。」

「你该不会以为只要这么说，就可以撇清一切责任吧？你只是在逃避而已。自己逃跑，然后将一切全都推到我身上。」

不对，此时的我更不应该妄自菲薄。我总觉得，自从碰上了那个叫作阿海的家伙后，我似乎已经打算彻底接纳无力的那个自己，但是——

对方长得比之前更高，也留了长发，表情和五官更带点大人般的成熟韵味，但仍是我熟知的她。

「……有什么事吗？」

「为什么要那么执着地找到我？十川家并不需要像我这种人吧？」

「家里对妳有如此高的评价，可以说都是妳自己辛苦换来的。妳应该用在更适合的地方，花在我身上只是种无谓的浪费而已。」

「……妳是笨蛋吗！」

小萤忽然像是词穷似地陷入沉默。接着，她仿佛要让自己的心情能够镇定一样，连续做了两三次呼吸的动作，最后才缓缓开口：

那孩子——在走出房间时，脸上是不是挂着泪痕？

「我在家里已经多少有了地位，能让自己的要求被别人接受，这次我要让哥哥能够在十川家拥有自己的位置。事到如今，你应该不会再被要求当家里的继承人。但至少你应该尝尝认真生活所必须面对的痛苦，即使那痛苦只有我曾受过的百分之一。」

她一看见我，第一个反应是先低下头，接着才缓缓抬起头来。

「不过那个男的对于毫无价值的家伙是不会有任何感情的。而且原本就应该由妳来继承十川家的衣钵，即使妳身上并没有流着十川家的血——妳现在是国中三年级对吧？已经想好接下来要进哪间学校了吗？如果是妳的话，应该可以进到很棒的学校，毕竟妳那么优秀。」

小萤表情毫无动摇地淡淡回应。

「啊，亚夜花？妳自己从房间里跑出来？真难得耶！」

我当机立断地快步追上去——但却在途中停下了脚步。

「啊，小萤！」

然而——我选择离家出走的原因，并不是为了逃避考试。

「所以你的意思是要我原谅你吗？哥哥，你得还清所有欠下的债务才行。」

或者说，我还有其他正确的选择吗？

我好不容易才想出了回应的句子。

我不禁睁大了眼睛。

「但是，妳不也独自一人跨越了所有困难，还成为了受到十川家认同的人吗？」

＊ ＊ ＊

「《紫电堕天使》的事，是妳放出来的诱饵吗？」

「为了胜过别人，我做了很多尝试。内心一旦变得黑暗，外表也会跟着苍老。」

我忍不住出声叫住她。

但那只是一瞬间的事。就在片刻之间，小萤便完全找回了身为十川家一员该有的冷静。

对于『天秤会』而言，这件事情已经告一段落。如果我还算是组织的一员，是否该在此时做这些只是为了自我满足的事？再继续深究下去的举动是正确的吗？

「如果父亲知道的话，他一定会暴跳如雷的。」

我又能帮上什么忙呢？

——说不定曾经有过，但或许也从未有过。

一阵缺乏抑扬顿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让我差点吓得跳起来。

小萤口气毫无起伏地将想说的话说完。

我感觉到小萤的眼神深处似乎有某种情感波动。既像是愤怒，又像是侮蔑——甚至可能是对我的憎恨。

「……这么一来，翔马今后会有什么下场？」

「我一直没办法和你取得联络，结果你竟然因为跑去打架而受伤。真是愚蠢的行为呢！」

「你为什么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

「哥哥——！」

「那孩子——小萤已经走掉了喔！我命令乌尔莉卡去送她。」

难道我还有其他选择吗？

「啊，我不是问这个啦！」

「这方面我可以自由改写喔——毕竟结界就是由我负责管理的。而且我也经常会改成手动改写模式。」

我确实记得小时候曾经保护过她。但不久之后，我立刻就察觉了自己只是在多管闲事。随着我们各自长大，小萤无论在学习方面或是日常生活方面，都逐渐展露出耀眼的优秀天分。她凭藉着一己之力，逐一跨越过老爸所设定的门槛，由此不难看出她那优于常人的天赋资质。

我向他们确认翔马的状况，确定他的伤不至于致命时，打从心底松了口气。

在我的高中入学考来临之前，小萤就已确定了将进入某间名门中学。当晚，我便立刻不告而别。因为对于十川家的任何人而言，我都是个不被需要的存在。

此时，会客室的门忽然打开，小萤从里头走了出来。

「啊——」

小萤举出了几个国内有名的名门升学学校的名字。

「嗯——如果他能保证今后不再使用魔法，我倒是可以放他一马。如果他愿意离开这座城市，那事情就更好解决了。现在他好像正在跟妹妹谈，还是得先看他谈出什么结果吧？」

然而此时我却无法继续将话接下去。小萤只是再次向我鞠了个躬，接着便缓步离开了宿舍。

「如果妳是要我道歉的话，我可以道歉……妳到底想要我怎么做？」

「我想知道的是，翔马如果从此不再碰魔法，那么他先前关于魔法的一切记忆会变得怎样呢？」

她说的都是事实。我在高中入学考前夕忽然离家出走，并且从此音讯全无。不过即使留下来考试，照当时的情况八成也只会名落孙山而已。

这样就行了。

但是，我擅自认为自己有权干涉，这样的想法会不会太过自以为是？

我急忙插嘴打断弓虎的说明。

原来从一开始我就没有任何保护她的必要。我一直寻找着反抗老爸的方法，当我还沉浸在自己变强的妄想中时，小萤已经一个人展翅高飞，飞到了遥远的彼方。

无论如何，我初次的工作到此算是告一段落。虽然自己几乎都没做到什么事就是了。

——绝对不会再重蹈覆辙。

这次我的选择绝对不会有错。

「……看来谈判是决裂了呢。」

在会客室前的走廊上，我与刚从里头走出来的弓虎和耕太碰个正着。

「那家伙还是那种烂个性啊？」

「是啊。」

「这个嘛，一般而言，当目击到超乎常理的场景时，当下的认知就成为引线，首先会从过去及未来之间的因果关系是否产生矛盾的部分进行检测，接着便会自动地将对方的记忆以最理所当然的景象来加以修正并取代——」

「不会啦——回去路上小心点喔——」

「谢谢你们的照顾，我也代替我哥哥向你们致谢。」

的确，我应该要认清现实。我并不是无人能敌的英雄，只不过是个弱小无力的人类，也不可能去「拯救别人」。

但正因如此，我才更得想尽办法，并且诚心祈求对方能够获得救赎。

这就是人类的生存方式。

此时天空间续地降下小雨，但没有小到不需要雨具的程度。

站在大门前撑着伞的小萤面露难色地伫在原地，一旁的乌尔莉卡则是堆满笑容地拉住了她的衣袖。

「啊啊，找到了。因为妳走得太急了，我有点担心妳。我可以再稍微跟妳聊一下吗？」

小萤的脸上瞬间露出犹豫的神情，但最后还是莫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好的，啊……我走得这么匆忙，真是不好意思。」

「我得先向妳道歉才行。关于妳哥哥的事，对不起，我没有在他受伤之前设法阻止这件事发生。」

「请不要这么说，这一切都是哥哥自作自受。你们能为他包扎治疗，我已经觉得很足够了。」

当小萤口中说出「哥哥」两字时，声音似乎有些颤抖。

「对了，还有一件事。」

我稍微犹豫了一下，接着决定单刀直入地问个明白。

「妳和哥哥最后还是没有和好吗？」

小萤的眉间皱起了深深的纹路。

「……不，因为与他和好原本就不是我的目的。我希望让他深刻感受到自己的责任，并且将他带回家里。这是我的任务。但是——他远比我想像中还要不知变通，所以最后并没有达成共识。」

小萤说完，呵呵地笑了几声。

「或许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吧。我和哥哥都变了，如今各自走在不同的路上。我决定彻底放弃这个人。非常谢谢你们为我所做的一切，那我告辞了。」

小萤最后有些疲倦地笑了笑，并且向我鞠了个躬。

「这样真的好吗？妳打算就这样结束和哥哥之间的关系？」

乌尔莉卡一脸关心地望着主人。

「我想了很多，后来想到一个不错的做法。虽然也想先问过亚夜花的意见，不过我好像成了『天秤会』讨厌的对象，心想到底该怎么办才好，想不到亚夜花竟然会为了我特地到外面来，看来我们还是心灵相通的呢！」

千那带著有些遗憾似的笑容说着。

「……哎啊，如果待得太久，女神大人们可能会来搅局吧？嗯，如果妳下定决心的话，我在东山的山顶等妳，记得来找我喔！」

在极短的时间内，竟然发生了复数的状况。

「毕竟表面话也只是表面话而已。」

亚夜花则是轻轻地将乌尔莉卡拉到后头，自己站到前方。

「妳觉得呢？」

谈交易？亚夜花小声地重复了一次。

但是他应该有足以让众人折服，完全不用将我放在眼中的强大力量吧。要说我完全不会对他感到畏惧，当然也是骗人的，但是我的怒气更超越了心中的恐惧。我无法接受他的价值观，以及那毫无自觉，简直就是将人类当成了垃圾般轻蔑的傲慢。

这就是所谓的神祇之间不可相争的协定吧。我记得她曾说过，万一神与神之间真的发生战斗，一定会造成周围相当严重的损害。

「然后呢？」

而就在下个瞬间，亚夜花立刻张大眼睛呐喊：

「……妳该不会打算接受对方的提议吧？」

「我有问题……」

小萤手上的伞也跟着喀咚一声落在地上。

究竟是要用亚夜花的离去换取小萤的性命，或是留下亚夜花而对小萤见死不救，阿海所提出的要求，简单来说其实只是个二选一的问题。开什么玩笑，我绝对不能让任何一边做出牺牲。

后方忽然又是一阵声音，差点吓得我从原地跳起来。

「嗯，所以我想跟妳谈个交易。」

万那解释着。

阿海毫不理会我的怒吼。我想他应该不是刻意无视，而是根本没听进耳里——没把我以赴死般的觉悟释放出的愤怒当成一回事。

阿海笑着说道。

「『维持秩序』其实只是表面话而已，我们真正担心的是组织的正当性会因此受到质疑。」

「『天秤会』不会采取行动，到底是为什么？」

我又能做些什么？

海里说完，轻轻地挥了挥手，身影也跟着消失无踪。

唉……亚夜花无奈地叹了口气。

「嗯——我觉得那是不可能的。」

「因为海里哥哥是『弑神者』。」

地点在餐厅。我们请乌尔莉卡为我们倒了茶，所有人聚在一起开作战会议。

「少胡扯了！」

「…………」

我这么问道。

「这只是简单的幻术而已，各位还喜欢吗？喔，我按照约定来见妳啰，我的妹妹！工作方面已经告一段落了吗？」

「主要还是风险管理的问题。我们并不是无法采取行动，而是因为我们之间有着协定。之前应该有告诉过你吧？」

「我想再确认一次，亚夜花，妳打算怎么做？」

刹那间，我忘了恐惧，对着阿海大吼。我的忍耐已到了极限。

我难以克制情绪地拉高嗓音。

「我、我……」

整件事跟让步与否根本毫无关系。在我看来，这只不过是单纯的威胁而已。但是阿海似乎对自己释出的善意毫无怀疑。

「这件事已经没有对或错了。哥哥的存在本身对我而言并不是很重要的事。接下来我决定要好好思考如何整理自己的心情，试着把他当成从一开始就不存在的人。」

「…………」

亚夜花原本试图要说些什么，但却被脸上堆满笑容的阿海的话给盖了过去。

「什么意思？」

「妳原本不知道吗？」

「你凭什么用那种莫名其妙的理由夺走一条人命？现在立刻放了小萤——」

野猫不知何时已化为阿海的模样，并且若无其事地站在我们面前。

亚夜花似乎也找不出适当的话语回应。

亚夜花有些意外地怔了一下。

「什么——」

「我说，对妳而言，他怎么可能不重要！因为妳明明就——」

他到底想要表达什么呢？只见阿海信心满满地继续说着：

「我……我想要继续待在这里。」

「万那？连千那也在？妳们是什么时候……」

「一定得救她才行！」

千那带着温柔的微笑回应。

「……妳为什么那么简单就放弃了？应该还有很多方法可想才对，例如借用『天秤会』的力量把人质抢回来之类的。」

「嗯——如果要我再继续让步恐怕有点困难喔！如果妳可以乖乖地别再任性，哥哥会很开心的。妳决定好了吗？」

同一时间——野猫的躯体立即膨胀，并且从头部一口将小萤吞了进去。

「哎啊，妳先不要生气，听我把话说完嘛！我想了很久，后来发现，实际上并没有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法，可以尊重亚夜花的意见，同时也让我的目的实现——妳所属的『天秤会』，也是个以维护秩序，进而推广与人类共存为任务的组织对吧？」

乌尔莉卡像是要保护亚夜花似地站到前头，并且露出一对獠牙。但是阿海就像面对我的时候一样，对乌尔莉卡的威吓毫无反应。

就在此时——

「……那个人不但是个笨蛋，还是个贪心鬼呢！」

「既然如此，我们就得想想如何救出被抓走的小萤，并且找出让妳能够继续留在这里的方法才行。妳绝对不能照着阿海的要求去做——不管是谁，应该都会这么说的吧？」

「那家伙到底想干嘛啊……」

乌尔莉卡动了动鼻子，有些疑惑地发出「咦？」的声音。

「我们可没那么说。」

我怒不可遏的情绪仍然持续地涌上。

「海里已经回去了吧？」

「……哥哥。」

「没错——如果妳不愿意离开中立国宿舍和我一起回去，那我就要杀了刚才被我吞进肚里的人类。」

千那补充注解。

首先是一只像是流浪猫的小猫缓缓走到小萤的脚边。

我的内心早已做出决定，再来只剩下……

但是——我该怎么办？

亚夜花虽然支支吾吾，但仍努力地回答：

当然，到时候小萤也无法回到这个世界上了。

这样真的好吗？我虽然无法打从心底坦然接受，但如果她们愿意出手相助，对我来说绝对是一大助力。

「所谓的『弑神者』嘛——」

这种感觉实在很诡异，真不舒服。对阿海而言，不过是一条人命，根本没有半点重要性。

「因为没有其他方法了啊！难道妳不想救那个女孩吗？」

「那我就得想想其他办法了。毕竟我不想勉强妳啊！」

「也就是说，只能见死不救啰？」

「唉——因为我闻到蛇臭味，所以才特地跑来看看，结果还是晚了一步呢！」

在这一切结束之前，我完全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我也不想牺牲一个人类来换取自己存在的空间。不过即使如此，哥哥应该不会这么简单就打退堂鼓，我想他一定会用更不人道的手段来达到他的目的，只要我人还在这里的话。」

「对方已经明确地表达对我方没有敌意，而且他也只是抓走一个人类，并没有杀了她。在这样的前提之下，我们当然没有必要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和可能毁掉整座实寻市的『弑神者』战斗。」

「既然如此，只要妳能让这个人类平安获救，对天秤会来说不也是大功一件吗？如果妳答应和我一起走，我就放了这个女孩。如此一来妳到最后一刻都能完成自己的工作，而我也能把妳带走，这样所有事情都能划上完美的句点，听起来不是一个很棒的提案吗！」

「……妳怎么知道？」

「啊啊，我并没有杀掉她啦，她现在还在我的肚子里活得好好的呢！」

「……对天人先生来说，应该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吧？你终于可以一个人独占整间房间了。」

「无法预测的事常常会发生啊——」

「『天秤会』应该不会采取任何行动。」

「如果我拒绝的话呢？」

「——就是指神话当中专门消灭神祇的存在。简单来说，那是强者的称号。虽然没有这个称号的人不见得就很弱，但只要是有这个称号的神，力量绝对很强。」

「妳不需要思考『该怎么做』，只要去想『妳想怎么做』就行了。妳是想要和那家伙一起回去，或者是想要留在这里，妳得做出选择。」

「妳干嘛突然提这个啊？」

『天秤会』会展开行动吗？只有一个人类会牺牲，但相对地，对手却是大有来头。虽然海里说自己无意和『天秤会』敌对，但不知道他究竟是刻意找碴还是无心之过，总之他的行动确实一再刺激着我方。

当下我并没有确实理解话中的含意，但不一会儿我立刻回过神来。

「快点离开那边！那个是——」

「亚夜花小姐……」

我眉头深锁地发问。

「……好了好了，我们一起到里头好好谈谈吧！」

万那说完，用一副若有企图般的表情搭住了我和亚夜花的肩膀。

「我早就知道了。」

「很好，那就这么决定了。我会帮妳制造机会，我们一起去把妳的答案告诉他。妳要清楚地告诉他『我绝对不会跟你一起走』。」

「……那个人真的是个无药可救的笨蛋呢！」

亚夜花将视线向下移，口中如此嘟哝着，不一会儿，她再次抬起头面向柚原姐妹。

「我想在山里来个深夜的散步，乌尔莉卡，拜托妳来帮我准备一下随身物品。」

好的——原本待在原地待命的乌尔莉卡跟在亚夜花身后离去，但却又突然朝着我转过身来。

「……乌尔莉卡最喜欢无药可救的大笨蛋——天人先生了！」

最后，她对我嫣然一笑，便急急忙忙地跟着亚夜花离开了。

「对了……呃，天人。」

万那用难得一见的婉转语气叫着我的名字。

「怎么了吗？」

「呃……这……这个嘛……我……我从来没有用『我们饲养的狗』之类的鄙视态度来看待你喔！」

瞬间我还无法理解万那究竟在说些什么，但不一会儿便立刻想了起来。原来是阿海曾在废弃工厂说过的台词。当时那家伙说我是『天秤会』养的狗。不过如果是由力量差距来看，对方也不过是采取了合理的比喻而已。毕竟我的确只是个脆弱且无力的存在。

但是，从以前到现在，我也确实未曾受过这样的屈辱。

「我当然知道啰！」

对我而言，事实早已显而易见，所以我并不会将那句话放在心上。

即使不拿《紫电堕天使》的事来当例子，我也早就知道万那是个经常造成别人麻烦，甚至把全天下的男人都当成自己仆人使唤的任性女孩——但即使如此，我仍然十分清楚，她打从心底喜爱并享受着在人类世界的生活。

她绝对不会像阿海一样，随便污蔑人类或像我这种半吊子的家伙，更不会将派不上用场或不值一提的存在随意抹杀。

「万那，妳对那件事很在意吗？」

「哪、哪有啊，我、我怎么可能会在意那种事！我只是担心天人你会不会因此心灵受创而已！」

万那脸上稍稍泛红，鼓着脸颊用力澄清。

在一旁看着我们对话的千那，这时也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起来。这时才终于将主题拉回正轨。

「当然危险。」

「接着可能会和对方打上一架，然后偶然发现，对方竟然是个非人者，但是事情早已成为定局，所以也只好硬着头皮打下去。这应该算是某种不幸的意外吧——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但我又不经意地停下了脚步。

我迳自在脑中整理此刻所听见的对话内容。

「…………」

我点点头。

「对了，天人……天色已经这么晚了，但是却有个总是茧居在家，不习惯外出的女孩要到山里散步，你不觉得很危险吗？」

「然后如果按照剧本发展的话，再来或许会碰上一个可疑的男人——」

我刻意地站在厕所前，但其实正准备从这里逃走。

◆ ◆ ◆

我确实相当感谢他们的搭救，但是如今的我已经没有再待在这间宿舍或这座城市的理由了。虽然我不知道要前往何处，但也没必要长时间待在这个不属于我的地方——我心中这么想着。

「如果就人类的体贴想法和精神层面的思考模式来看，只要担心对方的话，一般来说应该会偷偷地跟去对吧。」

从一个像是餐厅的房间里，传来一群人的对话。

嗯，比起总是不落人后的好胜表情，此时的表情反而看起来更美。

万那接着说道。

万那愉快地笑着说道。

接着，我稍作思考后……决定还是先暂时回到会客室。

我快步地走过无人的走廊……